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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7390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夫君……”玉蕊上前扶住了苏清友的臂膀。

苏叶嘉万年寒冰的面容此时也有了一道裂痕, 透出深深的不忍。

陌以新接着道:“三公子虽是武将,却粗中有细。他看出我是被人陷害,也将凶嫌锁定在了苏府之内。他自然知道不是自己, 也不愿怀疑父亲与兄弟, 于是将注意力放在了他最不熟悉的弟媳身上, 因此才会暗中跟踪四少夫人的婢女。

可他发现,这个婢女独自出门后,并未做任何可疑之事,却买了几副安胎药。他便明白了,一个将为人母的女人,会在发觉自己有孕的同一日,动手杀人吗?”

七公主恍然大悟道:“所以他便认定,凶手是苏清友?”

林安也中也是一阵唏嘘。

发现阮玉蕊有孕后,苏叶嘉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个时辰。她想, 这一定是极为艰难的半个时辰。

在这半个时辰里, 他做出了顶罪的决定, 决心利用官府的跟踪陷害自己,并且选定阳国公作为帮忙的人选。

阳国公身份尊贵,即便被揭发,只要坚称自己只是应好友之托发射暗器, 对杀人计划一无所知, 便不会被此事太过牵连。

可以说,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苏叶嘉的每一个选择都恰到好处。

苏清友愈发失魂落魄, 茫然不知所措,颤声道:“三哥,你、你怎知我……”

苏叶嘉别过头去, 掩去面上痛色:“丘顺一向仔细,不会有那般疏忽,自然是有人做了手脚,而能提前做到这些的人,不多。”

林安暗暗叹服,虽说苏叶嘉了解丘顺的性情,也知晓苏清友落水的往事,可真要由此想通案情曲折,除了要对人对事观察入微,还要有通达的心思,清明的头脑,才能见微知著,看透真相。

苏四公子能设计出如此复杂精妙的杀人与嫁祸计划,而苏三公子又能将这一切看穿,设计顶罪。

苏家这一代,真是人才辈出。

苏老将军老迈的双目中浸着点点湿润,他重重一掌拍在圈椅扶手上,复杂而激烈的情绪让这位老人甫一开口便连声咳嗽起来。他努力压住胸口的起伏,哑声斥道:“叶嘉!”

苏叶嘉蓦然跪下,低下头道:“父亲,若是往常,我绝不会包庇,只会劝清友认罪。可是……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尚未出世,便要失去父亲。

我们苏家人犯下的错事,定要由苏家人承担,我亦不能眼看旁人被嫁祸牵连。而我,废人一个,无牵无挂,是最好的选择。”

陌以新轻叹一声,淡淡道:“三公子的头脑和心胸令人佩服,可惜,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没有人可以代为受过。”

苏清友也重重跪了下来,双目通红:“父亲,孩儿不孝。玉蕊,我……对不起你。”

他抬起头,神情痛苦却执拗,好似冰层下涌动着暗潮,“可是,这件事我若不做,一辈子都不会甘心。魏燕归……凭什么他毁掉了我的一生,却能过着我想要的生活!

这些年,我有多羡慕驰骋疆场的三哥,就有多痛恨魏燕归!唯有杀他,能稍解我心头之恨,即便偿命也绝不后悔。”

林安默默看着这一切,心境颇为复杂。

这个始终温润有礼的男子,已经亲口认下自己的罪行,可她还是放不下方才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魏燕归虽然是个粗人,却也不至于是丧心病狂的恶魔,他为何会去溺杀一个孩童,更何况,那还是他至交同袍的亲弟弟!

陌以新眉心微锁,眸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四公子,你可曾想过,为何你被魏燕归推入水中之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为何苏府一直有意隐瞒,连丘顺这样在府中多年的忠仆也不知详情?为何你的父亲对伤害亲子之人从不追究,你的兄长还对他多番维护?”

“住口!”苏老将军忽然厉喝一声,将陌以新的话生生打断,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他强忍着咳嗽,苍老而坚决的声音低沉道,“不要再说下去了!”

“父亲?”苏清友仍跪在地上,神色茫然。他不明白陌以新一连提出的几个问题,更不明白父亲为何忽然变得如此激动。

陌以新一字一句道:“苏老将军难道不觉得,这对四公子很不公平吗?”

“这是何意?”苏清友急声追问,却见父亲阖上双眼,嘴唇紧抿。

他又转向陌以新,飞快道:“你究竟在说什么?父亲不追究魏燕归,还帮他将事情压下,自然是因为父亲宽厚仁慈,不忍毁掉魏燕归的前途,这有什么问题吗?”

陌以新轻轻摇了摇头,又道:“那么,为何你落水之时,府里恰巧便有一位常年游历江湖的神医?为何你落水之后,三公子便也辞去军职,回到家中?”

苏清友目光变得空洞,似是在回忆多年前的往事,却依然想不出头绪,愈发茫然地看着陌以新。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这是四少夫人在假山洞里刻下的字。这几句,其实并非她对未来子女的寄望,而是对你的宽慰与开解。”

陌以新语气低缓,“苏清友,你是苏家最幸福的人,因为你有最疼爱你的父母,保护你的兄长,了解你的妻子。可是,你也是苏家最不幸的人,因为你没能选择自己的人生,因为只有你不知道,多年前的那次落水,并不是由魏燕归导致的意外,而是你父母兄长都认可的计划。”

“什么……什么计划……”苏清友喃喃重复着,语气轻得仿佛一碰就碎。他好似已无知觉,身体却渐渐僵硬冰冷。

他绝非迟钝之人,虽然本能犹在抗拒,可陌以新话中潜藏的深意好似一把钝刀,已开始缓缓切入他的意识深处。

陌以新负手而立,目光悠远:“那场意外发生时,正是苏夫人第二次丧子后,缠绵病榻之际。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苏清友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成冰,他跪地膝行到苏老将军膝下,哭求道:“父亲,求父亲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会是那样的!”

