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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流转,案情重现:金陵小乡绅冯渊,偶遇被拐子贩卖的丫头英莲,即后来的香菱,一眼相中,立意买来做妾,发誓不再娶第二个,设誓三日后来娶。

不料拐子贪财,又将英莲偷偷卖给薛家呆霸王薛蟠。两家争买,各不相让。薛蟠倚财仗势,竟命手下豪奴将冯渊活活打死,夺了英莲,扬长而去。

【冯家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为何?只因凶手是薛家公子,薛家乃金陵一霸,护官符上丰年好大雪的薛家!

这护官符,实则是地方官为保乌纱,不得不巴结奉承的本地权势豪门清单。贾雨村新官上任,门子,也就是葫芦庙小沙弥便献上此符,并点明薛家与贾、史、王家的联姻关系。】

天幕将“护官符”内容清晰映出,更将贾雨村初闻案情时的“大怒”:“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与他得知薛家背景后的瞬间沉吟、转变,对比呈现。

【且看贾雨村如何判这葫芦案。】

【公堂之上,贾雨村假意审问,薛蟠并未到案,只派了几个族中老人及奴仆前来应付。冯家苦主势单力孤。贾雨村看似公正,实则早与门子密室定计。这简直就是徇情枉法,胡乱判断!】

画面显示判词:“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症,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

【竟是编造薛蟠已死,将主要罪责推给早已溜走的拐子!冯渊之死,就此了结。】

画面切至少时甄士隐资助贾雨村上京赶考的场景,又切至英莲,也就是甄士隐丢失的独女茫然无助的脸。

【忘恩负义,罔顾恩人!这被卖的丫头,正是贾雨村大恩人甄士隐失散多年的女儿英莲!贾雨村从门子处早已知晓,却为巴结权贵,丝毫未顾念旧恩,更未设法解救英莲于水火,眼睁睁看着她落入薛蟠之手,从此命运更为坎坷!”】

画面中,贾雨村又“疾忙修书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告知“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

接着,画面显示贾雨村“到底寻了个不是,将门子远远的充发了才罢。”

【此案,名为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实则是贾雨村精于算计、昧尽天良的一次淋漓尽致的表演。

他权衡利弊,选择了对自身仕途最有利的方案:讨好贾、王、薛三家权贵,罔顾国法,无视恩义,漠视冤魂。

此案一判,贾雨村才干优长的官声背后,那贪婪钻营、冷酷无情的底色,已暴露无遗。而薛蟠,自此更加肆无忌惮,视人命如儿戏。】

天幕的剖析,字字如刀,将贾雨村的伪善与官场黑幕剥得□□。

更将薛家“呆霸王”横行不法、草菅人命的恶行,再次赤裸裸地摊开在天下人眼前。

京城内外,一片哗然。

“原来薛蟠身上早有命案!还是这般无法无天,打死了人,竟靠姻亲关系逍遥法外!”

“那贾雨村也不是好东西!什么父母官,分明是权贵的看门狗!恩人之女都不救,畜生不如!”

“薛家仗着有几个臭钱,与贾、王两家联姻,就能这般欺压良善,颠倒黑白?天理何在!”

“怪不得薛家姑娘能在贾府那般贤德,原来家风如此!兄长是杀人夺女的恶霸,母亲是口蜜腹剑的慈姨妈,这一家子……”

议论纷纷,如潮水般涌向刚刚安顿下来的薛家旧宅。

原本因天幕揭露“慰痴颦”之事,薛家名声已是一落千丈,如今这桩陈年命案被天幕以如此详尽、无可辩驳的方式重提,更是雪上加霜,将薛家彻底钉在了“为富不仁、纵子行凶、结交酷吏”的耻辱柱上。

薛家旧宅内,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薛姨妈的嚎啕与薛蟠的怒骂。

薛姨妈听完天幕,直接厥了过去,被救醒后,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天啊!这是要绝我薛家的路啊!陈年的官司,怎么又翻出来了……这往后可怎么见人,蟠儿可怎么办啊!”

她最怕的就是薛蟠的官司被重提,如今不仅重提,更是天下皆知,薛蟠“金陵一霸”、“打死人命”的恶名,算是彻底坐实,再难洗刷。贾、王两家自身难保或急于撇清,谁还会来护着?

薛蟠先是暴跳如雷,砸了手边能砸的一切,吼着:“哪个混账东西翻旧账!冯渊那短命鬼是自己找死!贾雨村那官儿判了的,关我屁事!”

但渐渐地,在母亲绝望的哭声和仆役们躲闪畏惧的目光中,他也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惶恐。天幕之言,天下皆知,他还能像以前那样横行无忌吗?

宝钗独自坐在自己刚收拾出来的厢房里,听着外间的混乱,面色苍白如纸。

兄长致命的污点被如此昭告天下,比之前的算计更致命百倍。

这已不是内帷心机得失,而是触及国法、人命的滔天大罪。薛家不仅名誉扫地,更可能面临法律与舆论的双重清算。

紫禁城,御书房内。

皇帝站在窗前,负手望着那笼罩天际的奇异光幕,脸色随着天幕中画面的推进和言辞的剖析,一点点沉了下来。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只觉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力弥漫开来。

“葫芦案……护官符……贾雨村……薛蟠……”皇帝缓缓吐出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好一个丰年好大雪!好一个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朕的天下,朕的刑名,倒成了他们几姓家奴攀附勾结、徇私枉法的戏台子了!”

“砰!”皇帝一掌拍在紫檀木的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

“草菅人命,贿赂鬼神,忘恩负义,罔顾国法!此等蠹虫,竟窃居府尹之位!此等豪霸,竟敢视王法如无物!”

他猛地转身,眼中锐光如电:“去!即刻宣王子腾、贾政入宫见朕!朕倒要问问,他们保举的、他们庇护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太监总管连忙躬身应,疾步退出去传旨。

……

贾府,荣禧堂侧的书房内,贾政同样面色灰败地盯着天幕。

当看到贾雨村和自己“连了宗,攀了亲,借贾政之力补授此职”的描述被赤裸裸曝出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

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朝堂上的弹劾,同僚的讥讽,士林的唾弃。

“孽障!孽障啊!”他痛心疾首,不只是为了薛蟠旧案被翻出牵连自家,更是为了自己当年识人不明,引荐了贾雨村这等奸猾之徒,如今被天幕钉在了“任人唯亲、干涉司法”的耻辱柱上。贾府清誉,百年诗书传家的门楣,今日算是蒙上了厚厚的污垢。

正惶惶间,宫里的旨意到了。贾政不敢怠慢,匆匆换了朝服,怀着一颗七上八下、冰冷沉重的心,赶往宫中。

与此同时,王子腾府邸。

相较于贾政的惊惶,王子腾脸色虽也难看,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庆幸与狠辣迅速闪过。

天幕第一次出现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贾雨村这个“门生”兼“姻亲纽带”,知晓太多隐秘,又善于钻营,实是一大隐患。

他当机立断,早已寻了个由头,将贾雨村远远打发出京,明升暗贬,彻底切割。

此刻天幕重提旧案,直指贾雨村,他虽难免被波及,但至少“现任”京营节度使与“现任”应天府知府勾连枉法的直接证据,被削弱了不少。

接到宣召,王子腾整理衣冠,面色沉肃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也向宫中赶去。

……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高坐御座,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跪伏请罪的王子腾与贾政。

“王子腾,”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天幕所言金陵薛蟠殴毙冯渊一案,时任应天府尹贾雨村徇情枉判,事后更修书于你与贾政,言不必过虑。此事,你可知情?”

