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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31671 字 1个月前

忆及林安那段灵巧而生动的推理,陌以新清冷的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而林安推理出的“仙”字,正好也是苏老将军亡妻的名讳,这只是凑巧么?

沉默中,风楼走进屋道:“大人,那边有结果了。”

陌以新微一点头,两人移步隔壁停尸房。冷硬的尸身令房间内弥漫着一丝阴寒之气,本就在严冬之中,冷意直逼入骨。

为免彻夜值守之人冻伤手足,远离尸身的门边角落里置着一只暖盆。盆中火炭只是微红,并不炽热,勉强不至于冻得人浑身发颤而已。

风青刚净过手,抱臂站在尸体旁,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他,也难得在此时露出几分正经。

他叹口气,颇为惋惜道:“王尚书手下仵作毕竟也非无用,先前的结论并无差错。死因的确是窒息,起火的确发生在死亡之后。”

陌以新眉心微蹙:“就这些?”风青已在此查验良久,当中还特意叫了风楼帮忙,不可能只有这样简单重复的结果。

风青更重地叹息一声,更加不甘心道:“死者虽面部损毁,可的确是魏燕归无疑,在身份上不会有突破口了。”

陌以新眸光一动,道:“何以见得?”

“魏燕归是个武将,身上伤痕累累。大人让风楼去查那几个武将的生平经历,风楼着重查了那几人与魏燕归之间是否有过节,方才我们两相对照,全都一一对应上了。”

“说仔细些。”

“当时在凉亭中一同醉酒的,除了死者魏燕归之外,还有四人。一是苏府三公子苏叶嘉,另外三个,分别叫简文武,许沧鸣,冯坤。

他们五人初入军中便是同袍,相交十数年,直到苏叶嘉因断臂重伤而卸甲,是以几人感情甚笃。不过在这十多年间,也并非从无冲突。”

风青侃侃而谈。

“简文武曾与魏燕归在校场一战,起因是魏燕归酒后讥讽简文武的兄长‘弱不禁风,脂粉气重’。简文武维护兄长,怒而约战。后来,简文武一杆长枪,刺中魏燕归肩头,赢了这一场。武将皮糙肉厚,并不计较这些,魏燕归心服口服,便不再对他兄长出言不逊了。”

他说着,掀起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伸手指向肩头一个淡淡疤痕,“两人毕竟只是比武,想必下手不重,经年过去,这道疤不仔细看,已然看不出了。”

“再说许沧明,几年前不知从何处听来闲话,说魏燕归曾经溺杀幼童未遂。他不屑再与此等丧心病狂之人为伍,要与之割袍断义,魏燕归却说‘宁割手,不割袍’。

许沧明嫉恶如仇,果真去砍魏燕归的手,是苏叶嘉及时拦下,才保住了那只手。只不过刀刃锋利,还是在魏燕归手腕上留下了一道伤痕。”

风青又指了指死者手腕上浅浅的刀疤。

陌以新眉心微蹙,道:“魏燕归曾经溺杀幼童?”

风青摊手:“此事应当只是谣传。听说后来苏叶嘉为魏燕归作保,证明他从未做过此事,才消除了流言,也劝和了许沧明与魏燕归。至于冯坤,他的事就更微妙了。”

风青顿了顿,却未等到有人接话的声音。他微微一愣,才恍然想起,原来这些日子,总是林安与他搭话,在他卖关子时,也总是她捧场,满足他那份“答疑解惑”的成就感。

风青心里难得升起两分离愁,暗自叹息一声。

风楼看向风青,见自己这滔滔不绝的兄长竟莫名沉默起来,也不知他又搭错了哪根筋,接过话道:“四年前的一次征战中,苏叶嘉带先锋营攻敌后方,同时安排魏燕归带队从正面佯攻。然而,魏燕归这支队伍,很快便被敌军看出是佯攻,没能起到掩护的作用。后来,虽然我朝仍取得大胜,苏叶嘉却在这场战役中失去了右臂。”

陌以新眸光微闪,他也不曾想到,原来苏叶嘉是因此而断臂的。

风青已经回过神来,跟着道:“冯坤是苏叶嘉的副将,眼看苏叶嘉重伤,将此事怪到了魏燕归头上,用藤条将他痛打一顿。魏燕归竟也生生受着,毫不还手,直到藤条险些被打断,苏叶嘉才得知此事赶来,让两人住了手。

苏叶嘉说,生死乃兵家常事,魏燕归既遵军令,也已尽力,非他之过。后来,冯坤对魏燕归赔了罪,魏燕归说冯坤打得好,两人抱头痛哭。”

这些在战场上拼杀过的耿直汉子,虽然性情粗鲁,也实在令人佩服。风青唏嘘片刻,将死者翻转过来,道:“死者后背这些疤痕,正是藤条打过的痕迹。”

他叹了口气,总结道:“至于魏燕归在战场上受过的伤,也都与尸身对应得上。而且这些伤大都有了年头,不是能伪造的。”

陌以新缓缓点头,示意风青将死者重新翻到正面,视线落在魏燕归脸上。

他的面容已在火烧后狰狞难辨,那一副络腮胡也被烧得一干二净,头发倒还较为完好。

陌以新沉思着,看向床边小几,上面有几角碎布依次排开。

风青见此,善解人意地转头唤了一声:“亮生。”

亮生仍站在走廊待命,连忙从门口探出头,道:“大人有何吩咐?”

风青道:“这几块碎布是什么?”

亮生略一迟疑,开口道:“小人发现魏将军面上起火时,从火苗中依稀看见了这样的碎布,只是待小人将火扑灭时,已烧得只剩下这几角碎片,还铺在魏将军额角。”

风青一惊,道:“如此说来,这块布原本是盖在魏将军脸上的?”

亮生犹豫着点了点头:“看起来像、像是如此。”

风青愈发惊叫道:“也就是说,这块布便是凶器?凶手是用它将魏燕归捂死的?”

亮生面色为难,不敢开口。他只能说出自己亲眼所见,却不敢擅自作出任何推断。

陌以新亦未言语,他的目光仍旧钉在桌面那几角碎布之上,眸中却愈发闪动起异样的光。

那是细棉布,与床帐相同的茶色,被烧得只剩这几块残角,边缘泛着焦黑。虽然这几角碎布都皱皱巴巴,却也辨得出原本的方形轮廓。

一,二,三,四,五……陌以新再次数了一遍,他的眼前分明一片清明,却似有一团看不见的疑云缓缓升起。

五片……一块方形的棉布,为何会有五个角?

……

天光大亮,却只给幽暗的监牢中带来几许大打折扣的细微光线。

林安自睡醒后,便裹着棉被靠在墙上出神。夜里分明睡了许久,她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昨日案发前后的场景已在脑海中反复重演多次,始终没有新的思路。

林安叹息一声,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紧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涌上脑海。

林安闭上眼,轻轻甩了甩头,心下有些奇怪。自己这具身体素来强健,即便被一箭当胸也挺了过来,未曾落下任何病根。如今只不过在狱中住了一晚而已,竟会如此虚弱?

她阖着双目休息片刻,终于熬过这阵头晕,却又不自觉地沉沉睡去。

“林姑娘,这都快晌午了,你怎么还在睡着?”昏昏沉沉中,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风青。

林安勉力睁开眼,看到是陌以新又来探望自己,这次不只风青,连风楼也一起来了。而陌以新眉心微蹙,眼底藏着忧色。

林安心中一提,道:“大人,调查不顺利吗?”

陌以新看着林安眼下的乌青和唇瓣的苍白,只觉心头发紧,胸口阵阵发闷。他忙隐去那一丝阴郁的情绪,语气尽量柔和:“昨夜没睡好?”

“睡得很好,多亏这床棉被。”林安笑笑,接着追问,“案件可有进展?”

风青大咧咧往地上一坐,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林安认真听着,消化着话中接二连三的信息量。

听到最后,陌以新自袖中取出一个白布包,伸手展开,里面是一块碎布。

这是一块质地细腻的白色平纹棉布,大致呈直角三角形的形状,显然是一张完整棉布的一角,破碎的边缘处呈焦黑色,果然是被烧过后残存下来的。

林安端详片刻,道:“凶手便是用这块棉布,将魏燕归捂死的?”

这块碎布上有很重的酒气,昨日魏燕归酩酊大醉,自然满嘴酒气。棉布捂过他的口鼻后,会沾上酒气也合情合理。

这般想着,林安又微微蹙眉:“可凶手既已杀了人,为何还将棉布留在死者脸上?将凶器留在案发现场,难免会留下线索,不过一块棉布而已,为何不顺手带走?”

风青想了想,道:“凶手不是还放了火吗,或许他是想一把火烧掉棉布。毕竟将凶器带在身上也有风险,万一搜身,不就露出马脚了?”

风青所言的确有理。听说苏府向来不喜铺张,下人并不算多,昨日又逢嘉平会,所有下人都被调到馨园值守,其他院都无人一直盯着。

若非亮生恰好在雁行院做工,说不准要烧到屋顶冒烟才能被发现了。若真到了那个地步,自然连一点蛛丝马迹也不会再有。

林安轻叹一声,有些兴致缺缺。

陌以新忽而道:“还有件事。”

“什么?”

陌以新垂眸,视线落在手中这一角棉布之上,沉声道:“像这样残存下来的方角,共有五块。”

林安只怔了一瞬,目光随即也是一动。

一张棉布,怎会有五个角?若说是造型古怪的五边形棉布,可五边形的内角显然不是这样的直角。

“这个案子啊,诡异之处太多了。”风青叹了口气,“验过尸后,大人又叫来昨日分发布囊的那个婢女,你猜问出了什么?”

“那个将布囊脱手掉出的婢女?”林安连忙追问,“问出什么了?”

“她说,当时原本好好的,谁知整条小臂忽而一麻,连带着手也失了知觉,这才没有拿稳。那阵麻感来得突兀,散得也快,四下又无人碰她,所以她只当是自己一时失神。”

林安眼神一缩,喃喃道:“大人失足落水前,膝弯也曾感到异样的刺痛,这不是太过巧合了吗?”——

第57章

陌以新点头道:“膝弯有一委中穴, 击打可使人失去平衡;而手肘的小海穴和曲池穴之间有一块麻骨,击打可致整条小臂麻痹。我想,这个婢女和我, 都是被人刺中穴位, 才会导致脱手和落水的‘意外’。”

刺中穴位……林安有些恍惚, 原先便知这个世界存在江湖,没想到还真有点穴这种传说中的武功,愣了片刻才道:“可是,并没有人触碰到你们啊。”

风青摸着下巴猜测:“难道是用暗器?”

