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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螃蟹宴的奇怪之处

天幕之音悠然回响, 带着洞悉世情的冷澈与微讽,画面随之流转, 将大观园内那场金秋盛筵,纤毫毕现地铺展开来。

【诸位看官,且看这场由史大姑娘起意、薛大姑娘鼎力襄助的螃蟹宴,果真只是一场金秋雅集、姐妹同乐么?内里乾坤,容天幕为君一一道来。】

画面中,藕香榭内外,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婆子丫头们川流不息,捧着朱漆大盘,里头是满满的“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的肥蟹, 热气蒸腾,鲜香四溢。旁边另有剔透的玛瑙杯, 琥珀色的佳酿, 各色精致果品点心,罗列得满满当当,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史湘云穿梭其间,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 招呼着这个, 又应和着那个,十足一个欢喜不尽的小东道。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并众姐妹、宝玉等皆在座, 或持螯赏桂,或饮酒说笑,其乐融融。

【好一场宾主尽欢的盛宴!史大姑娘做东的体面, 可谓十足。然则,这体面从何而来?】

镜头忽而拉近,落在正含笑与王夫人、薛姨妈低声说话的薛宝钗身上。她今日穿着家常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系着水墨绫裙,颜色虽素,气度却从容安详,在这喧闹场中,反衬出一种不言而喻的主持风范。

【这满庭的肥蟹美酒,席面果品,皆出自薛家铺子。是薛大姑娘一力承担,不动声色间,便替史大姑娘撑起了这偌大场面。史大姑娘的感激,自不必说。然而,这场宴会的“奇怪”之处,正在于此。】

天幕之音略顿,仿佛留给看官片刻思索,随即画面分作两厢。

一厢是湘云真心实意的欢喜与感激,拉着宝钗的手,眼中是全然的信赖。

另一厢,却是薛宝钗温言细语,对薛姨妈道:“妈,东西可都齐备了?酒要温得恰到好处,螃蟹须得最肥的,莫要扫了大家的兴。云妹妹头一回正经做东,咱们既然帮了,总要帮得周全。”

薛姨妈笑着点头:“我的儿,你放心,早吩咐下去了。横竖铺子里现成的东西,不值什么。只是难为你想着她,这孩子也怪可怜见的。”

【听听,“不值什么”。于皇商薛家而言,一场螃蟹宴所费,或许确如九牛一毛。但这“不值什么”的东西,为何史大姑娘就筹措不来?

薛宝钗前番对湘云说的那番话,此刻回味,愈发意味深长——“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

画面流转,重现宝钗对湘云说这番话时的神情,温婉体贴之下,是毋庸置辩的现实指陈。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湘云“寄人篱下”的隐痛上。

【这便是第一重奇怪:薛大姑娘的慷慨,建立在对史大姑娘窘迫处境的反复强调与坐实之上。

她越慷慨,越反衬出史家的吝啬与湘云的不易。受助者感念施恩者,却难免对造成自己窘境的本家,生出更深的隔阂与怨艾。

亲情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体贴”的对比悄然侵蚀。】

天幕之音未落,画面已转至席间闲谈。

只见王夫人正对薛姨妈笑道:“难为宝丫头想得这般周到,云丫头小孩子家,哪里经管过这些?若不是宝丫头帮着操持,只怕要手忙脚乱了。”

薛姨妈忙谦道:“她也是看云丫头诚心要请,又怕她为难,姊妹间互相帮衬,原是应当的。宝丫头别的罢了,只这点子实在心肠,还算看得过。”

一旁邢夫人也凑趣道:“正是呢,宝姑娘行事大方,又体贴人。云丫头有这样一个姐姐疼着,也是她的造化。”

贾母虽笑呵呵地听着,目光掠过正忙忙乱乱给众人递姜醋的湘云,又看看一旁从容安排丫鬟仆妇添酒布菜的宝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思量。

【第二重奇怪便在此处。这场名义上属于史湘云的东道,实际掌控全局、获得上下交口称赞的,却是薛宝钗。

史湘云得了“东道”的虚名,薛宝钗却收获了“能干、周到、慷慨、体贴姐妹”的实誉。喧宾夺主,莫过于此。】

画面再变,是秋夜凉风起时,螃蟹宴散后,湘云与宝钗在藕香榭边说话。

湘云拉着宝钗的手,醉颜微酡,诚挚道:“宝姐姐,今日全亏了你!不然,我可真要闹笑话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宝钗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笑道:“又说傻话。你我姊妹,何分彼此?只要你玩得高兴便好。只是往后,这样吃力的事情,也要量力而行,或是先与姐姐们商量,莫要自己硬撑,知道么?”

湘云用力点头,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位“好姐姐”的依恋与信服。

【看,经此一事,史大姑娘对薛大姑娘的依赖与信任,是否又深了一层?而薛大姑娘这番“量力而行”的叮嘱,是关怀,是否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提醒湘云,离了薛家的扶持,她史湘云便难以独立撑起这样的场面?】

天幕之下,史湘云早已听得呆了。

她手中那枚金麒麟冰凉地贴着掌心,却远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

往日里只觉得暖融如春阳的姐妹情谊,此刻被天幕言语一层层剥开,竟露出这般复杂的纹路与底色。

那些感激,那些信赖,那些觉得宝姐姐是世间第一等可亲可敬之人的念头,此刻都在剧烈地摇晃。

她不是不识好歹,天幕也并未否认宝钗确实解了她燃眉之急。

可是这解围的方式,这解围之后留下的无形印记,当真全然是光明磊落、只为她好的么?

翠缕见她脸色雪白,眼神发直,吓得连忙轻轻摇晃她:“姑娘,姑娘!您怎么了?天幕……天幕说的也不一定全对,兴许是想多了……”

史湘云缓缓摇头,声音干涩:“不……有些事,不去想,便觉处处都好。一旦点破……”

【而第三奇怪,这场螃蟹宴并没有表面上如此风光,反而展现出薛家小家子气。】

【表面看,宾主尽欢,薛大姑娘安排得妥帖周到。但若以真正世家大族宴客的规矩细究,这螃蟹宴,便透出几分难以忽视的奇怪与勉强。】

画面流转,特写推向席面。

只见众人面前,除了寻常的杯碟碗筷,并未见着专为吃蟹备下的蟹八件——那精巧的锤、镦、钳、铲、匙、叉、刮、针,一样也无。

有姑娘试着用手去掰蟹壳,汁水沾了指头,不免有些忙乱。一旁的丫鬟赶紧递上帕子,又寻了寻常的银箸、小银勺来勉强应付。

【吃蟹乃风雅事,更是精细活。簪缨世族,诗礼传家,这等宴客,岂能不备下专用器具?一来为方便,二来也是体面。

薛家号称“珍珠如土金如铁”,皇商世家,竟连这套体面都未曾虑及?是仓促疏忽,还是……家中本无这等细致讲究的习惯?】

镜头掠过席间众人神色。

林黛玉只略动了动蟹钳,便用帕子掩了手,眉尖若蹙,显然不甚习惯这般的吃法。

贾宝玉倒是兴致勃勃,但掰扯得有些狼狈,袭人在旁悄悄帮着剔肉。

三春姐妹亦是动作小心,偶尔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局促。

倒是薛宝钗自己,动作颇为熟练,但用的也是寻常丫鬟递上的工具。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玩味:

【或许,薛大姑娘自己惯了如此,便以为天下吃蟹皆是这般。商家富则富矣,于这些世代积累的贵族细节上,到底缺了些火候。此为一怪。】

画面一转,投向席面之下、廊外阶前。

那里另设了几桌,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等有体面的管家娘子,并一些大丫鬟们,也正围着吃蟹,笑语喧哗,与主子们的席面相距不远,声息相闻。

【主仆同乐,看似宽和。然而,真正的世家大宴,规矩分明。主子们雅集吟咏之地,管事仆妇们自有其用饭歇息的去处,岂可这般混杂一处,喧闹无间?

