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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7929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这是什么?”风青一脸好奇。

“打开看看。”林安说着, 便要动手。

陌以新先一步动作,从她掌中拿过纸团,将外面捆着的细线小心拨了下来, 而后缓缓将纸团展开。

林安目不转睛地盯着纸团, 待纸团完全摊开在眼前时, 不由愕然。

纸上竟有一个字,而且只有一个字——“愿”。

四人沉默良久,萧濯云已经跑了回来,摇头道:“我朝那方向追过去,没看到可疑之人。”

林安微微蹙眉,景都大街人来人往,若要藏身,只需随时混入人群,的确不易追踪。

萧濯云这才将视线放到这张皱巴巴的小纸片上, 同样意外道:“‘愿’?什么意思?而且为何写成这样?”

他所说的“写成这样”, 三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这个“愿”字, 虽然笔迹工整,字体方正,却在“厂”的那部分有所变形——长长一撇超出了上面一横,向上延伸, 还在顶端有一明显弯折, 与这个字整体的工整平直显得格格不入。

林安道:“这是有人特意扔给咱们的,还是随手乱扔,碰巧砸到我的?”

萧濯云道:“被砸中的是你, 你先想想,会不会是特意给你的?”

林安一愣,喃喃道:“不会啊, 我在景都没什么相识之人。”

她脑中有一瞬间闪过了叶饮辰这个名字,但很快否定。

叶饮辰虽然行事飘忽,可这次毕竟是以夜国国君的身份前来,不会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玩这种小把戏。

于是她摇了摇头,更加坚定道:“实在想不出,有谁会用这种方式给我传话。”

陌以新也附和道:“方才咱们四人站得很近,那人相隔一道街的距离,很难保证小小纸团能精准砸到某个人身上。况且,纸团无论砸中谁,咱们都会一同查看,并无分别。”

萧濯云若有所思道:“那么,是特意扔给咱们几人的?”

陌以新神色微凝,回想片刻,缓缓点头:“方才,我的确看到一个模糊身影一闪而过。若只是随手乱扔,即便不小心砸到了人,也不必如此急于躲避。更何况,你立即追去,也没能捕捉到踪迹,显然是早有准备,有意隐藏,不想让咱们找到他。”

萧濯云也觉有理,却不禁疑惑道:“可是,谁会这么做,又为何要这么做?”

林安沉吟道:“难道……是知情人给咱们的提醒?此案事关重大,死者是太子,凶手自然也是位高权重之人。或许有人知道什么线索,却为了自保而不敢公然说出来,所以用这种方式将线索传递给咱们?”

她伸手拿起纸条,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张纸方方正正,四周齐整,不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残片,应当的确只有这一个字。

风青纳闷道:“可是,只有一个字,又能传递什么信息?”

“我想,关键在于这个字奇怪的写法。这个字笔画工整平直,结构方正严谨,丝毫没有个人的笔迹特征,却在这一撇的笔画上如此异常,也许是有意突出的重点所在。”

林安仔细盯着这字,一面伸手在空中比划,一面喃喃道:“一撇,上面延长出去加了一笔弯折勾,这会有什么深意吗?”

……

带着满腹疑问回府,林安本想沐浴后早些歇下,养足精神。谁知脑海中纷乱的线头如蛛网般纠缠不清,盘桓不去。

辗转反侧间,林安索性披衣起身,推门走向前院。

陌以新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此时虽已是阳春三月,他还披着御寒的披风,想来是夜里风凉的缘故。

此刻,他应也沐浴过,墨色长发未束,散在月白色披风之上,宛如泼墨。

天空中浅淡的弯月流转着朦胧清光,仿佛尽数洒在他一人身上,疏淡孤清,却又璀璨得令人挪不开眼。

林安立在廊下,遥遥相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玉舟湖上那个独立于船头的背影。

夜风轻拂她尚未干透的发丝,她却丝毫不觉凉意,仿佛心头还残留着那场烟花的余温,未曾散尽。

自看清自己的心意后,每次再见到这个男人,都会有种情不自禁的欢喜。

林安嘴角不自觉扬起,想要开口唤他,却忽然发现,他面上神情有些异常。

他垂眸望着掌中之物,眉宇间翻涌着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有痛楚,又有满足,有心愿得偿,又有怅然若失。

林安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掌中,静静躺着一个香囊。

林安心中讶异,首先排除了昨日在东宫所见的太子香囊——那只是藕荷色,而陌以新手中这一只却是月白色。

“一个大男人,随身带着香囊,自然是与女子有关了。”

不知怎么,林安耳边倏然响起了叶饮辰说过的这句话,顿时心头一跳。

前不久,王尚书曾为其女王摇光向陌以新提亲,陌以新推辞不过,便给王摇光回了一封信,还说信中绝无回绝之意。

后来她冲动离府,被叶饮辰身边的执素掳走,又接着发生了许多波折,竟还未知提亲之事有何进展,那封信里又写了什么……

难道两人后来真的见了面?还交换了信物?

林安大脑飞速运转,忽觉肩头被人一拍,一惊之下回过头去——原来是风青。他见她愣愣站在这里,正要开口询问。

“嘘——”林安飞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顺手一把扯过风青,拉着他躲进回廊拐角,隐住身形,确保陌以新未有所觉。

“怎么回事?”风青虽一脑袋问号,还是十分配合地压低了声音,悄悄探出头,一脸好奇朝院中望去。

林安小声道:“你可还记得上个月,王尚书来府上提亲之事?”

“当然记得啊,怎么了?”