良久,苏老将军终于缓缓睁开双眼,已是老泪纵横:

“那时,你大哥二哥先后战死,马革裹尸的宿命有如魔咒一般,几乎要将整个苏府吞没。你母亲大受打击,已经命不久矣。她临终前唯一的心愿,便是盼你此生不再踏上战场。可是,你那时虽年幼,却已对舞刀弄剑尤为热衷,小小年纪便立志从军。

你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忧心郁结。我一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不瞑目,二亦想要你一生平安顺遂……于是,我答应你母亲,想出一个办法,让你不能学武,远离战场……”

苏清友额上青筋暴起,嘶声道:“所以……所以你们就让魏燕归推我下水,毁我身体!”

“清友啊!我们怎么舍得,你是我们最疼爱的儿子啊!”苏老将军老迈的声音哽咽着,“我想尽办法将凤归先生请到府上,便是为了让他以针灸之法封住你十二经脉,让你自觉体弱无力,却并不伤及身体。

随着你年纪渐长,自然会渐渐恢复,可到那时,你必定早已接受不能学武的事实,过上平常人的生活。”

苏叶嘉仍旧跪在地上,原本结实健硕的男人,因独臂而显得背影萧索。

他看向苏清友,轻声道:“假装在玩闹中将你推入池塘,只是为了让你深信不疑而做的幌子,原本是要由我去做。

可那日,燕归正好来府上做客,偶然听说了我们的计划。他担心这般行事会伤及你我兄弟之情,便自告奋勇,替我去做了。

后来我辞去军职,也是为了宽慰母亲,让她能放心地走……”

苏清友浑身僵硬,连神色也如同凝固一般,纹丝不动。

良久,他忽而带着满脸泪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好啊,你们真好啊!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给我的安稳人生,并不是我想要的啊!”

“夫君!”阮玉蕊哭着扑到苏清友身边,捧起他痛苦狰狞的脸,无声为他擦去泪水。

苏清友蓦地抓住妻子双肩,低哑道:“你也知道,对不对?你刻下那句诗,就是为了告诉我真相,对不对?”

“这件事,是我爹告诉我的。”阮玉蕊轻声道,“夫君,我知你心有遗憾,所以总想潜移默化地开解你,让你能真正快乐起来,在未来某一天发现真相时,能稍稍理解父母的苦心。可我不知道,原来你心里的结这么深,你的恨这么重。对不起,对不起……”

苏清友脸上尽是绝望,他向后瘫倒,喉咙里迸出嘶哑的怒吼:“我宁愿战死,宁愿残疾,宁愿只闪耀过一瞬,也不要这样平淡的一生!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

苏清友的咆哮响彻在每一个人耳中。

苏老将军早已老泪纵横,他从来不曾想过,他们对苏清友的保护,终究没能让他像普通人一般安稳平顺地生活,反而让他在仇恨的阴影下活了二十年,最终成了一个杀人凶手。

林安深深叹了口气,不忍再看苏清友的面容。

这个男人的外表,始终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清俊温雅,谦和友善,谁也不会忍心将他和眼前这个狰狞崩溃的男人合二为一。

如果他的父母能尊重他的选择,如果他的妻子能早些告诉他真相,如果他能尝试去热爱自己所拥有的……可惜,从来也没有如果。

陌以新说得对,他是苏家最幸福的人,也是苏家最不幸的人。幸与不幸,其实只在一念之差。

林安百感交集,下意识看向陌以新。

他仍旧穿着嘉平会那日穿的绛紫色长袍,三日来都未曾换过。许是因为几次在牢房席地而坐,平日里一尘不染的衣袍上也沾着点点灰土。

许久不曾安睡的他,眼底泛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红血丝,棱角分明的下颌也隐隐冒出青黑色胡茬。

可他却并未因此而显出半分狼狈,仍旧长身玉立,如月光般清冷矜贵,又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男人气息。

几乎便在同时,陌以新也望向她,眼中含着无数说不清的感情。

林安想要回他一个微笑,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扑面而来。她努力稳住身子不要栽倒,却还是抵抗不住这阵猛烈的眩晕,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自昏昏沉沉中醒来。

时已入夜,景都的街上行人寥寥。月光洒下,给前方道路带来一点光亮,也映出半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

——等等,怎么会在街上?

林安一时愣怔,这才发现自己竟被人背在背上,身下的躯体结实而温热。

林安恍惚间想起,上一次被人背着,还是叶饮辰——那人轻佻恣意,背着她飞来飞去,仿若嬉戏。

而此时,此人沉稳的步伐显然与叶饮辰风格迥异。

林安脑中有些发懵,下意识道:“大人?”

“醒了?”果然是陌以新的声音。

“我不是在苏府么?皇上将我放了?”林安动了动嘴,只觉喉头发干。

陌以新温言道:“嗯,苏府的事都解决了。”

“哦。”林安顿了顿,“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大人怎会背着我?”

“本该让马车接你回府,可方才又下起雪来,道路格外湿滑,马车不便行走。所幸苏府离府衙只隔着两条街,所以……我背你回家。”陌以新的声音轻轻缓缓,温醇悦耳。

林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一睁眼便看到落雪,可身上似乎丝毫不觉湿冷,仿佛并未淋雪似的。她抬手摸了摸头顶,原来自己正罩着一条披风,从头顶兜帽直盖到脚,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林安微一侧头,果然看到,陌以新墨色的长发间已落上一层轻雪,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圈柔和而圣洁的光华。

他冷俊清隽的侧脸,同样笼着细白的雪絮。薄唇间呼出的热气在寒夜中袅袅升腾,如一缕孤灯,在无边冷意中静静燃着。

他一身风雪,步履沉稳,每一步都深深踏入雪中,却又轻得仿佛不沾尘世。他就这样身躯微弓,在雪幕中开出一条沉默又温柔的路。

此时此刻,他行于夜色最深处,阴影之中,风雪尽头,却恍若梦中神明。

林安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会,才道:“那风青和风楼呢?”