薛大姑娘为显大方,让下人也沾光吃蟹,却模糊了礼数分寸。落在重规矩的贾母、王夫人眼中,只怕觉得有些不成体统。】

更有一处细节被放大:一个粗使婆子挤到装蟹的箩筐边,伸手抓了一只大的,嚷嚷着“这只肥”,汁水淋漓地拿走了。管事的似乎想拦,看了眼薛家带来的仆妇,见其不在意,也就罢了。

【宴席份量,本当精心计算。薛家抬来几大篓,看似豪阔,却无严格分派。结果呢?体面的或许能多吃两只,那不得脸的、粗使的,怕是闻闻香气,或只分得些瘦小残缺的。

这般安排,既无章法,亦不周到。慷慨之名是得了,实惠却未必落到实处,反而显得混乱,露了底细。】

【再者,薛家这蟹,当真就足够一府上下尽兴么?】

画面中,一个伶俐的小丫头正悄悄跟同伴嘀咕:“……我方才去后头瞧了,那蟹看着多,架不住人多呀!我瞧着平儿姐姐那桌还没上齐呢,篓子就快见底了。妈妈们都说,薛姑娘这次,怕是估错了数儿……”

【原来如此。薛宝钗为助湘云,固然出了力,但这力出得颇为“算计”。既要撑足场面,又未必真愿靡费过多。

于是估了个“大概够”的数,结果便是这般——席上或有不足,席下分配不均。热闹是热闹了,细品之下,却透着一股子“将就”和“算计”的小家子气。

真正豪门宴客,宁丰勿俭,宁溢勿亏,岂会算到这般边缘?】

天幕之音转而清冷:

【这场螃蟹宴,暴露的何止是器物疏漏、礼数模糊?更是薛家作为商贾世家,与真正诗礼簪缨之族在底蕴上的差距。

他们懂得花钱,懂得摆出阔气的场面,却未必深谙这阔气背后,所需的极致精细、严密章法与不容逾越的礼数台阶。

薛宝钗以为这是替湘云周全了体面,殊不知,在贾府那些真正老辣的眼睛里,这场宴席,从安排到细节,处处都写着勉强。

史湘云得了暂时的风光,却可能让贾府长辈暗觉她所托非人,连场宴会都办得如此漏洞百出。

史家婶娘若知详情,更会恼火——自家女儿竟要靠这等不周全的宴席来撑脸面,简直羞煞先人!】

天幕之下,史湘云已听得呆了。

翠缕已是愤愤:“薛姑娘这事办的,倒叫我们姑娘落了不是!旁人不说,那府里的尖刻人,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笑话呢!”

史家内宅,两位婶娘的脸色已不仅仅是难看,更添了一层冰冷的讥诮。

“好个皇商薛家,”大婶娘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这行事做派,可真真是商贾本色。算计着花钱,估摸着办事,场面撑得足,里子却一塌糊涂。连套像样的蟹具都备不齐,主仆尊卑都分不清,这哪里是替云丫头做脸?分明是让我们史家跟着丢人现眼!”

二婶娘嗤笑:“我原还想着,她家既主动揽事,总该办得漂亮些。如今看来,竟是高估了。这等宴席,也就是糊弄云丫头那样没经过多少事的。落在贾母、王夫人那等见惯大场面的人眼里,只怕当笑话看。云丫头还把她当个宝,感激涕零,岂不知自己连带史家,都成了人家彰显‘慷慨’的垫脚石,还是块没铺平整的石头!”

“往后,”大婶娘决断道,“云丫头再与薛家姑娘往来,需得多加提点。这等好意,我们史家消受不起。自家的姑娘,缺什么短什么,自有家里操心,再不劳外人慷慨接济,没得赔了脸面还不自知。”

【而螃蟹宴后,就是大观园姊妹们举行的菊花诗。而林黛玉毫无疑问夺魁……】

京城那些才子佳人又闻得黛玉作诗,心中甚是期待。

第82章 菊花诗、海棠诗

天幕上的画面, 随着那悠然之声,从螃蟹宴的杯盘狼藉、余温尚存中, 徐徐淡出。金秋的暖光似乎也沉淀下来,转为一种更为清朗、高旷的色调。

【那螃蟹宴后的余兴,便是一场由探春起意、大观园众姊妹齐聚的菊花诗会。诸位看官,且将目光移至此处,细观这}翰墨芬芳中,又是何等光景。】

画面流转,映出秋日大观园的景致: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

藕香榭中,已摆开了笔墨纸砚, 众姊妹围坐,宝玉穿梭其间, 个个神情专注, 或凝眉构思,或含笑低语,与方才宴饮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此番诗题,乃菊。忆菊、访菊等十二题目,各随才情拈阄。这等风雅事, 才是我辈心之所向。】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期待, 镜头缓缓扫过众人,最终, 以一种近乎柔和的聚焦,落在了林黛玉身上。

她今日穿着月白绣梅花锦袄,外罩一件淡青缂丝镶边比甲, 独自凭栏,望着远处一盆盛放的“西施斗翠”,侧影清瘦,眼神却格外明亮清澈,仿佛已超然于周遭的轻声讨论之外,神游于她与菊魂相接的缥缈之境。

【诗才之高低,往往不在辞藻堆砌,而在灵性灌注,在于能否将一己之精魂,注入所咏之物,浑然一体。今日夺魁者,毫无悬念,仍是那位“口齿噙香对月吟”的潇湘妃子。】

画面中,黛玉拈得“咏菊”、“问菊”、“菊梦”三题。

但她并不急于落笔,只将手中一枚把玩已久的雨花石轻轻搁在砚旁,唇角微扬,似已胸有成竹。

片刻后,黛玉移步案前,挽袖执笔,那姿态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笔尖游走于薛涛笺上,墨痕清瘦有力,仿佛带着霜菊的傲骨与冷香。

天幕没有完整念出诗句,却将几个点睛之笔以清冷的字迹浮现于画面一角,伴以精要的点评: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笔下生花,吐气如兰,人即是菊,菊即是人,这般灵慧,已非凡品。】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问得奇崛,问得孤高,将菊花不与群芳同列的寂寞与自许,连同诗人自身那份“风露清愁”的叩问,凝成一句,力透纸背。此一问,可谓问尽菊魂,亦道尽己心。】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菊梦翩跹,不慕虚幻仙境,只寻千古知己。魂梦所系,仍是那份清醒的孤傲与精神的皈依。脱俗而不离尘世之志,清高而存温厚之思,格局自现。】

随着这寥寥数语的析评,京城各处,凡天幕所及之地,凡是曾为《葬花吟》潸然、为颂圣诗颔首的看客,此刻心中那根被撩动的弦,再次被拨响了,且音韵更为清越,回响更为悠长。

“好一个口齿噙香!林姑娘这诗,读来当真是唇齿留香,清气满乾坤啊!”茶楼里,那位山羊胡老者拍案轻叹,眼中满是激赏。

“何止!一样花开为底迟?此一问,孤高绝俗,又隐含无限心事,非灵心慧性、身世之感极深者不能道出!”青衫文人摇头晃脑,仿佛已沉醉在那诗境之中。

深闺绣阁之内,更多了窃窃私语与心驰神往:“之前只听天幕说林姑娘才情绝世,葬花吟凄美,颂圣诗端雅,如今这咏菊三首,方知何为‘魁夺菊花诗’!这等灵秀,这等风骨,怕是男子中也难寻……”

天幕之下,贾府之中,众姊妹也在低声回味。

就在众人沉浸于菊花诗的余韵,对黛玉之才钦佩不已之际,天幕之音却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回溯的意味:

【潇湘菊花,艳冠群芳。然则,诸君可还记得,此乃大观园诗社第二社。那第一社,海棠初绽,笔砚生香之时,又是何等光景?】

天幕上的画面,随着话音流转,恍如时光倒溯,金秋菊色如潮水般褪去,换作了海棠初绽的明媚光景。

镜头倏然拉近,定格在探春所居秋爽斋内,那首次结社的热闹场景。

【这海棠诗社,乃三姑娘探春起的雅意。帖子上“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几句,便见其志趣不俗。

彼时黛玉、宝钗、宝玉、迎春、惜春、李纨齐聚,斯文一脉,自此而兴。】

画面中,众人或坐或立,兴致勃勃。李纨自荐掌坛,迎春、惜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

第一社的题目,便是咏白海棠。限了“门盆魂痕昏”的险韵。

【此番咏海棠,各人皆露本色。宝玉的“出浴太真冰作影”,自是关怀女儿。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端庄自持。探春的“玉是精神难比洁”,亦显抱负。然则——】

天幕之音略略拖长,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镜头缓缓聚焦于正在沉吟的黛玉身上。

【最夺人眼目,教人一见忘俗的,仍是这一位。】

但见黛玉斜倚在廊柱旁,一手轻抚着栏杆上雕琢的海棠花纹,并未看众人如何苦思,只自顾自地玩耍,仿佛全未将限韵的苛刻放在心上。待众人几乎完稿,她纔提笔,也不思索,一挥而就,掷与众人。

画面中,那清逸的诗句逐行浮现。

诗句显出的刹那,画面里众姊妹的神色也被清晰捕捉:探春先就喝彩:“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宝玉更是拍手赞叹:“从何处想来!”连一贯稳重的宝钗,也禁不住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天幕之音适时响起,点评精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以冰玉为盆土已是奇想,这“偷来”、“借得”,更是想落天外,将海棠之洁白清冷、孤标傲世的风骨魂魄,点染得活色生香。风流别致,灵心慧性,莫过于此。】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仙姿与幽怨交融,不即不离,既切海棠,又宛然自况。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格调自高。】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喝彩由衷。论才情、论机趣、论贴合题目而超然物外,魁首之名,似已毫无争议。】

然而,画面忽而转向了李纨。这位诗社的社长面容沉静,在众人的赞叹声稍歇后,缓缓开口评点。

【蹊跷处,正在于此。稻香老农李纨的评判,却耐人寻味。】

只见李纨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宝钗诗稿上,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她将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一诗,推为了第一。

宝玉当即质疑,李纨却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这才罢了。】

天幕之音此刻透出清晰的剖析意味,字句如刻:

【“风流别致”对“含蓄浑厚”,看似各有千秋。然则,咏物诗贵在传神写意,贵在灵犀一点。

黛玉之诗,已与海棠神韵魂魄交融,堪称绝唱。李宫裁以“含蓄浑厚”压过“风流别致”,推崇那端庄自持、合乎“妇德”的“珍重芳姿”,其间取舍标准,恐非纯然诗才高下,而是关乎她身为嫡长孙媳妇所持的正统眼光与府中微妙风向。】

京中看客,此刻也品咂出滋味来。

茶楼里,那青衫文人皱眉:“李纨自然是稳重的,只是这评判……着实有些屈了潇湘子的灵气。含蓄浑厚四字,用以评宝姑娘之诗自无不妥,但以此压过那林诗的仙气,总觉隔了一层。”

“正是此理!”山羊胡老者点头,“诗社本为展才,若以稳重含蓄为先,反倒失了真趣。看来这大观园里,作诗也不仅是作诗啊。”

深闺之中,亦有低语:“宝姐姐的诗自然好,可林妹妹那首,实在是……让人心里一清。李纨嫂子这般判,怕是心里更看重宝姐姐的持重性情罢?”

天幕并未在此过多停留,画面流转,又至取别号一节。

【诗社既起,雅号随之。探春自称“秋爽居士”,宝玉道“居士”不妥,遂改为“蕉下客”。

黛玉调笑探春是鹿,引来“潇湘妃子”之号,贴切其居所与性情,众人称妙。

宝玉自号“绛洞花主”、“富贵闲人”皆可。李纨居稻香村,即为“稻香老农”。】

【轮到宝钗时,她言家中旧有无数的藏书,号“蘅芜君”。此号雅致,亦合其居处蘅芜苑满植异草之景,无人异议。然则,接下来——】

画面中,迎春、惜春笑问:“我们又该做个什么?”宝钗笑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天幕之音在此处特意放缓,清晰重复了宝钗那随口而出的“就叫他……就完了”,而后点评道:

【好一个“就完了”!】

【为黛玉取号,是顺着宝玉的典故而发,郑重贴切。为三姑娘改号,亦是参与斟酌。轮到二姑娘、四姑娘,便成了全然就地取名、近乎敷衍的“菱洲”、“藕榭”。

虽无不可,然这随口打发、不经思量的态度,与前者相比,亲疏远近、用心深浅,是否过于分明了些?】

【宝姑娘素日行事周全,最是体贴。此番取名,却将这“看人下菜碟”的功夫,在不经意间露了痕迹。

迎春木讷,惜春孤介,在府中不比黛玉、宝玉得宠,亦不如探春有才干、宝钗自身得人心,故而可得此随手之号乎?】

这番剖析,如一枚小石投入湖心,在观者心中漾开涟漪。先前只觉得宝钗妥帖周到的人,此刻细细回想,也不免生出几分异样感。

“原来如此……”市井中有人喃喃,“怪不得总觉宝姑娘好则好矣,却隔着一层。她对林姑娘、宝二爷自然上心,对那不甚起眼的二姑娘、四姑娘,便只是面上的礼数了。”

深宅内院的妇人们,对此等细微处的人情冷暖更是敏锐:“原来这才是大家子姑娘的懂事呢,心思都用在该用的人身上。只是……未免显得太分明了些,失了赤诚。”

天幕之上,画面渐暗,最终凝在那盆盛放的白海棠上,花瓣莹洁,却在光影变换间,似乎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尘埃。

【诗社风雅,亦是小江湖。才情高下或有公论,人心亲疏、地位轻重,却如暗流潜涌,时时改写着台面上的胜负与荣光。今日海棠诗社之“怪”,正在于此。诸君,且品,且思。】

第83章 盛世?乱世!

天幕的光影与评析之声, 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最后那盆蒙着微妙尘埃的白海棠影像, 也消散在无形的虚空之中。

京城各处,茶楼酒肆、深宅内院,议论声却如沸水般翻腾起来,久久不息。

那些关于诗才高下、人心亲疏的剖析,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着观者心中固有的认知。

林府,清幽的书房内。

窗棂外竹影婆娑,阳光透过疏叶,在铺着宣纸的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林黛玉独自坐在案前,天幕虽已消失, 她心中却并未平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雨花石——那是方才看天幕时,从多宝阁上取下把玩的。

她方才也静静看完了天幕, 从菊花诗的赞赏, 到海棠诗社的“怪”处,那些话语,字字句句,敲在她的心上。

诗才被真心激赏的暖意犹存,但李纨评判时那微妙的权衡、宝钗取号时不经意的亲疏之别, 却像细小的冰凌, 让她在阳光下感到一丝清醒的凉意。

果然,即便诗社这等“斯文一脉”的雅事, 也难逃人情世故的网罗。

她正自默默出神,心中翻腾着些微的怅然与了然。

父亲林如海将她接出贾府,固然是因天幕揭示命运, 欲破“泪尽而亡”之谶,又何尝不是让她远离那处处需权衡、步步藏机心的环境?