“还有一个问题。”林安接着道,“凶手让大人落水,是为了让大人离开馨园前去更衣,从而成为凶嫌。可他为何要让婢女脱手呢?婢女将布囊捡起来递给大人后,我曾亲手摸过,我可以确定那时玉片还在。”

话音刚落, 林安忽觉脑仁一阵剧痛, 像被无数细针刺入, 骤然发作。

“安儿,你怎么了?”陌以新敏锐察觉到她身子一顿,声音顿时紧了几分。

林安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一手扶住额角, 轻声道:“没、没事, 大概是案情太过扑朔迷离,想得人头疼……”

陌以新眉心紧锁,道:“看来还是没休息好。”

“不是的。”林安揉了揉太阳穴, 解释道,“我真的……睡了很久。”

风青担忧道:“你不会是受了风寒吧?困倦嗜睡、头痛……这些都是风寒症状。”

林安总算忍过一阵头痛,这才睁开眼, 勉强笑笑,道:“怎么可能?我一夜都裹着棉被,丝毫不冷。”

陌以新道:“还是再加个暖盆吧。”

林安扯了扯嘴角:“大人,我这是在坐牢,有棉被盖已经很夸张了,若再加上暖盆,待会狱卒回来,都要分不清这是牢房还是卧房了。”

她毕竟还是嫌犯,陌以新这个查案人三天两头跑来看她,还源源不断地送着物资……倘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说不准又是麻烦。

陌以新摇了摇头,神情透出几分自责:“昨日是我考虑不周,冬日里,房中怎能不添暖——”

林安待要再劝,却见陌以新说到一半便忽而顿住,眸光也似凝固一般。

“怎么了?”

陌以新站起身来:“想起一些事,我去查查。”

林安跟着站起,脚下却一阵虚浮,忙若无其事地稳住身形:“什么事?”

陌以新下意识伸出手,在触到林安肩膀前停了下来,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复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温声道:“方才就是思虑过多才会头痛,你好好休息,其余都交给我。”

“我真的没事。”林安拉住陌以新的袍袖,“大人若不告诉我,我反而会多想。”

陌以新低眸,看着那只莹白纤细的手轻拢在衣袖之上,眼中一丝动摇终于化作妥协。他微一颔首,缓声道:“是暖盆。”

林安眉心一动,等着他说下去。

“冬日里,房中怎能不添暖盆?”陌以新重复了自己方才说到一半的话,“更何况是在堂堂苏府?”

风青愣了愣,道:“苏府没有暖盆吗?不对吧,我记得连那间当作停尸房的客房里都有暖盆啊。”

那间房中因死尸而阴气深重,是以风青对角落里那个不温不火的暖盆有些印象。

“不错。”陌以新缓缓道,“连停尸房都有暖盆,可魏燕归歇息的那间客房里,却没有。两间客房就在隔壁,不该出现这种差别。”

林安思忖起来。案发后王尚书便封锁了现场,除了死者之外,房内一应物件应当都不曾移动过。也就是说,魏燕归那间客房,在案发时便没有暖盆?难道这会是凶手有所为?

若能查出那本应存在的暖盆如今却在何处,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风青挠了挠头,纳闷道:“可暖盆又有何用?难不成凶手是用它放的火?即便如此,也犯不着将暖盆收走吧!”

是啊,暖盆有何作用?有暖盆和没暖盆,究竟有何分别?

——温度。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难道凶手收走暖盆,是为了让室内温度更低?可是,他又在屋中放了火,火势一起,带来的温度可要远远超出一只暖盆了。

温度,火……林安脑中倏地一闪,曾经遥远化学课上学过的某个常识,骤然跳了出来。

“难道是……白磷?”林安喃喃道。

“你说什么?”风青不解。

林安没有答话,脑中却飞速运转起来。

白磷的燃点为四十度,但因缓慢氧化而产生的热量有可能使局部温度升高,因此,即便气温不到四十度,白磷也有可能自燃。

如今时值冬日,气候严寒,白磷本不会自燃,可若屋中放着暖盆,便大大增加了自燃的几率。

难道说,凶手在案发现场布置了白磷,之所以移走暖盆,是为了防止白磷自燃?可是后来,屋里还是起了火,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林安的思路有了一顺停滞,转眼却又惊叫道:“等等,有两把火!”

“林姑娘,你到底在说什么?”风青愈发一头雾水。

陌以新眸光一动,道:“不错,床帐顶的火,和死者面部的火。”

林安回过神来,看向陌以新:“大人,我记得风青方才说过,魏燕归那一把络腮胡都被烧的精光,几乎一根不剩,而头发却基本完好。”

陌以新似是明白林安为何提起此事,了然点头道:“而且据亮生所言,火扑灭后残存下来那几块碎布,也是在死者额角的位置。所以我推测,死者面部这把火,起火点很可能在虬髯附近,自下而上蔓延。”

林安心里的猜测得到验证,连忙道:“若是如此,凶手很可能是在魏燕归的胡须上撒了白磷粉。”

风青疑惑道:“为何是磷粉?虽然火石和火折子里都有这东西,可是能用来燃烧的东西可太多了。”

“不是燃烧,是自燃。”林安目光炯炯,语速轻快,“白磷粉这种东西,燃烧所需的临界温度很低,凶手将暖盆移走,就是为了避免它自燃。

直到后来床帐起火,火势让屋内温度明显升高,魏燕归胡须上的磷粉便会跟着自燃,这才有了他脸上烧起的另一把火。

若要验证这一点,大人只需再问问亮生,魏燕归面上起火时,可曾伴有明显的白烟,倘若有,那便是白磷无疑了。”

陌以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自燃?白烟?”风青奇道,“林姑娘,你怎会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之事?”

林安一怔,一时未答。

风青倒也没放在心上,接着道:“可我还是想不通,凶手既然要放火,何不将床帐和胡须一起点了,还非要用什么磷粉自燃,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陌以新此时道:“先前我便想过,我被人刺中穴位落水,与魏燕归在房中被杀,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段,可前者是在馨园,后者却是在客房,所以我曾怀疑,此案是否有帮凶存在。可如今想来,或许凶手的确有法子,能远程让案件发生。”

风青听得玄乎其玄,不可置信道:“就算火能自己烧起来,人总不能自己凭空死了吧?更何况,白磷也是因床帐起火、室内升温而自燃,那床帐的火又是谁点的?”

陌以新凝眉不语,良久才道:“我再去一趟苏府。”

林安点点头,忽觉脚下又一阵发软,连忙先行坐下,掩去异样,笑了笑道:“大人慢走。”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晚上再来看你。”

……

苏府。

案发客房门外的廊柱角下,静静躺着一只暖盆。先前不曾留意,可觉察了暖盆的不寻常后,这样一个暖盆,自然不会逃过陌以新几人的视线。

这个暖盆与其他客房里的一般无二,只是因放在室外无人添炭,里面早已熄灭。

“回大人,小人昨日赶来时,这个暖盆便在这里了。”亮生站在一旁小心道,“小人闻到烟味,第一反应便以为是客房里的暖盆打翻起火,因而在门外瞥见这暖盆时,小人心里还有些奇怪。”

仿佛已经得到了验证,风青喃喃道:“莫非还真是——”

陌以新看向亮生:“魏将军面上起火时,可曾伴有明显的白烟?”

亮生一怔,不明所以地回忆了片刻,接着却眼神一动,道:“有!的确有不少白烟,只是起火时冒烟也是常事,所以小人才、才不曾放在心上。”

亮生小心觑着陌以新的神色,只怕这位大人责怪他有所遗漏。

风青兴奋道:“大人,林姑娘真的说对了!”

陌以新也露出一个柔和的笑,道:“走,再去馨园看看。”

他曾在馨园落水,凶手若真是用暗器击打穴位,即便能趁人多杂乱发出暗器,却也很难将射出的暗器再次回收,而不被任何人觉察。

在那里,或许还留有线索。

两人刚走出雁行院,一旁忽传来一道清和的声音:“陌大人。”

陌以新驻足看去,是四公子苏清友,此时他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妇人,想来便是他的夫人。

苏清友对陌以新拱了拱手,道:“清友见过陌大人,无意叨扰陌大人查案。”

“无妨。”陌以新微微一顿,“四公子来雁行院,可是有事要找本官?”

苏清友见陌以新如此直接,面上露出两分赧然之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既然陌大人如此开门见山,清友也就直言不讳了。听闻陌大人派人监视了昨日醉酒的几人,其中包括三哥,难道大人怀疑三哥吗?”

“四公子多虑了。不止三公子,整个苏府里的每个人,包括四公子,也都在官差的监视之下。”

陌以新极尽直白的话语令苏清友一时讶然,片刻后却释然一笑,拱手道:“多谢陌大人解惑,是清友唐突了。”

“无妨。”陌以新轻点下头,目光转向他身旁的女子,“昨日宴会之上,似乎未见少夫人。”

苏清友看向妻子,道:“玉蕊昨日偶感不适,便在房中歇息。”

玉蕊低眉应声,语带羞赧:“原本身为府中唯一女眷,自该操持宴会,可昨日实在头晕乏力,只得卧床养神,玉蕊惭愧。”

苏清友抬手轻抚她肩,目光温柔:“无妨,身子要紧,无人会因此责你。”

陌以新道:“四公子与夫人鹣鲽情深,令人艳羡。”

苏清友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福之色:“此生得识玉蕊,是清友三生有幸。”

玉蕊嗔怪地看了苏清友一眼,对陌以新道:“大人莫怪,玉蕊出身行医世家,少时与先父游历江湖,不甚懂得官眷礼数,清友也一直纵着,这才愈发失礼了。”

“游历江湖行医?”风青当即来了兴致,“我爹也曾是江湖中的医者,不知令尊高姓大名?”

