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自然是因为大人这‘勿念’二字。”林安狡黠一笑, “很显然,大人写下字条时,已经收到了顾玄英的邀约, 那便是在第二日清早。而我的答案, 却是在前一晚去找大人前便写好了。”
林安自然知晓, 陌以新早晨写下字条,并不意味着他便是那时才想出答案。更何况,最后那“勿念”二字,还有可能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可不论如何,有了这个“破绽”,她便至少已立于不败之地。
陌以新低低一笑,并不分辨一句,只看着她,目光专注含笑:“你赢了, 那么, 我会为你做任意一件事。不知安儿有何指示?”
林安反而一怔, 她本也只是一时兴起才争这一胜,心中却并无所求,想了想,只得道:“不如便先记在此处, 留待日后?”
“日后……”陌以新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 眼中笑意不由便更盛了几分,“好。”
便在此时,一人牵着一匹马缓缓走近, 却不是风青。
来人是个小厮模样的男子,走到两人面前,恭敬道:“有位风青小爷吩咐小人来此, 将这匹马交给一男一女两位贵人。他还说,驿站只剩一匹马了。”
林安诧异:“那他人呢?”
小厮对答如流:“他说先走一步。”
陌以新神色如常,自然而然接过缰绳,那小厮便躬身退下,小跑着离开了。
林安看向陌以新:“风青还有事?”
“不必理他。”陌以新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安儿,你还能上马吗?”
虽然已非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可从前每每都是情势使然,此时此刻,他这一声熟稔得仿佛就在嘴边的“安儿”,令林安不由一抖。
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只不过,她大概的确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林安没有多言,随即踩上马镫,在陌以新的搀扶下,小心上了马。
陌以新仍牵着缰绳,牵马向前走了几步,却又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马上的林安,斟酌道:“原该由我牵马送你回府,只是若一路步行,脚程难免缓慢。安儿有伤在身,还是应尽早回去歇息为好。”
林安本已觉出倦意,心中也觉有理,低头看了看身下的高头大马,道:“这匹马高大魁梧,负担两个人应当不成问题。”
陌以新一滞,见她如此坦然地主动提议,甚至不曾犹疑,原本那股如愿得偿的意气中,便泛起一丝淡淡的无力感。
他眉目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还是翻身上马,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座在她身后。
他双手绕过林安身侧,握紧缰绳,轻巧一带,那匹马便扬蹄前行。
马蹄轻踏草地,带起一路碎风。
陌以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没有碰到你的伤口吧?”
林安头也不回地道:“没有。”
陌以新虽然坐在她身后,却刻意保留了一寸距离,未曾真正贴近,连她的后背都未触及分毫。
林安只觉马背颠簸得比想象中要稳许多,她靠着前鞍,身体很快放松下来。
两人沉默片刻,陌以新先开口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是叶饮辰带我来的。”林安回答,“大人又为何会来这里?”
陌以新眸光一深,淡淡道:“这里,是从顾玄英住所回城的必经之路。”
他虽答得简短,心中却另有计较。
叶饮辰与顾玄英相熟,多次出入他的住所,自然也知晓此处是回城之路。此人带着林安等在此处,莫非是有意叫他撞见?
如此说来,此人不但猜到顾玄英会在今日放他离开,还特意撞上这一面,心思不可谓不深,不知对林安有何企图……
林安笑了笑,道:“这么巧。我原本还在计划,该如何接大人出来,原来大人都早有计较。”
陌以新默了一瞬,道:“以后,我会提前告诉你。”
深秋的风清冷如水,吹拂而来,林安却感到被身后淡淡温热的气息包裹着,丝毫不觉冷意。
陌以新策马徐行,沿途落叶飘零,马蹄在上面轻轻踏过,竟像是隔靴搔痒般揉在他心上,写下纷纷扬扬的诗篇。
半个时辰后,两人回到府衙,风青已经等候多时了。
林安惊讶道:“你怎会这么快?”
驿站只有一匹马,风青难不成是用飞的?
“正好遇见熟人,搭了人家马车。”风青嬉皮笑脸。
陌以新扶林安坐下,让风青替她把脉。
风青探手搭上她的脉门,凝神细思片刻,啧啧称奇道:“林姑娘,你的身体着实恢复得极好,才短短两日工夫,竟已补回大半气血。若换作旁人,此时还躺在床上静养呢!”
林安也没想到,自己的恢复速度竟让风青这个神医都始料未及。
恐怕这一来是叶笙这具身体实在争气,二来,自然也是因为叶饮辰那疗伤圣药果然名不虚传。
林安心中正喜,便见风青眉头一皱,迟疑道:“只不过——”
陌以新眸光一沉:“只不过什么?”
风青“嘶”了一声,沉吟道:“林姑娘,想当初,你被黑衣人当街重伤,我曾诊出你体内有‘魂不断’之毒。此刻从脉象来看,你的毒性竟反而比那时轻些?”
他说着,疑惑摇了摇头,“莫非是我记错了?”
林安一怔,没想到会再次听闻“魂不断”这个名字。这些日子以来,她尽量让自己不去多想,可体内深藏的剧毒还是像一柄尖刀般悬在她头顶。
听风青如此说,林安立时松了口气,愈发振奋道:“是吗?看来叶饮辰那药果真有神效,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什么药?”风青听到药,眼睛便是一亮。
“我也不清楚。”林安回答,“只听他说是疗伤圣药。”
风青顿时有些失望,又蹙眉道:“那个叶饮辰,究竟是什么人?林姑娘,你不是从外地来的吗,怎么在景熙城还有朋友?”
“呃……”林安想了想,解释道,“他是我来到楚朝后才偶然结识的,也只认识不久,我并不知他是何人。”
“那你怎么还拉他的手?”风青大眼一睁,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拉手?”林安一愣,才蓦地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自己当时被那个香囊惊到,的确有些失态了。
只是,她自然无法解释香囊的事,索性理直气壮道:“你看错了!”
风青一噎,不由被林安的义正词严惊住了,愣了半晌才转向陌以新,据理力争道:“大人也看到了!”
陌以新站起身来,神色如常,却偏偏一句话也不接,只道:“虽然气血已恢复大半,可你毕竟伤得不轻,还是应当多休息几日。”
风青不甘心道:“林姑娘,你还没——”
“风青。”陌以新再次打断话题,声音仍旧温和,语气却隐约沉了半分,“莫要打扰安儿休息了,去熬药。”
风青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别人那一颗药丸,可抵寻常十日汤药了……”
林安没听清他说了句什么,只觉陌以新面色微沉,眸光更深。
待要问时,陌以新的神色已恢复如初,温言道:“你歇着吧。若……咳,若有其他事想说,随时找我。”
林安点头应下。
……
三日后,朝中传来消息,萧濯云无辜蒙冤,立即释放。皇上对萧丞相也连带着温言宽慰了几句。
凶手齐渊文供认不讳,被囚于大理寺。
此案受害人为淮南王之子,凶犯为南齐皇子,朝中议论纷纷,皆以为此事十分难办。
而皇上最终定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便是南齐皇子,既已认罪,便该伏法。倘若南齐因此不满,有所异动,也只能先礼后兵了。
然而,齐渊文修书一封,自表甘愿一死,只想在死前见一见七公主,还有那位破解此案的陌大人。
消息传到府衙时,仍在养伤的林安正与风青凑在一起嗑瓜子。
风青便纳闷道:“真是奇也怪哉。”
“是啊。”林安点头,“我原本还在担心,万一齐渊文拒不认罪该当如何,却没想到,他这般干脆。可他为何一定要见七公主与大人呢?”
风青耸了耸肩。
林安撂下瓜子站起身,道:“去问问大人吧。”
风青同样站起,却略一迟疑,神秘兮兮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大人近日心情不佳。”
林安诧异,回想起这几日与陌以新相处时,对方分明恰到好处地关心照顾,言语温和,行事有度,一如往常,丝毫未见不快,茫然道:“有吗?为何?”
“自然是因为你啊!”
“我?”
风青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问你,那日回府衙后,大人是不是告诉你,若有事想说,便去找他?”
林安点头:“是啊!”
“那你可有去找大人?”风青循循善诱。
“我每日都与大人见面,也没什么事要特意找大人说啊!”
风青扶额:“那个叶饮辰的事,难道不用找大人说吗?”
林安一怔:“我不是说过了,我并不知晓他的身份,我没有骗你们。”
“谁说这个了?”风青无奈,装模作样地四下张望一眼,才小声道,“偷偷告诉你,大人问过风楼,风楼说你原本已经回到酒楼,是那人又拉着你出去,然后背你走的!”
他眼神发亮,语气郑重,“林姑娘,你难道不觉得……那人与你有些过从甚密了吗?”
“我那不是受伤了吗?”林安解释一句,也明白过来,作为一个现代人,对于在负伤时被异性背一下这件事,根本不觉得有什么要紧。可在旁人眼中,或许便不是这样了。
想了想,林安也无奈道:“不过是事急从权而已……等等,大人怎会因为这个心情不佳?”
“那可不?”风青咳嗽两声便要开口,眼珠却又转了两圈,改口道,“咱们毕竟是官府中人,放着那种形迹可疑之人不管,说得过去吗?大人心系朝廷,自然会有所思虑了。”
林安轻叹一声:道:“其实大人不必为此担心的。叶饮辰虽然来路不明,但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你想,他带我送信,虽是在帮我,实则也帮了大人。何况我问过他,他与顾玄英并非同谋,想必不会同官府为敌的。”
“你就那么相信他?难道你对他——大、大人!”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收声,飞快地吐了下舌头。
林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跟着唤道:“大人。”
陌以新不知何时来的,面色并无波澜,淡淡道:“宫里传来的消息,你们知道了?”
“是啊!”林安回道,“我们还在纳闷,齐渊文为何要见大人一面,正想去问大人呢。”
陌以新道:“齐渊文与薛信一向交好,究竟为何杀人,尚无人知。”
林安眼睛一亮:“莫非齐渊文要将此间缘由告知大人?而这缘由,竟还与七公主有关?”