如今回想,竟有几分恍如隔世,又隐隐后怕。

正神思飘渺间,眼前虚空中,忽地又漾开一片柔光。

不同于方才覆盖天穹的宏大幕布,这次的光屏小巧许多,仅如一面妆镜大小,静静悬浮在书案前,光晕柔和,却不容忽视。黛玉心头微微一紧,凝眸看去。

光屏之中,景象再变。不见红楼人物,亦无诗词园林,赫然是一处整洁明亮的厅堂,数位衣着奇特、神情肃然的男女分坐两边,面前各有名牌。正中上方,一行清晰的字迹浮现:

【学术辩论会:红楼梦的时代背景——末世的哀歌,还是盛世的回光?】

黛玉蹙眉,“末世”?“盛世”?这两个词让她心神为之一凛,不由坐直了身子,仔细观瞧。

只见一位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女子率先发言:

“我方认为,《红楼梦》所反映的,绝非真正的太平盛世,而是封建社会末世下的危机图景。理由如下,第一,书中开篇即借甄士隐之祸,点出近年来水旱不收,盗贼蜂起的社会现实,朝廷剿捕,却难以安身。这是宏观乱世的直接证据。”

画面配合地闪过原文相关字句,甚至勾勒出流民惶惶、官兵疲于奔命的模糊景象。

另一侧,一位男子扶了扶眼镜,反驳道:“反对!这仅是局部、暂时的社会问题,任何时代都可能存在。书中更多的篇幅展现的是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是元妃省亲的皇家气派,是钟鸣鼎食的诗礼风流。这恰恰是盛世的某种折射……”

“恰恰相反!”先前的女子打断,语气激烈起来,“所谓的盛世,不过是虚幻的泡影,内里早已腐朽不堪。贾府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经济上寅吃卯粮,人伦上道德沦丧,政治上靠山渐失。更不用说书中多处细节暗示天灾人祸对贵族家庭经济基础的动摇,如第五十三回,乌进孝缴租,黑山村年成不好,清单上透露出多少民生艰难?这岂是盛世应有的根基?”

又有一位参与者加入:“别忘了书中的诗歌谶语!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好了歌注里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的兴衰剧变,这些弥漫全书的悲凉之雾、宿命之感,若非置于一个大厦将倾、前途无望的末世背景中,又如何解释其深度与普遍性?”

“诗中意象多为艺术夸张与哲学慨叹,未必直指现实……”

“艺术源于现实!书中对科举、吏治、社会风气的隐晦批判,也只有在封建制度积弊深重、矛盾即将总爆发的末世背景下,才能得到深刻理解……”

辩论双方引经据典,言辞交锋,虽许多概念对黛玉而言十分新颖。

但那些具体的情节、诗句、细节,她却再熟悉不过。

以往黛玉或只当作命运无常、人生幻灭的文学渲染,如今被这天外来的辩论会一一点出,串联起来,竟勾勒出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图景:

外有盗贼蜂起、天灾频仍,内有豪门倾轧、经济枯竭,上层醉生梦死,下层难以为继……这哪里是她幼时感知的鲜花着锦,分明是坐在一座内部已被蛀空、外表依然华丽的危楼之上!

光屏中的辩论还在继续,甚至提到了更具体的“土地兼并”、“流民问题”、“统治阶层内部斗争白热化”等,黛玉虽不能尽懂,但那“乱世将至”的核心判断,却如冰锥般刺入她的意识。

光屏轻轻闪烁,最终化作光点消散,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竹叶沙沙作响。

黛玉却觉得,这寂静比任何喧哗都更令人心悸。她手心微微沁出冷汗,那枚雨花石被握得温热。

先前天幕揭示个人命运,尚有父亲可以依靠,可以设法规避。

可若整个世道将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林府虽清廉,父亲纵然曾为巡盐御史,颇有实权,但在真正的滔天洪流中,又能支撑多久?

书房内,竹影依旧在宣纸上摇曳,可那斑驳的光点,此刻落在黛玉眼中,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安的悸动。

指尖的雨花石温润依旧,却再也带不来半分宁神的效果。

那光屏中交锋的言语,字字句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素日只关乎诗词风月、儿女情长的心上。

不是不知书中疾苦,不是不晓世事艰难。

但以往读那些“水旱不收”、“盗贼蜂起”,总觉隔着纸页,是戏文里远在天边的哀嚎。

父亲林如海为官清正,兢兢业业,林家虽无泼天富贵,却也门楣清贵,衣食无忧。

她纵使敏感多思,忧的也多是身世飘零、情愫难寄,何曾真切地将自己与那“白骨如山”的骇人景象联系起来?

可如今,这天外来音,却将书中那些散落的、曾被她在伤感时吟咏过的哀音,一一串起,直指一个她无法回避的结论:那书中的“末世”,并非全然虚构的文学背景,而极可能是她所身处的这个时代,正在滑向的深渊。

贾府的倾颓,或许尚可归咎于子孙不肖、奢靡无度。

可若整个世道如此,大厦将倾,独木何支?父亲这巡盐御史的官位,在太平年月是肥差,是显职,可到了乱世……

黛玉猛地想起光屏中提及的“统治阶层内部斗争白热化”,盐政关乎国库命脉,历来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父亲性情端方,不喜结党,在此等风雨飘摇的时局下,岂不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书房里静得可怕,她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以及血液冲上耳膜的嗡鸣。

方才因诗社人情冷暖而生出的那点怅惘,在这滔天洪流的阴影面前,渺小得可笑,也遥远得恍如隔世。

不,不能只是害怕,不能坐以待毙。心底有个声音在挣扎。

天幕既已示警,无论是个人命途,还是这世道凶险,知晓了,便不能再装作无知无觉。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冰凉的案面。

她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父亲。父亲宦海沉浮多年,对朝局时势的洞察,远非她能及。

天幕揭示个人命运时,父亲能当机立断,将她接出贾府,已显露出超乎寻常的决断与远见。

那么,对于这更宏大的末世预警,父亲是否也有所察觉?他又会如何应对?

她想起父亲近来的眉宇间,似乎总凝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沉重。

以往她只当是公务繁忙,或是思念早逝的母亲。如今想来,那或许不只是私情愁绪,更可能是对时局艰难的忧思。

父亲与幕僚议事时,书房的门关得比以往更严,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也多有“粮饷”、“漕运”、“匪患”等词。

当时她未曾留心,此刻串联,竟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林家根基不似贾府那般盘根错节,父亲为官清廉,家中并无多少田庄店铺的营生,多仰赖俸禄与皇帝赏赐。

这在太平年月是清誉,在乱世……黛玉心下一沉,没有自己的根基,便如同无根的浮萍,更易被风浪倾覆。

她该如何做?一介闺阁女子,纵有些诗才,又能在这等天下大势中何为?

她或许无法像男子那般外出经营,结交势力,但她可以更仔细地观察,更用心地思考。

父亲不与她细说朝政,是爱护,也是礼法所拘。但她可以试着从父亲的神色、从往来信件的蛛丝马迹、从府中用度的细微变化中,去拼凑外界真实的图景。

她也可以。既知世道艰难,便需学着为父亲分忧,哪怕只是微末。

首先,是理家。林家人口简单,但上下用度也需筹划。是否该提醒父亲,暗中做些储备?不露声色地,将一些浮财转为更易携带、更不易贬值的物件?

或者,托可靠之人,在相对安稳的南方,置办一些不起眼的产业,以为退路?这些想法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已全然不是她过往会思考的事了。

其次,是信息。她需要知道更多。或许,可以借由探访旧日相识,或是从父亲门生故旧的女眷闲谈中,旁敲侧击,了解外间更多的消息。京城勋贵圈子的动向,往往也是时局的缩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父亲的安全。父亲的位置太敏感了。是否该委婉提醒父亲,在公务上更加谨言慎行,甚至……必要时,急流勇退?