玉蕊道:“先父阮凤归。”

“原来是‘妙手荣枯木,云隐凤不归’的凤归先生。”风青惊喜道,“我爹名叫风之鹤,想必夫人一定听说过。”

阮玉蕊果然惊道:“原来是江湖人称‘第一怪医’的风之鹤风神医,久仰大名!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风神医传人。”

风青扬眉一笑,颇为得意,又道:“原来凤归先生是因女儿嫁到景都才退隐江湖的。”

阮玉蕊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清友幼时曾生过一场大病,先父为他诊治,曾携我在苏府小住一年,我也是那时与清友相识的。后来,先父又带我继续游历江湖,直到自觉大限将至,将我托付给苏家,亲眼看着我与清友成了亲,才安心离世。”

“原来如此。”风青也颇为叹惋。

几人一番叙话,苏清友适时道:“清友不打搅陌大人查案了,适才见大人离开雁行院,可是还要去往别处?”

陌以新道:“正想去馨园看看。”

苏清友侧头看了阮玉蕊一眼,道:“玉蕊正说想四下走走,不如我们便陪大人同去。”

几人一道往馨园而去,穿廊过亭,行至园中深处。途径假山,便是昨日落水那个池塘。

陌以新沿着池边踱步缓行,眼神在地面与岸边一一巡视。

为嘉平会而特意修建的馨园,为招待贵客,自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连一片枯叶都难寻,又哪有什么暗器的影子。

风青更是夸张,低低埋着头,一双眼睛恨不得掉到地上去,连石缝也不放过,却也没找到半点线索。

苏清友好奇道:“大人是在寻物?莫非昨日在此落下了什么?”

陌以新闻言,回身望去,只见苏清友与阮玉蕊仍远远立在假山旁,与池边相距尚远,故而问话时抬高了几分音量,却并无走上前来的意思。

陌以新目光微微一顿,眉宇间生出几分若有所思。

他未作答,目光又落在假山中央一处石洞上,略一沉吟,道:“风青,去那石洞里瞧瞧。”

风青四下找了一圈,正有些泄气,闻言眼睛又是一亮,抬步便向石洞而去。他身形并不很高,微一低头便轻松钻入洞口。

石洞不算狭窄,加上天光大亮,是以洞里也有些光线。风青小心踱步,在碎石与青苔铺满的地面仔细检视一番,失望道:“还是没有。”

陌以新心中微沉,正思量间,又听风青道:“咦,里面好像刻着一首诗。”

“诗?”

“奇怪……”风青自顾自嘟囔着,“诗通常都是四行,那里怎么好似有五行?”

苏清友闻言了然一笑,道:“那并非一首诗,而是来自五首诗里的五句。我们兄弟四人年少时,曾各自在山洞中刻下一句诗,虽然陆陆续续相隔数年,却也是兄弟间的一种传承。”

苏清友语气微顿,眼中浮现几分落寞,“后来,大哥二哥相继离世,父亲愈发珍视这座假山,重修府邸时也不曾舍弃,特意移到了馨园。”

风青已经走到石洞最里面,透过巨石间隙洒下的光,这才看清那一行行刻字,道:“果然如此。大人,要念念吗?”

陌以新没有答话,他的眸光定定不动,仿佛正在出神,方才听到的一句话在他耳畔反复回响——

“不是一首诗,而是来自五首诗里的五句……”

不是一首,来自五首……

陌以新的眼神猛然一缩。原来……是这样。

风青久久未听到陌以新有所回应,只作默认,自右而左依序念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这是大哥做宣武将军前刻下的。大哥战死沙场时,我才刚刚出世,因而我对大哥的全部印象,便只有这一行字。”

苏清友眼中既有与有荣焉露的自豪,又透出淡淡哀思,他轻叹口气,又怅然一笑,道:“下一行便是二哥所刻——‘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怎奈平生怕读书,但求如玉藏金屋’。”

苏清友并未望向石洞,却是字字铭记于心,倒背如流。

二哥自小顽皮,听说父亲看到这行字时,还骂他不成体统。可惜,二哥在他四岁那年也去了。所以,分明是至亲之人,却也只成了“听说”。

陌以新听了这首显然是自创的打油诗,淡笑道:“苏二公子也是一位妙人。”

苏清友唇角含笑,语气却带敬意:“二哥平日看起来没个正形,却也没给苏家丢脸。”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风青接着念道。

“这是三哥刻的。”苏清友顿了顿,略一迟疑,还是认真道,“其实,三哥虽然总板着脸,断臂后性情更显冷硬,但他内心里,其实是个极柔软、极善良的人。”

陌以新心知苏清友是有意替苏叶嘉减轻嫌疑,却也未置一词,只微一点头。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风青扬声接着道,“这一定便是四公子刻的了,从刻痕和笔迹来看,似乎很稚嫩。”

苏清友失笑道:“这是清友幼时,模仿几位兄长刻下的,只记得当时力气还小,费了不少功夫。”

“咦,怎么还有一行?”风青疑惑道,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分明是五行字,苏清友却说是兄弟四人刻的。

阮玉蕊低头羞赧一笑:“这最后一行,是玉蕊刻的,惹诸位见笑了。”

苏清友跟着解释道:“玉蕊嫁给我后,我带她来看这几行刻字,她听闻我们兄弟年少的趣事,便也兴之所至,添了一句——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陌以新闻言微讶,新妇初嫁,通常都是希冀与夫君白头相守,早生贵子。这位少夫人,为何却写下这样一句?

陌以新未再揣测,看向阮玉蕊道:“不知此句是何意?”

阮玉蕊淡笑道:“玉蕊只是一时兴起,随手而就,也是希望往后儿孙满堂,都能平安喜乐。”

“你们怎在此处?”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冷硬的男声。

几人回头,便见苏叶嘉站在不远处,面色冷然。

苏清友上前道:“三哥,我带玉蕊出来散步,恰好遇见在此查案的陌大人。”

他并未明说是为了给苏叶嘉开脱才专程来找陌以新,陌以新也未多言。

苏叶嘉对陌以新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权作见礼。

陌以新道:“还未谢过三公子昨日及时解围。”

他所指的,是昨日苏叶嘉将醉酒闹事的魏燕归拉走之事。

“不必。”苏叶嘉简短回应一句,抬步欲走,脚下却还是停了一瞬,“燕归并无恶意,只是惯逞口舌之快。”

陌以新目光微动,语气仍淡:“不知在三公子眼中,魏将军是怎样一个人?”

苏叶嘉转过身去,离开前只留下一句:“固执仗义,不是坏人。”

……

林安又睡了一日。

昨夜已睡得够久,她本并不想再浑浑噩噩地昏睡下去,是以特意坐起身子,笔直地靠在墙上,却还是抵挡不住头脑中一浪盖过一浪的昏沉。

梦梦醒醒间,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莫非监牢这种地方与自己犯克,否则仅仅过去一天一夜,自己怎会变得如此虚弱?

她下意识收紧怀中的棉被。昨夜分明还不觉冷,今日尚未入夜,却有阵阵寒意自心口而出,沿着四肢百骸一路浸透肌肤,直激得她手脚冰凉,怎么也暖不过来。

她将棉被裹得更紧,却在一个激灵中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意识。

林安不知自己已睡了多久,眯眼看向牢房对面那扇高高的小窗,想借光亮分辨时辰。谁知就在这一刻,脑中剧痛陡然袭来,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凶猛。

她眼前的画面骤然撕裂成两半,随后便化作一片晃眼的亮白,什么也看不清了。

蚀骨的剧痛让林安忍不住低低惨呼一声,整个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倒向一旁。

痛,好痛……——

第58章

林安挣扎着, 不同于上次中箭时的疼痛,此时此刻,疼痛蔓延在她身体的每个角落, 仿佛四肢百骸都在被掺着冰渣的浪潮汹涌冲撞, 就快要四分五裂。

林安痛苦地蜷缩着, 额头触在冷硬的石板地上,直到此刻才昏昏沉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绝不只是因坐牢而虚弱这么简单。

可她已来不及再去思考什么,意识正一丝一丝从她脑海中抽离,仿佛是灵魂将要远走。

“铛”地一声,似乎有什么金属的东西摔在地上。

林安从眼皮的缝隙中看到一丝光亮,是一个暖盆倾倒在地,里面的炭火四散滚落。

一双嵌着白玉的黑色平底靴在牢外僵了一瞬, 紧接着便以猝不及防地速度接近了她。

“安儿?你怎么了?”陌以新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冽如玉, 却半点不复往日沉着。

林安想要开口答话, 身体却因疼痛而愈发扭曲,连正常说话也变得困难,口中只能艰涩地挤出几个字:“我、我好……难受。”

周身的寒意使她又一个激灵,她本能般地贴紧了身旁淡淡温热的身躯, 一双臂膀便将她圈得更紧了。

风青也吓了一跳, 当即蹲下为林安把脉,眉头越蹙越紧,慌忙道:“大人, 是魂不断发作了!”

林安浑身一震,魂不断……魂不断!

她自然记得,自己体内还潜藏这毒。上次中箭后, 风青曾说她的毒性比从前轻了些,她还松了口气。可如今,距那时已近两月……

身中魂不断这种毒,本应定期服用针线楼下发的暂时解药,才能抑制毒性。而她早在数月前便脱离针线楼,自那之后,再未服过解药。毒性到此时才第一次发作,已经算是拖了很久。

或许在她穿越前,叶笙刚刚服过一次解药,这才将毒性勉强压到今日。可事到如今,她又该怎么办!

难道,这次真的没命了?林安心乱如麻,不断在体内冲撞的疼痛却让她连这些也无暇去想,只能紧紧地咬住牙关。

陌以新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嘴打开,防止她在剧痛中咬伤自己。

他侧眸看向风青,语气沉如寒铁:“魂不断的解法,你现在可有把握?”

风青焦急道:“我的研究虽说已有思路,但解毒所需材料咱们只准备到一半,还都在府衙,现在如何是好?”