王子腾以头触地,声音沉稳却透着悲愤:“回皇上,臣惶恐!此事,臣确曾听闻一二,然当时只知是远房外甥薛蟠与人争买奴婢引发冲突,致人伤亡,已由地方官府依律处置。”

他顿了一下,“臣远在京师,忙于军务,未曾细究地方判案细节,更未曾收到贾雨村所谓不必过虑之书信!”

王子腾的目光投向贾政,道:“此皆贾雨村为攀附臣与贾家,自行其是,妄揣上意!臣御下不严,失察于姻亲,致使此等酷吏借臣之名行枉法之事,臣有失察之罪,请皇上责罚!”

他将责任推得干净,重点强调自己“不知细节”、“未收书信”,并把贾雨村定位为“攀附”、“自行其是”。

皇帝目光微动,不置可否,又转向贾政:“贾政,你呢?贾雨村补授应天府,是你力荐。此案判后,他可曾与你通气?”

贾政伏在地上,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衣,闻言更是浑身一颤,涩声道:“臣罪该万死!当年贾雨村颇有才名,臣一时不察,念其与寒族同谱,确有举荐之举。至于此案……臣,臣确实收到过他的一封书信,言及薛蟠之事已了,让臣安心。然信中并未详述案情如何判决,臣……臣愚钝,只道是寻常了结,未曾深想其中竟有如此滔天冤情与枉法勾当!”

贾政到底多了几分书生气,不如王子腾圆滑老辣,承认了收到书信,但强调自己“不知详情”、“愚钝”,将过错归于失察与愚钝。

皇帝听着两人的辩解,心中冷笑。

一个急于切割,推诿干净,一个方寸大乱,承认失职。但无论如何,薛家与贾、王两家的紧密关联,贾雨村通过他们上位并枉法的事实,已被天幕昭告天下,无可辩驳。

皇帝冷冷道:“薛蟠身上背着人命官司,却能安然入京,托庇于荣国府数年,横行依旧!贾雨村判下如此荒唐的葫芦案,还能凭借尔等之力,在官场步步高升!尔等口中轻飘飘的失察、愚钝,掩盖的是草菅的人命、崩坏的纲纪、和天下人对王法公正的寒心!”

王子腾与贾政深深叩首,不敢稍动。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天幕现世,民情汹汹,此事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薛家已声名狼藉,不足为虑。贾雨村已被王子腾提前踢走,算是废子。眼下需要敲打的,正是眼前这两家朝廷大员。

“王子腾,御下不严,失察姻亲,纵容酷吏,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好好想想如何整肃家风、约束亲族!”

“贾政,举荐非人,干涉地方司法,纵容包庇身上有案的姻亲子弟,致使国法蒙尘,家门受辱。罚俸两年,降三级留用,以观后效!回去好好管教子弟亲眷,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定不轻饶!”

“至于薛蟠,”皇帝眼中寒光一闪,“身上既有陈年命案,天幕揭发,天下共知。着刑部并应天府,重查当年冯渊被殴致死案!若证据确凿,依律严办,绝不姑息!薛家其余人等,严加看管,不得再生事端!”

“臣领旨谢恩!”王子腾与贾政声音发颤,叩头谢恩。王子腾暗自松了口气,处罚不算重,闭门思过正好避避风头。

贾政却是心如死灰,降级罚俸已是重惩,更可怕的是经此一事,贾府的政治资本和清誉遭受重创,未来仕途,怕是艰难了。

两人退出御书房,在宫道上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与后怕,但王子腾眼底深处那抹算计与庆幸,却让贾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此刻看着王子腾,贾政对王夫人的厌恶达到顶峰,若不是她坚持收留薛家,自己哪能到如今的地步!

第87章 抄家倒计时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 外头天色越发阴沉,零星飘起了细雨, 打在脸上针尖似的冷。

贾政脚步虚浮,官袍下的身躯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惊惧未消。

王子腾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肃,只眉眼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存周,”王子腾在宫门前停住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旷的广场上却字字清晰,“事已至此,多思无益。皇上既已发落,便是暂揭过此篇。回去好生约束府内, 谨言慎行,切莫再授人以柄。”

贾政抬眼看他, 喉头哽了哽, 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拱了拱手,转身步履蹒跚地朝自家马车走去。

王子腾望着他瞬间显出老态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也转身登轿。

……

御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唯有墙角金兽首铜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入沉滞的空气里。

皇帝没有立刻批阅奏章, 他依旧负手立在窗前,雨丝渐渐密了,在明黄的琉璃瓦上汇成细流, 顺着翘起的檐角滴落,仿佛天公也在为这人间污浊垂泪——又或是清洗。

“薛家……”皇帝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一个皇商,倚仗着祖上的余荫和姻亲的势力,在地方上就能成为一霸,打死人命,贿赂官府,颠倒黑白。那么,与薛家紧密联结,同气连枝,甚至更显赫的贾家、王家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那一片片朱门绣户、深宅大院。

护官符上“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字句,此刻在他心中反复回荡,不再是民间俚语,而是确凿的权势写照与潜在威胁。

“王子腾急于切割,看似圆滑自保,实则是断尾求生。他能如此利落地处置贾雨村,可见其手腕与狠辣。京营节度使……手掌兵权,又与史家联姻,贾家是姻亲,薛家是亲戚,这张网,织得够密,也够结实。”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贾政看似迂腐老实,举荐贾雨村是真,收到书信是真,纵容薛蟠入府也是真。荣国府内,到底还藏着多少这般失察之事?那宁国府……哼,只怕更不堪。”

他开始意识到,天幕掀开的,或许不仅仅是薛家这一个脓疮,而是整个以贾、史、王、薛四家为代表的旧勋贵集团,在承平日久中滋生出的、盘根错节的腐弊。

他们相互勾连,把持地方,干预司法,奢靡无度,早已成为帝国肌体上的沉重赘疣。

“国库空虚,边陲不靖,这些勋贵却依然醉生梦死,视国法如无物……”皇帝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整肃。

必须借着天幕引发的民情汹汹与舆论压力,对这些日渐尾大不掉的勋贵势力,进行一次敲打,甚至清理。

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四大家族关系网遍布朝野,王子腾掌京营兵权,贾家虽无实权高位,但姻亲故旧众多,在清流文人中也有影响力。如何下手?从何处入手?需要确凿的、更具冲击力的把柄。

就在皇帝凝神思索之际,那笼罩天际的光幕,竟再次泛起了涟漪。

这一次,没有回溯遥远的金陵旧案,画面浮现的是中秋荣国府夜宴的场景!

【前番论罢法理私情,今且再观家门伦常。月圆之夜,骨肉之间,亦有不谐之音。】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嘲弄与悲悯。

画面中,荣国府嘉荫堂上张灯结彩,觥筹交错。贾母居中,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宝玉、众姐妹等围坐。因着宫中老太妃薨逝,贾敬新丧,宴席虽设,却无丝竹,气氛本就有些强颜欢笑。

待到贾赦、贾政等领着子侄辈另席归来敬酒,那异兆便发生了。

【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接着又是一阵风声,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凄惨起来。看那月色,也淡淡的,不似先前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

天幕将这诡异一幕重现,宴席上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清晰可见。贾母虽强撑镇定,令“斟暖酒来”,却掩不住眼底的不安。

【此等异兆,老祖宗心中惊惧,却不肯露,只道“散了罢”。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偏要在这森然气氛中,再添一把邪火。】

画面聚焦到贾赦身上。只见他吃多了酒,脚步有些踉跄,却忽然拍着贾环的头,笑道:“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微妙一静。贾政忙喝止贾环,贾母亦觉刺心。

【贾赦此言,看似戏语,实乃诛心。贾环庶出,品性不端,如何能承袭荣国府世职?他不过借此讥讽二房独占好处,宝玉备受宠爱,而自己这长房嫡子、实际袭爵之人,却仿佛被边缘。嫡庶长幼,利益纠葛,在此一语中,曝露无遗。】

【中秋佳节,祠堂异响,不思敬畏反省,反去威逼母婢,行此不堪之事。贾赦之荒唐好色,肆无忌惮,可见一斑。而此事,亦埋下日后更多风波之引线。】

画面再转回宴席。因贾赦崴脚,众人意兴阑珊,贾母便命歇息。这时,贾赦仍不肯安分!