“你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吗?”林安神情严肃。

“发生什么了?”风青一脸兴致勃勃。

林安一愣,没好气道:“我是在问你!那阵子我都不在府里,我怎么会知道。”

“噢噢……”风青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在关心这事。”

林安道:“我只是好奇,大人给王摇光那封信,究竟会写什么。”

风青得意洋洋:“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后来问过大人。”

“哦?”林安眸光一动,“大人怎么说?”

“大人说信里只两三句话,是约王摇光见面而已。”

“见面?”林安瞪大了眼睛,“何时见的?”

“还没见呢。”风青摆了摆手,“原本大人此时是要参加科考的,考前又要温书,所以约的是三月初十,考完后那一日。”

“原来如此……”

风青原是想卖个关子,却见林安神色愈发严肃,忙补充道:“大人说了,是要当面回绝别人的好意。毕竟对方既有诚意,又颇为坚决,若不当面说清楚,恐怕不好处理。”

“是这样吗?”林安半信半疑,伸手指向院中,“那大人手里的香囊是怎么回事?男人随身带着香囊,不都是与女子有关吗?”

“香囊?”风青一愣,顺手林安手指的方向看去,才恍然道,“原来你是说那个啊……那是林初送给大人的,是林初娘亲的遗物。”

“嗯?”林安怔住。

“林姐姐,风青哥,你们怎么在这里?”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少年音。

一直低声交谈的两人猝不及防,都吓了一跳。未及回头,那边陌以新已闻声望来,也问道:“你们怎么都在?”

林初自然不知林安与风青的鬼祟,快步走上前道:“舅舅,听风青哥说,太子案颇为棘手,我来给舅舅送些宵夜,碰巧见到林姐姐和风青哥在走廊拐角。”

林安忽略掉方才的偷窥和八卦,理直气壮道:“我正是来与大人商讨案情的。”

风青抿嘴偷笑。

陌以新伸手拿起林初带来的食盒,揭开盒盖,里面果然放着几盘糕点。

他眼角浮起一丝暖意,对林初道:“谢谢,你有心了。”

林初有些羞涩地笑了笑,道:“舅舅,这两日,风楼师父已经开始教我一些招式了,我以后可以为你做更多事。”

陌以新笑道:“既然开始学武,便更要补好身子,一起吃吧。”

林初正要坐下,风青已一把将他揽过,抢先道:“大人,我带林初去厨房吃,林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些肉食才对。这些糕点,还是你和小安吃吧。”

林初老实道:“风青哥,夜深了,我不大想吃肉。”

风青拍了拍林初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不吃就去看我吃。”

“为何?”林初疑惑,却也顺从地跟着风青起了身。

风青阴笑道:“咳咳,方才有人说,男人随身带着香囊,都是和女子有关。我想,应该给某人一个机会,仔细看看那‘香囊’。”

林安:……

“香囊?”陌以新不解,却很快反应过来,看向自己掌中之物,微微一顿,抬手递向林初,“这个平安符,还是送给你吧。”

林初并未伸手去接,反而神色一紧,急急开口:“这真是母亲亲手给您做的,舅舅不信吗?”

言罢,才觉察自己言辞似乎有些不得体,一时间愈发局促。

陌以新轻轻摇头,声音温和:“我知道,我相信。”

“那……那么您还是不愿收下?”林初声音轻颤,眼神里写着空落。

陌以新微微一笑,道:“那日我收下,便是真心收下了。现在只是想将这份祈福传给你。平安符本就该代代相传,不是吗?”

林初怔了怔,似乎总算放下心来,郑重接过平安符,脸上这才又有了一丝笑容。

“噢——”风青忽然拖长声音,一脸夸张地恍然大悟,“原来是平安符,不是香囊啊。”

略带沉闷的气氛被他搅得轻松几分,林安嘴角抽了抽,权当没听见。

“咱们快走吧。”风青拉过林初,便要离开。

“等等。”陌以新忽然将他喊住,“你方才说,男人的香囊,大都和女子有关?”

风青一怔,窃笑道:“不是我说的,是我听人说的。”眼神向林安乱飞。

林安翻个白眼,却见陌以新眸光微凝,而后伸手入怀,取出一块白布,轻轻打开,正是太子那只香囊。

自前日去东宫后,他便将太子那两件贴身遗物暂时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林安眸光一动,看着藕荷色香囊上的莲花图案,明白了陌以新的想法。

陌以新将香囊递向风青,吩咐道:“拿去看看,研究一下其中香料,有无特殊药材。”

风青伸手接过,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嬉笑神情,正色道:“好,我这就去。”

风青与林初离开后,林安的思绪却仍停留在那个平安符之上。

林初说,那是他母亲亲手做给陌以新的,而他母亲,正是陌以新的长姐。

林安仍清楚地记得,在天影山那日,陌以新曾伸手抚上林初母亲的墓碑,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怪你。”

那是他的亲姐姐,她做过什么?为何陌以新会怪她,为何当陌以新将她做的平安符还给林初时,林初会是那样的不安和无措?

林安不想去打探这些显然沉重的过往,她只希望,陌以新脸上不再出现如那日一般的痛苦和孤寂。

林安笑了笑,道:“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平安符,是个红色的小方袋,里面还装着祈愿的符纸。那是一个长辈从庙里求来的,叮嘱我一定不能打开看,不然就不灵了。”

“我猜,你还是打开看了。”陌以新此时道。

林安微讶:“大人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好奇心。”

林安笑了:“那时我才四五岁,拿到后不久便躲进房里,蒙着被子偷偷打开看了。不过奇怪的是,我连自己蒙在被子里偷看的样子,和当时那种做贼心虚的紧张都还记得,却完全记不起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陌以新失笑道:“怎会如此?”