陌以新点了点头。
林安愈发好奇,忽又想起风青方才的话,她多看了陌以新两眼,见他神色的确如常,便直言道:“大人,风青说你因为叶饮辰的事心情不佳。”
陌以新:……
正要偷溜出门的风青,脚下便是一软,在门前险些绝倒。
林安诚恳道:“我想,大人实则不必忧虑,那个人飘忽不定,何时还能再见都未可知,想来也并非祸患。”
她说着,脑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临别前叶饮辰的那句话——“下次见面,再给你讲两片叶子的故事。”
可她连对方身在何方都不知晓,更不知是否还会有解开困惑的那一天了。
陌以新见林安说起再见无期时,面上自然露出惆怅黯然之色,心中更是无来由地一闷,道:“一个萍水相逢之人,我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却又补上模棱两可的两个字,“你呢?”
林安一愣,顺口便道:“大人都不放在心上,我自然也不用担心了。”
陌以新见她坦然神色,也不知是喜是愁,只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道:“伤处可还疼?”
林安摇摇头,展颜笑道:“已大好了。”
她这一笑,略显苍白的面颊上便升起两团自然的红晕,衬着白皙素净的肌肤,好似清晨里那一朵脆弱却充满生气的花苞,极易牵扯起人心中柔软的情绪。
陌以新也温柔笑笑,道:“倘若身体还好,今日随我出一趟门。”
“出门?”林安正愈细问,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身影大步流星闯入,大喝一声:“陌以新!”
林安当即转头看去,见来人竟是萧濯云,她心中便已了然。
——陌以新下令将他关入天牢,他这刚一出狱,便上门算账来了。
平日一口一个“以新兄”,此时也直呼其名了。
“快向我道歉!”萧濯云直截了当道。
“此言差矣。”陌以新挑了挑眉,稳若泰山,“其一,从线索指向来看,当时你的确是第一凶嫌,我将你关押,并无差错。其二,你作为当事人,理当配合办案,不计较一己得失。其三,我破解案件,还你清白,虽为职责所在,但你若懂些礼数,还是应当先道一声谢的。”
萧濯云听得一愣一愣,咬牙切齿,玻璃心碎掉一地。
林安抿嘴偷笑,心知萧濯云自然不会当真生气,只是莫名其妙被关了几日,急需发泄一番。
果不其然,吼了几嗓子后,他便如泄了气一般,往椅子里一靠,嗔怨道:“本少爷自幼养尊处优,身娇体贵,如何受得了这种苦!”
林安本来很同情萧濯云,现在快要吐了。
萧濯云仍在继续控诉道:“你关我也就罢了,还撺掇楚盈秋天天到狱中缠我,让我身体和心灵受到双重伤害,你知道吗?”
“喂,又在背后说我坏话!”说曹操,曹操到,七公主一脸怒容地迈进门来。
萧濯云拿起茶杯挡住脸,一副鸵鸟姿态。
七公主走上前去,径自道:“就知道你在这里!快和我走吧!”
萧濯云放下茶杯,一脸悲催:“又要去哪?我是答应你去淮南找八公主,但也不用这么急吧。毕竟薛信刚死,他兄长的婚事也不可能如期举办了。”
七公主道:“不是这件事,是齐渊文。他说要见我一面,我……我一个人有些不敢去,你陪我去。”
她说着,眼风四下一扫,待看到陌以新时,眼前便是一亮:“对了,齐渊文不是也想见陌大人吗?正好大家同去。”
林安也看向陌以新,便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林安了然,想来他方才所说的出门,便也是去见齐渊文了。
自己这颗好奇心能得到第一视角的满足,林安迫不及待。
于是,七公主带上萧濯云,陌以新带上林安,四人一同前往大理寺——齐渊文被关押之处。
临出门前,风青也眼巴巴望了一眼,跟着往门口挪了几步,可陌以新绝口未提带他一起。
风青也只能腹诽一句“公报私仇”,默默守在府里数砖头了。
……
齐渊文说是被关押,其实更像软禁。他毕竟乃一国皇子,皇上赐他体面,安排他居于一处清幽简居,度过最后的时日。
几人见到齐渊文时,他正在房中写字。
分明是最常见不过的事,可每个人的瞳孔都不由一震。
眼前,地上、桌上、椅上,到处都铺满了宣纸,层层叠叠,张张都只有一个字——“秀”。
见有人前来,齐渊文抬起头来,神色平静,眉眼之间竟有种诡异的安然,全然没有将死之人的悲怆与惶恐。
他身着一袭素白衣衫,发髻一丝不乱,手中毛笔仍滴着墨水,点在半张未写完的“秀”字上。
七公主讶异看着眼前这一幕,俯身拾起一张纸,喃喃道:“秀……你是在写,八皇妹的名字?”
八公主的闺名,正是楚盈秀。
齐渊文唇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你果然与她情义甚笃,看到这个字,便想到是她。我果然没有找错人。”
“什么意思?”七公主疾步上前,“此事与八皇妹有何干系?”
齐渊文面色忽而苍白,哑声道:“盈秀她……两年前已不在宫中。”
七公主惊道:“你也知道此事!”
“你果然也知道……”齐渊文并不意外。
七公主略一迟疑,还是道:“八皇妹临走前告诉我,她与淮南王世子订了亲,要先去淮南了。”
齐渊文眼中浮起浓重的哀意,目光落在手中那一纸“秀”字上,仿佛凝固一般:“也是在她走前,她命婢女辗转传信于我,说缘起缘灭皆无情,让我不必再等。”
“什么?”七公主愈发惊愕,“你、你们……”
“不错。”齐渊文的神情平静而坦然,“我自幼来景都为质,时常伴读于宫中,后来便见到了盈秀。起初只是惊鸿一瞥,未曾想,我竟有幸与她心意相通。”
他微微一顿,眉眼间透出一抹藏于记忆深处的满足,“盈秀说,皇上素来宠她,待宫里开始为她议亲,她便向皇上禀明心迹,皇上定会应允。”
七公主一脸怔然,回忆起那段时间,八皇妹偶尔流露的少女情态。原来那时,她的心早已系于眼前这个质子身上。
齐渊文继续道:“当我收到她那封信,我根本无法相信。五公主和七公主都尚未议亲,皇上怎会仓促为盈秀定下婚事?盈秀与淮南王世子薛朗素无深交,又怎会移情于他?可那字迹,分明是盈秀亲笔,她已远走,我……我除了强迫自己接受,又能如何?”
他说到此,声音愈发喑哑,“可我从未想过,就在半年前,薛信一日同我饮酒,酒醉之下,竟说出了此间原委!”
“什么原委?”七公主急问,心中已有种不祥的预感。
齐渊文疏淡的眉目间骤然升起怨愤与憎恶,一字一句咬牙道:“薛朗一直贪恋盈秀的美貌,而盈秀却对他不假辞色。两年前,淮南王携世子入京,薛信便为他兄长献上一计,趁宫宴人多纷乱之际,设法引开盈秀,将她……将她迷晕。后来,再寻到她时,她与薛朗双双醉倒在某个无人的偏殿……”
“什么!”七公主惊呼一声,向后跌了一步。
“此事关乎皇室尊严,自然不能声张。皇上为保盈秀清誉,私下与淮南王定下婚约,拟待她年长后再行公布。可淮南王担心夜长梦多,便请求让盈秀提前前往淮南,这才有了后来的安排。”
齐渊文无比艰难地讲完,七公主早已泪流满面,她双拳攥得生紧,身子微微发抖,不可置信道:“竟有此事……八皇妹她、她……”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林安也神情冷肃,心头怒火翻涌。这个薛信,简直禽兽不如,竟能想出如此腌臜伎俩,生生毁掉一个女子的清誉与幸福。
而他那兄长薛朗,显然也是一丘之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实在令人作呕。
齐渊文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冷然:“盈秀贵为公主,我亦是一国皇子。然而遭此阴谋算计,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此仇不报枉为人,我一死不悔,只恨让他死得太过便宜。”
陌以新此时道:“你要见七公主与我,是想让我们设法解救八公主?”——
第52章
“不错。”齐渊文目光中透出决绝之色, “七公主与盈秀感情深厚,陌大人秉持正义,足智多谋。我思来想去, 唯有你们二人, 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七公主怒喝一声, “淮南王欺人太甚,皇帝舅舅怎能如此任其摆布!”
“盈秋。”萧濯云安抚地轻拍她的肩膀,“淮南王毕竟手握这一把柄,皇上为保八公主清誉,不得不将他稳住。”
他长叹一声,转向齐渊文道:“其实在案发前,我已答应盈秋,暗中前往淮南,寻访八公主, 问清原委。如今既知内情, 我更不会放手不管。”
“好……好……”齐渊文听罢, 眼中光芒一点点汇聚,面上浮现出一种心愿得偿的安宁,低声喃喃,“至此, 我也了无遗憾了。”
林安心头一紧, 暗道一声不好,急忙上前两步,齐渊文却已软软倒下, 口吐鲜血。
他竟服了毒!
众人大惊之际,齐渊文却又大笑起来,仰面朗声道:“薛信, 杀你一次怎么够?我还要跟到地下,将你碎尸万段!生生世世,叫你不得好死!”
凄厉的叫声经久不绝,直到齐渊文气息已尽,仍旧怒睁着双目,好似执念未了。
……
从大理寺离开后,林安心中犹自疑惑重重。
淮南王一家的行径的确可恨,然而在整个事件中,皇上的表现,似乎太过软弱。
她虽刚来楚朝不久,可楚朝毕竟能令周边小邦遣质纳贡,听起来好歹是个强国。若说皇上投鼠忌器,顾念八公主名节,不得已定下这门亲事,倒勉强说得过去。
可淮南王竟敢得寸进尺,提出让八公主在婚事公布前便前往淮南——如此几近无理的要求,皇上居然也会答应?
即便他是威震一方的异姓王,皇上也不该如此一让再让吧?