虽然这很难,读书人讲究致君尧舜,父亲亦有抱负。但若真到了“盗贼蜂起”、朝堂倾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保全自身与家族,或许才是更大的责任。

如此思绪间,黛玉回神过来已是日落西沉,暮色四合。

书房内的光线彻底暗沉下来,唯有案头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晕开一团昏黄暖光,勉强照亮黛玉苍白而凝重的面庞。

那些翻腾的思绪、冰冷的忧虑、以及模糊的应对之策,最终都沉淀下来,化作一股近乎执拗的清醒。

有些话,不能宣之于口,隔墙有耳的道理,她懂。尤其是在这天幕频频降临、搅动京城人心的敏感时刻,林府虽比贾府清静,也难保没有一丝半点的风波会透出去。

黛玉不能让父亲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陷入被动,更不能因贸然声张可能并不完全确信的“末世预言”而引起阖府乃至外间不必要的恐慌。

她铺开一张素白的薛涛笺,提起那管父亲特意为她寻来的紫毫小楷,蘸了浓墨,却又悬腕良久。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竹影摇晃得厉害,在窗纸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安。

终于,她落笔了。笔尖微颤,却字字清晰。她没有直接写下“末世”、“倾覆”之类的骇人之语,那太像谶纬妖言。

她只是以一个敏慧女儿对父亲公务习惯的体察、对书中世情与现实的隐隐勾连为切入点,写得极其含蓄,却又处处机锋。

黛玉先写观天幕辩论后,于书中所述“水旱不收”、“盗贼蜂起”等语,与前日听父亲与幕僚偶尔提及的某地“春荒”、“某处不太平”等事略加印证,深觉书中所言未必尽是虚笔,或许世情确有艰难处,提醒父亲多加保重,明察秋毫。

又写读至“乌进孝缴租”一节,感叹豪门用度奢靡无度,根基却不稳固,由此思及家中用度虽俭,然“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是否宜更留意些“不易之财”的归置,或可请教母亲生前留下的可靠老家人,于南边稳妥之处,略作未雨绸缪之想?

语气婉转,全是一片为父分忧、持家谨慎的孝心。

写罢,她又细细读了一遍,确认既传达了担忧,又未曾留下任何可能被曲解的把柄,这才将那笺纸小心折好,放入一个寻常的信封内,封口处也未题名。

搁下笔,心头的重压并未减轻,反倒因这白纸黑字的凝结,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实质感。

她一刻也不想等了。天幕揭示的阴影如此迫近,晚一刻提醒父亲,或许就多一分风险。

看看更漏,已近亥时。父亲此刻,多半还在外书房处理白日未竟的公务,或独自沉思。她素知父亲有晚读的习惯。

“雪雁,”她轻声唤道,“去瞧瞧父亲外书房可还亮着灯?若亮着,便说我……我晚间读书,有一处典故不甚明了,想去请教父亲,方便与否。”

雪雁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禀道:“老爷书房灯还亮着呢,听说姑娘要请教功课,让姑娘只管过去。”

黛玉心下稍定,将那封信笺紧紧拢在袖中,只带着雪雁一人,提了一盏小巧的绢灯,穿过夜色中寂静的庭院。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光影幢幢,更衬得夜色深沉。

到了外书房门口,只见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隐隐有人影静坐。黛玉让雪雁在廊下等候,自己轻轻叩门。

“进来。”林如海的声音传来,比白日更添几分沉静。

黛玉推门进去,只见父亲坐在书案后,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望着跳动的灯焰,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思虑,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见是她来,林如海勉强舒展眉头,露出温和的笑意:“玉儿来了。何处典故不明?”

黛玉走上前,并未立刻回答功课之事,而是先敏锐地察觉了父亲神色中的异样。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行过礼后,她并未依言取出什么书卷,而是从袖中拿出那封未曾署名的信笺,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父亲,女儿今夜观天幕之言,心有所感,胡乱写下些想法。其中或有荒谬不当之处,但……关乎父亲,关乎家门,女儿不敢不言,亦不敢延迟。请父亲闲暇时……一观。”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那薄薄的信封,指尖触及,便知只是素笺。

他看了看女儿异常郑重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信封,并未立即拆开,只是点了点头,温声道:“难为你如此挂心。为父知道了。夜已深,你先回去歇息吧。这些事……自有为父斟酌。”

他的语气平稳,但黛玉却听出了那份沉稳下暗藏的波澜。父亲没有多问,恰恰说明他或许已猜到了几分,甚至,他心中所思虑的,远比她写下的更为深远、严峻。

“是,女儿告退。”黛玉不再多言,躬身退出。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刻,她瞥见父亲已将她那封信笺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重新投向虚空,那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重。

这一夜,黛玉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光屏中辩论者激烈的面孔,一会儿是书中描述的流民惨状,一会儿又变成父亲在朝堂上面色凝重,一会儿又是贾府大观园内依旧的欢声笑语,只是那笑声底下,仿佛也染上了末世的灰败颜色。

她几次惊醒,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千军万马,藏着无形的洪流,正朝着这座看似安稳的府邸,悄然而至。

辗转反侧间,天色终于蒙蒙亮了。

次日清晨,黛玉起身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她强打起精神,果然瞧见天幕如期而至。

她原以为天幕会顺着背景的乱世说下去,然而仙人只是悠悠道:

【顺着上一期的剧情,今日就讲一讲薛宝钗在宝玉床边绣肚兜的细节……】

第84章 薛宝钗绣肚兜

【大观园中, 有一事,发于私室, 关乎礼防,其中行止,颇耐寻味。诸君且随我回溯,看那“绣鸳鸯梦兆绛芸轩”一回,内里乾坤。】

天幕画面流转,浮现出一个夏日午后的静谧景象。暑气蒸腾,连知了都似叫得倦了。大观园内各处帘栊低垂,丫鬟仆妇多寻了阴凉处打盹偷闲。

【这一日,贾府众人因元妃所赐节礼,往清虚观打醮看戏回来不久。彼时,薛宝钗曾于看戏间隙对王夫人等言道:“怪热的, 怎么没叫丫头们沏茶来?”又道:“我怕热,看了两出, 热的很。”可见, 她是自承体丰怯热,最不耐这暑溽之天的。】

画面中映出清虚观戏台下的情景,宝钗以扇遮面,额角似有微汗,向王夫人轻声抱怨天热, 神情确是畏暑难耐。这为后文埋下了清晰的伏笔。

【然而, 正是这个自称“怕热”、本该在蘅芜苑避暑休憩的午后——】

镜头跟随薛宝钗的身影。她独自从蘅芜苑出来,并未带丫鬟, 穿过几道回廊,目的地明确,竟是怡红院。

【薛宝钗却未曾歇息, 也未去别处,径直便往怡红院而来。此时正是午正时分,日头最毒,园中寂静,各房主仆多在歇午觉。她所言的“怕热”,似乎并未阻挡她此刻的脚步。】

怡红院门口的景象呈现出来:院门虚掩,静悄悄无人声。

廊下,宝玉的丫鬟们——袭人、麝月、碧痕等,俱在外间榻上横三竖四地睡着,连个看门通报的也无。这原是夏日午间的常景,却也透着一股私密与不设防。

【看,这便是怡红院午后的光景了。丫鬟们劳累,俱已睡熟。若是寻常知礼守份的客,见此情形,便该止步。即便有事,也该扬声唤醒一二人,或改时再来。然则,薛宝钗是何等行事?】

画面中,宝钗在门口略一驻足,瞧了瞧熟睡的丫头们,面上并无多少意外或犹豫之色,竟放轻了脚步,径直掀帘进了宝玉的内室。

【好一个径直入内!外间丫鬟酣睡,内室何其私密?她一个年已及笄的表亲姑娘,竟就这样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闯入了表弟的卧房。