【贾赦自觉无趣,又要讲笑话。且听他讲了个什么?】

天幕将贾赦那个“偏心”的笑话,一字一句,连同他说话时那种带着酒意、似笑非笑、暗藏机锋的神态,清晰地呈现出来:

【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这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一针就好了。

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就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远着呢,怎么就好了?”

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作父母的,偏心的多着呢!”

笑话讲完,席间反应各异。贾母沉默片刻,只得勉强笑道:“我也得这婆子针一针就好了。”】

【笑话虽粗鄙,其意却毒。直指贾母偏心!贾赦借此发泄对母亲偏爱二房、尤其偏爱宝玉的不满。中秋夜,祠堂侧,异兆频生,身为长子、袭爵之人,却公然以笑话讥讽母亲偏心,这家风伦常,混乱至此!】

【贾赦荒唐好色,贾政迂腐无能,兄弟二人本就嫌隙暗生。贾母偏疼二房及宝玉,致使长房怨怼日深。荣国府内,大房与二房之间,表面维持着家族体面,内里早已是利益纷争,离心离德。贾赦此言,不过是将那层遮羞布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再看二房之内,亦非铁板一块。赵姨娘、贾环母子,对宝玉、王夫人恨之入骨,屡生事端。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看似风光,实则处处掣肘,积怨甚多。主子之间尚且如此,下人奴仆跟红顶白、倾轧陷害更是常态。】

【如此家门,上无德才兼备之主持,下有心怀异心之子弟,外有虎视眈眈之姻亲,内藏盘根错节之私怨。纵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亦不过是将倾之大厦,内里早已被蛀空!那中秋夜的阴风悲音,岂非预警?】

天幕的剖析,如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荣国府乃至整个贾家光鲜表皮下的脓疮一一剜出:长幼失序,嫡庶争斗,母子离心,兄弟阋墙,奴仆猖獗……这不是一个偶然的、个别的现象,而是一个百年大族从核心开始腐烂的征兆。

皇帝静静地看着,听着,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冰冷而明了的笑意。

好,好得很。天幕此番,简直是递上了一把绝佳的刀子。

薛家之事,涉及国法,可做由头。而这贾府内帷不修、伦常乖悖、子孙不肖的种种,则是更易引发舆论谴责、且能动摇其家族根基的绝佳材料。

一个连家都治不好、母慈子孝都演不下去的家族,有何颜面占据高位,有何资格享受恩荫?

“偏心?”皇帝轻声重复这个词,目光幽深,“贾母偏心二房,冷落袭爵的长子。那朕对那些尸位素餐、倚老卖老、结党营私的勋贵旧臣,是不是也太偏心,太纵容了些?”

荣国府内,刚刚从宫中请罪归来、惊魂未定的贾政,尚未缓过气,便与闻讯赶来的贾母、王夫人等,一同目睹了天幕对自家中秋夜宴的犀利剖析。

贾赦的荒唐行径与那个“偏心”的笑话,被如此赤裸裸地公之于天下。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窗外天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最终眼前一黑,晕厥过去。荣庆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贾政面如死灰,看着天幕中对“贾政迂腐无能”的评价,看着家族内部所有不堪的争斗被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只觉得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彻底撕碎,百年诗书翰墨之家的名声,连同他个人的官声、尊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得干干净净。

而东院里的贾赦,在最初的惊恐暴怒之后,竟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怨毒与快意的笑。

“好,好!都说出来了!都说给天下人听听!看看这荣国府,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偏心?哈哈哈,就是偏心!”

笑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却被更急的雨声吞没,只余下无尽的凄凉与疯狂。

而薛家那边也不太平。薛家旧宅门可罗雀,往昔那些走动殷勤的亲朋故旧、生意伙伴,如今都似约好了一般,不见踪影。

门房缩在耳房里,听着外头街面上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头都抬不起来。

薛姨妈自昨日厥过去后,便一直病恹恹地歪在榻上,药汁子灌下去几碗也不见起色。

她时而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时而闭目喃喃,一会儿咒骂天幕无情,一会儿哭求菩萨保佑蟠儿,一会儿又怨贾府王家见死不救。

同喜、同贵两个大丫头日夜守着,熬得眼睛通红,心里也惶惶然没个着落。

薛蟠起初还梗着脖子叫骂,砸东西,嚷嚷着要出去找那些“乱嚼舌根”的算账。

可渐渐地,他也骂不动了。府里下人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又怕又谄的模样,而是躲闪着,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畏惧。

刑部的公文很快就送到薛宅。

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衙役,只是几个面无表情的刑部书办,公事公办地宣了旨意,言明奉上谕重查金陵冯渊案,请薛家公子薛蟠暂且勿离京城,随时听候传讯问话。

他们态度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势。

就是这份“客气”,让薛姨妈当场又晕死过去。薛蟠则像被抽了筋的懒皮狗,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再发不出半点咆哮。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道公文,是一道催命符的前奏。

天幕昭告,圣旨落下,那桩他以为早已用银子权势摆平、烂在金陵旧纸堆里的命案,活了,并且正张开牙,向他索命。

薛宝钗站在母亲榻前,看着同喜用银匙一点点给薛姨妈喂参汤。

窗外天色晦暗,雨丝斜织,刑部书办们刚刚离去的气息,仿佛还凝滞在这骤然空寂下来的厅堂里。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眉宇间甚至比平日里更显静穆端庄。

薛姨妈的呜咽声断续传来,夹杂着“我的儿”、“这可怎么活”的破碎字眼。

宝钗听着,心中却翻不起多少涟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厌烦,以及更深重的、冰锥般的清醒。

哥哥……薛蟠。

这个名字在她心头滚过,带不起半分温情,只余下累赘与祸患的实质。

自小她便看得明白,这个兄长,空有一副泼天胆子和一副皮囊,内里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不是金银,是蠢祸。

如今这祸,到底烧穿了天,连累得薛家百年皇商的名号成了天下笑柄,更成了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天幕掀开旧案,皇上降旨重查,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冯渊是实打实一条人命,当初仗着权势银子能压下去,如今被架在天下人眼前,圣意已彰,谁还敢遮掩?谁还能遮掩?

薛宝钗明白,薛蟠,活不长了。

她需要为薛蟠死后的事情做打算。父亲早逝,二房叔父亦不在京,族中能主事、且或许肯为她们这风雨飘摇的长房出力的男丁,唯有金陵的堂弟薛蝌了。

第88章 绣春囊之谜

正当薛宝钗于风雨飘摇中思量族中退路, 天幕之上,中秋夜宴的阴风悲音渐渐淡去。

那笼罩苍穹的光幕并未就此沉寂, 反而如水波般重新荡漾,画面流转,显出一派大观园内的初夏景致。然而这景致中,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中秋夜宴的异样氛围,便是因为经历了之前的大观园抄检风波。】

天幕之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将画面引至大观园中。

【这一日,贾母房中粗使丫头傻大姐,于山石背后掏促织,忽拾得一个五彩绣香囊。

其华丽精致,固不待言,最惹眼处, 乃囊上绣的并非花卉祥鸟,而是两个赤条条相抱的妖精打架!