“你晕倒后,风青再次施针,将你体内毒性暂且稳住。他说你身子虚弱,不宜立刻挪动,最好先在苏府歇息一个时辰,暖好身子。他已先行回府,为你准备药浴祛毒的材料,风楼也去帮他了。”

林安轻抿唇角,咳嗽两声:“原本我醒了便该自己行走,可我还是很没力气,有劳大人了。”

陌以新轻轻笑了一声,道:“冷吗?”

“不冷。”林安重新将头埋了下去,“大人的披风很暖和。”

陌以新踏雪而行,温声叮嘱:“回去以后,好好养身子,过几日便要过年了。”

“对啊,这还是我在楚朝过的第一个年。”林安眼眸刚刚一亮,又不禁怅然道,“可怜苏老将军,竟要在这喜气将至的时节,再次经历悲剧。”

“你可同情苏清友?”陌以新问。

林安叹了口气:“在我家乡,有这样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人的生与死都并非自己选择,倘若在世上短短数十年,还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那么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我很同情他,只是他实在不该杀人,这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陌以新轻声重复着林安念的诗,声音被风雪吞没,只在唇间轻轻颤动。

这句诗中的洒脱与勇敢,是她一贯所有。他本该一如既往地欣赏,心中却生出一丝不足为人道的涩意。

他很清楚,林安自一开始便是不得已才投奔府衙。未来终有一日,针线楼的事会有结果,她也终会摆脱这一切束缚,恢复自由身。那时,她不再需要庇护,也不再需要他。

他该为她高兴的。

可想到那个“终有一日”渐渐临近,心头竟泛起一丝失重的荒芜——仿佛有什么将从指缝中溜走,而他无论如何也要抓住不放。

陌以新目光微敛,眸底波澜不动,却紧了紧托起她的双手,像是要将这份触感彻底占有,直至永远。

林安没有觉察陌以新异样的情绪,她心中在想另一个问题。

苏清友的两位兄长都是战死沙场,英年早逝,顾玄英的两位兄长亦是如此。如此满门忠烈的事迹,通常都应发生在战事连绵的乱世,可依她穿越至今所知,楚朝国力强盛,疆域稳固,周边小国都要以进贡、纳质来交好。

除去淮南王叛乱这种意外事件,哪里有那么多战场?

她心中疑惑,便也不多揣测,径直问了出来。

陌以新已收敛心绪,了然道:“先皇在位之时,北方揉蓝国与漱月国,曾连同周边几个部落小国,挥军南下,屡犯楚朝边境,南方诸国也趁机发难,边境诸城民不聊生。

后来,楚朝众多军将的牺牲,换来了一场又一场胜利。北国军队被击退八百里,退居沙漠以北,南方诸国也兵败而走,龟缩不出,楚朝才重新赢回万国来朝的太平之世。直至如今,也不过十年而已。”

“原来如此……”林安点头喃喃,话音未落,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带着一声悠长轻软的喟叹。

陌以新只觉有一道轻柔的气息自颈间扫过,温热而细腻,在他肌肤上漫开一阵酥麻。他身形一僵,肩膀更是不自觉绷紧了一瞬。

他轻咳一声,定下心神,嗓音微哑转移话题:“对了,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林安一怔,下意识道:“好消息。”

陌以新并不意外,唇角轻轻一勾,道:“还记得吧,苏老将军本为嘉平会备了一份大礼,要赠予运气最好之人。”

林安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绣工精致的小布囊。那原是为抽奖所用,谁知奖还未抽,倒先引发了这一场牢狱之灾。

“这份大礼,最终给了你。”

“什么!”林安失声叫道,着实惊了一跳。

苏府刚刚发生命案,凶手又是府上四公子,何人会有心情和胆量去提抽奖之事?

更何况,那份大礼是要给运气最好的人,自己好不容易参加一次嘉平会,便参加到了大牢里去,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人吗?

“苏老将军一向是有始有终的人。”陌以新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唏嘘,“你晕倒后,老将军说,你替我入狱,乃有情有义,有胆有识,又遭受一场无妄之灾,落得一身病症。这份大礼,便算作给你的嘉奖与补偿。”

林安心中五味杂陈。她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体之所以如此虚弱,只是因为毒发,而与坐牢无关。

苏老将军刚刚经历了这般沉痛打击,竟还不忘补偿她这个无足轻重的无名小卒,给她这份发自肺腑的体面和善意,实在是一个至情至性的真英雄。

可这样一个好人,为何却要面对人世间最大的无奈?

陌以新觉察到林安的情绪,出声道:“不想问问大礼是什么?”

林安回过神来,重新提起一丝兴致,道:“是什么?”

嘉平会那日她便十分好奇,能被苏老将军拿来当做大礼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

金玉珠宝?锦绣珍玩?苏府能拿出的东西,自然价值不菲,可总觉得似乎俗套了些。

“是烟花。”陌以新轻声道。

“烟花?”林安显然出乎意料。

“嘉平会开在腊月十五,一个月后,便是上元节。”陌以新娓娓道来,“苏老将军准备的这份大礼,便是在上元之夜,为这个最幸运的人,放一场烟花。”

林安不由张大了嘴,烟花——这是她从未预想过的答案。

她怎么也想不到,苏老将军武将出身,又已过古稀之年,竟还有如此令人神往的浪漫情怀。

上元夜的一场烟花……在满城抬头的那一刻,天光为她一人盛放。

林安满心震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要忘了,还有一个坏消息。”陌以新轻咳一声,打断了林安心潮澎湃的美好想象。

林安心头一凛,小心问道:“坏消息又是什么?”