风楼方才便跑了出去,此时快步返回来,脸色十分难看:“大人,外面的守卫说,即便急病发作也不能离开。”

陌以新没有犹豫,立刻道:“风楼,你回府将风青准备的解毒材料取来。风青,你先为她施针止痛,就在这里。”

风青平日都随身带着针灸所用的银针,此时重重一点头,对风楼道:“解毒材料都在我房间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个布包,全部带来。”

话音刚落,风楼已闪身不见。

几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交织回响,林安感到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碎裂般疼痛。她紧紧闭着眼,死死咬住陌以新放到她口中的软帕,死亡的恐惧却渐渐被一丝温暖取代。

陌以新、风青、风楼……她在这个世界结识的朋友,都是如此真实并热忱地关心着她。

对于她所中的毒,除了风青最初提起时,说陌以新已吩咐他设法解毒保命,自那以后,他们再未提过此事。可原来,他们真的一直在为之努力。

细细的银针一根根刺入林安体内,林安早已满头大汗,浑身颤栗,身上的痛楚终于稍稍缓解了两分。

意识渐渐溃散,再也支撑不住。混沌之间,林安只感到有一只手,始终紧紧抓着她的手,丝毫不曾放开。

……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终于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双熟悉而幽深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她,眼底有一丝未褪的焦虑,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心疼。

陌以新轻声道:“方才你手指动了动,我便知道,你要醒了。”

“大人……”林安软绵绵地开口,嗓音有些嘶哑。

“还痛吗?”陌以新问。

林安缓缓摇了摇头。

“别担心,风青已经设法暂时压住了毒性。”

“暂时?”林安顿时又冒出冷汗,回想起昏迷前无边无际的疼痛,那是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的感受。

“醒了?”在一旁打盹的风青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感觉如何?”

“好多了。”林安挤出一个微笑,“真是多谢你了,又救我一命。”

风青难得严肃道:“魂不断这毒极为玄妙,我实在没有把握研制出解药,所以只能换一种思路,让毒气从你体内散发出来。原本我的方案是药浴,可在狱中无法实现,只能将药材分成两份,一份熬成汤药让你服下,另一份靠风楼用内力发散药性为你祛毒。”

林安侧耳听着,余光瞥见另一边角落里,风楼正倚着墙角闭目而眠。想来是这番解毒耗损内力不少,此时已累极了。

林安心中触动,认真道:“真是多谢你们了。”

风青轻叹一声:“我们两个多少都休息了几个时辰,大人却片刻未合眼,这都快到下午了,案子还——”

“下午?”林安一惊,居然已经是第二天了?

“莫怕。”陌以新道,“虽说只是暂时压住毒性,但这两日不会再发作,撑到出狱不成问题。只是你的身体仍旧虚弱,切莫忧思过甚,安心等着回家便是,可以吗?”

林安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沉声道:“我又睡了这么久,三日破案期限,只剩最后一天了吧……”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杀人的手法,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林安和风青异口同声,甚至惊醒了在一旁小憩的风楼。

陌以新看着林安,神情专注:“相信我。”

林安怔了怔,他已经超过一日一夜不曾合眼,向来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泛着微红血丝,然而即便如此,他的眸光仍旧坚定而纯粹,好似一汪深潭,能吞没一切疲惫和不安。

林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紧绷到隐隐作痛的大脑,终于感到一丝放松。

便在此时,牢门外“噔噔噔”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狱卒小跑着赶来,道:“陌大人——”

陌以新面色一沉:“本官吩咐过,要留在狱中,不论多久,不得催问。”

狱卒被他目光一压,身子一抖,连连摆手:“不、不是催问……”

狱卒眼神不由瞥向林安,又飞快移开,小心翼翼道:“是府衙的衙差传话,说……大人交代要盯着的人,有动静了。”

林安不由一惊,她知道,陌以新已命人监视苏府,还有与魏燕归一同喝酒那四人——简文武,许沧鸣,冯坤,和苏叶嘉。

这些人中竟当真有了异动,那么,会是谁呢……

陌以新安抚地看了林安一眼,随后站起身来,道:“安心休息,我去去便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等我回来。”

大牢门口,一衙差远远看见陌以新跨步走出,连忙迎上前,禀报道:“大人,今日早晨,苏三公子出府了。”

陌以新眸光微动:“苏叶嘉去了何处?”

衙差在心中稍作整理,细细道来。

原来,在苏叶嘉出府前,还有个年轻婢女独自出了府。衙差们起初并未多想,后来一路跟随苏叶嘉,才发现他似乎是在跟着那名婢女。

可那名婢女并无异常之处,一路脚步不停,神色如常,目的明确,最终来到一家药堂,是景都有名的济缘堂。

婢女进去之后,苏叶嘉便在附近守着。婢女在济缘堂大约停留了一刻钟,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药包。

而后,苏叶嘉也进了济缘堂,不过仅仅停留了片刻。衙差们分出一人前去药堂,查问那婢女和苏叶嘉先后都做了什么。

衙差说到此,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于陌以新:“这是婢女在济缘堂取的药。掌柜说,她是自带药方来取药,并未请堂中大夫开方。”

陌以新将药方递给风青,风青只扫过一眼,便惊诧道:“是安胎药!”

陌以新微微凝眉,接着问:“婢女后来去了何处?”

“后来她便径直返回了苏府。”

“那苏三公子呢?”风青问,“他在药堂又做了什么?”

“苏三公子和属下一样,也向药堂询问了婢女所取之药,随后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衙差答道,“接下来,苏三公子便一直在街上行走,似乎漫无目的,直到半个时辰后,在路边叫住一个小乞丐,给出一个钱袋和一样物件,又吩咐了几句。属下们离得远,未能听清。

之后,小乞丐便快步跑开了,属下等人分为两路,一边去追小乞丐,另一边继续盯紧苏三公子,跟着他一路去了城西会临湖。

苏三公子走入湖边一座亭榭,属下们守了一刻钟,他始终站在亭中,并无离开迹象。属下便赶忙先来通报大人一声。”

“做的很好,带本官过去看看。”陌以新吩咐道,“风楼,你留下守着,安儿若有事,速来找我。”

衙差带着陌以新和风青来到会临湖边一棵大树下,在这里,还有两名衙差正在等候,见几人前来,立刻低声禀报:“苏三公子还在亭中。”

陌以新抬眼望去,果见苏叶嘉独自一人站在亭中,神情不明,静立不动。

几人藏身树后,凝神观望,不多时,视线中忽又出现一道身影,正朝苏叶嘉所在的亭子径直走去。

“那是什么人?”风青当即睁大了眼。

“是阳国公。”陌以新沉声道。

阳国公名为楚承昀,他的父亲是先皇的三弟,他自然便是当今皇上的堂弟。老阳国公早逝后,楚承昀便承继了国公爵位,成为现今最年轻的国公。

他虽身份显赫,为人却随意洒脱,不拘礼法,爱好与江湖豪侠往来结交,自己也练就一身好武艺,与武将苏叶嘉性情相投,是多年好友。

此时,又一名衙差从远处赶来,见陌以新在此,连忙禀报道:“大人,属下一路跟踪小乞丐,发现他去了阳国公府,将苏三公子给他的物件交给了国公府守门的侍卫。

小人这次离得稍近一些,隐约看清,那物件似是一枚玉佩。而后约莫过了两刻钟,阳国公便独自出府,一路来到这里。”

风青惊讶道:“原来苏叶嘉是让小乞丐带着他的玉佩为信物,去找阳国公来这里会面。”

几人注视着阳国公走入亭中,两人交谈起来。苏叶嘉始终面无表情,阳国公的神色却不断变换,时而惊诧,时而皱眉,到最后,却是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苏叶嘉。

阳国公手掌向上摊开着,手中的物件丝毫没有遮掩,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个掌心大小的箭筒。

“袖箭?”风青压低声音,难掩讶色。

陌以新沉默着点了点头,看到苏叶嘉静待片刻,才伸出仅余的左手,从阳国公手中拿走箭筒,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抛入湖中,水面泛起一道沉闷的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

苏叶嘉朝阳国公深深一揖。

阳国公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并肩站在亭中,望着湖面,站了许久,没有再说一句话。

……

再次回到牢中时,风青面上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兴奋。

林安心中一动,连忙问:“有进展了?”

风青眉飞色舞:“岂止是有进展,我们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林安同样惊喜,原本靠在墙上的身体也微微前倾:“是谁?”

陌以新此时道:“安儿,身体感觉如何?”

“好多了。”林安虽觉虚弱,此时却无暇顾及,极其简略地回答一句,随即追问,“凶手是谁?”

“是苏叶嘉!”风青抢答一声,滔滔不绝地将前后经过讲述一遍,末了道,“他将箭筒扔进湖里,想要销毁证据,可会临湖是人工凿出的死水湖,水面平静,流不出去。他们一走,衙差们便潜入湖中搜索,将那枚箭筒给捞了出来!”

风青说着,将白布包起的箭筒递给林安,道:“这个袖箭就是铁证!”

林安伸手接过,仔细打量这传说中的暗器,喃喃道:“也就是说,苏叶嘉让阳国公帮他,在馨园发射袖箭致大人落水,而他假装醉酒酣睡,实则潜入魏燕归房间,将人杀害。是这样吗?”

“当然!”风青重重点头,“在同一个时间段,凶手既要让大人落水,又要杀害魏燕归,总不能会分身术不是?如今看来,果真是有帮凶。”

林安沉吟片刻,看向沉默的陌以新,道:“大人可曾禀报皇上?”

陌以新的视线在林安苍白的唇上扫过,沉声道:“正要前去。”

言罢,仿佛已不愿多留,转身便走。

“大人。”林安唤了一声,她缓缓站起身来,绕到他身前,“既然都已水落石出,大人可否将你看出的杀人手法,告诉我?”

陌以新默了一瞬,道:“待接你回府,再细细说与你听。”

“大人。”林安固执拦在他的身前,眼神未曾动摇。

片刻对视后,终是陌以新先移开了目光。他轻叹一声,道:“你先坐下。”

林安稍松口气,扶着发软的双腿依言坐了下来。

陌以新也跟着坐下,道:“昨日我依你所言,又查问过亮生,已经可以确定,魏燕归面部那团火,正是白磷自燃无疑。”

林安眼睛亮了亮,闪动着一丝满足的成就感,令她虚弱的面色也闪现出两分光彩。

陌以新不由放软了声音,接着道:“可是,如此便又生出两个问题,其一,为何不手动点火,而要布置成自燃?其二,为何要烧毁魏燕归的面容?”