傻大姐不识春意, 只当是妖精, 正要拿去与贾母瞧。恰被邢夫人撞见,一把夺过。】

画面中,邢夫人捏着那绣春囊,脸色先是惊愕,继而涨红, 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愤怒、嫌恶与某种隐秘兴奋的光。她厉声喝止傻大姐, 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

【此物何来?大观园乃元妃省亲别墅,宝玉与诸姐妹清净居所, 竟有此等伤风败俗之物出现!

邢夫人如获至宝,她本对二房、对王夫人掌权积怨已久,对凤姐这侄女兼儿媳的张扬跋扈亦深为不满。此物, 在她眼中,不啻为一柄可直刺二房心窝、令其颜面扫地的利刃。】

画面紧随邢夫人脚步,她并未直接去找王夫人,而是先封了香囊,派心腹陪房王善保家的,送去给王夫人,并附上几句“此风断不可长”的严厉之辞。

荣国府内,刚刚被救醒、服了安神汤的贾母,靠在榻上,目睹天幕重现绣春囊出现一幕。

尤其是看见天幕中邢夫人那微妙神色,贾母气得浑身乱战,手指着门外东院方向,嘴唇哆嗦,却因气极一时竟发不出声。

鸳鸯连忙抚胸捶背,连声劝慰,自己却也心惊胆寒。

王夫人此刻正在贾母房中伺候,见状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手中捧着的药碗“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被彩云、玉钏儿慌忙扶住。

绣春囊这东西竟被天幕如此清晰地展示出来!

贾政面如槁木,呆立一旁。他看着天幕中妻子那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着长嫂邢夫人那隐含祸心的举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家门不幸,一至于斯!内帷丑事,竟要如此曝露于天下!他羞愤欲死,恨不能立刻昏厥过去,却又被一股冰冷的清醒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接下来的发展。

东院,贾赦初时看到邢夫人出场,还咧了咧嘴,似乎觉得有趣。

但当天幕点破邢夫人心思,直指“长房积怨”、“阴微心计”时,他脸上的那点扭曲快意也僵住了,随即重重“呸”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呸天幕,还是在呸自家婆娘的不识大体,将家丑外扬得如此彻底。

天幕画面继续推进,展现出王夫人被这“证据”惊得魂飞魄散后,如何急怒攻心,不经细查,便认定了是王熙凤之物,将凤姐叫来,不容分说,一番哭诉责难。

【王夫人之怒,半因风化物议,半因颜面扫地。她首先想到的并非彻查根源,而是急于切割、平息事态,甚至本能地怀疑到自己内侄女兼得力助手头上。当家主母如此昏聩武断,可见平日治家,亦多凭意气,少讲章程。】

王熙凤在天幕中的辩白清晰可闻,其急智与委屈亦历历在目。但王夫人听不进去,她已被恐慌和愤怒冲昏头脑。

【王夫人又想到自己的儿子宝玉!疑心是宝玉不长进,从外头得了,或与园内哪个丫头不检点所遗。

气急败坏之下,她叫来晴雯,不问青红皂白,先对着病中的晴雯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折辱,骂其妖精似的东西,认定便是这等人物带坏了宝玉。】

天幕将王夫人那因愤怒恐惧而扭曲的面容,与晴雯苍白病弱却倔强不屈的神情对比呈现,极具冲击力。

【王善保家的趁机进谗,将园中平日能说惯道,掐尖要强的丫头们,尤其晴雯,大肆诋毁一番。王夫人正无头绪,怒火攻心,当即决定——抄检大观园。】

【名目是查检奸盗,肃清门户。然则,这场由邢夫人发难、王夫人主导、王善保家的等仆妇充当急先锋的夜间突袭,从一开始,便充斥着私心、猜忌、倾轧与愚蠢。

它非但不能整肃风气,反如一盆污秽,彻底泼脏了这座清净女儿之境,也照见了荣国府管理层从根子上的腐朽与无能。】

夜色降临,天幕画面却亮如白昼,将抄检队伍的每一步都清晰展现。

王熙凤被从病榻上唤起,勉强支撑着带队。她虽觉此事不妥,甚为莽撞,但见王夫人盛怒,邢夫人虎视眈眈,也只能依从。

【先到怡红院。袭人主动打开箱笼,任其搜检。轮到晴雯,只见她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

这无言的反抗,何其激烈!王善保家的自觉没趣,凤姐亦忙打圆场。然晴雯之冤、之愤、之刚烈,已撼动观者。】

【至潇湘馆,黛玉已睡下,被惊醒。凤姐温言安抚,只略看了看,便罢。黛玉之孤高洁净,凤姐心中尚有分寸,亦或是不愿过多惊扰这位老太太心尖上的人?】

【到探春处,情势急转直下。这位才自精明志自高的三姑娘,早已得到消息,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

她冷笑直言:“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

画面中,探春挺身而立,目光灼灼,面对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不知死活上前拉扯她的衣襟,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在狗仗人势的奴才脸上,更打在发动这场愚蠢抄检的当家主事者脸上!

探春悲愤陈词:“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此言如黄钟大吕,透过天幕,震响在无数观者耳中,更重重敲在皇帝与贾府众人的心头。

荣国府内,贾母听到天幕中探春这番泣血之言,老泪纵横,捶榻痛呼:“我的三丫头!你……你看得明白啊!可这个家……这个家……”

贾政面色苍白,探春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自杀自灭……原来阖府上下,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唯有他们这些当家的男子,或装聋作哑,或浑浑噩噩!

东院里的贾赦,听到探春的话,尤其是“自杀自灭”四字,脸色也阴沉下来,嘟囔道:“呸!一个庶出的丫头,也配说这话!”

天幕继续无情推进:

【抄检至李纨、惜春处,亦是小有波澜。惜春胆小怕事,极力撇清自家丫头入画,称“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其心性之冷,人情之淡,于此可见。】

【最后,至迎春房中,那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司棋,恰恰是此次查抄的一个关键。从其箱中,搜出男子鞋袜、同心如意并一封情书,正是其表弟潘又安所寄。

铁证如山,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王善保家的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烧到了自家头上,又羞又气,自己打自己嘴巴。凤姐冷笑看戏。】

【一场闹剧,至此暂歇。其结果如何?绣春囊的真正主人并未查出,晴雯、司棋、入画等丫鬟被逐,芳官等小戏子被迫出家,大观园群芳流散,悲声四起。而真正的祸首,那腐朽的家规、混乱的管理、主子们的私心与无能,毫发无损。】

【此一事,将贾府内部矛盾推向高峰,大房借机发难打击二房,二房内部王夫人对宝玉身边妖精的清洗,嫡庶之间,主子对奴才的生杀予夺,奴才之间的互相构陷……全部暴露无遗。】

京城茶馆酒楼,一片哗然。

“了不得!真是脏的臭的都摊开来了!贵妃的园子里出这种东西,贾家的脸面算是丢到祖宗坟头去了!”

“何止丢脸!那王夫人发起狠来连自己侄女的脸面都不顾,连夜抄自家小姐的院子,这是治家还是发疯?”

“邢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故意把火往二房引!这家子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最可怜是那些丫头小姐,金尊玉贵的人,被一群婆子翻箱倒柜,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清流文人更是摇头叹息,疾首蹙额:“闺阁之内,丑闻迭出;治家如此,何以治国?贾存周枉读诗书,齐家尚且不能,谈何立朝为官?皇上若再姑息此等门风败坏之家,天下纲常何存?”