“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林安语气轻缓,好似低喃,“明明里面的东西才是我当时最在意的,结果到头来,我却只记得这件儿时趣事,反而把结果给忘了。可能,人有时候就是会这样的吧。”

陌以新微微一滞,没有出声。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告诉他,相比于最终冰冷的结果,那些记忆里细小的温暖与生动,才是一个人真正想要留住的东西。只是有时自己还没意识到罢了。

他静静看着林安,冷峻的神情有一瞬松动。

安儿,总能不动声色看穿他深藏的情绪。她从不追问,却也从不冷眼旁观。

她会挺身而出,每一次。

即便这只是她为人处世的本心,即便她会平等地对每一个“朋友”如此热忱。

可他,却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悸动之中,愈发贪婪。他想要将她扣入怀中,让她所有的温度只属于他一人。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连靠近一步,都是冒犯。

这种念头压得他胸口微微发闷,他终于移开视线,伸手取出食盒里的几盘糕点,一一摆上石桌,淡淡道:“一起吃吧。”

林安并未动手,想起风青先前所说的“白白胖胖”,心道如今天气渐暖,身上衣物也越来越轻薄,入夏便能穿正宗古装纱裙了,哪里还能像冬天一样放肆吃喝,尤其还在夜里吃糕点这种甜食。

林安矜持一笑,道:“大人吃吧,我并不喜欢糕点。”

陌以新原已拿起一块糕点,闻言却未送入口中,而是忽然抬眸,定定地看着她,道:“不喜欢么?我记得,别人喂你吃时,你可是狼吞虎咽的。”

林安怔住:“大人在说什么?”

陌以新已经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失言,轻咳一声,侧过脸去,掩住那一丝不自在。

这话说得拙劣,竟好似话中有话的酸腐书生,全然失了风度。

指间那块糕点忽然有些烫手,他不动声色将其放下,垂眸不语。

林安却无暇顾及他的反应,脑中已在飞速运转,她分明已有些日子没吃糕点了,上一次……还是在叶饮辰的行宫。

等等……林安忽然想起,那日陌以新拿着丞相拜帖找上门时,叶饮辰的确向她口中硬塞了一块糕点……

陌以新见她神色变幻,从茫然,到了悟,显然是回忆起了什么。

他眸色顷刻间沉了几分,淡淡道:“今日在街上收到纸条时,你有没有想过,是那个人找你?”

那个人,自然是指叶饮辰。

林安又一怔,如实道:“的确想过,不过大人不必多虑,我想不会是他。”

陌以新脸色愈发难看, 眉眼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指节轻叩在桌面,微微发白。

果然,在那种时候,她第一个想起的,还是他。

“至于那块糕点……”林安并无所觉,犹在认真解释方才的话题,“大人真是说笑了,哪有人给我喂糕点。他那根本就是在整我,我差点被噎死。”

陌以新墨色的双眸微微一眯,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之意,唇角轻抿,并未接话。

他重新拾起那块被他搁下的糕点,坐姿未动,手臂却自然伸出,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缓缓递至她唇边,不动声色道:“现在有了。”

林安怔怔看着他已近在咫尺的手,竟似要将糕点亲手送入她口中的样子。她呼吸一滞,一时僵在原地。

修长的手指稳稳停在她唇畔,并无收回之意。

“嗯?”他声线微沉,几不可闻。

林安脑中忽然一片空白,鬼使神差般地凑上去,咬了一口。

糕点细软香甜,她却尝不出滋味,只觉心跳如擂,掌心微汗。

而陌以新,竟似并不满意。他眸光暗了几分,眼尾勾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视线扫过她唇角,落在旁边沾着的碎屑之上。

他忽而伸出另一只手,指腹缓缓靠近,竟似要亲手为她擦拭。

林安只觉心跳愈发清晰,脑子里却只有一个问题——他这是怎么了?

指腹在唇角轻触,如蜻蜓点水,在清凉的肌肤上擦过温热。糕屑犹在,陌以新却忽然收住了力。

指尖好似被烫到一般,微微一颤,而后手缓缓落下,另一只手也随之收回,将那块尚未吃完的糕点放回盘中。

他低下头,神色冷淡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林安心中一空,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她却不知,表面并无异样的陌以新,此时心中更是一团混乱——他这是怎么了?

怎会有那么一刻,想要顺势捏住她光洁的下颌,亲口吞掉那一点碎屑,再一寸寸品尝更多美味……

他忽然发现,原来他也有人生来卑劣的得寸进尺。先是喂糕点,再是摸唇角,下一步呢,他又将如何越界,用怎样的借口去遮掩自己的欲念?

在指腹触上柔软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必须收手。因为那一点微妙的触感,好似火星落入荒野,所有克制顷刻间化作烈火焚身,只想将她也一并席卷。

而她,那双眼越睁越大,却明澈如初,毫无惧色。好似对于他的所有作为,她都敢照单全收,如勇敢的战士一般,寸步不退。

他好像是疯了。

陌以新垂眸,不动声色地吸上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欲出的躁意。

好似将刀刃横在自己喉间,一寸一寸逼迫自己退回理智。

两人各怀心事,院中一时无话。

只有那盘摆得精致的糕点,静静放在两人之间,带着一口咬痕,好似无声的挑衅。

“舅舅——”

便在此时,林初一路小跑过来,远远便唤道:“风青哥说,那香料有些复杂,他明日再来禀报,让您先别等了。”

林安回过神来,心中微讶,究竟是何种香料,连风青都要如此费时查验?

“嗯。”陌以新淡淡应了一声。

起身,整理好衣袍下摆,几乎落荒而逃。

……

次日清早,萧濯云与七公主依约来到府衙,得知陌以新在等风青,疑惑道:“太子随身的香囊?怎么忽然想起查这个?”