林安缓缓点了点头,对于死者脸上这把火,她曾想过,或许与无头案一般,是为了掩盖死者的真正身份。可是,死者已经确定是魏燕归无疑,那究竟还有什么原因?

此案凶手心思极为缜密,为了杀一个人,甚至连事后如何栽赃都已提前设计。这样一个步步算计之人,每一步都不会多余。

所以,凶手这样做,一定有非做不可的理由,换句话说,在魏燕归脸上,一定有凶手不得不烧的重要线索。

那么当时,魏燕归的脸上,究竟有什么?

思至此,林安脑中一闪,不由喃喃道:“棉布……作为凶器的棉布。”

死者是在起火前便已窒息而死,这一点,在仵作验尸后必定无法隐瞒,凶手自然也心知肚明。那么,他要焚毁棉布,便不是为了隐藏死因。

那块棉布,还有什么蹊跷?

林安脑海中浮现出那五块被火烧后残存下来的碎布——一块方方正正的棉布,不可能有五个角。

“是苏清友的一句话提醒了我。”陌以新娓娓道来,“几行诗写在一起,未必就是一首诗,也可能是来自几首诗中的各一句。”

林安瞳孔轻微一晃,紧跟着道:“那几块碎片,也并非就是一张棉布,而是来自几张棉布中的几块……”

陌以新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林安恍然大悟。若是一张棉布,四个角自然应当散落在面部四周,而不会如亮生所说,全都铺在死者额头的位置。

这显然是因为火自胡须而起,自下往上烧,所以棉布下半部分早已化为灰烬,只有上方边角残存,留在了额角。

五个角的出现,就意味着棉布不只一张——这原本是顺理成章的推测,可他们先前竟都未想到。

并非他们一时迟钝,而是这的确不合常理——要将人捂死,一块棉布已经足够,凶手为何要用上好几块?

“前朝有一种酷刑,叫做‘贴加官’。”陌以新缓缓开口,“将浸湿的草纸盖在受刑人面上,连续贴上几层,直至受刑人窒息而死。”

风青诧异道:“苏叶嘉对魏燕归用了刑?”

“凶手不是为了用刑。他之所以选择贴加官,是因为用这个手法,只需要将布一层层盖上去,便足以令人窒息。凶手不必伸手去捂,不必用力按压,甚至于……不必亲临现场。”

“什么!”风青大惊。

林安已经反应过来,惊疑道:“凶手设计了……让棉布自动杀人的机关?”

陌以新随手拾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勾划起来:“将五张棉布层层叠放,每张中间挑出一缕线头,穿过上一层棉布中事先钻好的小孔,五张棉布便会由五根线串在一起。

将这五根线自上而下绕进同一根蜡烛里,蜡烛点燃后,由高到低燃烧,绕在最高处的线最先松脱,最底层的棉布便会率先坠落。而后,蜡烛持续燃烧,棉帕也会依次落下。”

陌以新顿了顿,“落在死者面上,一层又一层,成了贴加官。”

一根蜡烛,几张棉布,便能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于非命。

凶手只需将蜡烛固定在床帐顶上,正对着魏燕归头部位置,魏燕归本就烂醉如泥,只要蜡烛中再加上一点迷香,他自然只会一动不动地受死。

风青目瞪口呆,仰头将衣袖盖在脸上,声音从衣袖下闷闷地传出:“这样不用力便能捂死人吗?我怎么觉得还能呼吸呢?”

林安摇了摇头:“因为你忽略了一点,贴加官这个手法,棉布必须是湿的。平纹细棉布质地本就柔软,薄且密实。完全浸湿后,水的粘性会使棉布紧密贴合在脸上,再加上人本能地呼吸,更会使棉布越贴越紧,牢牢吸附住口鼻。

而且,棉布上原有的孔隙都已被水填满,完全阻隔了空气。几层湿棉布层层覆盖下来,更会使人迅速窒息。”

风青放下衣袖,听得似懂非懂,又道:“可若是如此,完全浸湿的棉布又怎会被烧着?要知道在火场中,湿棉布都是用来防火的啊。”

林安道:“棉布碎片上有很重的酒气,我想,凶手用来浸湿棉布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酒,酒自是易燃的了。”

亮生也曾提起,房中酒气浓重。凶手很可能在床帐顶上也洒了酒,如此一来,蜡烛燃到底部时,便会引燃烈酒,点燃床帐,蜡烛、蜡油都会毁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而覆盖在死者脸上的棉布,无论是不止一块的数量,还是棉布上脱起的线头,抑或线头上粘连的蜡屑,都会成为揭露这个手法的关键线索。

所以,凶手在魏燕归的胡须上撒了磷粉,床帐烧起后,附近温度骤升,白磷跟着自燃,从而将棉布这个重要证物也一并毁去。

风青终于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那咱们还等什么,快将真相全都告诉皇上吧,林姑娘就可以出狱了!”

陌以新沉默一瞬,沉声道:“嗯。”

“等等。”林安忽而开口——

第59章

风青疑惑看向她。

“用这个手法, 凶手只需提前布置机关,点燃蜡烛,而后在整个杀人过程中, 他都不必亲临现场, 事后, 也不用去回收线索。”

林安缓缓道,“如此一来,所谓不在场证明都失去了意义,凶手完全可以亲自在馨园发射暗器,也就不必安排帮凶了。”

风青一愣,下意识望向陌以新,眼中带着求助。他知道,他想不通的问题,大人一定能够解答。

林安也看向陌以新, 眸光坚定而不容回避:“大人方才提到凶手时, 都是用‘凶手’二字, 却从未提过苏叶嘉。大人也知道的,对吗?”

陌以新仍旧沉默,目光微敛,没有回答, 也没有反驳。

风青愈发狐疑:“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安没有理会他的问话, 只是执拗地看着陌以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中,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质问和失望。

她不明白,一向冷静从容、一心追寻真相的陌以新, 为何会在疑点尚存时,便如此急于结案。

陌以新别过头去,移开目光, 淡淡道:“不论如何,苏叶嘉已牵涉其中,并非全然无辜。”

林安闻言,眼神愈发锐利,声音中也带了一丝庄重的冷意:“从先前打听的情报来看,苏叶嘉与魏燕归之间从无矛盾,甚至还多次维护对方,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又是如何偷走了大人贴身收好的玉片?这些都尚不清楚,不是吗?”

她眉心轻蹙,语气不疾不徐,却步步紧逼。

风青此时也终于听出一些原委,急切道:“可是只有不到一天时间了啊!”

“难道就因为这个,便可以草草了结,不惜冒着错冤好人的风险?”林安看向风青,神情同样肃然,“不到最后一刻,怎能放弃?你不是一向很信任大人的吗?”

风青一跺脚,没好气道:“我当然信任大人,我是不信任你的身体状况!”

林安一怔,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转头看向陌以新。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眼眸却深不见底。林安心头轻轻一震。

——难道,他也是因为这个,才如此急于结案?他打破一贯的原则,是……为了她的身体?

想到自己方才的义正言辞,林安心中莫名一软。那些倔强与质疑,像忽然被什么轻轻捧住,变得不再那么刺人。

她微微垂眸,声音轻了下来,却仍旧坚定:“谢谢你们,但……相比于成为负担,我宁可坐牢。”

陌以新神色一震,不由看向她。女子背靠着墙,裹着棉被的她愈发显得身形单薄,她嘴唇异常苍白,憔悴的面上却浮着一抹病态的潮红,然而尽管如此,她的眼神仍旧清亮如初,竟没有一丝惶恐或自怜。

陌以新眸光愈深,眉心却渐渐舒展开来,良久,他温柔一笑,道:“好。”

林安也笑了起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几分,疲惫感又汹涌而来。

风青见两人如此,也只好不再坚持,重重地叹口气道:“可是,你方才说的那些问题,究竟该怎么查?”

林安缓缓吸了口气,喃喃道:“虽然还无法解释所有疑点,可今日的发现仍旧值得深思——买安胎药的婢女,还有一路跟踪婢女的三公子——这个苏府,恐怕还有什么秘密。”

陌以新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片刻后,他站起身来,轻声道:“安儿,你在这里多委屈一夜。”

他顿了顿,似一诺千金,“明日,我一定来接你回家。”

林安略一犹豫,还是道:“方才是我误会大人了……”

她语气坦然,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她一向是有话就说的人,方才未能领悟陌以新的关心,言语间还咄咄逼人,心中不免存着几分愧疚。

她想了想,又道:“大人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此时又已入夜,还是先歇息吧。”

话音不重,却带着一分真切的关心。

陌以新闻言,微微一愣,没有迈开步子。

风青眼珠转了转,接口道:“是啊大人,听闻今夜会有一场大雪,道路难行,一来一回总是耽误时间,大人便在这儿歇一晚吧!”

他故作郑重地点点头,仿佛越说越觉有理,转而又叹气道:“不过我可得回府一趟,还要准备明日祛毒的药材。唉,我可真是劳苦功高啊!”

风青啧啧叹息着,拉着风楼走远了。

林安呆呆愣住,看着眼前被单独落下的陌以新,说不出话来。

她所说的歇息……是回府歇息,可不是留在这牢里和她一起啊!风青这个不着调的家伙也就罢了,陌以新不会也想岔了吧。

陌以新盘膝坐了下来。

林安:……

林安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陌以新想了想,道:“嗯,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看着她,语气温和,目光里却是不容回避的专注:“安儿,是我想留下。雪路难行,可否请你收留一夜?”

林安愣在原地,喉中一噎,半晌才讷讷道:“也、也不是不行。”

陌以新低低一笑,轻挥袍袖,伸手拿过暖盆——先前摔在地上的暖盆,此时已重新放好,炭火也暖融融地烧着。

他将暖盆放在两人之间,声音柔和而克制:“你先睡。”

林安怔怔看着那一团跳动的红焰,脸颊好似被炭火撩地有些发热,却不明白此刻这种奇怪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只沉声道:“大人也早些休息。”

怎么回事,好像更奇怪了……

“嗯。”陌以新轻轻应了一声。

林安闭上眼,忽而想起一事,又睁眼道:“大人畏寒,牢中本就阴冷,今夜还要下雪,大人没有棉被如何过夜?”