【然则,此绣春囊究竟系何人之物?】

天幕之音陡然一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意味,将画面重新聚焦于那五彩斑斓、却污秽不堪的香囊之上,其上的“妖精打架”图案纤毫毕现,刺得人眼睛发疼。

【此物工艺考究,用料奢华,绝非市井粗鄙之物,当出自豪门内帷。大观园中,谁有可能持有、或传递此物?】

画面随着天幕的分析,开始如走马灯般掠过一张张面孔。

【是司棋与其表弟潘又安私通传递之物?然搜出之证乃是男子鞋袜、书信,并无此类香囊。且以司棋之性情,若有此等关键证物,在私会后恐早已小心处置,岂会轻易遗失于山石之间?此疑一也。】

司棋被逐时苍白却无惧的脸庞一闪而过。

【是宁府那边的人带入?彼等常出入大观园,与丫鬟们厮混,确有嫌疑。然此等物件,携带在身风险极大,轻易不会遗落,更遑论遗落在日后可能牵连自身的园中。此疑二也。】

【是宝玉或某位小姐丫鬟?宝玉虽在闺阁中厮混,房中或有此类“禁书”……此疑三也。】

天幕提出一个又一个可能,却让那答案愈发扑朔迷离,也愈发令人心焦。

荣庆堂内,贾母喘息稍定,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她亦想知道,究竟是哪个下作种子,将这祸根带入园子。

王夫人惨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既是羞愤,也是恐惧。

她多么希望天幕能指出一个明确的、与她、与宝玉无关的罪魁祸首!

贾政则紧闭双目,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每一句分析都是对他贾氏门楣的凌迟。

第89章 从抄检大观园到抄检贾府……

天幕之音停顿片刻, 仿佛在审视着那幽暗迷局,最终却并未落下任何定论。

【此物来历, 已成迷案。或许它本就来自某个难以言说的角落,或许它的出现本身,便是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族气运,偶然凝结出的一抹污秽象征。】

没有答案。

只有更加浓重的疑云,沉甸甸地压向荣国府每个人的心头。

荣庆堂内,贾母浑浊的老眼掠过一丝精光,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取代。无头公案……竟是查不出的无头公案!可这查不出,比查出某个具体的人,更令家族蒙羞,更让猜忌如毒藤般在暗处疯长。

她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王夫人, 扫过木然僵立、羞愤欲死的贾政,扫过角落里或惶恐或茫然或暗自咬牙的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人人脸上都写着疑窦, 人人心中都藏着鬼胎。

王夫人捏紧了手中帕子, 指尖冰凉。不是凤姐,不是宝玉房里的狐狸精,也不是哪个能轻易揪出来打死的奴才……那会是谁?难道真是宁府那边的腌臜气带过来的?还是园子里哪个看着老实本分的,背地里竟如此不堪?她越想越觉得遍体生寒,看谁都像藏了那香囊的贼。

贾政胸膛剧烈起伏, 一口气堵在喉头, 咽不下,吐不出。他猛地看向王夫人, 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质疑——内帷不修,你当家主母,首当其罪!

东院里, 贾赦嗤笑一声,对邢夫人道:“瞧瞧,二房治的好家!连个香囊的主子都揪不出来,怕是窝藏得太深,不敢揪吧!”

【绣春囊之谜未解,抄检风波却已酿成恶果。大观园内,风雨如晦,人心离散。】

天幕画面流转,由那夜的喧嚣混乱,渐渐转向一派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常。

【园中诸人,经此一劫,情分愈发淡薄。疑心之鬼既生,看人看事便都蒙上一层灰翳。】

【而在此氛围中,最先做出决断、抽身离去的,竟是素日里最显稳重周全、随分从时的——薛宝钗。】

画面聚焦蘅芜苑。薛宝钗坐在窗前,手中做着的针线活计停了下来。她抬首望着窗外沉郁的天色,目光平静幽深,再无往日那份刻意为之的温婉敦厚,而是清晰映照出一种审时度势的冷静,乃至疏离。

【薛宝钗于次日,便至李纨处,言道母亲身上不自在,家中事务需人照料,故欲搬出园去。李纨、探春虽感意外,略作挽留,见其去意甚坚,也只得应了。】

天幕之音剖析着宝钗此举的深意:

【表面理由,冠冕堂皇。然则薛姨妈是否真病到需女儿亲自回家照料?薛家仆妇众多,何缺宝钗一人?其真实缘由,一则,抄检大观园,虽未至蘅芜苑,然其寒光已彻照园中每一角落。

宝钗何等精明,焉能看不出此乃贾府内斗激化、管理失控之征兆?继续居于这是非之地,于她清誉无益,于薛家与贾家之关联,更可能成为拖累。】

荣国府内,王夫人猛地抬头,看向天幕中宝钗沉静的面容,一股混杂着失望、恼怒与隐约心虚的情绪涌上心头。宝丫头……她竟要搬走?在这当口?

薛姨妈坐在自家屋里,看着天幕,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慌乱,但很快被一种更深的忧虑取代。

女儿的心思,她未必全懂,但天幕所言,却隐隐戳中了她们母女私下商议时的某些考量。

【二则,宝钗心系金玉良缘,目标明确。然大观园经此一闹,宝玉名声受累,贾府内部矛盾公开化、尖锐化,未来前景骤然晦暗。

此时暂避锋芒,拉开距离,既是自保,亦是观望。若贾府势颓,薛家商人本性,自当权衡利弊,早谋退路。】

这剖析可谓冷酷直白,将薛宝钗温婉表象下的精明算计,以及薛家作为商贾之家“趋利避害”的底色,暴露无遗。

贾母脸色铁青。宝丫头搬走,已是打了贾府的脸面,天幕更将薛家的退意说得如此不堪!这是公然预示,贾家日后若有难,这门亲戚是靠不住的,甚至可能是第一个撇清干系的!

王熙凤靠在榻上,听着天幕分析,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

好,好啊,一个个都精得很!平日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大难未至,已有同林鸟要各自飞了!

【宝钗搬离大观园,虽行事低调,理由充分,然其信号意义,对于敏感多疑的贾府众人而言,不啻于一记警钟。

连最可能成为“自己人”的薛家表亲,都已开始划清界限,可见贾府这座大厦,在明眼人心中,已是风雨飘摇,不可久恃。】

京城茶馆,喧哗再起。

“了不得!薛家姑娘这是见势不妙,先走一步啊!”

“抄检自家园子,把客人也抄跑了!贾家这脸丢到亲戚家去了!”

“薛家是皇商,最会看风向。他们家姑娘都急着搬走,嘿嘿,贾家这艘船,怕是真的要沉了。”

“金玉良缘?我看是金要自保,不管玉的死活喽!”

清流朝臣们交换着眼神,微微摇头。内帷不靖,亲戚离心,贾府之败,已现端倪。不少人心中已开始思量,如何与贾家进一步切割,或是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如何借此再踩上一脚,博取政治资本。

皇宫深处,皇帝看着天幕上薛宝钗远离的轿影,听着那关于“商人本性”、“早谋退路”的剖析,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寒意与讥诮。

“忘恩负义,趋炎附势,乃商贾常性。薛家……倒也识时务。”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平淡,却让身旁侍立的大太监后背渗出冷汗,“只是,这天下熙攘,利来利往,今日可弃贾家,明日……又可弃谁?”