这些疑问,在林安心头如浮云翻涌。
可眼下,一切似乎已尘埃落定,案情就此落下帷幕。
凶手齐渊文虽“畏罪自尽”,但皇上念及淮南王丧子之痛,下旨追封薛信为“德嘉世子”,丧礼之制,一应比照世子规格来办。
淮南王悲痛欲绝,世子薛朗亦从封地赶来,与父亲一同扶灵回乡。
萧濯云与陌以新商议趁此机会前往淮南,设法救回八公主。然而未及行动,朝中又发生了一系列雷霆之变。
就在淮南王一行出发前,有人在薛朗的贴身衣物中,发现了淮南王父子意图谋反的往来书信。
没想到朝廷待他们如此礼遇,他们仍因薛信的死心怀不满,竟妄图拥兵造反,叛出朝廷。
皇帝震怒,即刻派兵包围了淮南王父子下榻之处,以雷霆手段将二人拿下,又火速命封地附近的驻军屯兵淮南,严防暴动。
封地那边尚未接到来自景都的半点风声,淮南一带已如铁桶一般被重兵封锁,再无反抗余地。
随后,更是从淮南王府搜出了更多谋反的证据,桩桩件件,无可辩驳,只待一朝清算。
谁也没有想到,短短月余,楚朝便再无“淮南王”这个封号了。这个盘踞一方数十年的藩王家族,仿佛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林安每日关注着此事消息,一次又一次的出乎意料之外,愈发觉得其间并不简单。
便在此时,七公主又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八公主回来了!
……
“这场大戏,此时才算真正落幕吧。”一个多月过去,林安的伤早已养好,正坐在陌以新书案旁,望着窗外阳光洒落的庭院,语带感慨。
陌以新正垂眸写字,闻言停下笔,抬起头:“安儿此话怎讲?”
这段时间以来,林安对这个称呼已经彻底适应,思忖道:“若我猜得不错,所有人,包括淮南王,和我们,都被皇上骗了——所谓谋反,是皇上一手制造的。”
今日萧濯云来过府衙,一定将打探清楚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陌以新。她此刻前来,便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
陌以新会心一笑,神色间却有几分怅然,缓缓道:“还有八公主。”
“什么?”林安微怔。
“盗取淮南王印鉴,伪造谋反书信,是远在淮南的八公主做的;而发现那些证据之人,则是皇上安排的。”陌以新顿了顿,“这场大戏,是皇上与八公主联手布下的。”
林安双唇轻动,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年前,八公主被毒计暗算后,皇上给了她两个选择。其一,留在宫里,即便淮南王传出流言,清誉被毁,皇上也会护她周全,荣华富贵度过余生。
其二,听从淮南王的安排,远赴淮南,皇上会派人保护她在成婚前不受侵犯,而她则需要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寻找机会,一击制敌。”
林安愣怔许久,才道:“八公主……选择了后者。”
“不错。”陌以新轻叹一声,“八公主想了很久。她自小性情温顺柔婉,最终却下定决心,亲手为自己讨回公道——她成功了。
皇上原本打算在薛朗带她进京完婚时发动计划,却发生了齐渊文杀害薛信之事,于是,行动提前了。”
林安咬唇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柔弱的女子,娇生惯养的公主,是怎样在受辱之后,远赴异乡,潜伏两年,日日面对仇敌,周旋其中……
这第二条路,是一条荆棘丛生的血泪之路,可在那荆棘之后,有一样最宝贵的东西,那便是尊严。
“八公主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令人敬重的女子。”陌以新望向窗外,落叶飘零,他的眉目间有欣慰,亦有不忍。
“还有皇上……面对八公主,能放手让宠爱的小女儿自己做出选择,不论她选哪条路,都全力支持,是为慈父;面对淮南王,能假意礼遇,暗中布局,直到准备充分,一朝发难便掌控局面,是为能君;面对齐渊文,虽知他是为八公主杀人,仍不徇私情,亦不忌惮南齐一国的分量,坚持以国法处之,是为天下明主。”
林安听得连连点头,也对这位楚皇心生敬意。
她忽然产生一个念头,或许,陌以新也是因此,才不留余地地拒绝了顾玄英。
在这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时代,若能得一位明君,的确是天下苍生之幸。
林安正揣摩间,陌以新将方才写好的纸折起,递给风楼道:“拿去回帖吧。”
林安回过神来,好奇道:“什么回帖?”
风青在一旁抢答:“年关将至,每到这个时节,便是要举办嘉平会的日子了!”
“嘉平会?”林安尚未听过这个名字。
陌以新解释道:“嘉平是腊月的别称,故每年腊月这一宴会,便称嘉平会。”
“原来如此。”林安点点头,“这是什么宴会?”
风青眉飞色舞道:“我可已仔细打听过了,嘉平会乃皇上登基后亲自设立,是楚朝最有意思的宴会。不同于寻常宴席只顾吃喝看歌舞,此会花样繁多,宾客皆可亲身参与,游戏其中,甚是新奇有趣!”
林安听得起了兴致,方才还感慨这位皇帝有雷霆手腕,却不知还有如此闲情逸致。
陌以新既然说回帖,自然是受邀了,只是不知她是否也有机会同行凑个热闹,见识一下楚朝人是如何玩乐的。
林安这般想着,便打听道:“既是皇上设宴,想必是在宫里吧?”
“非也非也。”风青摇头笑道:“是在苏怀龄苏老将军府上。”
原来,皇上体恤这位苏老将军卸甲后闷闷无事,便将嘉平会交给他来办,到如今已是第六个年头。
俗话说“老小老小”,苏老将军上了年纪,反而愈发童心未泯,每年都要变着法子增添新趣,嘉平会也一年胜过一年。
这宴虽设在将军府中,却是替皇上办的,皇上每年都会亲临,给足了老将军面子。所以,能受邀赴宴者,皆是皇亲贵胄、朝中重臣。
林安听罢,眨眨眼,确认道:“大人也受邀了?”
风青得意道:“那是自然,这几个月来,大人又破了几件奇案。绣鞋诅咒一案,牵涉相府和泊阳侯府;秋水云天一案,又牵涉淮南王和南齐皇子,都是连皇上都过问了的大案。大人如今风头正盛,不少人都慕名想要一见。”
林安唇畔微微扬起——这些案子,她也都参与其中。
风青说着,却又叹了口气:“可惜这嘉平会,光是皇亲贵胄便占了大半席位,像大人这般额外受邀之人,只能多带一名宾客,已是极大的体面了。”
“一名宾客……”林安心中不免有些失望。风青平日里最爱热闹,与大人相识更久,又年纪小些,自然还是该他去。
正遗憾间,却听风青道:“林姑娘,你和大人同去,回来可要好好讲给我们听。”
“我?”林安惊讶。
风青理所当然道:“我与风楼两兄弟,谁去都不公平,只好便宜你了。”
林安心知风青是有意相让,心中一暖,也不再来回推辞,郑重点头道:“等我回来,一定仔细说与你们听!”
……
腊月十五,便是嘉平会这一日,林安与陌以新一同前往苏老将军府。
临近年关,景熙城街头早已张灯结彩,人们走街串巷,熙熙攘攘,处处洋溢着喜迎新岁的热闹气象,令人心情也随之雀跃起来。
虽是隆冬时节,天气严寒,林安却精神十足,眼中闪着光彩,一路轻快前行,忽而问道:“大人可知,今日宴会具体都设了哪些花样?”
陌以新侧首一笑:“我也是头一回赴宴,旁的尚且不知,只听说苏老将军备了一份大礼,要赠予今日运气最好之人。”——
第53章
“也不知如何才算运气最好……”林安琢磨着, 愈发期待,“这位苏老将军如此童心未泯,想必是位妙人。”
陌以新却轻叹一声:“苏老将军已过古稀之年, 他有四个儿子, 孙辈却空无一人。”
林安诧异:“为何?”
陌以新娓娓道来。
苏家是武将世家, 老将军的长子苏蓝英,战死沙场时甚至尚未成婚。
次子苏流华,同样战死,只留下一位孀妻,守寡十年后,在老将军的主持下改嫁了。
三子苏叶嘉,在战场上断去一臂,性情大变,至今尚未娶妻。
幼子苏清友, 没有再入军中, 他尚且年轻, 娶有一妻,只是还未有身孕。
林安听罢,不由愕然。
在她原本的想象中,这位老将军定是一位老顽童似的长者, 生活安乐, 颐养天年。却不曾想,他是经历过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还对生活抱有这般热情。
陌以新接着道:“在两次丧子之痛后, 苏老将军夫人郁郁成疾,含恨而终,苏老将军再未续弦, 直到如今。”
林安更加唏嘘。在这个年纪,本该子孙绕膝,乐享天伦,苏老将军却……
风青曾说他卸甲后在家闲来无事,原来这“闲”字背后,竟是如此深重的悲伤与孤独。
这位苏老将军,待妻子用情专一,还帮孀居的儿媳改嫁,在这个时代,足可谓胸中有丘壑,心内怀真情。只愿苏四公子夫妇早生贵子,好叫老将军含饴弄孙,得享天伦之乐。
两人一路闲谈,到达苏府时为时尚早,却已宾客如云,四公子苏清友站在门前迎客。
林安又是一阵唏嘘,偌大一座将军府,能来迎客的,竟也只有这一个男丁了。
踏入苏府大门,穿过重重屏门与曲折游廊,两人最终来到内院花园。
此园名为“馨园”,是苏老将军为嘉平会特地开辟的一方园林,据说在整个景都也排得上号。
只见奇峰假山错落有致,花木扶疏,红梅点点,寒香沁人。潺潺溪水绕石穿林,亭台楼阁掩映其中,雕梁画栋间皆有风雅之意。
四处悬挂的灯笼随风轻晃,与水波相映成趣,处处流露着匠心独运的巧思。
而更令她大开眼界的,还不是这园中景致,而是此处那一派热闹景象。
宴会虽尚未正式开始,宾客们已三五成群,玩得兴起——有人在园中投壶比准,有人在廊下对弈品茶,长阶旁竟还支起套圈的彩架,还有各种令林安仿佛似曾相识的项目,四下时而传来阵阵喝彩与哄笑。
更有甚者,在一方凉亭中,五六个粗壮汉子正围桌而坐,开坛痛饮,划拳行令,笑声震天……
林安看得啧啧称奇,倘若不是事先知道场合,真会以为自己闯进了哪家庙会。
陌以新笑道:“那几位都是军中武将。中间那位赤色衣袍者,便是苏府三公子苏叶嘉,他自断臂后便卸甲归家。其他几位都是他旧日同袍,此次平了淮南王之乱,才随军返回景都。而今故友重聚,开怀痛饮,也是人之常情。”
“原来如此。”林安点头。
细看之下,那位三公子右侧袖管的确空空荡荡。此人身高体阔,结实健壮,分明是如此骁勇之人,却只剩一条左臂,着实令人惋惜。
如今看到同袍得胜归来,他亦尽情欢饮,可酒过三巡之后,满座喧闹之中,是否也藏着无法言说的苦涩?