她可还记得,早在两个月前,陌以新便因天气入秋而用药浴驱寒,此时正值严冬,岂不更加难捱?

眼下只有她这一床棉被,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并不打算逞强将棉被相让。可若要两人分同一床棉被,即便是来自现代的她,也实在说不出口。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无妨。”

林安微微蹙眉,显然不信。

陌以新顿了顿,接着道:“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先前的药浴不过是风青小题大做而已。”

他轻咳一声,又补上一句,“你不必将我当做体弱之人。”

他语气压得很稳,好似随口解释。神情亦是云淡风轻,唯独指尖轻叩在地,掩饰着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林安愣了愣,莫名就想起那夜的浴桶中,男子的身躯线条分明,肌肉轮廓在水雾中若隐若现,赏心悦目得过分。

林安不由赞同地点点头,喃喃道:“我知道。”

陌以新一怔,在炭火的明灭闪动下,耳根好似染上一丝红晕,隐隐看不分明。

林安意识到自己离谱的走神,连连咳嗽几声,转而道:“其实大人不必逞强,那日魏燕归出言挑衅,大人竟说让他三招,倘若我不将话岔开,大人难不成真要与那粗鲁武将动手?”

陌以新挑眉看她:“你认为,我只能任其宰割?”

林安摇头:“我相信大人自有法子教训他,只是恐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对于那种人,拼命不值得。”

陌以新移开目光,轻声道:“有人在,便值得。”

“还有什么人?”林安讶异。

“……没什么。”陌以新低眉一笑,唇角带了一丝自嘲。

他虽早已武功尽废,脑子和眼力却还在。从魏燕归举步间不自觉的步伐习惯,他已然看出,此人脊柱必曾受过重伤,伤处便在腰间第二至三节椎骨之间。

此处本就是命门所在,再加旧伤的病根,只要倾尽全力一击,便是再强横的身躯,也必然当场栽倒,一时难以再起。

他让对方三招,便要在这三招之内,引导对方落入最合适的角度和姿势,借势出手,一击必中。只不过,对方毕竟是沙场悍将,这三招里,他自己也免不了吃些苦头罢了。

可是,他想要她亲眼瞧见,他是如何令那人匍匐在脚下,好叫那句“不配为男子”,原路奉还。为此吃些苦头,竟也值得。

多少年前,他也曾江湖意气,不羁锋芒。

可自天影山中断手断脚爬回人间,所有热血早已不再流淌。

时至今日,旁人一句“不配为男子”的无谓挑衅,他竟要亲自出手,与人斗狠。

只因那句话,是当着林安的面说的。

如此轻狂作为,连他自己也觉荒唐。

“安儿,睡吧。”

暗室中的火光里,男子浓眉似墨,朗眸若星,动荡的火苗倒映在他漆黑的瞳仁,却莫名形成一种安稳人心的力量。

这一夜,林安睡得很好。

再次醒来时,暖盆中炭火犹自蓬勃地燃烧着,身旁却已空无一人。

林安垂下眼眸,却见他昨夜坐过的地上,铁画银钩地划着一个字——“安”。他先前用来勾划机关的木棍静静躺在一旁。

安。

是安心,是平安,还是——她的名字?

林安心尖蓦然一跳。

……

这一夜,果然下了一场大雪,直至天亮方歇。

馨园池塘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实冰壳,寂寥无声。

陌以新负手立于池畔,长身如玉,目光静静落在那一层冰面之上,久久不曾移开。

风青在一旁叹了口气:“若是那日池水也如这般封冻,或许后面……也就不会出那么多事了。”

不多时,一个老仆在雪地中缓步走来,待走近后,躬身一礼,道:“老仆便是丘顺,听亮生说大人传唤,请大人尽管吩咐。”

说话之人看起来五十多岁,面相敦厚,衣着朴素,却整洁有度,一看便是忠厚勤恳之人。

陌以新转身看向丘顺,开门见山:“这次嘉平会抽字用的玉片,是你负责准备的?”

“回大人,正是老仆。”丘顺恭敬道,“老仆在苏府跟随老爷多年,如今年纪大了,身子也不比从前,多亏老爷体恤,仍留着老仆,还将这等要紧的差事交给老仆,老仆实在诚惶诚恐。”

许是因为上了年纪,丘顺说起话来有些絮絮叨叨,陌以新静静听他讲完,道:“那些玉片,都是你刻的?”

丘顺认真道:“回大人,老仆是负责调配与把关的,先选好字模,再由府中最巧手的玉匠专做镂刻。完成后,老仆再将镂刻好的玉片与字模一笔一划逐个比对,确认无误。老爷对老仆信任有加,老仆万万不能辜负啊。”

陌以新道:“那些玉片之中有一个‘仙’字,是苏老将军亡妻的名讳。苏老将军命你将此玉片单独取出,不用于抽字,可有此事?”

丘顺神情微变,深深叹了口气,道:“回大人,确有此事,是老爷吩咐老仆的。”

“可是嘉平会当日,‘仙’字却仍被发给了宾客。”

丘顺面露苦涩:“这……这恐怕是老仆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分明记得将那块玉片拿出来了,怎会……唉,是老仆的疏忽。多亏老爷宽宏大量,未曾怪罪,唉——”

丘顺连连苦叹,陌以新却打断道:“将玉片取出后,你放在了何处?”

丘顺脱口而出:“老爷吩咐放在书房桌案上,老仆自然不敢有违。”

“也就是说,你的确取出来,也放过去了。”

“这——”丘顺一时愣怔,终究还是无奈道,“人老了,不中用了。”

陌以新深深看了丘顺一眼,转而道:“丘顺,本官看你忠厚实在,又在府中多年,如今另有一事,要你如实相告。”

丘顺连忙肃然道:“请大人问话,老仆必定知无不言。”

“府上三公子苏叶嘉,与魏燕归将军,相识许多年了吧?”陌以新道。

丘顺本已屏息凝神,以为有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一听只是如此而已,笑了笑道:“是啊,两人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相识,那时三少爷与魏将军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他们一直交情深厚?”

丘顺目光飘远,似是在回忆着多年前的往事,片刻后才道:“其实这次嘉平会,魏将军不过是第二次登门苏府,老仆只听闻他与三公子从前在军中同袍情深,其余知之甚少。”

“才第二次?”风青颇为意外,若是多年旧友,怎会如此往来寥寥。

“是啊,可能是武将随军征战,长年奔忙的缘故吧。”丘顺道。

陌以新道:“那么,魏燕归上一次来时情形,你可有印象?”

丘顺又皱眉沉思许久,才缓缓道:“那时二少爷刚刚亡故,夫人大受打击,缠绵病榻,老爷请来旧友凤归先生为夫人诊治。魏将军恰好便是那日由三少爷带到府上做客的,是以老仆还有印象。”

“凤归先生?”风青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疑惑道,“我记得四少夫人说过,凤归先生是为四公子诊病的。”

丘顺忙点头道:“没错,没错,那之后,四少爷也生了场大病,于是凤归先生便在府上住了下来,兼为四少爷医治,这一住,便是整整一年。”

风青好奇道:“四公子生了什么病,以凤归先生的医术,竟治了一年之久?”

丘顺摇了摇头:“这老仆就不知了,只记得四少爷身体虚弱,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养在内宅。那时凤归先生的小女儿也才四五岁,经常跟着凤归先生一起去看四少爷,两个孩子年岁相差无几,倒也玩得投缘。”

他说到此,眼中浮现出一丝温和的感慨:“没想到多年以后,两人还能结成一段姻缘,真是缘分天定啊!”

“那苏三公子和魏将军呢?”风青插了一句。

丘顺这才察觉自己话多了些,连忙转回正题,道:“三少爷在那之后,辞去了军中职务,后来夫人过世,三少爷又守孝三年,之后才重返军中。至于魏将军,就只那一日到府上做客,之后再未来过。”

风青纳闷道:“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在那之后,苏清友生了大病,苏叶嘉辞去军职,魏燕归也再未登门拜访?”

陌以新没有答话,竟似并未将二人的对话听进耳中。他的目光仍定定落在冰面之上,却仿佛已穿过那不知深浅的冰层,看到了冰面下模糊不清的地方。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假山,意味不明道:“可还记得那几行诗?”

风青一怔,他自然还记得昨日在假山石洞里发现的那些刻字,却不明白大人为何忽然提起这等无关案情的陈年琐事,便只点了点头。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陌以新喃喃念道,“无灾无难到公卿。”

“这是四少夫人刻下的最后一行。”风青应了一声,“难道有什么问题?”

陌以新眸中蕴含着略带悲悯的复杂神色,沉声道:“我想,这便是所有事情的真相。”

“什么?”风青跳了起来,他们不过是找丘顺问了几句话,虽然提及一些往事,但丘顺也回答得含含糊糊,怎么就窥见真相了?

风青失神片刻,小心试探道:“昨晚不是还有好几个疑点未解?大人莫不是又……又心急了?”

话一出口,风青自己都吓了一跳。若是从前,他绝不会对大人提出这样的疑问。可是昨日,他第一次看到大人迟疑,更是第一次看到他仓促做出决定……

风青暗叹一声,这么多年过去,大人似乎终于有了一点不同。

陌以新抬头望了望天,道:“夜里这场雪,下得正好。”

“什么?”

“待日头出来,冰雪自会消融,可到那时,谁还知晓这里曾是一片寒冰?”

“大、大人,你到底在说什么?”风青愈发懵了。

陌以新终于转头看向他,如此这般说了一番,道:“去布置吧。”

……

午后,雁行院中。

皇上坐于首位,苏老将军坐在一旁,与此事相关的一干人等尽数站在院中。林安也被从牢里传唤出来,此时正跪在阶下,公开受审。

陌以新的视线中,林安身形瘦削,背影单薄地支撑着,散开的长发垂在腰间,不受控制地随风飘起,仿佛连带着整个人都在轻颤。

可她却像一根青竹,在沉默中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强。

陌以新眉心微蹙,隐在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悄然攥起,似在克制某种难解的冲动。

院中一片沉寂,直到皇上开口,打破这几近凝固的空气:“陌卿,你让盈秋将朕请来苏府,究竟有何说法?”