【而抄检大观园这一场风暴,看似过去,实则早已在无数人心底埋下了恐惧、怨恨与离心的种子。它如同一场拙劣而残酷的预演,预示着这个家族终将面临的、更为彻底也更为酷烈的清算——那便是,抄家。】

天幕之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洞悉。

【内帷不修,祸起萧墙。一个绣春囊,引得自家主子带人如狼似虎搜检自家园子,逼得清白女儿或死或走,这何尝不是日后锦衣军冲入府邸、翻箱倒柜、将一切体面与尊严践踏在地的缩影?】

画面忽变,那夜大观园中灯笼火把的晃动、婆子们粗暴的翻检、女子们惊恐羞愤的面容……

却与另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画面交织重叠:那是无数身着官服、持刀执棍的差役,如潮水般涌入荣宁二府,喝骂声、翻砸声、哭泣声震天动地。

昔日的雕梁画栋、珍玩古董,俱被贴上封条,或摔碎在地。主子们簪环散乱,面无人色,被驱赶着,呵斥着,如同待宰的牲口。

荣国府内,一片死寂。贾母身形晃了晃,被鸳鸯死死扶住。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开去。贾政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东院贾赦的嗤笑僵在脸上,化作无边的恐惧。邢夫人直接瘫软在椅子上。王熙凤捂着胸口,只觉得眼前发黑,那臆想中的场景与天幕的画面重合,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抄家!天幕竟如此直白地展现出了抄家的场景。

【贾府纲纪废弛,家法沦亡。治国如治家,家不治,何以言国?贾府内部,尊卑失序,主仆不分,奸盗丛生,风化败坏。

主子行止不端,下人舞弊成风。今日可以因一香囊而肆意搜查闺阁,明日便可因一己之私或外人构陷,而触动国法,引来真正的雷霆之怒。家已不家,国法岂能容之?】

【王夫人邢夫人之争,嫡系旁系之隙,婆媳妯娌之怨,母子主仆之疑……种种矛盾,在抄检一事上暴露无遗。

如此内耗,如同蛀空巨树的白蚁,不需外力推搡,自身早已根基朽烂。家族不能同心,遇祸则必作鸟兽散,甚至互相攀咬,加速灭亡。】

【而维持这泼天富贵、这大观园内的锦绣繁华,需多少银钱?贾府田庄收成日薄,库银只出不进,早已入不敷出。

王熙凤放贷盘剥、包揽诉讼,贾琏等人勾结外官、重利盘剥,种种非法敛财手段,皆是为填补这无底深渊。然饮鸩止渴,终有毒发之日。

经济上的崩溃,往往是压垮这等勋贵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亦是抄家时罗列罪状的重要依据。】

王熙凤听到自己名字与“放贷盘剥”、“包揽诉讼”联系在一起,惊得魂飞魄散,看向贾琏,贾琏亦是面无人色。

贾母等人虽知府内艰难,却未料到已到如此地步,且这些阴私勾当竟被天幕当众揭破。

【贾府之显赫,系于元春一身。然圣心难测,恩宠无常。元春在宫中,如履薄冰,贾府在外,却仍不知收敛,横行乡里,结交非人,留下无数把柄。

一旦朝中风向有变,元春失势或宫中生变,贾府便是那失了荫庇的大树,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届时,新账旧账一并清算,抄家夺爵,便在所难免。】

贾母和王夫人听到元春之名,心如刀绞,又添恐惧。她们何尝不知这是贾府最大倚仗,也是最大软肋?

【贾府子弟不肖,后继无人。贾宝玉厌弃经济仕途,贾珍贾琏等□□无行,贾环贾兰等或鄙陋或年幼……偌大家族,竟无一个可撑门立户、力挽狂澜的栋梁之材。

老辈渐逝,中生代腐化,新生代颓靡,家族气运至此,焉能不衰?无才无德,却占着爵位富贵,怎能不引人觊觎,不招致祸殃?】

这话如鞭子般抽在贾政心上,他看向宝玉,痛心疾首,看向贾珍贾琏等人,怒其不争,最终只余一片绝望的冰凉。贾赦、贾珍等人亦被骂得抬不起头,却又暗怀怨怼。

【综上种种,抄检大观园,正是贾府积弊的总爆发,是命运敲响的第一声丧钟。它告诉世人:这个家族,从内里已经烂透了。内部的腐朽,注定引来外部的毁灭。今日抄检的是园中女儿的箱笼,他日抄没的,便是整个贾府的百年基业、万千家财,乃至满门老小的身家性命!】

天幕画面最后定格在荣国府正门那御笔亲题的匾额上,只是那匾额在昏沉天光下,显得黯淡无光,摇摇欲坠。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此非虚言,而是命运无情的判词。荣宁二公泉下有知,见子孙如此,见家业将覆,不知该作何感想!】

京城内外,万籁俱寂。

茶馆里无人喧哗,所有人都被天幕这毫不留情、层层剥笋般的剖析所震撼。

贾府之败,竟有如此多深层次的原因!这已非简单的“运气不好”或“奸人陷害”,而是从根子上就出了大问题。

“完了……贾家这回是真完了,神仙难救。”有人喃喃道。

“自作孽,不可活啊!”清流们摇头叹息,心中却更坚定了与贾府划清界限的决心。

龙椅之上,皇帝眸色深沉。天幕所言,句句契合他对这些日渐尾大不掉的勋贵之家的判断。贾府,正好是一个绝佳的靶子。

“传旨,”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都察院、户部,暗中详查贾府历年亏空、不法情事,务求详实。另,命龙禁尉,加强对贾府往来人等的监看。”

“奴才遵旨。”大太监躬身领命,知道皇帝这是要借着天幕掀起的这场东风,开始真正动手了。

荣国府内,自贾母以下,所有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瘫坐在原地,面如死灰。

第90章 改不变的结局、未来之世……

天幕的余音尚未在京城上空彻底消散, 皇宫深处那无声的旨意已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暗流,迅速涌向宁荣街。

都察院的御史, 户部的胥吏,乃至龙禁尉的暗探,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鹰犬,悄无声息地编织着罗网,将贾府里里外外、数十年的积弊与阴私,一一厘清,记录在案。

借着天幕的揭露,皇帝很快就掌握了贾府这些年犯下的事,从薛蟠之事到贾雨村,一件件,一桩桩被不动声色地汇集、核实。

贾府众人尚沉浸在天幕揭示的抄家梦魇中惶惶不可终日。

在天幕消失数日后, 这一日,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荣宁街上往来的闲人似乎少了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滞重。

贾母强打着精神, 刚在王夫人、邢夫人的陪同下用了半盏燕窝,便听得外头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由远及近,急促而杂乱,夹杂着惊惶的呼喊和沉重的脚步声。

“老太太!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府邸前后都围了!”赖大气急败坏地撞进来, 冠歪袍斜, 面无人色。

话音未落,荣庆堂的朱红大门已被粗暴地推开。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军士鱼贯而入, 神情冷肃,目光如刀。

为首一名官员,面白无须, 手持黄绫圣旨,眼神扫过瞬间僵直的贾府众人,如同看着一堆待查的货物。

“圣旨到——贾府上下听旨!”

贾母眼前一黑,被鸳鸯和王夫人死死扶住才未倒下。贾政、贾赦、贾珍、贾琏等人慌忙扑倒在地,女眷们也跟着跪倒一片,瑟瑟发抖,钗环轻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察尔贾府,世受国恩,理应恪尽职守,忠慎持家。然尔等恃宠而骄,纲常废弛,内帷不修,子弟无状。更兼贪酷不法,盘剥乡里,结交外官,干预讼事。府库亏空甚巨,犹自奢靡无度……实负朕恩,有玷祖德!着即查抄宁国府、荣国府,一应家资财产,悉数封存待勘。贾赦、贾珍、贾琏、贾政等,并相关涉案人等,暂行看管,听候发落!钦此——”

“臣……臣等……谢主隆恩……”贾政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最后的体面与侥幸被这圣旨碾得粉碎。

圣旨宣读完毕,那官员将手一挥:“抄查!”