第62章

“呃。”陌以新顿了顿, “苏清友布置的杀人机关中,需要用到磷粉。而磷粉,恰巧也是制作烟花的原料之一……”

随着陌以新缓缓吐出的一字一句, 林安的笑容一点一点僵在了嘴角。良久, 她颤声道:“你不会是想说, 那个原本要送给我的烟花,被苏清友给毁坏了吧?”

陌以新无奈道:“苏清友原是想着,待案情尘埃落定,就算有人发现烟花毁坏之事,也不会再与案件联系起来,所以——”

“大人,你莫不是在逗我玩吧!”林安无语凝噎。

烟花坏了也就算了,一口气说完不好吗?非要分出好消息、坏消息来,平白吊起了人的胃口, 又一趟过山车直冲谷底。

林安气不打一处来, 忍不住在陌以新肩头狠狠捶了一下。

陌以新肩上挨了这一拳, 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让他嘴角不自觉扬起,甚至低低笑了一声,含着几分克制的欢愉。

转念间, 又怕背上之人气得狠了, 连忙轻咳一声止住笑,解释道:“我并非有意捉弄你。”

林安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动手打人了?心中却毫无歉意, 只闷闷应了一声:“哦。”

陌以新想了想,又开口道:“安儿不必惋惜,你可知晓, 这世上最美的烟花现在何处?”

林安一愣,脱口道:“何处?”心里却在嘀咕——他总不会要说,那烟花就在他的手上吧?

不知想到什么,陌以新忽而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你可听过江湖一代名盗,人称‘枕江风’花世的名号?”

林安摇了摇头,叹息道:“说实话,自从来到这里,我最好奇的,便是你们口中的‘江湖’,可惜过了这么久,连江湖的边也没摸着。”

陌以新轻笑一声,悠悠道来:“‘枕江风’花世,常年行走在江南一带,武艺高超,尤擅轻功与偷盗之术。他行事洒脱张扬,交友广泛,身边聚了一批死心塌地的手下,跟随他做劫富济贫之事。久而久之,名声渐起,甚至有人慕名加入。于是,花世索性成立帮派,名为‘花漫天’。”

林安眼睛渐渐泛起光来,虽说眼下还没机会踏入江湖,可听着这些故事,仿佛也能嗅到那一线刀光剑影间的快意风流。

“有一年,花世劫下了无寿山庄自南疆运来的两车毒草,他为江湖除害,尽数将其烧毁,却又发现,一同运送的还有十枚焰火弹。

出于好奇,花世当场便试放一枚,只见火光冲天,化作满天星雨,璀璨经久不散,几乎照亮整个夜空,令人目眩神迷。

花世大喜,当即将焰火弹据为己有。后来才听说,那些焰火弹是特制之物,世间也仅有这十枚。”

林安听得津津有味,眨眨眼道:“所以说,世上最美的烟花,便是在花世手中?”

“不错,只是花世也未曾想到,那十枚焰火弹,原是江南巡抚托无寿山庄寻来,准备进献给皇上的寿礼,却被花世捷足先登了。

后来,江南巡抚便倾力缉捕花世,甚至连皇上都成了先皇,仍在僵持不休。

而花世却丝毫不觉懊恼,反而愈发将那几枚焰火弹视若珍宝,只道自己捡了大便宜。”

林安不由莞尔,却又怅然道:“如此说来,想亲眼看看那样的烟花,却是无缘了。”

陌以新垂眸一笑,唇畔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却未开口接话。

林安犹自感慨,不由喃喃道:“楚朝,和我的家乡,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我如今所见所闻的这些事,是从前的我做梦也想不到的。”

“哦,是吗?”陌以新音色淡淡,语气若无其事,目光却向身后一偏,藏着一分不动声色的试探,“待针线楼的事了结后,你会回家乡吗?”

“回家?”林安的声音很轻,仿佛这两个字是那么的虚无缥缈,“我想,再也回不去了吧。”

陌以新眸光一动,心绪如细线般悄然缠绕。她语气中的飘忽令他不忍,可内心深处,又泛起一股隐秘的庆幸,好似终于握紧了藏在掌心的私愿。

沉默片刻,他低声问:“你可会难过?”

“不会了。”林安似笑似叹,“在望舒坪许愿的时候,我便与从前作别,决心好好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陌以新心里莫名一松,又微讶道:“你去过望舒坪?”

林安更加诧异:“就是那次,大人从顾玄英那里离开后,和我在郊外相遇的那片草地啊。传说那里是离月宫最近的地方,许下的愿望都会成真——大人不知道吗?”

陌以新的神情微微一滞,语气带着几分古怪:“那里……不过是一块寻常草地而已。真正的望舒坪,是在夜国的沧流山顶。”

“啊?”林安登时瞠目结舌,“夜国?沧流山?可、可是……”

林安脑中猛然闪回那个午后的金色阳光。

叶饮辰坐在那片金光之中,黑发微扬,好似天光雕刻而出的剪影。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慵懒不羁,却在那一刻多了几分罕有的专注与怅然。

就在那里,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只精致瓷瓶,一笔一划写下愿望,同她的一起埋进土地,郑重其事……

那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林安实在无法相信,那个家伙,难道都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吗?