两人在园中一路游赏,行至一处,花木掩映之间,忽见前方人头攒动,尤其热闹非凡。
林安目光一扫,忽而看到人群中的七公主和萧濯云,他们与十来人围在一处,方才在门口迎客的四公子苏清友也在其中。
林安忙向陌以新指道:“七公主与萧二公子在那里!那是在玩什么?”
陌以新循声望去,解释道:“那是一种字谜游戏。出题者先暗写一字,作为谜底;再围绕此字说三句提示,作为谜面。其余人据此猜测,且依次说出一句与此相关的话。轮到最后一人时,便要说出此字。倘若有人应对不出,或所言牵强,便要罚酒一杯。”
林安听得津津有味,暗暗想道,这游戏听起来复杂,其实却和大学里常玩的“谁是卧底”是一个道理。倘若描述得太含糊隐晦,会被人质疑,可若说得太明白,又会暴露题目,失了趣味。
这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令林安颇为亲切,不由便向那边多看了几眼。
陌以新见林安似有兴致,便道:“过去一试?”
“先去看看他们这一轮是何题目!”林安说着,脚步轻快地往那边靠近几分,眼中尽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此时正好轮到七公主出题,她背过众人,在纸上写下一字,而后将纸收好,转回身不假思索道:“这一题不难,诸位听好。第一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第二句,岁到除夕,有何不可;第三句,半出尘烟外,入世惊回首。振衣随鹤起,身渡蓬莱洲。”
说完,她便看向身旁的萧濯云,示意由他开始猜。
萧濯云笑了笑,同样不假思索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七公主“扑哧”一笑,嗔怪道:“虽猜对了,但可算不上文雅。”
众人哄笑一片,便接着轮流下去。
陌以新看向林安,眉眼间隐含笑意:“安儿猜出了吗?”
林安若有所思道:“有点想法。”
“说来听听?”
“第一句,可取其中‘山’字和‘人’字;第二句,‘岁到除夕’,是在‘岁’字中除去‘夕’,为‘山’,‘有何不可’则是‘何’字中不要‘可’,为‘亻’,合起来正是一个‘仙’字。第三句,‘出’字取半为‘山’,‘入’字回首为‘人’,亦是同样。而萧二公子所说那句,自然是沾了八‘仙’之一的吕洞宾了。所以我猜,这是一个‘仙’字。”
陌以新由衷赞道:“安儿果然聪慧。”
林安扬唇一笑,又将视线转回场中。这一圈下来,倒也有人说不出罚了酒,轮到最后一人,正是四公子苏清友,到此处,便该由他最终说出这个字来。
苏清友歉然一笑,道:“清友心中虽有答案,但此字乃亡母名讳,不敢擅提,愿罚酒一杯!”接着,举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七公主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言罢,便将先前写好的字翻出来展示给众人,正是一个“仙”字。
林安正想参加下一轮,便见萧濯云余光瞥到这里,扬声招呼道:“以新兄!”
一群人循声望了过来,苏清友作为东道主,率先起身作揖道:“原来是陌大人,久仰久仰!不知陌大人可愿与我等同乐?”
陌以新信步而来,神色温雅:“谢过苏四公子,本官正有此意。”
众人纷纷叹道:“原来是屡破奇案的陌大人。”
如今无人不知新任景都府尹陌以新,可在场这些世家公子中,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并不多。
此时一见,只觉这位府尹竟如此年轻,还生得这样一副好相貌,眉目如画,丰神俊朗,云淡风轻往人前一站,便自是一派风流蕴藉,卓尔不群。
其中一人打趣笑道:“陌大人断案如神,足智多谋,来与我们玩这小小猜谜,定是要赢个遍了!”
另有人附和:“欧阳公子所言极是!”
众人寒暄之际,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大笑。
林安与众人一并循声望去,只见这发笑之人,正是先前与三公子苏叶嘉在亭中饮酒划拳的武将之一。
此人一身劲装,满脸虬髯,面上带着酒意,高声开口:“这位便是传说中的景都第一聪明人,神鬼莫测陌大人?”
林安一怔,此人随是称赞之语,语气神态间,却显然颇含轻慢之意。
果然,便听他紧接着道:“听闻陌大人,文未曾中科举,武不能开弓箭,可是当真?”
原本欢声笑语的四周,顿时一片寂静,空气顷刻凝滞。
众人神色皆是一凛,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素闻这位陌府尹深不可测,手腕冷硬,初入仕途便坐稳了景都府尹之位,从来无人胆敢招惹。
谁也不曾想到,这醉酒的粗人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出言不逊。
——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林安眉心微蹙,一股淡淡的不悦在心头浮起。果然,不论古今,借酒撒疯之人总是最令人厌烦。
众人屏息之际,陌以新却神色未动,波澜不惊。那双清冷如洗的眸子淡淡扫过虬髯武将,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不错。”
不疾不徐,喜怒难辨,周围的风声却仿佛低了几分。
一时间,众人更觉喉头发紧。
此人万万没想到,自己分明有意挑衅,陌以新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句反驳也没有,一丝怒意也不曾给他。他的气势反倒被一盆冷水泼尽,有力无处使,顿觉憋闷至极。
噎了片刻,他又咬牙道:“堂堂男儿,不思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只会揣度阴谋诡计,如此也配做男人?”
此言一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陌以新依旧未动,只是微不可察地偏过头,看了林安一眼。
一个醉汉的几句浑话,于他而言不若蚊蚋,不值一哂。可今日,林安在此。
此人当着林安面前,说他不配为男子。
陌以新眸光一敛,再次望向那人时,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透出平日罕有的锋芒。他微微眯了眯眼,一股无形的威压自他身上散开,叫人霎时间如坠冰窟。
那武将不由神情一变,生出几分警惕。
陌以新唇畔勾起一个冷漠的弧度,从容道:“我让你三招——”
便在此时,林安却忽而轻笑一声,上前一步,眉眼明媚,朗声道:“这位将军,我们这里正在猜谜,我来出一道题,不如将军也猜猜看?”
语气轻快宛若调笑,唇角也始终带着三分笑意。
不待对方答话,林安便接着道:“第一句,墙上芦苇;第二句,山间竹笋;第三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请将军猜猜,这是什么字?”——
第54章
那武将愣了愣, 眯眼看向林安,不耐烦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鬼?”
陌以新也看向林安,眸中隐伏的寒意忽而一动, 随即悄然化开, 闪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细微笑意, 好似冰雪消融,乍然回春。整个人愈发显得光华夺目,不能逼视。
萧濯云亦饶有兴致地看了林安一眼,似笑非笑。
林安不理会武将的轻蔑,含笑道:“看来将军猜不出,我来为将军解释。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正似将军醉酒后走路不稳之态;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又如将军刻薄自大、胸无内涵的性情;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自然是指面前的将军。所以这道题的谜底, 正是一个‘你’。”
围观人群中, 不少人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武将听林安说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气得满脸虬髯直颤, 原本就带着酒意的脸愈发涨红。
他怒目圆睁, 双拳一捏,便要作势冲上。
陌以新一步挡在林安身前。
苏清友也上前一拦,冷声道:“魏将军, 圣驾可就要到了。”
“燕归。”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众人一看,竟是三公子苏叶嘉。
他显然也带着几分醉意, 步履微晃地走近,伸出仅剩的左臂一把揽过魏燕归肩头,沉声道:“你这臭小子,说是去如厕,半天不见人影,不会是喝怕了吧?”
魏燕归打了个酒嗝,看了看身前的苏清友,又看了看身后的苏叶嘉,哼出一声,与苏叶嘉相互揽着,踉跄离开了。
众人暗暗摇头,皆十分默契地不再议论此事,仿佛从未发生过这样一段插曲。
萧濯云看向林安,挑眉道:“从前没看出来,你胆子倒真不小。”
林安耸耸肩,随口道:“不过一个长舌醉汉,有何惧哉。”
七公主将视线在林安和陌以新之间打了个转,点头赞道:“你倒是很护着陌大人,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林安倒不知如何接话了,一怔之下,只干巴巴道:“谢公主夸奖。”
陌以新轻咳一声,仿佛要掩去什么,唇角的笑意却还是悄然浮现。眼底清光流转,仿佛连站姿都比平日还要挺拔几分,整个人如春山初晴,神采清朗,不自觉透出一股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的目光专注落在林安身上,风度自若,神色从容,声音温润含笑:“安儿,方才那题出得极妙,接下来这一轮,不如我们一同猜猜?”
林安正要应下,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拖长的尖利嗓音——“皇上驾到——”
整个园中顿时安静,原本喧闹的众人纷纷止住声息,循声跪拜,齐声高呼:“参见皇上!”
御前内侍簇拥之下,一袭明黄龙袍的楚皇步入园中,神色温和,目光沉静。
落座于专设御座之后,皇上微微抬手,语声清朗:“免礼平身。嘉平会上,不必拘束。”
自淮南王一事后,林安便对这位帝王多有好奇。此时趁着人多,飞快地看了几眼。
只见他看起来不过天命之年,目如朗星,唇边含笑,眉宇间自有一股帝王威仪,又不失仁厚之意。举手投足之间从容稳重,愈显睿智。
众人起身,场中仍是一片寂静,只听一道老迈却轻快的声音道:“皇上驾临,老臣方才忙着投壶,竟未迎接圣驾!”