陌以新回神,收敛所有情绪,躬身一礼,沉声道:“请皇上恕臣无礼之罪,臣本应入宫禀报,之所以请皇上御驾亲临,是想在所有人面前,还原凶手的作案手法。”

“作案手法?”皇上微微蹙眉,“王爱卿说,魏将军乃窒息而死,莫非另有内情?”

陌以新沉默一瞬,又看了林安一眼,才接着道:“在陈述案情之前,恕臣还有一个请求,求皇上赦林安无罪。”

林安仍旧垂眸看地,不曾与陌以新对视,心中却是了然。他口中的“罪”,不是杀人之罪,而是关于“仙”字玉片的欺君之罪。

要将案情全部解开,自然绕不过玉片被偷之谜,那么陌以新当时并未将玉片给她的实情,便也瞒不住了。

皇上自然不知此间曲折,随口道:“她若不曾杀人,自然无罪。”

“谢皇上!”陌以新果断谢恩。

林安心领神会,当即俯身磕了个头,朗声道:“谢皇上开恩!民女有一事禀报。”

皇上神情仍旧威严,只眉梢轻轻一挑,道:“何事?”

林安将玉片的曲折如实道来,末了道:“民女此举实属无奈,明知那是凶手陷害大人的奸计,无论如何也不能任其得逞。权衡之下,只得铤而走险,顶替大人入狱,为查案争取时间。民女叩谢皇上宽恕!”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哗然。

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女子竟如此大胆,当众撒谎也就罢了,眼下竟还当众承认。倘若皇上一个不高兴,还不将她以欺君之罪当场发落了?

“哈哈哈——”再次出乎众人预料,皇上竟朗声大笑起来,“你的所作所为,也算有胆有识。倘若陌以新今日能解开此案,力证清白,此事便是情有可原,朕饶你不死。”

皇上说着,面色却忽而一沉,“倘若有一处说不清,便将你二人一并治罪。”

皇上虽已板起脸来,林安却稍稍松了口气——她赌对了,皇上果然还是给了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皇上的话却并未就此停下,而是又转向陌以新,缓缓道:“古人云,‘通其变,天下无弊法;执其方,天下无善教。’陌卿,你又何必绕那弯子,从朕口中先套出一句‘无罪’?莫非你以为,朕连这一点判断和变通也无?”——

第60章

林安暗暗吐了下舌头, 不愧是明君,还真不好糊弄啊。

陌以新坦然道:“臣知罪。”

皇上轻哼一声,下颌轻抬:“罢了, 说正事。”

“请皇上稍候片刻, 一切便见分晓。”陌以新说罢, 微微侧首,对风青略一点头。

风青会意,快步走到正对院中的一间厢房前,伸手拉开了房门。

房中空无一人,正对房门的墙边放着一张木床,在视线中格外显眼。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陌大人是要做何文章。

“咦,床上怎么放着一个稻草人?”七公主眼尖,第一个问道。

陌以新道:“这便是下官要做的演示。”

七公主心急道:“你要演示什么?快去吧, 别卖关子啦!”

陌以新笑了笑:“下官不用过去, 请公主一看便知。”

“可是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有什么好——”七公主说到一半,忽而惊呼一声,“啊,怎么回事!”

众目睽睽之下, 一张棉布自床帐顶无端落了下来, 正落在稻草人蓬松的“面上”。

片刻之后,同样的位置,又一张棉布无声坠落。而后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就这样接连落下, 层层叠叠,将稻草人的头部盖得严严实实。

少顷,床顶骤然冒出火光,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床帐起了火。火势迅速蔓延,没过多久,稻草人面上的棉布便兀自烧了起来,伴随着浓烈的白烟,将稻草也一同点燃了。

“起、起火了!”七公主目瞪口呆。

“诚如各位所见,房中始终空无一人,棉布自行落下,床帐自行起火。”陌以新说着,向风楼一使眼色,风楼早有准备,快步走入屋中,干脆利落地将火扑灭。

陌以新讲述了由蜡烛触发的棉布自动杀人机关,以及白磷自燃烧毁线索的连环诡计,沉声道:“凶手便是利用这样的手法,远程杀死了烂醉如泥的魏将军。”

一番话有条有理地说完,四座皆惊。如此奇观,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

片刻寂静后,皇上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揣度:“若用如此手法,所谓不在场证明便失去了意义。”

“是啊。”七公主颔首道,“如此一来,当日凡在苏府之人皆有可能,而非只是陌大人一人了。”

王尚书附和道:“皇上与公主所言极是。那日几位将军早早便已醉酒,撑到皇上驾临后便前往客房歇息。从此时到众人齐聚开宴,相隔一个时辰有余。在这一个时辰中,任何人都有可能潜入客房,布下杀局。”

他顿了顿,又斟酌道:“只是,现场遗留的玉片,仍是疑点所在。虽然凶手不必亲临现场行凶,但仍需到场布置机关,亦有可能是在此时不慎遗落了玉片。”

陌以新眸光一凝,语气沉稳:“那下官便先解开这玉片之谜。”

他声音不高,却如沉钟轻撞,令院中顷刻安静下来。

这一点,连林安也尚不知晓,愈发聚精会神,等着下文。

陌以新看向皇上,接着道:“布囊一直由臣贴身收于怀中,去青岚院更衣前从未离身,也未曾有人近身,玉片却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翼而飞。此事看似离奇,却有几个疑点。

第一,分发布囊之时,婢女曾不慎脱手,将布囊掉在地上,重新捡起后才交给臣。臣后来查问过,当时,婢女手臂突然麻痹,疑似被击中麻骨。”

被点到的婢女站出一步,恭谨道:“回皇上,回大人,确有此事。”

“如此看似是偷龙转凤的调包之计,可在此之后,林姑娘摸过臣的布囊,此时玉片仍在,因此臣始终不解,倘若婢女脱手真是凶手所为,目的究竟何在。”

陌以新留下这个疑问,只微微一顿,又继续道:“第二个疑点,苏老将军曾让老仆丘顺将刻有‘仙’字的玉片单独取出,可臣收到的玉片,恰恰便是‘仙’字,这同样太过巧合。”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丘顺身上。

“丘顺为人忠厚勤恳,将这差事看得尤为要紧,甚至将镂刻好的玉片与字模一笔一划逐个比对。如此细心负责,偏偏在‘仙’字玉片上疏忽犯错?”

丘顺神情迟疑,面上一片茫然,事到如今,连他也不清楚究竟是不是自己忘事了。

“第三。”陌以新接着道,“臣丢失的只有玉片,布囊却还在原处——这也是最为奇怪的一点。常理而言,从布囊中取走玉片,再将布囊恢复原状、放回原位,难度远大于直接偷走整个布囊。

臣曾百思不得其解,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只偷走玉片,却留下布囊。”

“是啊!”七公主忍不住道,“究竟是为什么呢?”

“只有一个原因——”陌以新一字一句道,“他只能偷走玉片。换句话说,他根本无法偷走臣的布囊。”

“这怎么可能!”七公主脱口而出,问出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声。

玉片根本就在布囊之中,又哪有只能偷走玉片、却偷不走布囊的道理?

“确切地说,他并没有偷。”陌以新道,“在发给臣的布囊里,原本就没有玉片。

这也解释了‘仙’字的疑点——丘顺并未疏忽,他的确取出了‘仙’字玉片,只是,这枚玉片又被凶手暗中拿走,在布置杀人机关时特意留在现场,嫁祸于臣。”

“等一下——”王尚书打断道,“可你方才说了,林姑娘摸过布囊,里面的的确确是有玉片的。”

陌以新微微一笑:“确切来说,她只是摸到里面有个硬物。单从外面摸,根本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只不过,大家早已默认布囊里都装着玉片,她自然会先入为主,理所应当认为那是玉片了。”

“难道不是吗?”王尚书一脸疑惑。

“不是。”陌以新笃定道,“原本装有玉片的布囊,的确已在婢女失手掉落时,被凶手悄然调包。而调包后的布囊里,不再是玉片,而是另一样东西,一样会自动消失的东西。”

林安眼睛登时一亮,一个答案霎时间跃入脑海。

“冰片!”陌以新缓缓开口,与林安脑海中的声音不谋而合。

陌以新接着道:“凶手设法令婢女脱手,趁乱调包了原本的真布囊。此后,林姑娘摸到的,与臣收入怀中的,都是装有冰片的假布囊。

贴身的温度让冰片渐渐融化,而布囊内衬的棉花将融化后的水尽数吸收,让臣无法觉察异样。

之后,凶手再设计令臣失足落水,臣浑身湿透,即便在更衣时发现布囊湿了,自然也会认为是落水所致,根本不疑有他。”

林安心中一震,早已明白过来。原本就虚寒的身体,更觉有阵阵冷意从后背冒出。

原来,凶手让陌以新落水,竟是一石二鸟之计。

一来,是让他去更衣,从而有了单独离开的作案时间,成为嫌疑人;二来,更是为了遮掩冰融化后的水!

此真可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即便事后陌以新对落水起疑,也只会将注意力停留在表面那层“陷害”的意图,而忽略了第二层更为关键的深意。

这个凶手,心思实在缜密得令人胆寒。

在场一众皆非庸碌之辈,听至此处,也都明白了其中关窍,不由得面面相觑,皆觉匪夷所思。

陌以新不紧不慢,继续道:“同样,臣便也想到,凶手令婢女脱手、令臣落水所用的暗器,应当也是冰做的。冰无色透明,人的视线难以捕捉,而且无需收回,只待融化之后,便再无踪迹。”

特意前来旁听的太子此时道:“可是,凶手既已成功调包,为何不用调包来的真布囊嫁祸,而要用‘仙’字玉片,这岂非徒增疑点?”

林安暗暗摇头——这个太子,脑袋似乎不大灵光,比他的皇帝老子也差太远了。

皇上斜晲太子一眼,淡淡道:“自分发布囊开始,所有人都已齐聚馨园,凶手调包后自然再未离开,如何去现场放真布囊?”