陌以新道:“昨夜安儿一句提醒,让我忽然想到,太子虽有佩戴香囊的习惯,可他素来偏好雍容华贵、庄重威仪之风,而那藕荷色莲花图案,似乎更偏向于女子柔婉之风。”

萧濯云恍然道:“所以你怀疑,这香囊原本不是太子的?”

“有这种可能。”陌以新道,“那香囊所用彩绸和丝线虽然皆为上品,却也并非什么万中无一的特供料子,所以,还是先从其中的香料入手。”

“原来如此。”萧濯云连连点头。

“大人,大人——”熟悉的声音响起,几人转头看去,是风青颠颠跑来,手中举着那枚香囊,一脸兴奋。

“查出结果了?”陌以新问。

风青连连点头道:“是,查出来了,香料的确有问题。”

“什么问题?”林安忙问。

风青这才娓娓道来:“大家都知道龙涎香吧,稀少昂贵,香气持久浓郁,是贵人们常用的香料,太子那香囊中也是以龙涎香为主。

可除此之外,却还有肉苁蓉,三枝九叶草,蛇床子,黑川,阳起石,五味子,九香虫,人龙等八种药材,这些药材,都是……都是……”

风青一直滔滔不绝,此时却仿佛踌躇起来。

“都是什么?”楚盈秋追问。前面风青说的一堆药材名,她都没有听过,只想听最后一个结论,这人却迟迟不说。

风青清了清嗓子,略微压低声音:“都是……呃,壮阳催欲的药材。”

几人面面相觑。

话已出口,风青索性也更直白道,“一般的春药,选用其中两三味加以调配即可,而这香囊里竟有足足八种春药成分,足以使佩戴之人心猿意马,气血上冲,难以自持。”

楚盈秋瞠目结舌,难以置信道:“春药?太子大哥随身的香囊里,竟然是春药?”——

第82章

通常女子谈及这些难免羞于启齿, 可七公主向来单纯率直,又心怀坦荡,此时也丝毫不见忸怩。

林安却微微蹙眉, 有些担忧道:“这些药材可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从离开东宫到昨天夜里, 香囊一直在大人身上, 超过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不会有事吧?”

风青一愣,道:“应当无碍,这些药材虽是壮阳益精,媚情助兴,扰人心神,可一天时间也不算太长,不至于有损身体。”

陌以新神情已然凝滞。

心猿意马,气血上冲, 难以自持……

壮阳益精, 媚情助兴, 扰人心神……

风青的话如魔音贯耳,陌以新脑海中却全是昨晚亲手将糕点喂入林安口中的情形。

他甚至伸出手去,触上她的唇。

那份失控,那情不自禁的逾矩, 那冲动后的急退, 那一夜的辗转难捱……

他本以为,是自己压抑太久的错觉,如今回想, 居然是……中了春药?

不是错觉,是真实欲念。

陌以新顿觉喉间一涩,耳根抑制不住地泛起一抹微红。

与此同时, 他又罕有地觉出一丝后怕——倘若他不曾悬崖勒马,指尖那鲜活的触感,又会引着他如何食髓知味,折腾出更进一步的荒唐?

林安见陌以新始终沉默,愈发关切道:“大人,你身子可有不适?”

陌以新眉心一跳。

旁人自是不知其间曲折,只有他心里最清楚,他已经受过春药的影响,这本已是极为尴尬之事,而他偏偏还对着林安……

更要命的是,当事人此时还一脸诚挚地望向他,仍不设防。

陌以新微微别开视线,轻咳一声,云淡风轻道:“……没有感觉。”

“我觉得也是。”风青大大咧咧一笑,一如既往地吹捧,“大人一向心如止水,神思清明,就算戴上个把月,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又岂会像少不经事的毛头小子一样,才戴了一日便那么容易心旌神摇?”

陌以新:……

这番话落下,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林安微微眯眼,脑中倏忽闪过一道电光。

等等——

昨夜那突如其来的喂糕点和擦嘴角,原本还令她大为疑惑,甚至有一瞬间怀疑,陌以新对她心存暧昧,原来……居然是春药在作祟?

昨晚那小鹿乱撞的悸动,就在这一刻,忽然一头撞死了。

林安紧盯着陌以新,要从他面上看出一丝端倪,终于捕捉到他耳根那若隐若现的绯红。

林安眉梢不由一抖——果然没猜错,他也意识到了,而且,害羞了。

对比他脸上一派云淡风轻的正经,在那一丝丝无语之外,林安忽然就生出几分好笑。

别人正尴尬,不能笑出声。林安告诫自己一句,默默咬住下唇,低下头,假装在掸衣摆。

陌以新察觉她异样的沉默,眼角余光扫过去,正撞见她低着头,肩膀微抖。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她……她也想明白了,而且,这是在笑他?

陌以新咬牙,几乎咬碎了一贯的风度,俊美无俦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很想扣住她笑得发颤的双肩,狠狠告诉她,他绝非那等卑劣小人,若不是因为她,纵是再烈的春药,又如何能扰他半分?

院中气氛微妙,好似空气中还残留着丝丝糕点的香气。

萧濯云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古怪的寂静:“太子正妃之位暂且空悬,虽有几位侍妾,可也从未听说太子生活作风有何不检点。”

楚盈秋附和道:“是啊,从未听说太子大哥沉湎美色。太子之位本就许多人盯着,自然要时刻警醒自律,不敢稍有差池。难道,是被人动了手脚?”

萧濯云蹙眉思索:“可香囊是太子贴身之物,甚至会经过太医的检查,哪里能轻易做得手脚?”

楚盈秋又道:“可这显然是个疑点,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两人说了几句,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向陌以新和林安,异口同声道:“你们怎么不说话?”