伴随着这道声音,走出一位须发尽白,红光满面的老者,精神矍铄,笑容可掬,想来便是苏怀龄苏老将军了。
皇上亦满面笑意,对老将军道:“老将军尽可自便,朕是来凑热闹的,可不是来扫兴的。”
苏老将军声若洪钟,高声笑道:“那便请皇上与老臣对弈一局可好?”
眼看皇上丢下众人,与老将军兴致勃勃地下棋去了,众人也便如往年一般,各自散开,继续游乐,园中很快又热闹起来。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皇上才重新回到园中。几位皇子也自各处陆续归来,围拢在皇上身边。
林安悄然打量,暗自辨认着,高大些的是三皇子,消瘦些的是四皇子,最年幼的是六皇子,还有一位年纪更长的,自然便是排行老大的当今太子了。
七公主嗔叫道:“舅舅怎么才来,盈秋都饿了。”
皇上笑道:“朕与苏老将军战得兴起,险些忘了时辰。”
七公主轻撇朱唇:“舅舅不守时,可要受罚。”
皇上一脸慈爱,笑骂道:“你这丫头,又想从朕这讨点什么好?”
说着向七公主身边一扫,毫不意外地看到萧濯云,又看到萧濯云旁边的陌以新,视线便停了下来,落在陌以新身上。
“上个月,陌卿又为朕破了一桩大案。”皇上的声音亲切而沉稳。
“回皇上,此臣职责所在。”陌以新道。
“彼时陌卿立下三日军令状,若完不成,以欺君之罪论处。可陌卿既已完成,自然也当有赏。这月余诸事繁多,朕倒忘了此事。”
陌以新道:“谢皇上,臣已领官家俸禄,不敢额外受赏。”
皇上摆了摆手:“朕素来赏罚分明,且最欣赏有胆有识之人。嘉平会上无需拘束,你想要什么赏,直言便是。”
陌以新仍恭敬推辞。
皇上便道:“那便暂且记下,日后若有所求,再向朕提。”
而后也不等陌以新答话,又对七公主道:“待苏老将军过来,午宴便可开始。盈秋不是饿了吗,待会多吃一些。”
正当此时,苏老将军自抄手游廊中走出,爽朗笑道:“午宴且要再等片刻,老臣依着皇上先前的启发,另设了一个新节目,为今日再添些趣味。”
他说着,向身后随行的一排婢女招了招手。只见婢女们齐齐上前,每人手中皆提着一个精致花篮,篮中隐约可见许多彩色香囊样的小物件。
苏老将军道:“老臣备下一份大礼,至于这礼归谁所有,便全看诸位运气。篮中这些小布囊,个个内藏一枚小玉片,中间镂空刻着一字,字字不同。
稍后老臣便命人将这些布囊分发下去,人手一只。到宴会结束前,请皇上从中选出一字,谁布囊里的字被选中,谁便是大礼得主。”
林安听罢便已了然——陌以新所说的“运气最好之人”,原来便是这么个说法。这不就是现代常见的抽奖环节嘛?
没想到这位老将军如此有创意,而且居然还是受了皇上的启发。
皇上含笑听着,听罢挑眉道:“让朕来选字,朕岂不是可以随心意选人?”
“舅舅,你可一定要选盈秋的字。”七公主公然作弊。
“非也,非也。”苏老将军捋须而笑,神情颇为得意,“这些布囊皆由老臣亲自保管,外面一模一样,绝无记号。在皇上选字以前,谁都莫要擅自打开窥看。
且每只布囊内层皆衬以厚棉,手感相同,从外面断然摸不出所刻之字。所以,就连皇上也无法徇私。”
“老将军果然别出心裁。”皇上抚掌笑道,“不知这些玉片上都是什么字?可有说法?”
苏老将军道:“老臣钟爱一首《赤壁赋》,便将此赋逐字拿来取用,重复的字只取一次。”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皇上吟咏道,“将军豁达超脱,随缘自适,果然有大胸怀。”
苏老将军抚须一笑,便命下人开始分发布囊。
林安翘首以盼,殷切期待自己能拿到最幸运的那个字。
一个婢女发到这里,将一只布囊递给陌以新,却不慎将布囊脱手而出。
婢女连忙俯身寻找,看到布囊就落在几步之外的不远处,稍稍松了口气。
她快步拾起,用手帕小心擦拭一番,又双手奉上,低眉顺目道:“小婢疏忽,请大人恕罪。”
“无妨。”陌以新随手接过。
林安捏了捏自己手中的布囊,只觉内里确是一块硬物,却因棉衬厚实,只能依稀摸到一圈轮廓,完全摸不出上面镂空的线条,更不可能辨出字样。她又捏了捏陌以新的布囊,亦是如此。
两人将布囊各自收起,相视一笑。
约莫过了一刻钟,布囊已尽数分发完毕。园中钟鼓轻鸣,午宴也随之正式开始。男女席位分列两旁,林安与陌以新便自此分向而行。
七公主拉着林安一道而行,口中道:“原先几次见你时,你都老实本分,没想到竟也有胆大妄为、牙尖嘴利的一面,竟敢变着法儿对那五大三粗的武将出言讥讽,真是很对本公主的胃口!”
林安没想到七公主还会提起此事,又对自己赞不绝口,连忙谦虚道:“我只是一时冲动……”
“这就对了。”七公主轻笑一声,“那种人啊,你不得罪他,他也来招惹你,倒不如得罪个痛快。”
林安抿唇一笑,她的确很喜欢七公主的性格。一个在深宫中长大的无父无母的女孩子,竟能活得如此自信率真,敢爱敢恨,可见皇上将她保护得很好,是在爱中养大的孩子。
嘉平会素来不拘礼数,七公主本也不喜席面上的俗套应酬,索性拉着林安避开中心,在一处角落寻得一方清静的小桌。
两人正要入座,忽自男席的方向传来些许骚动,而后便听有人议论起来。
“那边有人失足落水了!”
“是啊,听说是陌大人,落入了假山旁边的池塘。”
林安一惊,不由站起身来,想要过去查看。
七公主将林安拉住,笑道:“不必担心,那池塘浅的很,只有小孩子才会溺水。以陌大人的身形,水顶多没到他胸口,不会有事的。”
林安稍稍松了口气,心头却又泛起疑虑。
陌以新一向谨慎,无论何时都步履从容,怎会不慎落水?
林安微微蹙眉,目光在假山一带略作搜索,果然看见陌以新正撑着岸边翻身而起,衣襟湿重,神色仍旧镇定。待他立稳身形,又理了理衣襟,看起来并无异样。
不远处,苏清友唤来一名下人,吩咐几句。那下人得令,便快步上前,引着陌以新往园外方向去了,想来是去寻间客房,换身干衣。
林安又站起身来。
七公主挑眉道:“又怎么了?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林安道:“公主,陌大人受不得寒,眼下正值严冬,池水更是刺骨,我去借件披风,给大人送去。”
七公主摇头笑道:“去吧去吧,有你这般关心,难怪陌大人气色一日胜似一日。”
林安嘴角抽了抽,向公主施了个礼,便快步离去。
借披风倒也顺利,毕竟偌大一座将军府,要什么都应有尽有。
待林安捧着披风回到馨园,陌以新却尚未回来。
林安正思忖着是否要去客房寻人,便见一小厮自身旁匆匆跑过,脚步慌乱,双手在短褐衣摆上来回蹭擦。
林安目光一转,无意间瞥见这小厮衣上沾着点点油漆,像是在府里做工之人。
只见这小厮一路跑到皇上和苏老将军近旁,低声禀报了几句,神色惶然。
苏老将军听罢便是一惊,高声道:“快,快去客房灭火!”
林安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瞬间僵住。客房……灭火?陌以新还在那里!
先是落水,接着起火,这一连串的意外,怎会如此巧合?难道……都是冲着他来的?
手中的披风落在地上,林安却毫无察觉。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说不清是惊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觉得耳边一片嗡鸣。
她就这样怔了片刻,忽而拔腿便朝客房的方向跑去。可尚未出园,便被馨园门口守着的侍卫拦了回来——馨园已被封锁。
人群起了波动,有人四下走动,有人窃窃私语。皇上和苏老将军也都面色凝重。
林安立在花园一隅,面无表情,脑中一片空白,四下仿佛都被白雾笼罩,迷茫而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之中,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炸响——因酒醉而歇在客房的魏燕归将军,死了!
林安仿佛猛然从纯白的幻梦中醒过神来。她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却仍有种不祥的感觉,在心头挥之不散。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陌以新终于再次回到馨园,林安脚下不由一动,便要迎上前去,忽察觉到所有人似乎都正看向陌以新。
林安方才始终出着神,尚未多想,只见陌以新眉心微蹙,眸光深深,若有所思。
至此,所有人都已到齐。
方才从林安身边仓皇跑过的那个小厮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禀告着:“小人正在东跨院中做事,忽闻到一阵烟味,小人循着烟味前去查看,发现是来自雁行院的一间客房。
听说今日有宾客酒醉酣睡在此,小人怕有危险,便敲门提醒,可房中并无回应。小人心道事急从权,大着胆子推门而入,竟、竟看见……躺在床上的宾客,整张脸都起了火!