“是那个人告诉你,那里是望舒坪?”陌以新淡淡开口。

林安一时语塞,实在不愿承认自己是被诓了。然而陌以新所说显然更为真实——离月亮最近的地方,山顶自然要比城郊草地合理多了。

可是,用这种事骗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搞出那一套来全为唬人?那个家伙也太无聊了吧!

林安虽未作答,陌以新却已心中有数。

一丝莫名的情绪自心底浮起。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的微光,脑海中那片阳光浮动的草地愈发变得刺眼。

那个人,用望舒坪的名头骗她,是出于什么居心?逗她开心?听她许愿?

所以才……哄得她,牵了他的手?

陌以新眸色愈沉,声音中带了某种克制:“那个人,究竟是谁?”

林安终于沉痛地接受了叶饮辰满嘴跑火车的事实,郁闷道:“我的确不清楚,总共也只见过他几面而已。”

“可上次撞见你们言笑晏晏,熟稔好似故人。”

一句话脱口而出,声线仍旧沉稳,却有一丝不同于往日的低哑。

林安一怔,言笑晏晏?

那时,她震惊于叶饮辰手中的香囊,失态抓住他的手,两人几乎是呆愣地大眼瞪小眼,这也叫言笑晏晏?

她嘴角抽了抽,还是解释道:“算不上熟,只是那个家伙莫名其妙的,自来熟罢了。”

“男女授受不——”

陌以新喉头一紧,话音戛然而止。他面上现出一丝少有的窘迫,不知自己怎会失了分寸,提起这个话题。

先前他忍了又忍,始终不曾问出口,就连风青要问,也被他挡了回去。

可此刻,雪夜,长街,她在他背上紧紧相依,与他前所未有的亲近。

——偏偏就在这样的时候,他却破了功。

他话收得突然,林安却听出了完整的意思,反问道:“大人现在不也正背着我?”

“我如何相同?”陌以新心中骤然一闷,额角突突直跳。原想收回这个话题,此刻却又忍无可忍,不得不接了下去。

林安听出陌以新话里那一丝没能压住的恼意,仔细揣摩一番,安抚道:“那等形迹可疑之人,自然不能与大人相提并论。我的意思是,只要心中坦荡,不必拘泥小节。”

坦荡……陌以新薄唇紧抿,指尖蜷起,低声道:“若有人不坦荡呢?”

“我想大人真的误会叶饮辰了。”林安无奈解释,“他还不至于存那等歪心思。”

“……”陌以新缓缓吸了一口气。

心里那点“歪心思”,一时却无法再宣之于口了。

“到家了。”林安抬眼望见熟悉的街口,看到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静静高挂,心底便已生出几分归属般的暖意。

她回首看去,两人身后的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两行脚印留在纯白的雪地之中,延伸入远方,好似没有尽头。

这一幕,竟比世上最美的画还要令人难忘。

府中。

林安卧房隔壁本是间空屋,此时房门大开,正在屋里忙碌的风青头也没抬,只掀了掀眼皮,道:“你们也太慢了吧,我的药都快准备好了。”

林安笑着招呼一声,道:“是吗?我还觉得这一路时间真快呢。”

陌以新眉心一动,心里那尚未褪去的酸意中,又泛起一丝清甜。

“你先回房换一件衣裳,大约一刻钟后过来找我。”风青道,“你这药浴时,不能穿太多衣物,妨碍药效入体;但也不能如沐浴一般不穿,否则药效激烈,身体负担太重。最好是穿一件薄纱衣。”

“噢,好,我去找找。”林安从陌以新背上下来,回到自己屋中。

打开衣柜,一眼便瞥见一件衣裙,林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叶饮辰在林间小屋里为她准备的那身,让她脱去夜行衣后换上的,后来便一直穿了回来。

那个家伙,分明说是暗中带她离开,所以才要穿着夜行衣趁夜翻墙,可后来才知,顾玄英根本早就知情,根本无须偷偷摸摸。

还有那所谓的“望舒坪”许愿……

林安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将这条衣裙从衣柜里扯出来,随手甩在地上。

然而这一扔,林安却听到一丝异常的响动。

这条裙子是上好的丝绸质地,扔在铺着木板的地面上,本不该发出声响。可是方才,分明就有一声极轻的叩地声。

林安眉心微微一蹙,随即蹲下身去查看。

这衣裙她是穿过一次的,本不该有什么异常。林安一边想着,一边用手在衣料间缓慢摸索。直到指尖触到衣领附近,心头便是一跳——这里有个小疙瘩,质地僵硬,明显不是布料本身。

里面有东西!

林安将衣领翻开,仔细摸了摸,这里针脚极细,几乎摸不出缝合的痕迹,却隐约透出个凸起,似乎是有一个圆球状物被缝在里面。

林安满心狐疑,却顾不上多加猜测,连忙拿来一把剪刀,将紧实细密的线头剪开,指尖探入,将那样东西取了出来。

一看之下,林安顿时愣住——这竟是一颗药丸。

纯白如玉,丝滑细腻。

她还记得,那次箭伤之后,叶饮辰曾给她吃过三颗疗伤圣药,正与眼前这颗药丸看起来一般无二。

林安不由更加茫然,这件衣裙是叶饮辰给她的,里面的药丸自然也是他放进去的。倘若这是他送给自己疗伤所用,当时为何不说?又为何要藏在衣领之中?

若她粗心,始终未曾发现,不是就白白浪费了一颗好药?

还要多亏她当时受伤,这件衣服又只穿了半日,便放在那里忘了去洗,否则药丸不就毁了?

等等,林安忽然想起一声,叶饮辰将这衣裙交给她时,好似意味深长说过一句——“这衣裙颇为贵重,你可要好好保管”。

难道,便是指里面藏了这颗药丸?