陌以新终于移开视线,沉声道:“有办法,我们去找一个人。”

“谁?”两人又异口同声地问。

“司越。”陌以新道,“太子的贴身近侍,司越。”

……

陌以新在案发后第一日便查问过司越,自那之后,司越一直被关在东宫。

一路上,楚盈秋都十分好奇,这小太监分明一问三不知,为何又要再去见他。

楚盈秋总觉得,这位陌大人今日怪怪的,不敢再多问什么,入了宫才悄悄拉住林安,小声道:“陌大人今日怎么了?”

林安一怔:“公主这是何意?”

楚盈秋道:“这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你们又吵架了?”

林安干咳一声,镇定道:“没有,许是昨夜没休息好吧。”

“可他都未解释,究竟为何要来找那小太监啊。”楚盈秋心怀不满。

林安了然一笑,道:“第一次去东宫时,大人曾问侍卫长武玉沙一个问题——近来太子可有任何与往日不同之处。”

楚盈秋接道:“是啊,昨日听你们讲过,武玉沙说太子为查祭天时猫腹藏书之事,频频出宫,在宫里也时常出神,似有要紧事悬于心头。”

林安点头,缓缓道:“而这个问题,大人此前已先问过司越,他又是如何回答的?”

楚盈秋喃喃道:“没有,他什么也不知道。”

“不错。”林安道,“他不止说没有,而且答得很快,很坚定。而问题正是出在这里——作为侍卫的武玉沙尚且能答出太子的一点反常之处,而作为贴身太监的司越却想都不想,便只说没有?

倘若内心真想全力配合查案,一定会绞尽脑汁去想,不管是不是有用的线索,但凡能想到一点都会说出来——就像武玉沙那样,这才是正常心态。

除非,他心里分明知道关键所在,却不能说,所以不管旁人问什么,他早已知道自己的答案会是没有。”

“有道理……”楚盈秋琢磨着,“可是,万一司越只是被吓傻了,或是不够细心呢?”

“武玉沙曾说,司越与太子是一起长大的,太子对他信任有加,有时太子独自行动,不让武玉沙跟随,也只留司越在身边。

回想那一夜,倘若太子原本就有意撇开司越,独自前往凤鸣湖,又何必带他一同离席,再多此一举,让他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候着?”

楚盈秋露出恍然之色,片刻后又道:“可这些事,你们先前怎么没想到,今日怎么又突然想到了?”

林安笑着摇了摇头,道:“因为那个香囊。直到风青检查出那些成分,我才灵光一闪,将这些不合常理之处连在一起。”

“对啊,香囊又与这些有何关系?”楚盈秋追问。

林安张口欲答,几人已至东宫门前,侍卫长武玉沙正再此等候。

陌以新回头道:“待会,无论我说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惊讶或疑惑。”

楚盈秋一愣,悄悄撇了撇嘴,吐舌做了个鬼脸,与林安交换一个眼神,不再交头接耳。

武玉沙将几人带到关押司越的暗房前,便察言观色地退下了。

推门而入,司越正跪在地上,只两日不见,已消瘦了许多。

“为何跪着?”陌以新径直开口。

“大、大人……”司越猛地回头,看到陌以新,眼中露出一闪而逝的惊诧,忙道,“小人,在、在为太子哀悼。”

“你可知本官为何又来找你?”陌以新开门见山。

“小人、小人不知……”司越仍跪在地上,一脸惶恐。

陌以新冷哼一声:“太子那件事,本官已经知晓。”

司越身躯轻颤,面色煞白:“小人不知……大人说的是什么事。”

“太子和她的奸情,你还要继续隐瞒?”陌以新横眉冷视,音色深沉。

楚盈秋心中微讶,暗想莫不是陌大人由那些香料推测,太子有隐秘情事,便来诈这小太监套话?

想起陌大人方才的叮嘱,楚盈秋收敛心神,摆出相同的冷淡神色,端得是高贵冷艳。

司越已经抖如筛糠,声音发颤,却仍咬死一句:“大人在说什么,小人真的不知。”

楚盈秋暗叹一声,心道此人毕竟是太子的贴身太监,也不是简单角色,看来是没那么容易被诈出来了。

陌以新却神色不改,双手负于身后,愈加威严淡漠:“那位漱月国的菡萏公主,你还敢浑说不知?”

司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在脸上,仿佛连颤抖都忘了,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陌以新,仿佛被钉在原地。

陌以新神色淡淡,一双眸子古井无波,仿佛已洞察一切,也同样漠视一切。周身透着不动声色的威压,令人无端生寒。

良久,司越忽然身子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楚盈秋时刻谨记表情管理,心里早已惊叫起来——菡萏公主?陌大人的意思是,与太子有奸情的,是菡萏公主?而看司越的表现,竟是默认了?

陌以新又轻哼一声,竟未等司越开口招认,便径自道:“菡萏公主貌若天仙,初次入宫献舞时,太子便心向往之。然事不遂人愿,漱玉国君本想将公主献给皇上,皇上尚且未允,太子又岂敢越俎代庖?可即便有此诸多顾忌,太子对公主的仰慕,仍旧一发不可收拾。”

司越已是一脸死灰,几人也静静听着,任凭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

陌以新只微微一顿,便继续道:“一枚香囊,成为两人感情升温的药引。只可惜情浓日短,各国使臣即将离楚,菡萏公主也再难久留。临别之际,两人自然要见最后一面,这一面,便选在了饯行晚宴。

宴席冗长,觥筹交错,离席更衣本是常事。而玲珑园中桂花未开本就冷清,夜里更是无人,又离天庆殿不远,正是最为合适的所在。

于是两人相约,趁晚宴离席,到玲珑园再次春风一度。你听太子所命,留在园外把风。可你绝然不会想到,你没有等来菡萏公主,太子也没有再走出来……”