前番说自己“怕热”要躲清静,此刻却不避酷暑、不避嫌疑,独闯幽室,这前后言行,岂非矛盾之极?】

内室的景象更为清晰,只见宝玉在床上睡着,袭人坐在床边守着他,手里拿着一柄白犀麈为他赶虫子,自己也因倦垂头。旁边放着针线簸箩。

宝钗走近,袭人惊醒,见是宝钗,忙悄声说:“姑娘来了,我倒不防,唬了一跳。”宝钗亦悄声道:“宝兄弟在家么?”袭人朝床上努嘴。宝钗又问:“宝兄弟这会子好些?”一问一答间,袭人因要出去走走,便托宝钗暂坐,自己离去。

【袭人托故暂离,室内便只剩下了熟睡的贾宝玉,与清醒的、年已十五的薛宝钗二人。此情此景,若传将出去,成何体统?】

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观者屏息:

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那个所在。因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就替他代刺。”

那活计不是别的,正是宝玉的贴身衣物——一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绣着鸳鸯戏莲的精致花样。

【请注意此处,一不留心,便坐在了宝玉床边,一见活计可爱,便拿起表弟的贴身肚兜代绣。这行云流水般的顺势而为,当真只是无心之举么?】

【她素日何等稳重周全?此刻却将瓜田李下之嫌忘得干干净净。体丰怕热是实,但想来怡红院的心思,恐怕比那暑热更炽。否则,何以解释这不合时宜的探望,这不合身份的亲昵举动?】

画面中,宝玉在梦中忽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宝玉梦呓,直剖心迹,将金玉之说拒之门外。薛宝钗此刻的“怔了”,是羞?是恼?是计策落空的怔忡,还是心意被明拒的难堪?

她手中那为金玉良缘而绣的鸳鸯,此刻岂非成了绝大的讽刺?】

京中各处,早已被这意想不到的画面惊得鸦雀无声。

深闺绣户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宝姑娘怎地……”

茶楼酒肆,那山羊胡老者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奇哉!此事若传出去,宝姑娘清誉何存?她平日何等谨慎!”

青衫文人也难掩讶异:“代绣鸳鸯……此中寓意,不言自明。宝姑娘难道……”

贾府之中,此刻气氛已截然不同。

贾母院中,贾母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

之前听到天幕提及宝钗往日那些小聪明小手段,她虽不喜,但念在亲戚情分、年纪尚小,只私下与鸳鸯等嘀咕几句,并未发作。

可今日这“绣鸳鸯”的场景,尤其是宝钗那“不留心”便坐在宝玉床边、拿起肚兜就绣的举动,配上她已然及笄的年龄,简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贾母最看重的礼教门风之上。

王夫人坐在下首,面红耳赤,又急又愧。宝钗是她嫡亲的外甥女,素日也是最合她心意的稳重懂事人选,可天幕将这一幕赤裸裸揭开,她竟无法辩驳半分。

邢夫人、尤氏等人垂首不语,心中却是各有思量。邢夫人素来与二房不睦,此刻不免有些看笑话的心思。

尤氏则想得深些,薛家客居贾府,却存着这般心思,若真成了,那府里格局……

王熙凤机灵,见贾母欲要动了怒,忙打圆场:“老祖宗快别气着了,仔细身子。天幕既这般说了,想必薛大妹妹日后也知警醒。咱们心里有数便是。”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暗自咋舌,宝丫头平日不声不响,这胆子可真不小,手段也……忒不讲究了些。这“金玉良缘”的算盘,打得也太急太露骨了。

众姊妹处更是议论纷纷。

探春皱眉深思,她虽与宝钗交好,欣赏其才干,但此事关乎根本礼数,她也觉宝姐姐此举大为不妥,失了千金小姐的身份。

李纨默默摇头,她是寡妇,最重礼法规矩,对宝钗此举,内心已是大不以为然。连最不多事的迎春、惜春,也觉出了不同寻常的严重性。

荣禧堂侧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贾政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中攥着的青瓷茶盏“啪”地一声,重重顿在紫檀木几上,茶水溅出,濡湿了袖口也浑然不觉。

他惯常是端方严肃、喜怒不形于色的,此刻却气得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混账!不成体统!”贾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滚过厅堂,“我贾府世代诗礼传家,最重男女大防、内外规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然在午后无人时,独自闯入表弟卧房,还坐在床边绣那等贴身之物!这传将出去,我贾家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宝玉的前程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已经叫来的王夫人,此时的她面色惨白。

贾政气道:“她如此行径,与那等不知廉耻、汲汲钻营之辈有何区别!”

王夫人被丈夫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要为宝钗、也为自己的妹妹分辨几句,可天幕上那一幕幕画面,尤其是宝钗“不留心”坐下去、拿起肚兜就绣的细节,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她素来以宝玉为命根子,最怕他名声有损,更怕他被“狐媚子”勾引坏了。如今,这“狐媚”的嫌疑,竟落到了自己亲外甥女头上,还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天幕公之于众。

王夫人想起妹妹薛姨妈常在自己耳边念叨的金玉之说。此刻只觉得一阵阵后怕与羞耻涌上心头。

若真依了妹妹的心思,让宝玉娶了这样一个不顾礼法、被人看了笑话的女子,宝玉将来如何在人前立足?贾府又岂不成了京城笑柄?

念及此处,王夫人终于咬了咬牙,是狠下了心肠,颤声道:“老爷息怒……是妾身糊涂,往日只瞧她表面稳重,念着姊妹情分……却不想她竟做出这等……这等失格之事。薛家如今确是不宜再长住下去了。”

她顿了顿,想起那更不堪的缘由,声音愈发艰涩:“再留他们,恐惹来更多是非口舌,带累了府里哥儿姐儿们的名声婚事。还是请他们另寻住处罢。”

贾政见她终于松口,怒气稍平,但神色依旧冷硬:“正是这个理!薛家虽是至亲,但客居已久。薛蟠行止不端,有命案在身,如今薛氏女又如此不知检点。长此以往,旁人怎么看我们贾府?莫非我荣国府成了藏污纳垢、不讲师门规矩之地?此事须得快刀斩乱麻!”

他当即唤来心腹管家,沉声吩咐:“去,请薛姨太太过来一趟。说话委婉些,但意思要说明白。就说府中近日事多,恐招待不周,且孩子们渐大,同居一园诸多不便。请姨太太尽快另觅雅静居所,一应搬迁事宜,府里可派人协助。”

王夫人扭过头,用帕子拭泪,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求情的话。

天幕如镜,照见人心,也照见了那层温情脉脉面纱下,关乎家族利益与礼教尊严的冰冷铁律。

……

薛姨妈从荣禧堂侧厅出来,回到梨香院时,已是面无人色,脚下虚浮,被同喜同贵两个丫头半搀半架着才进了屋。

一进屋,便瘫在椅中,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喘不过气来。

宝钗静静地立在母亲身旁,脸色亦是苍白如纸。

天幕的画面与宝玉那声梦呓,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将她素日维持的端庄稳重击得粉碎。

而姨父贾政那句“尽快另觅雅静居所”的驱逐令,更是斩断了薛家在贾府最后的倚仗与体面。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薛蟠闻讯从外头冲进来,满脸涨红,额上青筋暴起,“我们薛家也是堂堂皇商,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这就搬!立刻搬!离了这贾府,难道我们还没处安身了不成?”

“你住口!”薛姨妈猛地抬头,厉声喝止儿子,声音却因激动和羞愤而发颤。

她眼中血丝密布,看向薛蟠的眼神又是痛心又是无奈,“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多吗?若非你……若非……”她想起儿子身上那桩人命官司,更是气苦,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宝钗忙上前为母亲抚背顺气,低声道:“哥哥少说两句罢。”

薛蟠被母亲一吼,又见妹妹惨淡神色,气焰稍敛,却仍愤愤不平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凳子。

薛姨妈顺过气,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虚空,那股不甘与怨愤在胸中翻腾灼烧。

金玉良缘的筹划、姐姐王夫人的情分、多年客居的心血……难道就这么付诸东流?被像逐客一样“请”出去?