小人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上去扑火,好不容易用被子扑灭了火,才发现那位宾客已经没、没气了!小人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魏将军……”
小厮说着,面上露出惊恐之色。
刑部尚书王大人此时补充道:“仵作已查验过,魏将军乃窒息而死,且口鼻内并无烟灰碳末,说明是死亡后才发生起火。而死亡时间,就在半个时辰以内。”
所有人再次看向陌以新,王大人犹豫片刻,还是接着道:“半个时辰以内的这段时间,也就是从分发完布囊到现在,所有人都因午宴而准备入席,只有陌大人一人,有单独离开馨园的时间。”
陌以新沉声道:“下官是因不慎落水前去更衣,有带路的小厮为证。”
苏老将军抬了抬手,让方才给陌以新带路的小厮出来回话。
那小厮也是战战兢兢,扑通跪下道:“小人知晓今日有客在雁行院歇息,为免贵客间相互惊扰,小人便将陌大人带到相邻的青岚院更衣。陌大人进入客房后,小人便在门口候着,后来才与陌大人一同回来。”
陌以新对皇上道:“魏将军在雁行院,臣却在青岚院,何况还有小厮守在门口,倘若臣曾经出门,小厮自会知晓。”
众人一片安静,只有站在皇上身边的太子开口道:“雁行院与青岚院彼此相邻,倘若陌大人从客房后窗翻出,穿过屋后的草地,便可避过门口的小厮,独自前往雁行院了。”
林安微微蹙眉,他们与太子从无瓜葛,太子却将嫌疑往陌以新身上扣。倘若他是为了显摆自己那点头脑,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可就太愚蠢了。
七公主看了萧濯云一眼,有意为陌以新开脱,便佯作嗔怪道:“陌大人可是接连破案的功臣,太子大哥何必怀疑陌大人?”
太子叹了口气:“并非本宫针对陌大人,只是馨园在西跨院,雁行院与青岚院则都在东跨院,除了陌大人以外,无人再有犯案的嫌疑。”
萧濯云此时道:“案发时,不只魏燕归将军,其他几位醉酒的将军都在雁行院,自然也都有嫌疑。”
太子反驳道:“他们每个人都浑身酒气,鼾声如雷,到现在尚且叫不醒,又怎能行动自如,甚至去杀人呢?”
萧濯云稍作思忖,又道:“虽说众宾客都在馨园不曾离开,但府里还有众多下人,也有作案时间。”
苏老将军摇了摇头,对那个发现死者的小厮道:“你继续说。”
那小厮仍跪在地上,惶恐道:“回老爷,小人看到魏将军时,魏将军手边……有、有一块镂空刻字的小玉片。”
林安不禁倒吸口凉气,小玉片是用来抽奖的,只有宾客才有,苏府下人自不会有。
这样一来,凶嫌又只有陌以新一人了。可是,陌以新的布囊一直在他怀中揣着,只要将布囊拿出给众人一看,不就可以自证清白了吗?
林安虽这般想着,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重。
七公主此时道:“每个人的布囊里是什么字,谁也不知,又怎能因为一枚玉片便认定是陌大人呢?”
太子认同道:“陌大人,倘若能拿出你的玉片,便可证明,小厮在现场所见那枚,不是你的。”
林安看向陌以新,却见他仍静静立于原处,神色平淡,双手却始终垂在身侧,丝毫没有要从怀中取出布囊的意思。
林安心头登时一跳——
怎么回事?难道陌以新的布囊已经不在了吗?这怎么可能?陌以新一向谨慎,怎么可能被人偷走贴身的布囊,还毫无觉察?
难道与方才的落水有关?又或是有人在他更衣时动了手脚?
林安脑中千回百转,而所有人看向陌以新的眼神都愈发惊疑不定。
王尚书想了想,有心为陌以新说句话,斟酌着开口道:“陌大人为官不久,与魏将军素未谋面,并无作案动机。”
便有一人忽而道:“等等,方才我们玩猜谜时,魏将军曾对陌大人出言侮辱。”
林安转头看去,此人正是当时猜谜的一员,被旁人唤作“欧阳公子”,的确见证了魏燕归挑衅陌以新那一幕。
太子皱眉道:“莫非陌大人便是因此怀恨在心,杀人报复后还意图焚尸灭迹?”
皇上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清朗而不失威严:“陌卿,拿出你的布囊一观。”
陌以新依旧没有动作,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不知在思量什么。
林安感到掌心沁出了点点细汗,耳畔仿佛有个危险的倒计时正滴答作响,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笼罩而来。
她脑中电转,念头纷飞。电光火石之间,她心念忽定,猛然做出一个冒险的决断。
在一片令人压抑的寂静中,林安握了握拳,信步出列,俯身跪地,声音清晰而坚定:“禀皇上,是民女丢了布囊。”
陌以新蓦地转过头来。
四座皆惊,众人错愕看向这个十分面生的女子,甚至都不晓得她是何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站了出来。
七公主也是一怔,而后侧头对皇上解释道:“舅舅,她是陌大人一位世交伯父的女儿,借住在府衙,今日也是陌大人带她来的。”
皇上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安,语声平缓,却如山雨欲来:“抬起头来答话,玉片是你丢的?”
林安依言抬头,没有去看陌以新,只直视向皇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回皇上,是民女丢了布囊,但民女绝没有杀人。”
她眼神清亮,声音有力,在这一刻穿透了空气中的沉闷,如锋刃划破迷雾,不见怯意,毫无惧色——
第55章
陌以新望着她, 心神剧震,双眸中更是蒙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恍惚。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便看出, 这个女子惜命极了。她明亮的眼中藏着无比旺盛的求生欲, 就好似悬崖边的一朵山花, 即便在风雨飘摇之中,也会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冒着欺君之罪,在所有人面前,信誓旦旦说着维护他的谎话。正如上一次,她也是如此单薄却又坚决地挡住了射向他的利箭。
陌以新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这颗多年来早已静如止水的心脏,在这一刻猛然收紧,发出一阵突如其来的钝痛。
为什么, 她分明是那般玲珑剔透之人, 却总是如此不计后果地挡在他身前?
他望着林安清瘦的背影, 只觉天地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整个人仿佛已抽离于尘世之外。
苏老将军此时道:“不如将此女带下去,由婢女搜身,便知她是否真的遗失了布囊。”
“不必搜了。”林安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布囊, 镇定道, “民女听苏老将军说抽字有奖,便一心期盼自己能被选中。布囊刚一发下来,民女便央求陌大人, 将他的布囊转送给了民女,让民女多一个机会。因此,民女身上原本有两个布囊, 而现在只剩这一个了。”
太子轻笑一声,道:“谁知你是不是有意为陌大人脱罪,谎称布囊是你的?”
林安面不改色,坚决道:“民女可以自证,没有说谎。”
太子挑眉:“如何自证?”
林安道:“因为民女知道,那块丢失的玉片上,刻的是什么字。”
众人皆是一惊,能看过玉片之人,本应只有去过案发现场的苏府小厮、仵作,以及刑部尚书王大人。倘若这女子当真知晓那字,似乎的确可以证明,布囊曾放在她那里。
林安接着道:“分发布囊时,众人都聚在一处,倘若在那时偷看,一定会被周围的人察觉。而在布囊发完后,男女分为两席,民女与陌大人再也不曾接触过。”
她一字一句,冷静分析,“倘若不是陌大人一开始便将布囊给了民女,民女绝不可能有机会私下偷看里面的字。”
众人纷纷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太子轻哼一声:“苏老将军有言在先,任何人都不得打开布囊窥看,你却擅自违规。”
林安垂首道:“民女一时好奇,民女知罪。”
她坦然认下,愈发显得真实可信。
皇上眯了眯眼,一道犀利的目光射向林安,淡淡道:“那是什么字?”
林安感到一阵威压,不由捏紧了拳,却不曾在面上显露半分犹疑,更加坚定地昂首道:“仙——那是一个‘仙’字。”
众人齐齐看向去过案发现场的几人,迫不及待地在他们脸上寻找答案。
只见王尚书颇为惊诧道:“没错,的确便是‘仙’字。”
“啊,当真是她!”众人窃窃私语。
“我想起来了。”方才入座时与林安邻桌的一个女子惊呼道,“她也曾独自离开过!”
太子眉心一蹙,逼视向林安,道:“是你杀了魏将军?”
林安仍旧不慌不忙道:“回太子,民女方才离开,是因为陌大人不慎落水,民女去借披风。民女也不知自己的玉片为何会在案发现场,但民女绝没有杀人。”
太子又冷哼一声,道:“你独自离开,有作案时间,是为人证;掉落在现场的玉片,是为物证。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先押下去,严加审问!”
陌以新眉心蹙得愈紧,果断伸手入怀。其实,他那只布囊尚在,只是里面的玉片却已不翼而飞,竟不知如何掉落在了案发现场。
此刻,只要取出他怀中的空布囊,便可证明林安的无辜。
“等等。”苏老将军忽然道,“此事有些不对。”
“老将军有何见解?”皇上问。
苏老将军神色凝重,缓缓开口:“《赤壁赋》中确有‘仙’这一字,然此字乃亡妻闺名,老臣为了避讳,曾命下人将刻有‘仙’字的玉片单独取出,置于老臣书房案头,不作游戏所用。此字又怎会混在布囊之中,流入宾客之手?”
林安眼睛一亮,忽而想起在那场猜谜中,苏清友的确也说过,“仙”字是先母名讳,所以他虽然猜出了谜底,却甘愿罚酒。
照苏老将军所言,此字并不应出现在任一布囊之中,便可证明其间另有蹊跷。
苏老将军说完,便指派了一个小厮前去书房查看。
小厮领命而去,快步奔向书房。众人屏息以待,园中一时静默无声。
不多时,那小厮便跑了回来,跪倒在地,小心回道:“老爷,书房里并无玉片。”
苏老将军皱了皱眉,没有言语。
太子道:“苏老将军,恐怕是下人一时忙乱疏忽,将‘仙’字玉片误混在一起了。”
苏老将军思忖片刻,点了点头:“玉片数量多,的确不无可能。”
皇上道:“既如此,便先将此女收押,立案审理。”
陌以新上前一步,沉声道:“皇——”
“大人!“林安轻呼一声,语气不重,却极为果断,打断了陌以新正欲出口的话。
她抬眸,坚定望向陌以新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大人曾欠我一件事。”
陌以新瞳仁微震——上次那个赌注,她说暂且记下,留待日后。可是此时,她要他所做之事,便是……任由她替自己入狱?