陌以新神情淡淡,语气漠然而笃定,将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一字一句轻巧揭开,竟似知情人一般。

几人听得心中震荡,怔忡不定,却牢记陌以新的叮嘱,仍旧闭口不言。

司越早已彻底绝望,不敢再有任何欺瞒之心,此时才终于连连叩头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他伏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太子出事后,小人知道这事闹大了……若被人知晓太子是为了与菡萏公主幽会才中途离席,继而意外薨逝,而小人又是太子身边唯一的知情人,小人一定没活路了。所以……所以小人不敢说,真的不敢说啊……”

楚盈秋终于忍不住道:“可你隐瞒事实,便是帮了真凶。枉太子对你信任有加,事事都不瞒你,你竟要他走得不明不白吗?”

司越额头已磕得血迹斑斑,声泪俱下道:“小人自知罪孽深重,可太子已然薨逝,难道还要让世人皆知太子私德有亏?若我将此等丑事宣之于众,又如何对得起太子的亡魂?”

楚盈秋一滞,只得长叹一声。

太子终归已经死了,是查出真凶更重要,还是保住太子身后名声更重要……司越选择了后者,再加上他自己的罪责与性命之忧,只好理所应当地瞒了下来。

“说吧。”陌以新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司越伏地哀哭道:“大人所说都是实情。自从在宫中初见菡萏公主,太子便心生爱慕。后来一次出宫,又与公主偶遇,彼时公主轻车简从,只带了一名婢女,在景熙城中游赏,竟遭遇市井浪子调戏。太子上前搭救,后来便一路同游……

之后多日,太子时常微服出宫,每每都要与菡萏公主私下相见,愈发亲近……再后来,公主便送给太子一枚香囊。”

陌以新眉心微蹙,道:“那香囊中放有特殊药材,太子不知?”

司越叹道:“回宫后,小人便向太子进言,请太医先查看一番再行佩戴。”

“太医没查出来?”楚盈秋惊愕。

“太医自然看出来了,也隐晦地告诉太子,里面掺了催动情丝的药材。”司越道,“可太医走后,太子反而大悦,说这是菡萏公主以身相许的暗示,他自然不能让公主失望,便将香囊贴身佩戴,日夜不离。

小人劝过太子,菡萏公主将那种药放入香囊而不明言,恐怕心机不浅。太子却说,纵然是精心安排,也是公主情动难耐,主动献身,于他又有何妨……”

“后来呢?”陌以新道。

司越绝望地闭上了眼:“后来,太子与菡萏公主果然情意渐浓,时常在宫外幽会,有时被琐事缠身不能出宫,太子也会魂不守舍。

直到各国使团将要离楚,太子说,无论如何也要……也要再与公主……后面的事,大人都知道了……”

“说说那晚的细节。”

“时间约在亥时前后,因二位不便同时离席,便约定只要菡萏公主见太子起身,便估摸过一刻钟后再走,相会于无人的玲珑园。

小人与太子一同前往,太子独自进去,小人在园外把风,也好接应公主。”

楚盈秋忍不住问:“可公主一直没来,你不觉得情况不对么?”

“小人的确觉得奇怪,可先前太子再三吩咐,除非园外有人靠近,小人务必死守,不能离开半步。

而且,玲珑园距离天庆殿较远的另一侧还有一道小偏门,小人当时以为,也许菡萏公主更为谨慎,从那个门绕远而行了。

于是,小人始终将注意力放在天庆殿那边,唯恐有人误闯,撞破此事。”

“你在外面时,可听得园内有何动静?”

“不曾。”这些天来,司越早已将那晚之事反复回想了千万遍,“玲珑园紧邻天庆殿,彼时殿内正舞乐设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园中若非高声喧哗,听不见任何动静。也正是因此,太子才选在那里约见。”

“所以,你也不知太子是何时离开玲珑园,去往凤鸣湖的?”

“这……小人实在不知!”司越叩首呼道。

……

秋水云天雅间内,饭菜已经摆上桌来,此时早已过了饭点,本该是饥肠辘辘大快朵颐之时,几人却无一动筷,还在为这意料之外的重大突破而惊疑莫名。

楚盈秋看向林安,激动道:“还真让你们说对了!那个司越,果然有所隐瞒!”

林安也觉欣慰,笑着点了点头。

楚盈秋又道:“你先前还未说完,究竟是如何从香囊联系到司越的?”

她说着,瞥了陌以新一眼,“又怎么一下子跳到了菡萏公主!”

林安道:“菡萏公主身上的疑点,正如萧二公子先前所言。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真想参观皇宫,大可以直接提出请求,独自夜游未免奇怪。

而且,公主曾说,那晚,你和五公主、菡萏公主同游时,在岔路口走了与玲珑园相反的方向。”

“是啊。”楚盈秋点头,“菡萏公主说她上次入宫已去过那里游赏,所以想看看别处风景。”

“这便更奇怪了。”林安道,“菡萏公主只入宫寥寥数次,甚至未能如愿参观皇宫,又有什么理由去过一个并不当季的桂花园?细细想来,这个理由其实站不住脚,很有可能,她只是借口避开玲珑园。

而司越,又恰恰是在玲珑园外被侍卫们发现的,与菡萏公主特意避开的举动似乎过于巧合。”

楚盈秋思忖道:“也就是说,菡萏公主本是依约前往玲珑园,却先后碰到我和五皇姐,在我们盛情难却的邀请下一同游赏,不得已误了约会……于是只好避开玲珑园,免得撞见太子或司越,令人生疑?”