一声令下,方才还维持着表面秩序的锦衣军士立刻如虎狼般散开。荣庆堂、荣禧堂、各房各院,顷刻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翻箱倒柜之声,呵斥叫骂之声,瓷器玉器碎裂之声,女子惊恐的哭泣哀鸣之声,交织成一片,彻底撕碎了国公府百年来的矜贵与宁静。

与此同时,苍穹之上的天幕,并未沉寂。仿佛是呼应着地上贾府的剧变,它再次亮起,画面流转,赫然呈现的,正是此刻贾府内部正在发生的、以及与之对应的、更为惨淡的未来光景。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果,昨日因。】

天幕之上,一半画面是现实:锦衣军士粗鲁地扯下书房内御笔亲题的匾额,随意丢在地上。

库房被打开,里面竟有不少位置是空的,或堆着些不值钱的陈年旧物,印证着府内早已虚空。

王熙凤院落的小库房里,却被翻出整箱的借券文书,上面印子钱的利息高得吓人,还有几封与地方官往来请托的密信……

另一半画面,则是天幕预示的、更为深远的败落:曾经钟鸣鼎食的宴席只剩残羹冷炙,华服美饰的女眷穿着粗布衣裳在狱神庙中相对垂泪,高大的石狮子被泼上污秽、拴上锁链,园中大观园的亭台楼阁渐次荒芜,蓼蓼花草淹没了路径。

天上天下,交叠映照。现实的抄检与预演的败亡同步上演,给贾府众人带来双倍的精神摧残。

贾母看着天幕上荒芜的荣禧堂,又看看眼前被翻得底朝天的自家厅堂,老泪纵横,喉中咯咯作响,却已哭不出声。

王夫人最恐惧的时刻到了。几名军士径直闯入她的佛堂。那尊她日日跪拜的赤金佛像被搬开,底座下竟有一个暗格。暗格打开,里面不是佛经,而是几本厚厚的私账,记录着多年来她通过王熙凤放贷所得的分成,以及为掩盖这些事而支出的各项“打点”费用。

更有一小匣子珠宝古玩,经手人标注,竟与几年前一桩被压下的、牵扯人命的霸占田产案有关。

“不!那不是我的!是……是有人陷害!”王夫人尖叫起来,扑上去想抢夺,却被军士毫不留情地推开,跌坐在地,状若疯癫。

她看向王熙凤,眼中竟有怨毒,仿佛这一切都是这个侄女兼内侄媳妇带来的祸事。

王熙凤自己也已泥菩萨过江。她的罪证最为确凿。除了那些借券密信,从她心腹陪房来旺媳妇屋里,竟搜出了重利盘剥的原始账册,以及几件涉及官司的、本该销毁的凭证原件。

来旺媳妇早就吓瘫,不等用刑,便哆哆嗦嗦地将王熙凤如何指使她在外操办、如何与官府胥吏勾结、甚至如何暗中挪用公中月钱放贷等事,倒了个一干二净。

“你还有何话说?”抄家官员拿着账册和供词,冷冷问道。

王熙凤面白如纸,往日的神采飞扬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和灰败取代。她张了张嘴,想施展伶牙俐齿,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看到贾琏投向她的、混合着恐惧、厌恶与撇清关系的眼神,看到平儿绝望的泪水,看到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最后,她看到了天幕画面——那上面,一个形容枯槁、身穿囚服的女子,在寒冷的牢狱中瑟瑟发抖,那眉眼,依稀便是自己。

“我……我……”她身子一软,终于瘫倒在地。下一刻,便有军士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与面如死灰的王夫人一同拖起,套上锁链,在一片哭嚎与混乱中,押出了这曾让她费尽心机、炙手可热的荣国府大门,向着那暗无天日的囹圄而去。

而此时此刻,远离贾府是非之地的林府。

林黛玉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卷诗书,却并未看进去。窗外微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眉宇间仍带着淡淡的忧郁,但气色却比在贾府时好了许多,身边是父亲林如海特意安排的稳妥老仆和医女悉心照料。

“姑娘,贾府……似乎有消息来,说荣国府……”丫鬟雪雁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未说完。

黛玉抬起眼,望向贾府方向的天际,那里云层厚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掠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有关切,有追忆,有后怕,最终化为一片空茫的悲悯。

父亲接她离府时说的“那里并非久留之地,漩涡将起”,如今竟一语成谶。

她低头,看着腕上父亲新赠的、寓意平安的碧玉镯,冰凉贴着手腕,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那场做了多年的、关于“风刀霜剑”的梦,终究是在踏入之前,醒了。

薛家宅邸里,同样是另一番景象。薛宝钗端坐在自家厅堂,面色平静地听着下人打听来的、关于贾府被抄的零星消息。薛姨妈在一旁念着佛,神色惊惶不定。

“妈,不必惊慌。”宝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们早已搬出,往来账目早在月前便已理清,与贾府银钱上的纠葛,该结的都已结了。如今要紧的,是闭门谢客,安心度日,外面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薛姨妈看着女儿冷静无波的脸,心中稍安,却也不禁泛起一丝寒意。女儿这抽身而退的决断,这般明哲保身的功夫,究竟是福是祸?天幕所言“商人本性”、“早谋退路”,此刻听来,竟无比刺耳,却又无比真实。

然而,薛家并未能完全置身事外。天幕余波所及,昔日被权势和银钱暂时掩盖的罪恶,终究要寻求一个了结。

薛宝钗话音落下不久,薛宅大门便被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擂响,比之贾府遭难时更添几分不容置疑的肃杀。

门房战战兢兢打开门,只见数名身着刑部公服的差役鱼贯而入,为首者手持拘票,目光如电。

“薛蟠何在?”声音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厅堂内的薛姨妈闻声,手中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薛宝钗扶案起身,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强自维持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薛蟠原本在内室躲着喝酒,被小厮连拉带拽地拖出来时,尚不知大祸临头,嘴里犹自骂骂咧咧。待看清来人服饰与手中明晃晃的拘具,酒意霎时醒了大半,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尔等何人?敢……敢来我薛家拿人?”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刑部奉旨,缉拿杀人凶犯薛蟠归案!”差役头目展开文书,朗声宣读,“查金陵薛蟠,为争买婢女,纵豪奴行凶,打死冯渊,其罪确凿。前有地方官贾雨村枉法徇私,草菅人命,掩其罪行。今贾雨村已伏法,旧案重提,证据确凿。薛蟠杀人重罪,无可宽宥,着即锁拿收监,详勘无误,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四字如惊雷炸响,薛蟠当场瘫软如泥,□□间一片湿热。

薛姨妈尖叫一声“我的儿!”,便要扑上去,被差役拦住。

薛蟠被押走,薛家宅内一片死寂,只余薛姨妈绝望的呜咽。荣宁二府虽被抄检一空,男丁暂被看管,女眷除了王熙凤和王夫人这两个“罪证确凿”的主犯,其余人等尚被允许拘在府内,等待最终的裁决。

然而府内早已乱作一团,往日的尊卑体统荡然无存,仆从或逃或被抓,只剩一些无处可去的老弱。

贾母经此巨变,一病不起,气息奄奄。贾政、贾赦等人自身难保,惶惶不可终日。

但人还活着,心思便难免活络。尤其当最初的惊恐稍稍平复,对未来的恐惧与对眼前困境的不甘便催生出了绝望中的算计。

原来那日自天幕点出秦可卿的警告后,贾府等人就迅速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

只是他们没想到抄家的日子来得如此快。

荣庆堂如今已破败不堪,值钱物件尽数贴了封条,昔日热闹的厅堂空荡冷清。

贾琏脸上带着伤,神情憔悴中透着一股焦躁的狠厉。

他看了一眼同样形容狼狈的贾珍、贾赦,又望了望躺在床上昏睡的贾母,压低声音道:“不能就这么等着!太太她们两个总不能真死在那种地方!”