林安神色未变,平静加上一句:“我相信大人。”
陌以新深深回望林安,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没有恐慌,没有示弱,只有一如既往的赤诚。
他忽然听懂了她的“相信”。一则,相信他会遵守诺言,依她这件事;二则,相信他会破解此局,救她脱身。
太子此时道:“凶嫌既是府衙中人,陌大人理应避嫌。”
陌以新却仿若未闻,仍定定望着林安,看到她笃定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胸膛中,他的心正怦然跳动。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令自己无比陌生的感觉。此时此刻,他更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种感觉,早已在他心中悄然潜伏,正不受控制地野蛮生长。
这种感觉,时而轻柔,时而激荡。能让冷淡的心化作一池春水,亦能让理智之人变得冲动莽撞。
良久,他终于深深吸了口气,俯首道:“皇上,先前皇上曾说要奖赏微臣,如今微臣已有所求,恳请皇上准臣接手此案,由臣亲自查办,臣必不徇私情,秉公而断。”
皇上的目光落在陌以新身上,未做言语。
“请皇上赐臣三日时限,三日之内,倘若臣未能破案,便辞去府尹之职,任由皇上降罪。”陌以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皇上凝视着陌以新,仿佛在审视什么。片刻后,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朕,准你三日。”
……
林安被王尚书细细审问一番后,便被带到刑部大牢,安置于一间无人的囚室,全程戴着脚镣,行走之间叮当作响,颇不自在。
她轻叹一声,皇上虽答应由陌以新负责此案,但为了避嫌,监审的王尚书仍要对她和其他相关人等都先行审问一遍,记录口供,以免有人受到“诱导”改变证词。
故而,大概要等到今晚,陌以新才能真正着手调查此案。
腊月本就严寒,囚室更是阴冷刺骨,林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在地上坐下,将自己裹成一团。
她目光落在灰暗的地面上,脑中却飞速回溯起这件事的前前后后。
今日之事的确诡异,简直就像是有人编织了一张大网,向陌以新笼罩而去,设计得天衣无缝,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唯一的杀人凶嫌。
如此精准的嫁祸,甚至让林安有些怀疑,凶手的第一目标,到底是杀害魏燕归,还是陷害陌以新?
凶手究竟为何有意针对陌以新——林安并未想透,但她很确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对手已经先行出招,而且显然早有筹谋,他们若要见招拆招,便永远落后一步,只能陷于被动。只有从第一步就打破凶手的计划,才能截断对方的节奏,变被动为主动,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她很清楚,所谓“顶罪”,不是牺牲,更不是冲动,只是主动破局的第一步。
腹中忽而“咕咕”作响,饥饿感阵阵袭来。午宴尚未开始吃,便突生变故,她至今粒米未进。如今已过黄昏,可她的晚饭竟要成了牢饭……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竟还会有坐牢这样的经历,林安心中涌起一股荒诞感。
又冷又饿,林安觉得只能靠入睡来解决不适了。可囚室地面太过冰寒,她只能蜷着身子倚墙而坐,脑袋一歪打起盹来,多少恢复一些精力。
不知过去多久,迷迷糊糊间,林安听到一阵金属碰撞之声,睁开眼,抬头望去。
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昏黄灯火间,立着一人身影。
——是陌以新。
“大人?”林安轻呼一声,一时有些恍惚。
“哇,林姑娘,这样你也睡得着啊!”风青紧随其后,咋咋呼呼地嚷道,“我们还一个劲儿担心你在牢里担惊受怕,没想到你早去相会周公了!”
“呃……”林安讪讪一笑,“又冷又饿的,也只能睡觉续命了。”
说话间,她才注意到陌以新手中提着一个四层食盒,风青怀里还抱着一床厚实的棉被,不由瞠目结舌:“这也太夸张了吧?我是在坐牢诶……”
风青大大方方走进囚室,得意道:“放心吧,都打点好了,一切有丞相大人和七公主担着。况且我们只是来审问你,顺便送点东西而已,又不是来劫狱。”
林安这才转向前来“审问”她的陌以新,点了下头。
陌以新始终静静望着林安,看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并未因这般处境而有一丝忧虑或彷徨,感到心头某种阴郁在这一刻淡淡化开,终于露出一抹笑容,柔声道:“安儿,多谢。这一次,你又为我受苦了。”
林安摇了摇头,正色道:“大人不必自责,此案定不简单,只有我们自己能够查明真相。我不过一介民女,不可能有机会查案,而大人却可以。所以,大人一定不能入狱,如此才能争取一线生机。”
“我们”——是何等温柔美好的字眼。听见林安如此自然而然将两人划入同一阵营,陌以新只觉心头热意涌动,轻轻点头,启唇:“是,我们会赢。”
风青将棉被靠墙放好,道:“先趁热用饭吧,一边吃一边说。”
三人围坐一周,四层的食盒装得满满当当,荤素搭配,有汤有饭,让林安有种在大牢里野餐的滑稽感。
林安一面夹菜,一面问道:“大人,案发现场那个玉片究竟是怎么回事?大人一向谨慎,怎会有人在你毫无觉察之下,偷走你的布囊?”
陌以新双眸微眯:“并非如此。我的布囊还在,只是其中玉片不翼而飞。”
只有玉片被偷走了?林安愈加诧异,也就是说,那人不但能偷走陌以新贴身之物,更还有充足的时间去打开布囊,只拿走玉片?
可即便时间充足,他也大可将布囊一起拿走便是,为何又要多此一举呢?
她顿了顿,连忙又问:“大人是在更衣时发现的?”
“不错。在客房更衣后,我将湿衣中的布囊取出,准备重新揣入怀中。不料入手之际,便觉布囊异常柔软,全无玉片存在的触感。我将布囊打开查看,里面果然只余内衬棉花,玉片却不知所踪。
当时我便觉事有蹊跷,本想回到园中便提起此事,以免再生枝节,不料命案突发,而我已被怀疑,再说出此事,也无法取信于人了。”
林安听着,细细回忆起来,最初给陌以新发布囊时,那个婢女不慎将布囊掉在了地上,这的确是个疑点。
可在那之后,她随手捏过陌以新的布囊,与自己的一般无二,那时玉片绝对还在。也就是说……
林安思忖道:“玉片丢失的时间,是在大人与我分开后,到大人更衣后。而这中间,发生的最奇怪的事,便是大人落水。”
陌以新沉声道:“落水之事定有蹊跷,当时我随着人流途径池塘,感到膝弯猛地刺痛,这才倒向水中。”
林安一惊,忙道:“那时大人身边都有什么人,那一击是从谁的方向而来?”
陌以新摇了摇头:“当时周围人多杂乱,那刺痛也只是一瞬,无从分辨。若非后面发生的一连串变故,我甚至不会断定这刺痛便是人为。”
风青伸手捶了下石板地,愤慨道:“真是狡诈!落水自然要去更衣,大人离开馨园去了客房,这才有了‘作案’时间,沾上嫌疑。而且有人落水,场面难免混乱,如此便能浑水摸鱼,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玉片!”
陌以新却道:“在水中不曾有人靠近过我,其间应当没有纰漏。”
林安暗暗认同,陌以新显然不是那种会因为落水而慌乱的人,自然对周遭都有留意,不可能如此轻易便被分神,被人寻了空档。
风青怔了怔,又道:“那是在更衣时?莫非有人一直藏在那间客房,趁大人更衣时下的手?”
陌以新沉默不语,眉心微蹙。他更衣时,湿衣的确放在一旁,但那间房中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难道真有人能悄无声息藏身于暗处,不但在他毫无觉察之下顺利取走布囊中的玉片,还从房中安然脱身,神不知鬼不觉去杀人?
陌以新很难相信这种可能。
思忖片刻,陌以新看向林安:“安儿,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林安微微一笑:“大人一定是想问,我如何知晓那块玉片上刻的字,对吗?”
“不错。”
“是啊!”风青也点头道,“这也太神奇了,大人分明并未将玉片给你,你又没去过案发现场,怎会知道上面的字?或许从中也能发现凶手偷玉片的手法!”
“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林安摇了摇头,“我能推断出那个字,只是巧合而已。”
“巧合?”
“大人落水后,我离席去借披风,拿到披风后,我又赶回馨园。在这路上,有个小厮从我身边匆忙跑过,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发现了死者,只注意到他应当是苏府的油漆工,因为他的衣服上有多处油漆污渍。”
陌以新点了点头,这小厮跪在地上禀报时,他也观察到了这一点。
林安接着道:“而他那短褐下摆,有一处油漆格外不同,不像是随意溅上的不规则污迹,而是隐约有个字样,好似模具印出来的一般。
后来,当他说到死者身边有个镂字的玉片时,我才忽然想到,那个字样,很可能是他站在床边扑火时,衣摆垂至床边,不慎贴到了死者身边的玉片。
他衣上未干的油漆沾在玉片之上,而玉片镂空之处不曾沾染,才印出那么一个字样。
于是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字样,应当是一个‘山’字。”
风青疑惑:“可你说的是‘仙’啊!”
林安笑了笑:“整首《赤壁赋》,只有两个字里包含了‘山’,一个是‘山’字本身,另一个便是‘仙’。可倘若只是‘山’字,那个字样的大小与玉片相比,似乎太小了些,所以我觉得,我看到的‘山’,更有可能是原字的一部分,于是我便猜了‘仙’。”
风青瞠目结舌:“原来你是连蒙带猜的啊,这也太大胆了!”
林安叹口气道:“我能看到这一个‘山’字,已是极为巧合了。正是这样的巧合,才让凶手天衣无缝的设计中有了一个小小的漏洞。若要钻这个空子破局,自然是要冒一些风险的了。”
风青连连点头,又赞叹道:“不过你的脑筋转得也真快,在那片刻之间,从小厮身上一个油漆字样便能想到这么多,真是太厉害了!”