林安点了点头,“菡萏”本就是荷花,而那枚香囊上绣的也正是荷花图案。当风青提起香囊中藏有春药时,她才忽然发现,司越和菡萏公主身上的零散疑点,居然能微妙地串联起来。

楚盈秋恍然大悟,犹自惊叹道:“仅凭一些片断性的蛛丝马迹,竟能推演得宛如亲历其境。司越怕是做梦也想不到,陌大人自始至终都是在空口套话。”

林安也看向陌以新,会心一笑道:“其实大人口中说出的,大都是已知信息,比如菡萏公主献舞,漱月和亲,皇上拒绝……至于玲珑园幽会,也只是由结果倒推。真正事实性的细节,大人一字未提。”

“什么?”楚盈秋讶异。

“比如,我们并不知香囊是菡萏公主送给太子的,还是太子为表心意主动命人制作的。所以,在提及香囊时,大人只道,‘一枚香囊,成为两人感情升温的药引。’

这句话,其实没有包含任何信息。可在知情人听来,便会下意识顺着他所知道的内容去填充细节,误以为大人也知道那一切。”

一番话说罢,林安端起茶盏轻啜几口,润了润喉。

她很明白,陌以新自始至终没有急于让司越招认,甚至是自己先主动讲述,以此为饵,不断从司越的反应来验证自己的猜测,又不断放出更多猜测,终于彻底击溃了司越的心理防线。

陌以新看着林安,与她的目光短暂交汇,眉梢微挑,唇角仿佛也轻轻勾动了一下,眼眸中染上一丝温度。

楚盈秋终于理清其中脉络,心中畅快许多,展颜笑道:“你与陌大人真是心有灵犀,居然不用多说一句,便能想到一起去。该不会,你们昨晚便看出那香囊是春药,已经私下互通了吧?”

“咳咳咳——”林安一口水猛地呛住,连声咳嗽起来。

陌以新:……

萧濯云嘴角抽了抽,不得不佩服盈秋离谱的措辞,心中强自忍笑,却要做出扶额无奈的模样,摇头道:“盈秋,你别乱说话。”

楚盈秋一怔:“我说什么了?”

萧濯云反而一噎,面对如此正直的反问,他不由深刻反省,难道是自己脑子不干净,居然会听出歧义来。

林安好不容易咳完了,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看着七公主真诚而疑惑的神情,她觉得,自己真是不好了。

陌以新轻咳一声,强行转回话题:“现在看来,太子离席的真相与凤鸣湖毫无干系。这也就说明,太子的确是被人设计加害的。”

林安肃然正色,跟着道:“从玲珑园到凤鸣湖,中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意外?”——

第83章

萧濯云琢磨道:“太子去玲珑园是为了私会菡萏公主, 他心心念念一亲芳泽,又怎会在等候期间轻易离开?

况且,司越并未见太子出园, 说明太子是从那道小偏门离开的。可即便真有要紧事去办, 至少也该吩咐司越, 知会公主一声,怎么也不必从另一个门绕远吧。”

楚盈秋若有所思道:“所以说,太子大哥绝不是自主离开玲珑园的,而他身上又并无打斗痕迹,莫非是被用了迷药?

凶手从小偏门潜入园中,迷晕太子,又扛着太子去了凤鸣湖,将他溺死在水中!”

萧濯云蹙眉道:“可天庆殿在凤鸣湖北岸,小舟却停在南岸, 若是太子马不停蹄一路前往, 时间勉强还赶得上。而凶手, 要先去玲珑园迷晕太子,再扛着太子一路走去,还要注意躲避沿途的巡查侍卫,风险实在太大, 时间也根本来不及啊。”

楚盈秋对宫中环境自是熟悉, 知晓萧濯云所言不差,敲了敲脑袋,郁闷道:“走路来不及, 可那人总不可能会飞吧!咦,难道是轻功高手?”

萧濯云摇头道:“皇宫大内同样不乏高手,若用轻功, 只会更惹眼。”

楚盈秋双手托腮撑在桌上,无精打采道:“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真是没活路了。”

林安闻言,忽而心念一动,看向陌以新:“大人可还记得那句话——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唯一剩下的,便是真相。”

陌以新挑了挑眉,会心一笑,道:“自然记得。”

楚盈秋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哑谜,只讶异道:“还有剩下的可能吗?”

林安微微一笑,道:“既然走路来不及,空中更不可能,那么剩下的答案,自然便只有——水路。”

“水路?”楚盈秋讶异。

萧濯云双目一亮,终于恍然道:“原来如此!从北岸到湖心,谁说一定要先去南岸呢?”

“可是小舟在南岸啊!”楚盈秋不解。

林安狡黠一笑,模仿萧濯云的语气道:“谁说小舟一定就在南岸呢?”

楚盈秋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伸手将她两颊一把捏住,毫不客气地大力揉了揉,笑着嗔道:“你就别卖关子啦!”

林安叫了一声,连连讨饶,待逃脱公主魔掌后,面颊已被揉得升起两团艳红,在灯火映照下泛着一层莹润的水光,仿若蔷薇初绽,愈发惹眼。

她揉着脸颊,笑得没心没肺,眉眼弯弯,平添几分慵懒娇媚。

陌以新静静看着,眸色微沉,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终是缓缓收紧,隐入袖中。

目光幽幽掠过楚盈秋,依稀带刺。

楚盈秋莫名一个激灵,却觉不出缘由,一时倍感莫名。

林安仍旧看着楚盈秋,认真解释道:“所有人都知道,小舟从来都放在南岸,侍卫们看到小舟泛于湖心,自然会下意识地默认,是从南岸划过去的。

所以,凶手只要提前一点时间,将小舟划到北岸停泊,在玲珑园迷晕太子后,扛着太子从北岸乘舟,行至湖心。就能利用这种惯性思维,造成那样一种错觉。”