这个家伙,又在故弄什么玄虚?林安一时难以揣测,索性腹诽一句,将药丸收了起来。

被这段插曲耽误了不少功夫,林安随便换上一件薄纱衣,又裹上披风,重新来到隔壁屋子。

风青果然已经准备妥当,一个大浴桶摆在屋子中央,水汽氤氲,热意蒸腾。

风青正百无聊赖坐在边上,见林安前来,忙起身道:“快来试试吧,我和大人会在外面守着,倘若有任何不适,你大声呼唤便是。不过,应当是不会有问题的……”

他嘟囔着叮嘱一番,说完便向外走。

“等一下。”林安将风青叫住,伸手递出了方才发现的药丸。

“这是什么?”风青接过药丸,好奇打量。

“这就是我从前说过的那个疗伤圣药。”林安道,“我方才发现衣服里竟然还有一颗,刚好送给你,拿去研究吧。”

“真的?”风青眼睛顿时一亮。

林安点头笑道:“这段日子,你为了给我解毒之事费心良多,若是可以的话,这颗药丸就算是我借花献佛,送给你的谢礼。况且,倘若真能找到其中成分,制出类似的药物,也算是你造福于人了。”

“太好了!”风青十分兴奋,“不过,为何是借花献佛?这药还是那个叶饮辰送给你的?你们什么时候又见面了?”

“呃,不是……”林安否认了一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衣领里藏药这种事,怎么想也实在太过儿戏,简直像是好友间默契的玩笑一般,可方才在路上,她还说两人不熟来着……

风青没等林安回答,一派踌躇满志地自顾自道:“不论如何,这可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话音未落,便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林安与陌以新在廊下四目相对。

陌以新薄唇轻抿,淡淡道:“安心沐浴,我会守着。”

林安缓缓沉入热气腾腾的药汤中,暖意瞬间包裹四肢百骸,仿佛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

这几日时常令她饱受折磨的寒意一扫而空,连带着藏在血脉深处的疲惫,也被一点点剥离。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周身每一寸血脉都似浸入春水,说不出的舒畅。

林安不知这药有何独特之处,只记得风青先前叮嘱的,要整整泡两个时辰,还要连续泡上七日,才能根据身体状况,决定下一步方案。

她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些隐忧,虽然风青医术了得,但魂不断出自针线楼,想来绝非凡物,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祛散。倘若不能根除,自己又会如何?

林安摇了摇头,将脑中纷杂的意识清空,依着风青所言,缓缓凝神静气,收拢全部心神,专注于那一寸寸被热水包裹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被叩响。

林安在热气蒸腾中缓缓睁开眼,茫然自语:“两个时辰,居然这么快就过去了吗……”

“安儿,风青让你先出来一下。”门外传来陌以新的声音。

“先”出来一下——说明并非时间到了?林安更加茫然,难不成是自己泡到一半,风青突然发现用错药了吗?

林安从水中出来,将身体擦干,重新将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走回廊下,便见风青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

林安心中一紧,小心道:“怎么了?是药有什么不对吗?”

风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安面前,神情十分激动:“不对,太不对了!那颗药,根本不是用来疗伤的,而是解毒的!”

“啊?”林安一怔,才反应过来,原来风青所说的药,是指自己方才给他的药丸,而不是药浴。

林安稍稍松了口气,转而却愈发诧异:“那不是疗伤圣药吗?”

“不是!”风青斩钉截铁道,“我反复比对过了,那颗药丸中,根本没有任何用于疗伤,或是补血补气的成分,而是用来解毒的,而且、而且……”

自信满满的风青,竟然结巴起来。

“而且什么?”林安忙问。

风青一脸的不可思议:“我也觉得不可能,可事实就是那样……这颗药丸,是魂不断的解药!”

“什么?”林安与陌以新异口同声。

风青的脸皱成一团:“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一开始也不信,可我最近都在研究这个,不可能弄错的。药丸中的好几样成分,都与我先前推算的一致,而且其他成分也十分合理,完美解决了我先前想不通的问题……

总之我可以确定,它就是魂不断的解药!而且,不是那种需要定期服用的短效解药,而是能彻底拔除毒根的,真正的解药!”

“什么……”林安彻底愣住。

她完全相信风青这个神医的专业判断,可是,叶饮辰怎会有魂不断的解药?他怎知自己体内有魂不断之毒?又为何会将解药藏在衣服里送给自己?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陌以新的震惊丝毫不亚于林安。

针线楼这种组织,用来控制线人的毒药,必定是独门密药。风青早前便说过,真正能根除魂不断的解药,只有炼毒之人才会知晓。可如今,叶饮辰竟能拿出这样一颗解药——他究竟是何身份?

至少,他与针线楼一定关系匪浅。

那么,他与林安的相识,是真的碰巧,还是另一番有心设计?

三人各怀心事,静默良久。

终是陌以新先开口道:“不论如何,先解毒要紧。风青,你既已看出解药配方,是否能尽快再配出一颗?”

“不用配。”风青一脸喜色,拿出方才那颗药丸,“还好我只取了一小半用来研究,还剩下这么多,足够解毒了。”

林安怔怔接过药丸,视线落在上面,仍旧难以置信——这颗白色药丸,分明与当初服用的疗伤药一模一样……

等等,林安心中忽而一动,那次箭伤后,叶饮辰先后给过她三颗疗伤圣药,外形皆是如此,几乎看不出分别,可唯独其中第二颗,略微大了一点。

她当时还在腹诽,这个时代没有标准化生产,尺寸参差也是难怪。

莫非,那其实……也是解药?

在狱中毒发后,她也曾想过,自己离开针线楼已有数月,始终未再服过定期解药,毒性到此时才发作,着实已是拖了很久。

如今,她却隐隐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或许,正是因为她在那时,无意间服用了叶饮辰给的定期解药,这才延缓了毒性发作,一直拖到如今。

只是,他居然将彻底拔除毒性的真正解药……也送给了她?