林安心里也有些得意,不过还是谦虚道:“那小厮后来一直伏跪在地,再无旁人发现他衣摆上的隐约字样。所以啊,也多亏运气站在我这边,才能称心如意。”
风青又是连连摇头:“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蹲大狱也叫称心如意。”
林安扑哧笑道:“只要不让凶手称心如意,便很好了。”
风青也跟着笑了笑,神色却又凝重下来,深深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更担心的是你的欺君之罪!待日后揭开真相,必定绕不过玉片这事,你当众欺君,即便洗脱杀人嫌疑,也是死罪啊!”
林安闻言,却笑道:“从淮南王那事便可看出,这位皇上是个明君。我虽欺君,却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更何况,皇上说过,他最欣赏有胆有识之人,我这‘欺君’之举,也算是有胆有识吧。只要将一切解释清楚,我想,皇上或许会有所惩戒,却不会定我死罪的。”
陌以新眼中的欣赏丝毫不加掩饰,以他多年来对皇上的了解,的确如此。没想到林安仅仅通过只言片语的了解,也能在那须臾之间,如此自信地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风青见陌以新也是认同之色,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连扒几口饭,又抬头道:“凶手之所以要嫁祸大人,一定就是忌惮大人破案如神的名声。凶手知道,只要由大人查案,即便他手法再精妙,也逃不过大人法眼。所以他只能先发制人,让大人含冤入狱。如此朝中再无能人,他便可以逍遥法外了。”
林安:……
虽然风青舔的有一点夸张,但这个思路的确可以解释凶手针对陌以新的嫁祸。
林安将玉片之事暂且搁置一旁,又念及心中记挂的另一个疑点。
那个发现死者的小厮曾说,当他推门而入时,死者面部正在起火。而王大人又说,死者是窒息而死,死后才起火。既然如此,凶手究竟为何要在杀人后再放一把火呢?
林安思忖道:“死者面部起火,面容自然有所损毁,很可能难以辨认,莫非……又是像关山院无头案一般,是有人在混淆死者身份?”
风青瞪大了眼:“你是说,死者其实不是魏燕归?”
林安没有回答,只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点了点头:“的确有这种可能,我们今晚会对死者重新验尸,重新勘察案发现场,定能发现被人遗漏的线索。”
林安道:“连夜查案,辛苦大人了。”
陌以新轻轻一笑,声音温和:“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我们原该此时便去,只是……”他顿了顿,一句话却停在了这里。
风青毫不客气地擅自接话道:“不来看你一眼,如何能安心查案?”
第56章
陌以新轻咳一声, 正色道:“放心,我已让风楼先去调查一些事。明日我们再来看你。”
林安已吃饱喝足,随意摆了摆手:“毕竟多有不便, 大人不必总来大牢这种地方, 更不必分心于此。”
风青没心没肺地笑了两声, 提起收拾好的食盒,率先向外走去。
陌以新同样起身,认真叮嘱道:“牢里的夜不好过,你……要保重。”
林安心中一暖,扬眉笑道:“吃了这么一顿饱饭,又有棉被铺盖,我定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陌以新微微一笑,眸中映着昏黄灯火,好似自幽暗中升起一朵星辰。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走了两步, 又忽而顿住步子, 轻声道:“我可以试试……一心两用。”
他的声音不大,林安依稀才听清几个字,却因这没头没尾的话而一时莫名。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似乎, 是对于自己那句“分心”的回应?
林安一怔, 心尖仿佛被轻触一下,无来由掀起一圈涟漪。她低头轻笑,随即又摇了摇头。
一丝暖意在胸口久久未散, 却又裹着几分不明所以的茫然。她索性拿起被子裹在身上,靠回不再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 任由这莫名思绪一点点沉入黑暗之中。
不知何时,便这样昏沉睡去。
……
当陌以新与风青到达苏府时,风楼已在死者客房门口守候良久。
王尚书已命人将死者转移到隔壁客房,作为临时停尸房。除此之外,案发房间的一应布置全都保持原样。
陌以新吩咐风青先去验尸,自己则站在廊下,看向风楼身旁的两个小厮,其中一人正是第一个发现死者之人,另一人则无甚印象。
两名小厮见大人看过来,相继行了礼。
“大人,小的名叫亮生,是苏府一名漆工。午时正要给雁行院的假山石修补漆字,却在调漆时闻到了烟味。”小厮解释着,相比于中午那般紧张模样,已经冷静许多。
另一名小厮接着道:“小人名叫九浩,是宴会上负责酒水的下人之一。宴会尚未开始,三公子便与几位武将大人早早在亭中畅饮,小人被派过去专门伺候。”
陌以新点了点头,这两人,是他提前吩咐风楼叫来问话的。
玉片丢失的时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在馨园,可那时虽人多,他却很清楚绝没有人贴身触碰过他;二则是在客房更衣时,此时所有宾客都在馨园,除了苏府下人,嫌疑最大的便是在客房休息的几个醉酒武将。
所以,除非有隔空取物存在,自然要从几人饮酒之事问起。
陌以新看向九浩,道:“仔细说说你所见到的前后经过。”
九浩微微一愣,心道自己并未去过案发现场,又该从何说起,想了想才试探着开口道:“几位将军性情豪迈,不喜有人近旁侍候,是以小人只是在凉亭边候着,倘若几位将军有需要,招招手小人便能瞧见。”
九浩说着,见陌以新始终神色淡淡地听着,并无质疑或不耐,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讲下去:“几位将军一直都在凉亭中饮酒,中途只有魏将军离席去了一次净房,而后魏将军良久未归,三公子便去寻他,之后两人便一起回来了。
再之后,几位将军酩酊大醉,小人便禀报了老爷,老爷又差来几人,小人们一同扶几位将军到雁行院歇下了。”
魏燕归久久不归的那段时间,想来便是在园中对陌以新出言不逊之时。后来也的确是苏叶嘉跟来,将他带走的。
陌以新思忖道:“几位将军想必都是海量,却醉到不省人事,不知喝了多少?”
“回大人,几位将军因与三公子的交情,今日一早便到了府上,拜见过老爷后便与三公子聚饮,直到圣驾来临后不久才去歇息,少说也喝了近两个时辰。”
九浩说着,忽然明白这位大人是在怀疑什么,心里暗自一惊,补充道:“几位将军今日所饮,是西北部落进贡而来的上等烧酒,此酒名叫‘一盅醉’,以浓烈闻名,一般人喝一盅便会醉倒,几位将军喝了三大坛,实在已是海量了。”
他这话实有为几位将军开脱之意,心里暗暗祈求这位大人不会因此不快。
陌以新只又道:“三公子是苏府主人,为何会与几位客人同在客房歇息?”
九浩愈发不安,小心解释道:“只因雁行院距离馨园更近,便暂且将三公子与几位将军一同扶到了那里,原也只是暂作歇息,待酒醒后自然不会在客房久留。”
陌以新不知在思索什么,沉默片刻后,视线扫向一旁的亮生,却未开口问话,而是抬步向案发的房间走去。
便在此时,隔壁房门被风青推开,风青却并不出来,只探头向风楼道:“进来一下,我要与你核对一些事。”
风楼看向陌以新,见大人没有其他吩咐,便跟着风青进了停尸房。陌以新没有多问,径自走入案发现场。
甫一踏入房间,陌以新眸光便是一闪,回头唤道:“亮生。”
亮生连忙应道:“谨听大人吩咐。”
“床帐是怎么回事?”
苏府客房与寻常卧房无异,床设于最里侧靠墙处。木质床顶上镂空着精致花纹,罩着常见的茶色帐子。这帐子是厚实又透气的棉布质地,围遮住床顶与四周。
如此布置原本再平常不过,可是此时,床帐竟破败散落在床的四周,本应罩在床顶的中间部分,赫然是光秃秃一个大洞,边缘焦黑,显然曾遭火焚。
想来,是床帐自顶部被烧穿,才会失去支撑掉落下来。
亮生一愣,解释道:“回大人,小人闯入屋子时,床帐起着火——”
“当时为何不说?”
亮生不由便是一个激灵,面前这位年轻的府尹大人,分明是个丰神如玉的谪仙人物,半点不曾疾言厉色,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不自觉便将脊背又弯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道:“回、回大人,小人当时一进房,原本最先便看到床帐起火,火势很大,小人第一时间便要喊人来帮忙灭火,却紧接着瞧见床上那人……整张脸也都起着火!
小人当时便吓得失了魂,连喊也忘了喊,只顾着先给人灭火了!待灭了这团火后,小人发现人已没气,惊惧之间,才又下意识灭了床帐的火。”
陌以新微微蹙眉,亮生这番话,从人的本能反应来讲,的确说得通。
人在遭遇突如其来的危急时,注意力往往会集中在最为紧要之处,印象也会更深,很容易将其他部分下意识忽略过去——相比于人脸起火的可怖场面,床帐起火自然显得不那么刻骨铭心了。
“你进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怎样的场景?”陌以新问。
亮生丝毫不敢轻慢,仔细回忆一番,才道:“当时……整个床帐顶上都烧了起来,在中间被烧穿一个大洞,只有四角还勉强挂在床架上,显得摇摇欲坠。
后来,小人忙着给人灭火,耽误了片刻,之后又去扑床帐的火,一番折腾下,床帐便彻底掉了下来,成了这个模样……”
陌以新思索片刻,道:“当时,房里可还有其他异常?”
“异常?”亮生苦思起来,喃喃道,“除去失火,似乎、似乎也没什么了……嗯,当时屋里酒气很重……这、这大概不算是异常吧?”
亮生说得十分迟疑,毕竟魏将军喝得酩酊大醉,满身酒气,这一点根本不足为奇。
陌以新不置可否,举步走到床边。
床帐零落在地面,木质的床架顶上是一道道平行的横木条,此时也被烧得焦黑。可想而知,若非灭火还算及时,待火势将木头彻底引燃,整个床架都会从上而下烧起来。
陌以新抬脚踩上床边的木凳,近距离望向床帐顶。看了片刻,却摇了摇头,凶手这一把火烧得妙极,即便此处曾有过什么痕迹,也都被这把火烧得精光了。
陌以新从木凳上下来,视线落在床边的位置,一块镂有“仙”字的玉片静静躺在这里,上面还沾着一层已经干了的棕色油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