楚盈秋回过神,静静听林安分析,眼睛亮了起来。

林安接着道:“那小舟长年覆着白布,又向来无人接近,夜里本就视线不明,在那短短时间内,根本不会有人发现,白布之下的小舟已被弄走了。

而北岸又有一排垂柳遮挡湖面,夜色沉沉之下,湖岸泊着那样一叶小舟,藏于树影之后,自然也不会被人察觉。

又正是因为这排垂柳,凶手要背着太子从中穿过,才会不慎在太子衣袍上勾出那一道破口。”

楚盈秋听得连连点头,原来仅仅是这样一个障眼法,便能顺利解决时间上的问题。

恍然大悟之际,她忽而又想起一事,惊道:“等等!若太子已经被人迷晕,侍卫们又怎会看到他站在船头?难道……那不是太子?是凶手换上衣袍,假扮太子跳湖的?”

萧濯云摇了摇头:“侍卫们一看到太子跳湖,便立刻下水游去,你也知道,朝服穿戴很是复杂,还要注意衣袍上的玉佩挂饰,衣袋里的香囊等随身物件。那么短的时间里,怎么可能在夜里漆黑的湖水中给太子原样穿戴回去?”

林安轻叹一声,第一次去湖边查问时,她便想过这个问题,也只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更何况,还有二皇子案。若说太子投湖只是一个模糊背影,可目击二皇子投湖的老太监,却是连他投湖前的表情和口型都看得清楚。

如今,太子与菡萏公主的私情已经坐实。回想起来,武玉沙所说太子近来频频出宫,显然是为了与公主私会,所谓调查猫腹藏书,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而让太子时常出神的“要紧事”,八成也就是菡萏公主了。他日夜佩戴那样一枚香囊,精神恍惚简直再正常不过。可二皇子当年,总不可能也是如此。

两件案子之间的这一点相似之处,或许,只是巧合。

再加上,太子案发生后,湖底还出现了那样一堆莫名其妙的水草,至今还无法解释……

楚盈秋同样眉头紧锁,忽又一拍额头,道:“对了,你们收到的那个‘愿’字纸团,后来可有进展?那不也是线索吗?”

萧濯云叹口气道:“那纸团来源不明,用意不明,就连是否与案件有关也只是我们的猜测。我看,还是先别在此处耗费太多精力为好。”

正当此时,雅间外传来轻缓而清脆的叩门声。

萧濯云扬声道:“进来。”

开门的是秋水云天一个眼熟的小厮,他躬身道:“公子,方才有人将一个纸团扔进大门,还高喊一声说要交给东家。小的不敢怠慢,已将纸团收好,请公子吩咐是否过目。”

“纸团?”几人相互对视,面色皆是讶异。

萧濯云即刻道:“快拿给我看看。”

小厮连忙双手奉上,恭敬呈于萧濯云手中。

萧濯云顾不上多想,径直接过,只一眼便愈发惊诧——这个纸团外面被细线绑了一圈,竟和昨日在街上莫名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萧濯云手下未停,将这圈细线小心拨下,几人早已围拢过来,在数道目光的紧紧注视下,纸团被缓缓摊平开来。

林安不由睁大了眼,这张纸比昨日那张大出一倍,上面的字也多了不少,共有四行,俨然是一首五言小诗——

“坐忘尘泥剑,

行隐湖月烟。

孤舟亭间客,

玉笛画中仙。”

“这又是什么?”楚盈秋第一个叫了出来。

萧濯云眉心紧蹙,抬头问小厮:“扔纸团之人何在?你们可有看清模样?”

小厮略带惶恐地摇了摇头,小声道:“公子,那人不曾进入酒楼,只是远远扔来这纸团,而后便高声喊了一句。小的也是听见喊声才注意到纸团,而那人早已不见了。”

几人虽有些失望,却并不意外。从样式和风格来看,前后两张纸团想必出自同一人之手。他们在明而对方在暗,昨日在他们眼皮底下都能逃脱,更何况是这次了。

楚盈秋烦恼道:“这到底是何人?若有话要说,为何总是遮遮掩掩?若不信任咱们,又何必一次次找上门来?”

林安将纸条上的四行诗句反反复复读了几遍。诗中描绘的,似是一位江湖剑客归隐的画面。湖光,月色,孤舟,亭台……这些看似缥缈出尘的意象之下,又藏着什么玄机?

再加上昨日那个“愿”字……此人为何要将消息分成两份?这两张纸团,是要合在一起看,还是分别表达不同的意思?

连续两日,接连两张纸团。林安按了按太阳穴,只觉自己的脑子也像这纸一样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

只能愈发确定一点——这两个纸团,的确就是与案件有关。

萧濯云也无法再对此置之不理,看向陌以新道:“以新兄可有见解?”

陌以新淡淡道:“不如换一个切入点。”

林安眼睛一亮,追问:“什么切入点?”

陌以新看她兴奋之色,不由莞尔:“想不出,便不去想了。”

林安:?

“给我们纸团的人,无非有三种目的。第一,没有目的,只是闲来无事——当然,这一点可能性微乎其微;第二,扰乱视线,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第三,给我们传达某种消息。

若是前两种,那么不去理会便是最好的应对,而若是第三种,那么我们按照自己的思路查下去,只要将案件查清,便也是殊途同归了。

更或许,我们一直不去管它,送信之人反而先急了,也说不定。”

林安早已满心好奇,却见陌以新如此从容不迫,稳坐钓鱼台,心头忽而一动,若无其事道:“大人不愧是心如止水,神思清明,此等不入流的小把戏,自然不会扰乱大人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