不,不能就这样认了。至少……至少要再去求求老太太。老太太是府里最高的长辈,最是心软慈祥,待小辈们极好。或许还能有转圜余地。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野草般疯长。薛姨妈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被宝钗扶住。

“妈,您这是……”宝钗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去见老太太。”薛姨妈推开女儿的手,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沙哑,“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去求老太太开恩……老太太最是明理慈爱,念着这些年的情分,念着……念着我们待玉儿的好,或许……”

“妈!”宝钗声音微提,带着罕见的急迫与劝阻,“天幕刚过,此刻去求老太太,只怕……”只怕是自取其辱。后面半句,她看着母亲那混合着绝望与希冀的眼神,终究没能说出口。

薛姨妈却似听不进去,只喃喃道:“总得试试……”她甚至顾不上重新匀面整理妆容,只用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便对丫鬟道:“去,把那匣子上月得的血燕拿来,我这就去给老太太请安。”

宝钗看着母亲匆匆而去的背影,深知母亲已乱了方寸,此行多半徒劳且难堪

……

贾母上房。

贾母刚用了半盏冰糖燕窝,正一边听着天幕,一边歪在榻上闭目养神,鸳鸯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听闻薛姨太太求见,贾母眼皮微微一动,并未立刻睁开,只淡淡道:“不是说身子不适么?怎么又来了?请进来罢。”

薛姨妈进了屋,脸上竭力想挤出往日那种温厚从容的笑意,却因心绪激荡而显得有些僵硬扭曲。

她先规规矩矩请了安,又奉上那匣血燕:“给老太太请安。前儿得了点血燕,想着最是补气血,特拿来孝敬老太太。”

贾母示意鸳鸯接了,赐了座,态度是惯常的雍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难为你惦记着。方才不是说身上不好?可请了大夫瞧?”

“劳老太太挂心,不过是老毛病,不碍事。”薛姨妈坐下,手心微微沁汗。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愈发恳切的笑容,目光看向贾母,带着刻意营造的濡慕与慈爱,“方才回去,想着在府里住了这些年,老太太和府上各位待我们如同至亲,尤其是府里的哥儿姐儿们,我真是当自家孩子一般疼爱。”

她顿了顿,观察着贾母的神色。贾母依旧半阖着眼,面色平静无波。

薛姨妈心一横,将话题引向关键:“这里头,我最疼的,除了我们宝丫头,就要数林姑娘了。”

她特意放缓了语速,声音也放得更加柔和,“那孩子,模样标致,性情聪敏,只是身子弱,又没了母亲,瞧着就让人心疼。我是打心眼里怜惜她,平日里有什么好的,总不忘给她送一份。她咳嗽,我寻止咳的方子;她脾胃弱,我送易克化的点心。我是真盼着她能健健康康,将来……”

薛姨妈说到这里,眼圈适时地红了起来,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了哽咽:“有时看着她,我就想,我若是有福气,能有这样一个女儿,定是千般疼万般爱,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可惜我没这个福分,只能多疼她些,也算尽一点心意。”

这番话,情真意切,将一个慈爱长辈对孤女的心疼表露无遗,更是将薛家对林黛玉的“好”明晃晃地摆在了贾母面前。

潜台词再清楚不过:老太太,我们薛家对您最疼爱的外孙女可是掏心掏肺地好,您不看僧面看佛面,难道不能对我们网开一面?

贾母静静地听着,直到薛姨妈说完,用帕子拭泪,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欲要张嘴。

此时暂停的天幕又再次流动起来,道:

【既然提到薛宝钗,那么就顺便讲一讲她的母亲薛姨妈,作者评价薛姨妈“慈”,薛姨妈是真的“慈”么,那么就从“慈姨妈爱语慰痴颦”这一回分析……】

第85章 “慈”姨妈、薛家出贾府……

只见天幕画面流转, 场景换至潇湘馆。时值冬日,馆内竹影萧疏, 透着清寒。

画面中,林黛玉咳嗽方止,面色苍白,更显羸弱。薛姨妈与宝钗正坐在黛玉房中,看似一番家常闲话、温情脉脉的景象。

【这一回,起因是黛玉的丫鬟紫鹃为试探宝玉心意,谎称黛玉要南下,引得宝玉急痛迷心,大病一场。此事震动贾府,也将宝黛之间深藏的情谊与黛玉孤苦无依、婚事无着的困境,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风波稍定, 薛姨妈携女前来探望安慰黛玉。且看这位“慈”姨妈如何施为。】

画面中,薛姨妈拉着黛玉的手, 满口“我的儿”, 言辞恳切:“好孩子,别哭,别胡思乱想。你身子弱,最是要安心静养。”其神态语气,确似一位极关心晚辈的长者。

然而, 天幕的评点之音却带着一丝冷峭:

【薛姨妈此刻前来, 真是纯然慰藉孤女么?非也。宝玉为黛玉急痛成那般模样,阖府皆知二玉情深。

薛家所依仗的“金玉良缘”之说, 遭遇了最直接、最猛烈的情感冲击。

她此来,名为安慰,实为观察、试探, 更是为了在黛玉心中种下另一颗种子——一颗名为“姻缘天定、人力难为”的种子,以柔化刚,瓦解黛玉心中对情缘的执着期盼。】

接下来,薛姨妈说出一段关键话语,天幕将其逐句呈现,并加以剖析:

【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

【听,这番话何等“通透”、何等“超脱”!将世间情爱、父母之命,皆归于渺不可测的“月下老人”。表面是开导黛玉不要为情所困,莫要执着。】

【但其弦外之音,何其锐利。她是在告诉黛玉:即便你与宝玉自幼一处,情分非常,众人都以为你们是“定了的亲事”,但那未必是月老的红线所系。

换言之,你们未必有夫妻之缘!这是在黛玉最脆弱、最惶恐的时候,用一种看似慈爱超然的道理,从根本上质疑和否定宝黛感情结合的可能性。】

【紧接着,她更将矛头指向眼前:】

薛姨妈又道:“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

【此言一出,用意更深。将黛玉与宝钗的婚姻前景并列提及,模糊了远近亲疏。潜台词是:你的归宿山南海北未知与宝钗的归宿或许就在眼前一样,都是未定之天。这既安抚黛玉,让她不要认定宝玉,同时也隐隐为“金玉姻缘”仍有可能留在“眼前”。】

京中看客听到此处,许多深宅妇人已变了脸色。

“好厉害的口舌!”一位老夫人捻着佛珠叹道,“句句慈爱,句句在理,可句句都往那林姑娘心窝子里最疼的地方戳啊。这不是安慰,这是诛心!”

“正是!”旁边一位年长妇人接口,“那林姑娘孤苦伶仃,最怕的就是前途无着、情缘成空。薛姨妈专拣这痛点说,用那月下老人的虚话,把她和宝玉的情分说得轻飘飘不值一提,这哪是慈姨妈,分明是……”

话未说完,但众人皆已意会。

青衫文士亦摇头:“薛氏母女,一者行止失据,绣鸳鸯于私室。一者口蜜腹剑,慰痴颦以空言。皆非坦荡君子所为。”

贾府之中,众人反应更为激烈。

贾母听到天幕剖析至此,一直半阖的眼睛完全睁开,精光闪烁。

她之前听薛姨妈当面夸赞如何疼黛玉,本已心生不耐,此刻天幕将薛姨妈那番“慰痴颦”话语背后的机锋层层剥开,老太太心中那点因亲戚情面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了。

她看向下方陪坐的王夫人、邢夫人等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听见了?我活了这么大年纪,竟不知安慰一个没爹没娘、为情所困的孩子,要用这般通透的大道理!这哪里是安慰,分明是教人认命!”