他说罢,略微一顿,语调微沉:“少说,多听。”

太子面上自是挂不住,却也只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废话了。

陌以新并未理会太子的反应,接着道:“凶手能用‘仙’字玉片嫁祸于臣,恰恰又说明了一件事。”

皇上皱了皱眉,眸光愈发深沉。

“能事先知晓玉片抽字的安排,能暗中拿走单独放在苏老将军书房中的‘仙’字玉片,又能提前准备好调包用的布囊——”陌以新微微一顿,“凶手一定是苏府中人。”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对于陌以新如此直白的结论,他们无从反驳,却也不便应和。

陌以新却仍在继续:“魏将军这些年来只到访苏府两次,与府中下人从无交集,因此,凶手更有可能是苏府四位主子之一。”

众所周知,苏府只有四位主子——苏老将军,苏叶嘉,苏清友,阮玉蕊。

皇上的面色愈发严肃,苏老将军眸中也染上沉沉寒霜。

并肩而立的苏叶嘉与苏清友此时皆是面色坦然,阮玉蕊却是一脸忧色,下意识用手指绞着手帕,指节都勒得发白也浑然不觉。

良久,皇上沉声问出一句:“是谁?”

陌以新一步步走到苏叶嘉面前,停下脚步,语声沉稳而不容置疑:“不是三公子。”

苏叶嘉神情一滞,始终冰冷沉静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讶异。

“昨日,三公子自阳国公处取来一只箭筒,随手丢入会临湖。”陌以新说着,从怀中取出白布包起的箭筒,向皇上展示道,“臣已命人打捞出来,便在此处。”

“这不就是发射冰暗器的箭筒吗?”七公主奇道,“暗器都是他的,你怎么又说凶手不是他?”

王尚书斟酌道:“而且,除三公子外,苏府其余人与魏将军更无交集,又如何会有动机?”

“二十年前,魏将军初次到苏府做客,也是此前唯一的一次。”陌以新语锋一转,忽然说道,“在那之后,年幼的四公子生了一场大病,神医凤归先生在苏府住了整整一年,为四公子医治。”

他说着,向旁迈出一步,站到了苏清友面前,“不知四公子得的是什么病?”

苏清友赧然一笑,道:“不过是受了风寒,那时清友年纪小,体质弱,故而许久未愈。”

“哦,是吗?”陌以新长眉微挑,“前日,我到馨园池边查探,四公子一路同行,却远远站在假山旁,即便与我交谈时,也不曾靠近池塘一步。”

苏清友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清友并非有意如此,大人恐怕多虑了。”

陌以新神色不变,淡淡道:“可依我所见,四公子避开池塘并非偶然,而是素日习惯所致。四公子固然可以否认,但此等多年旧习,府中下人必定有所了解。若皇上命人查问,四公子恐怕也难以遮掩。只不过,若到那时,便是欺君了。”

苏清友笑意微敛,一时未答。

苏老将军微微蹙眉,道:“清友不谙水性,的确不喜接近水边,这又如何?”

陌以新却摇头道:“那池水不过齐胸之深,成人即便失足落水,也不至危险。除非——有比不通水性更让四公子恐惧的原因。”

苏清友仍旧沉默。

陌以新没有等待他的回应,转而看向皇上,声音沉稳:“臣在调查几位醉酒武将时,得知一桩旧事。多年前,许沧明听到传言,说魏燕归曾溺杀幼童未遂,他不屑再与之为伍,提出绝交。

此事一度引起波澜,最终,是由苏三公子替魏燕归担保,才得以平息。”

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却被陌以新放在一起,仿佛架起了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联系。

在场这些聪明人,已有察觉端倪者,不由自主面露惊骇,纷纷将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陌以新,等待他的下文。

林安心中同样大震,她已明白了陌以新的言下之意。

一个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传言,能让许沧明深信不疑,甚至要与往日挚友割袍断义。而苏叶嘉也不过只是他们的同龄好友,他一句作保,为何就如此令人信服?

除非,那个在传闻中被魏燕归溺杀未遂的幼童——是苏清友。

若是如此,那么,苏叶嘉作为受害人的亲兄长,亲自为魏燕归作证担保,自然便很有说服力了。

七公主显然也想通此间关节,倒吸一口凉气,惊道:“你是说,魏燕归曾经险些将苏清友溺死?”

“魏燕归拜访苏府之后,四公子恰好生了一场大病,到如今还对池塘心存阴影不敢靠近。”陌以新道,“将前后一切联系起来,这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可是,魏燕归为何会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苏清友可是他好友的亲弟弟呀!”不只七公主想不通,在场每个人心里都对这个问题充满了困惑,甚至茫然。

陌以新沉默片刻,似是也在斟酌着某种不愿揭开的真相,终于缓缓开口:

“苏府四位公子中,只有四公子弃武从文。臣原本认为,不过是人各有志而已。可在假山洞里,兄弟四人一脉相承的刻字中,四公子刻的是‘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此时臣才发现,与三位兄长相比,四公子反而是最渴望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一个。”

陌以新这一番话,并未回答七公主的问题,却像一道弓弦缓缓拉满,将众人思绪引入一个新的方向,蓄势待发。

所有人不知不觉跟随着他的讲述,将视线都集中在了苏清友身上。

七公主喃喃道:“可是,他却是苏家唯一没有从军的一个。”

陌以新轻叹一声:“四公子自幼便一心向武,志在沙场,却因一场意外伤了身体,落下病根,壮志难酬。而亲手造成这一切的魏燕归,却偏偏最瞧不起不懂武道之人,甚至多次当众出言不逊,譬如对简文武的兄长,譬如对臣。

这样一个人,在四公子眼中,会是怎样的存在?”

苏清友面色平静,沉声道:“那人怎样,与我无干。”

陌以新摇了摇头:“四公子儿时溺水之事,苏府虽有意隐瞒,但若真要彻查,也不会全无线索。一件切实发生过的事,是无法完全抹去的。”

苏清友轻笑一声,道:“陌大人说的不错,我六岁时,的确曾被魏燕归不慎推入池塘。可这又如何?这就能证明他一定是我杀的吗?”

陌以新淡淡道:“那么请四公子告诉我,那个能够提前偷拿‘仙’字玉片,提前准备冰片布囊的苏府中人,是谁?是你的兄长?你的妻子?还是你的父亲?”

“你——”苏清友神色骤冷,一时语结,缓了片刻才道,“恕清友直言,所谓用冰片调包玉片之说,也只是陌大人的奇思妙想而已。”

陌以新似乎并未觉得冒犯,只微微一笑,道:“凶手的确十分巧妙,犯案所用之物皆可自毁其迹——冰片融化不见,蜡烛燃烧殆尽,连带着所有线索都被尽数焚毁。

虽然四公子手中必定会有发射暗器的箭筒,可四公子同样会说——‘难道只因我有一个箭筒,便可证明我杀了人吗?’”

他顿了顿,语气一紧,“但再巧妙的布局,也难以遮掩所有痕迹。还有一样铁证,必定在你那里。”

苏清友双眉紧锁,沉默以对。

七公主急切问:“是什么东西?”

“你用冰片调包了我的玉片,那么我原本装有玉片的布囊,自然在你手中。”陌以新缓缓道,“案发后,宾客手中的布囊都被府衙统一收回,里面玉片上的字也一一对应地登记在册。

只要将所有收回的玉片整理一遍,就会发现,整篇《赤壁赋》,少了一个字。而这个字,就在四公子那里。”

苏清友仍旧未出一言。

陌以新负手而立,继续道:“案发后这三日,我始终命人留意着苏府中人,四公子不会在风声鹤唳之下贸然行动,想必还没有机会将那个玉片彻底销毁吧。”

院中一片寂静。苏老将军老迈的双眸中凝结着深深的痛苦,四少夫人阮玉蕊早已紧抿双唇,无声流泪。

便在此时,苏叶嘉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陌大人恐怕弄错了,是我预谋杀人,请阳国公帮忙发射暗器。我扔进湖里的箭筒大人已经找到,不是吗?”

他目光如剑,字字铿锵,当众承认着一切。

“三哥?”苏清友不由唤出一声,神色间满是震惊。

陌以新却只是看着他,眼中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叹一声,道:“三公子对我的误导,只差一点就成功了。”

“误导?”七公主诧异,“你是说,他是要为真凶顶罪?”

“三公子做局陷害自己,自然是为了保护真凶。不过,这或许并不是他最初就有的计划。在与阳国公会面之前,三公子是跟踪一名婢女出府。而那个婢女,去药堂买了几副安胎药。”

“婢女?安胎药?”七公主连连追问。

陌以新颔首:“不错,三公子之所以决定顶罪,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四少夫人有了身孕。”

“什么?”苏清友大惊,猛地看向妻子,神色中满是不可置信,“玉蕊,你……”

林安心中了然,苏府上下只有阮玉蕊这一个女眷,而她身为名医之后,为自己诊脉、开方并非难事,所以婢女去药堂不经问诊,直接按方抓药。

只是,如苏府这等门第,唯一女眷有了身孕,便是请宫里太医前来看诊都不为过,阮玉蕊竟未惊动任何人,连苏清友显然也是方才知晓。

阮玉蕊早已泪湿双颊,开口时,声音轻柔却带着颤意:“夫君,玉蕊的确已有身孕。嘉平会那日清早,我一觉醒来头晕乏力,自己一把脉,才知竟是喜脉。

只因当日阖府宾客盈门,一片忙乱,玉蕊便暂未声张,只留在房中静养。谁知后来,府上竟发生命案,玉蕊只想等风波过去,再说出喜讯……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玉蕊说着,又是泪水涟涟。倘若在那个清晨,她告诉夫君自己已经有孕,或许他的心境也会有所改变,或许后来的事也就不会发生。

林安深深叹了口气,同样也是那个清晨,当她听闻苏老将军丧妻丧子的过往,心中还愿四公子夫妇早得贵子,好让这位历经风霜的老人,早日得享天伦之乐。

如今,老将军终于要迎来第一个孙子,却要目睹又一个儿子走向深渊。

阮玉蕊一番话说罢,苏清友已是满面怔忡,神情恍惚,跌跌撞撞向后踉跄两步,口中喃喃:“我、我要做爹了,我要做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