林安心头愈发纷乱,疑问如潮水般四面涌来。她沉默片刻,终是抬手,将这颗解药送向唇边。

她忽又想起一事,动作一顿,道:“对了,虽然这一颗足够为我解毒,可既然掌握了解药配方,我们何不再配一份送给茗芳?若茗芳不再受针线楼控制,或许会说出真相呢?”

风青却摇了摇头:“恐怕还是不行。”

“为何?”

风青解释道:“其一,即使知晓了药中成分,却仍然不知炼制方法。其二,解药中有不少药材是极难获得的,比如有一味是夜国虹雨海湾生长的贞虫珊瑚,市面上根本没人见过,我也只是在古书记载中看到过,才能分辨出来。”

夜国……今晚提起望舒坪时,才听陌以新说到夜国,没想到这么快又从风青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林安不由问道:“夜国究竟在哪?”——

第63章

风青道:“那是东南临海的一个国家, 国土大约有楚之三成,国民也不算多,但民富国安, 可以说是一方乐土。上自国君, 下至平民, 皆崇尚安乐,自古以来素有‘富家翁’之称。你听说过沧流山吗?那便是夜国最有标志性的一座高山。”

林安沉吟道:“许多周边小国都在景都留有质子,为何从未听说过夜国?”

陌以新此时道:“夜国地处沿海,唯与楚接壤,从不扩张疆域,素来是楚之友邦。历代夜国国君都与楚皇私交甚好,互相出访都是常有之事。”

林安默默听着,脑中冒出更多难解的念头。

为何特产于夜国的稀有药材,会成为针线楼解药中的一味?难道针线楼是夜国派到楚朝的密探组织?夜国与楚朝, 难道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交好?

林安将解药服下, 心中一块大石落下, 可诸般疑云却仍徘徊不散。

她也不曾想过,自己中毒一事竟会牵扯出如此复杂的背景。她想了想,还是问道:“针线楼似乎已经牵扯到夜国,大人可要禀报朝廷?”

陌以新摇了摇头:“只是其中一味药材产于夜国, 尚不能断定此事与夜国朝堂有关。倘若因此让历来交好的两国产生嫌隙, 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还是应尽快查出针线楼的底细。我想,那个人,或许便是突破口。”

林安心中一凛, 明白他所说的自然是叶饮辰。

可是,即便那人飘忽不定,身份成谜, 即便他时常信口开河,亦正亦邪,林安仍不愿去怀疑,他是居心叵测之人。

毕竟,他们数次接触,他从未伤她分毫,更是连魂不断的解药也悄然送上。

林安望着掌心空空,指尖仿佛仍残留着那枚药丸的微凉。

廊外风雪尤甚,与夜色纠缠成一片,遮住了许多看不清的真相。

……

除夕这天,景熙城下了数日的雪,终于停了。

楚朝的年节假期,是从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十五。没有公务的日子,整个府衙都愈发轻快起来。

林安虽已服过解药,但毕竟刚刚毒发过,多少伤了身子,近日都在风青的帮助下调理休养,就这样度过了穿越到楚朝后最清闲的一段日子。

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府衙四人围坐在大厅的火炉边,神情各异。

“大人,你不能再这样赢下去了,我的节礼都要输光了。”风青苦着脸。

陌以新雍容一笑:“愿赌服输。”

没错,在这段清闲的日子里,林安完成了一件大事——教陌以新与两风兄弟玩斗地主。

林安面无表情洗着自制扑克牌,哀叹道:“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新手光环’吧。据说刚开始接触游戏的新手,都会在最初这段时间,拥有绝佳的运气和难以复制的胜率。”

“可我也是新手啊!”风青更加生无可恋。

府衙四个人玩三人斗地主,采用轮换制,每局输家将被第四人替换出场。可几人从白天玩到夜里,陌以新始终稳若泰山,一次也不曾下场。

这一把,风青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来得及出牌,由内而外发出一声惨叫,才磨磨蹭蹭从座位上起来,换上风楼,

林安扑哧一笑,戏谑道:“你不是一向最拥护大人的吗?大人赢,你该高兴才是啊。”

“可是我发现,抢财神这个游戏,真的很能激发人的胜负欲啊!我好像已经被支配了。”风青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抢财神”,是楚朝版斗地主的名字。

在林安讲解了“地主”和“斗地主”的含义后,风青灵魂发问——“皇上不就是最大的地主吗?”林安无力推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真理,于是就改名为“抢财神”。

眼看风楼二话不说又叫了“财神”,却被陌以新和林安联手赢下,风青一边换位置,一边语重心长道:“小安啊,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咱们应当统一战线,让大人也下场休息一次才是啊。”

林安正要回嘴,却一愣道:“你叫我什么?”

“小安啊。”风青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上回叫你安儿,你不乐意,大人恐怕也不乐意。可如今咱们都这么熟了,总是‘林姑娘’、‘林姑娘’的,未免太生分了。”

林安嘴角抽了抽,不满道:“可你年岁比我小,‘小安’听着不对劲吧?”