贾赦胡子拉碴,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属于纨绔子弟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府里是完了,可外头不是还有两门亲戚么?林家,薛家!”

“正是。”贾琏接口,他比贾赦更显油滑,“林姑父如今复起,圣眷似乎未衰。薛家虽是商户,但巨富之名在外,如今薛家是折了,可家底想必还在。她们两家,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可贾琏又想起之前自己贾府才赶薛家出去不久,又有些心虚。

贾政闻言,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斥责这等丢尽颜面、仰赖外亲的想法,但想到狱中的发妻,想到贾府摇摇欲坠的现状,那点可怜的清高终究被现实的恐惧压了下去,只重重叹了口气,扭过头去。

“关键是要快,也要隐秘。”贾琏盘算着,“官府看管虽严,但上下打点,总有机会递出消息。林妹妹那边……她或许念旧情,能说动林姑父周旋。如今咱们也别无他求,只求林家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拿出些银钱,上下疏通,先把人从狱神庙里保出来再说,哪怕是换个稍好点的拘禁之地也好过如今!”

计议已定,他们便冒险动用最后一点残存的人脉和偷偷藏下的些许碎银子,买通了看守府邸外围的一个低级吏目,将两封言辞恳切、陈述利害的密信,分别送向了林府和薛宅。

薛宅,气氛却比林府更为凝滞。

薛蟠被抓,秋后问斩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薛姨妈。

她病倒在床,整日以泪洗面,神思恍惚。薛家的生意因薛蟠之事和贾府牵连,也受到波及,各处掌柜人心惶惶。

宝钗强撑着主持大局,安排请医煎药,安抚下人,应对可能的官府盘查,已是心力交瘁。

当她收到贾府密信时,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了然和深深的疲倦。

“妈病着,此事不必让她知道。”宝钗对同喜吩咐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独自在灯下展开那信,匆匆扫过那些焦急哀求、隐隐带着胁迫意味的字句,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时至今日,竟还做此想……”她低声自语,似是嘲讽,又似是悲凉。

贾府以为薛家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支取银钱、仗势行事的亲戚,却不知薛家自身早已是泥菩萨过江。

薛蟠的案子是天子借着天幕钦点重审的旧案,铁板钉钉,薛家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尽量撇清与薛蟠其他恶行的关联,保全剩下的家业和母女二人,哪里还有余力去捞贾府的人?

更何况,王夫人与王熙凤的罪证中,未必没有与薛家过往银钱往来、甚至某些不便言说的勾当的影子,避之唯恐不及,岂敢再凑上前去?

至于亲戚情分……宝钗想起在贾府那些年,自己处处留心、步步为营,试图融入那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的家族,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天幕上一句“早谋退路”的冰冷判词,和如今这封在绝境中只想拉薛家垫背的求救信。

那点子情分,早在现实的利害与天幕的揭示下,凉透了。

她将其仔细折好,收进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里。

或许将来,在某些必要的时刻,这份“贾府曾试图攀扯”的证据,还能有点用处。

“去告诉门上,”宝钗对心腹丫鬟莺儿吩咐,声音清晰而决断,“薛家近日闭门守丧,概不见客。无论是谁来,无论是送什么信,一律原封退回,就说主家重病,无法理事,请来客自便。”

林府,竹影摇曳的书房。

林如海看完了手中那封字迹潦草、透着惶急的密信,面色沉静如水。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缓缓卷曲、化为灰烬。

黛玉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她虽未看信,但从父亲的神色和此前传来的消息,已能猜中八九分。

她心中那点因提前离开而生的庆幸,被更深的悲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取代。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琏二哥哥他们是要求助么?”

林如海看向女儿,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玉儿觉得,当如何?”

黛玉沉默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贾府那些年的寄居生活,以及那日离开时,荣国府大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而腐朽的气息。

“女儿……”她缓缓道,“女儿记得父亲接我回家时说过,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贾府之祸,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亦非钱财可解。更何况,此次是圣上借着天幕之威,清算积弊,铁了心要整治。此时若贸然插手,不仅于事无补,恐怕还会将祸水引到自家身上。”

黛玉抬起眼,异常清醒,道:“父亲为官不易,如今局面初稳,实不宜再卷入这等漩涡。至于往日情分……女儿心中感念外祖母与姊妹们曾经的照拂,但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债,终究要自己还。”

林如海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心疼。女儿长大了,也看透了。

他点点头:“你所言甚是。贾府之事,牵扯甚广,圣意已决,绝非寻常官司可比。此刻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被视作同党或试图掩盖罪证。我们……爱莫能助。”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不过,若将来尘埃落定,贾府众人流放或发卖,在不违背律法、不招惹是非的前提下,暗中周济一二,保全个别人的性命,倒未尝不可。但眼下,必须撇清关系,闭门谢客。”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知道,自己这番话,等于亲手斩断了与贾府最后一丝可能的援助纽带。

她心中却有一丝奇异的解脱。那场繁华旧梦,连同梦里那些爱与痛、争与夺,终于随着那求救的密信一起,化为了灰烬。

黛玉见微知著,明白贾府的抄检不过是未来乱世的预演,而她更明白乱世的到来可能会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快。

可她一个身处后院的女子,又怎么改变这未来的乱世呢?

黛玉独自回到自己的院子中,夜色尚浅,四下无人,忽而眼前再次浮现出光屏。

仿佛是心诚则灵,光屏流转,墨迹如涟漪般漾开,字迹浮现:

【观兴衰,知天命,可愿亲历未来之世,觅一线生机?】

林黛玉心中猛然一颤,指尖微微发凉。这光屏玄异非常,早已超出常理。它所揭示的过去,桩桩件件,分毫不差。那么它所言的“未来”,恐怕亦非虚妄。

贾府倾塌近在眼前,而父亲曾隐约提及的朝局不稳、边患隐现,难道真会酿成滔天大祸?

她想起父亲日渐增多的白发,想起母亲早逝的哀痛。若真有大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纵使林家暂且安稳,又能安稳几时?

心中那股深藏的、对“无常”的惊惧,与另一种奇异的、近乎孤勇探究渴望交织在一起。

她素来心思纤细,多愁善感,但骨子里那份从母亲处承袭的、被诗书熏陶出的清刚之气,此刻竟压过了恐惧。

改变……如何改变?凭她一介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身困后院方寸之地。或许,这玄异的光屏,这“亲历未来”的机会,正是那不可能中的一丝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室内寂然,唯有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目光扫过熟悉的书房陈设,掠过父亲方才沉思的座位,最终定格在那行闪烁的字迹上。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对着虚空,用极轻、却极清晰的声音道:“我愿。”

话音方落,那光屏骤然光华大盛,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将她周身笼罩。

黛玉只觉一阵轻柔的晕眩,仿佛踏入了流动的水光之中,周遭景物——书案、椅榻、窗棂上的竹影——迅速模糊、褪色、消散。

没有预想中的天旋地转,更像是被卷入了一条静谧的光之河流。恍惚间,似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嘈杂的声音、纷繁的色彩从身边飞速掠过,却又无法捕捉分明。

黛玉只感到时光在身侧汹涌流淌,带着一种亘古的苍茫与冷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万年。

足下传来坚实地面的触感,周遭光芒渐次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