王夫人头垂得更低,脸上火辣辣的。天幕的剖析,让她也无法再为妹妹的言行找到任何合理的借口。

贾母继续道,语气转冷:“我疼黛玉,是因她是我亲外孙女儿,可怜她幼年失母,不是让人拿来做文章、显摆慈爱的!更不是让人借着心疼她的名头,往她心里扎针的!”

“外人”二字,贾母咬得格外清晰。薛姨妈在厅下听着,如坐针毡,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中的帕子几乎要绞碎。

然而,天幕的揭示还未结束,更令人齿冷的画面接踵而来:

【若说薛姨妈的话语是绵里藏针,那么接下来薛宝钗与薛姨妈的互动,则堪称在黛玉伤口上刻意展示的“温情表演”。】

画面中,宝钗听说薛姨妈说起月下老人,便一头滚在母亲怀里,笑道:“咱们走罢。”薛姨妈搂着她,摩挲着,说:“别闹!”宝钗撒娇道:“妈妈,你瞧妹妹,她又不是咱们家的人……”薛姨妈忙道:“这孩子!”宝钗笑道:“认不得的,只管认作亲兄弟、亲姊妹,岂不更亲热些?”

天幕评点音带着明显的讽意:

【好一幕母女情深!薛宝钗在备受宠爱的母亲怀里撒娇嬉闹,这一幕,恰恰发生在刚刚失去父母、寄人篱下、为终身大事忧惧不已的林黛玉面前。这是无意的巧合,还是刻意的展示?】

【宝钗口中“她又不是咱们家的人”,看似玩笑,实则再次强调了黛玉“外人”的身份,与她随后提议“认作亲兄弟、亲姊妹”的“亲热”形成微妙对比。这亲热,是真能给予黛玉的温暖,还是更衬出她身世的孤凉?】

【更甚者,当薛姨妈顺着话头,说要为黛玉向贾母提亲,找一个“四角俱全”的好女婿时,宝钗竟忽然将话头一转,开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画面中,宝钗笑着对黛玉道:“我哥哥还没定亲,为什么不能把她说给我哥哥呢?”

天幕的声音转厉: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薛蟠是何等人物?人称呆霸王,为争抢香菱打死冯渊,强占为妾。平日里斗鸡走马,眠花宿柳,粗鄙不堪,乃是金陵一霸。将冰清玉洁、才华馥郁、心高气傲的林黛玉,与这样一个声名狼藉、恶行昭彰的薛蟠扯在一起,这是何等的亵渎与恶毒!】

【纵然宝钗随后以顽话掩饰,薛姨妈也笑骂她疯疯癫癫,但这顽话真的只是无心之失吗?在刚刚经历了紫鹃情试宝玉的风波、众人皆知黛玉情深、也知其处境尴尬微妙的时刻,抛出这样一个将黛玉与薛蟠配对的玩笑,其用心,令人脊背发寒。】

【这至少传递出几种可能的信息:试探乃至贬低黛玉的婚姻价值,仿佛她可以匹配薛蟠之流。搅乱视线,将黛玉从与宝玉的情感关联中强行扯开,关联到更不堪的人选上。以这种极端荒谬的提议,反衬她后续可能提出的其他建议似乎更合理。无论哪种,对黛玉而言,都是极致的羞辱与伤害。】

【综观“慈姨妈爱语慰痴颦”全程,薛氏母女一个唱红脸,以“慈爱”之姿灌输认命思想,瓦解黛玉心志;一个唱白脸,或展示自身拥有的母爱刺激黛玉的缺失,或抛出恶劣玩笑试探贬低黛玉。配合默契,步步为营。】

【这,便是作者笔下那个“慈”字背后的真实图景。这慈,是有选择、有目的的慈,是建立在维护自身利益基础上的慈。

当这份利益与黛玉的幸福乃至尊严产生冲突时,那层慈爱的面纱便会滑落,露出内里精于算计、甚至冷酷的底色。】

林府书房,熏香陡然一滞。

林如海手中紫毫“啪”地折断,朱砂溅污了奏章。他盯着天幕,面上温文之色寸寸剥落,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惊怒与寒意。

他看到女儿苍白病容,听到那番句句慈爱、字字诛心的“月下老人”说辞,仿佛亲眼见人用软刀子凌迟他珍若性命的玉儿。

当看到薛氏母女“慈孝”刺目、尤其是宝钗那句将黛玉与薛蟠并论的“顽笑”时一

“砰!”

林如海猛地将手边茶盏掼碎在地,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薛!蟠!”二字从他齿间迸出,森冷如冰刃出鞘。那金陵一霸,打死人命、.粗鄙不堪的东西,也配与他玉儿的名字放在一处?这是何等的亵渎与羞辱!

贾府内,荣禧堂侧厅,贾政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慈姨妈!好一个贤德的薛姑娘!一个行止不端,私闯男子卧室;一个口蜜腹剑,欺凌孤弱甥女!薛家教养,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他霍然起身,对垂手侍立的管家厉声道:“方才的话收回!不必委婉了!你去直接告诉薛姨太太:贾府庙小,容不下薛家这般慈爱贤德之人!三日之内,务必搬离!否则,休怪我不顾亲戚情面,令人协助搬迁!”

王夫人瘫在椅上,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而贾母上房,薛姨妈早已在天幕的层层剖析和贾母冰冷的目光下,瘫软在地,羞愤欲绝,那匣血燕滚落一旁,也无人去捡。

第86章 葫芦旧案、名声狼藉……

薛家离府那日,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 仿佛憋着一场寒雪。

角门外只停着两辆青布小车并几辆装行李的板车,与当年进府时“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浩荡排场相比,着实冷清狼狈。

没有主家相送,只有几个平日得些小恩惠的粗使婆子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薛姨妈由同喜、同贵搀扶着,几乎是被半架着上了车。她面色蜡黄,眼神涣散,鬓发散乱也顾不得拢一拢。

昨日天幕之言如惊雷碾过,今日贾政毫不留情、直截了当的逐客令更似冰水浇头,将她最后一点体面与侥幸也冲刷得干干净净。

羞、愤、惧、悔, 种种情绪绞在一处,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宝钗倒是端端正正自己上了后一辆车, 帘子放下前, 她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敕造荣国府”的金字匾额,又望了望层层叠叠、气象万千的楼阁飞檐,眼神复杂难辨,有隐痛,有不甘, 最终归于一片沉沉的静默。她攥紧了袖中的金锁, 指尖冰凉。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驶向薛家在京中的旧宅。那宅子久未有人长住,虽提前着人洒扫,终究透着股陈年的寂寥与阴冷。

昔日“丰年好大雪”的薛家, 在贾府这棵大树旁攀附数载,如今,终是断了那口气,孤零零地回到了原点,只是门庭更显寥落,人心也更见苍凉。

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薛家惊魂未定,那曾揭露“慈姨妈”真面目的天幕,今日再次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京城上空!

此次天幕景象,不再聚焦闺阁私语,而是径直回溯数年前,将视角投向了金陵应天府的公堂之上。

【今日,且论一桩旧案,一桩葫芦案。】

天幕之音沉沉响起,带着回溯历史的沧桑与洞彻世情的冷冽。

薛姨妈听到此处,倒吸一口气,她已经猜到仙人又再次提起薛蟠的案子。

只是之前仙人第一次提薛蟠的案子时,天幕只浮现在贾府上空,她的薛蟠尚有可挽回之地。

然而今日天幕浮现在整个京城,这意味着那葫芦案是掩盖不住了。

画面中,应天府衙威严肃穆,堂上高坐一人,头戴乌纱,身着官袍,面庞清俊,蓄着短须,眼神锐利而精明——正是时任应天府知府的贾雨村。

【此人贾雨村,与贾府连了宗,攀了亲,借贾政之力补授此职。他上任接手的第一桩人命官司,便牵扯甚广,也最能见其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