“小安,小安,就叫小安。”风青嬉皮笑脸,不为所动。

“小青!”林安回敬一声,自己却先被狠狠雷了一把,脑海里飞快闪过那个娇俏可爱、忠心耿耿的小青蛇形象。

“小青就小青嘛。”风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以示大度。

林安不再理他,转头对风楼道:“小楼,我知道你们习武之人性子争胜,可不是每一把都要抢财神的呀,也得看看牌好坏再说。”

风楼眼皮一跳,不明白自己为何也被卷入这场换称呼的风波之中。

风青大笑几声,颇为感慨道:“小安,你的家乡可真好,有这么好玩的游戏,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林安猛地一噎,心里暗道,大概是不会有机会的了。

正想着怎么搪塞过去,却见风楼“腾”地站起,面色一凛,低喝一声:“什么人!”话音未落,人已飞身掠出屋外。

三人对视一眼,也都起身跟了出去。院中星光如洗,只见一个年轻男子静静立于庭前。

此人一身利落布衣,脚踏高靴,长发束起,面色平静安宁,在夜色中孑然而立。

“你是何人?”风楼站在此人面前,沉声喝问。

男子一抱拳,颇为客气有礼:“奉我家主人之命,求见林安姑娘。”

风楼诧异转身,刚好瞧见正从厅里走出来的林安,陌以新与风青两道目光也都落在林安身上。

“什么?找我?”林安比他们还要惊诧。

男子也看向林安,微笑抱拳道:“原来这位便是林姑娘。”

林安茫然道:“你家主人是谁?”

男子但笑不答,一步步走上前来。风楼全神戒备地跟在近旁,此人仍旧一派安然。

“你家主人是谁?找我何事?”林安再次发问,心中也警惕起来。

男子又不答话,却从怀中取出一个镶金红木盒,双手呈向林安,念台词似的恭敬道:“我家主人曾与林姑娘有约,要讲一个故事。然主人近来事忙,抽不开身,特命在下将此物先行奉上,祝林姑娘新春如意,永夜安宁。”

林安怔怔从男子手中接过木盒,满腹狐疑,缓缓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双叶簪。

白玉无瑕,双叶并蒂,在夜色下清光流转,宛若新雪初降,清润剔透。

林安彻底怔住,蓦然回想起在叶饮辰手中见过的那只香囊,其上所绣也是双叶图案——一片银杏,一片寻常树叶,彼此并蒂交错,与这支白玉发簪上所刻的纹路一模一样。

男子见林安神色微变,满意一笑,温声道:“看来林姑娘已经知道家主是谁了。”

随即又一抱拳:“在下告辞。”

言罢,此人便轻身一跃,飒沓凭风而去。

“是什么?是什么?”风青顾不上去管那人,急忙凑到林安跟前,一脸好奇。

待看清盒中是发簪后,他几乎瞪圆了眼:“哎呦,这谁啊?怎会送如此暧昧之物?发簪这种随身之物,一般都是做定情信物的啊!”

“定情信物?”林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正对上陌以新那一双含着夜色的眼眸。

他唇线紧抿,始终未发一言,连眼睫都不曾颤动,眼底却是压到极深的暗潮翻涌。

风青仍在一惊一乍:“这般古怪的双叶图案还是头一回见,有什么寓意吗?”

沉默许久的陌以新终于开口,淡淡道:“那个人叫叶饮辰。”

林安微惊,陌以新并未见过那个香囊,可他竟也猜出了发簪的主人。

“叶饮辰?又是他!”风青惊呼一声,“等等,他姓叶,难不成……这双叶图案,其中一片便是指他自己?那另一片呢?小安的名字里没有‘叶’啊!”

林安心头一震,再次怔住。

看到香囊的那一刻,她便心神大乱,只因此物曾出现在她穿越时的幻梦里。可也是因此,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香囊本身,对于那个略感违和的双叶图案,却不曾深思。

此时听风青一语点破,她猛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双叶,一个是叶饮辰,那么另一个……

是叶笙?

所以,叶饮辰认识叶笙,而且,很可能关系匪浅。

那么,初见那夜,他中毒昏倒在自己房中,也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接近?那些看似随意的东拉西扯,都是有意试探?自己对他所说的“失忆”,他信了吗?

他以魂不断的解药相赠,也是为了……叶笙?

林安心乱如麻,眉心紧蹙,倘若“双叶”的猜测没有错,那么叶饮辰与自己的相处,便完全不同了。

陌以新见林安神色变幻,目光愈发凝重,终是轻叹一声,道:“这只是猜测,你不必多想。”

林安看向他,“叶笙”这个名字,在最初提起针线楼时,她便对他说过的。此时此刻,他一定也想到了双叶的含义。

林安揉了揉太阳穴,眼帘轻垂:“关于这件事,我实在说不清楚,抱歉。”

她那个被错认成“叶笙”的谎言,在“魂不断”与“守宫砂”的疑点之下,早已形同虚设。他早就看穿,却始终未曾追问。

时至今日,她早已将陌以新当做值得信任,值得并肩的朋友,她不想再骗他,却只能说一句抱歉。

陌以新摇了摇头,只道:“夜里凉,先回屋吧。”

风楼站在原地,望向那个年轻男子方才离去的方向,面色微沉,似乎还不甘心就这样任由对方轻易来去。

风青依旧大大咧咧,边走边语重心长道:“小安,我看你还是和那个叶饮辰说清楚,让他莫要再来纠缠不清。半夜给人送簪子,也太不知分寸了。”

林安神色复杂,她又何尝不想当面对质,将心中那诸多疑虑问个清楚。可终究,也只得轻叹一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风青刚在椅子上坐下,又跳了起来,大惊小怪道:“听你这么说,难道还盼着再见到他不成?”

林安本就神思恍惚,被风青这一脸不平之色搞得一头雾水,讶异道:“当然,他身上那么多疑点,尤其还有魂不断的解药,这对我们追查针线楼很重要,不是吗?”

“噢,这倒也是。”风青又坐下来,眼珠却还转着,“倘若我没听错的话,方才那人说了句‘永夜安宁’,这根本不是拜年时会说的吉祥话。嘶……难道,‘夜’谐音‘叶’,是指他自己,而‘安’则是小安?”

在这件事情上,风青再次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推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