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以新:……
她竟是将风青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拿来,偷偷揶揄于他。
他嘴角的弧度微僵,缓缓吸了一口气。
林安总算是为昨夜那乱撞的小鹿报了一箭之仇,唇角微扬。
萧濯云自然不知两人这一瞬交锋,点头认同陌以新所言,若有所思道:“不错,至少我们已经知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做什么?”楚盈秋忙问。
萧濯云叹了口气:“自然是找菡萏公主啊。除了太子,只有菡萏公主知道太子会在玲珑园,这么大一个嫌疑人你都忘啦?”
“可案发时,菡萏公主一直和我在一起啊!”楚盈秋再次强调。
萧濯云撇了撇嘴:“那可是公主,不是每件事都要亲力亲为的。”
楚盈秋继续反驳:“可菡萏公主也没理由杀害太子大哥啊,她可是太子的情人,还等着太子继位后娶她为妃呢!”
萧濯云语调幽幽,一脸的老谋深算:“你怎么知道,这整件事不是从美人计开始的敌国阴谋?”
楚盈秋仍旧不能信服,嘟囔道:“漱月国杀太子又有何用……我们楚朝可还有好几位皇子,还能一个个杀干净不成?”
林安听这两人拌嘴,把楚朝皇子的性命都拌进去了,不由失笑摇头。
其实萧濯云说的没错,菡萏公主的确有很大嫌疑。可她毕竟是一国公主,远非太监侍卫那般可以随意查问。
更何况,案情未明,尚未禀告皇上,太子与她的私情更不能擅自宣之于众。
于是,陌以新提笔亲书拜帖,由萧濯云唤来酒楼中可靠的下人,即刻送往使团客馆。
……
直到次日上午,漱月国使团也不曾传来消息,陌以新决定亲自登门。
此事毕竟关乎宫廷私密,七公主与萧濯云不便出面,于是只同林安两人出了府,前往使团客馆。
林安并不担心此行落空,毕竟,若菡萏公主迟迟避而不见,他们便只能先将此事禀告皇上,请皇上召见。菡萏公主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想来不会刻意为难。
“陌大人。”转过一条巷子,身后忽然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
两人一齐回头,只见巷口站着一个女子,身穿一袭素白长纱衣,头戴一顶斗笠,长长白纱低垂而下,遮去了面容。
林安心中诧异,可方才那声“陌大人”却是清晰无比——此人是谁?怎会认得陌以新,还特意来找他?
林安侧目看向陌以新,却见他神情未变,只眉心轻蹙,似乎也不明就里,开口问道:“你是?”
女子并未摘下斗笠,只微一福身,徐徐答道:“小女子专程来寻陌大人,有要紧话说,可否烦劳陌大人随小女子移步?”
林安暗暗心惊,这女子声音极为动听,仿若瑶池仙子,纯澈空灵,还未露真容,只听声音便足以让人心神一荡,浮想联翩。
陌以新微微眯眼:“请姑娘带路。”
林安眉头一挑,讶异于他竟应得这般痛快。那女子已再次福身,柔声道:“小女子先行谢过。”
言罢,她袅袅转身,纱衣轻拂,步态盈盈。方行出几步,却又驻足,回眸望了眼林安,语气中带了几分为难:“可否……请这位姑娘暂且回避?”
林安一愣,下意识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蹙眉道:“为何?”
“小女子当真是有要事,要单独同大人分说。”
女子说着,仿佛又迟疑一番,终于下定决心,抬手将斗笠上的白纱轻轻一拢,露出半边脸。
只这一个小小动作,林安已怔在原地,只觉眼前一晃,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女子指如纤纤软玉,腕上肤如凝脂。半隐半露的脸庞不过巴掌大小,朱唇一点,清眸流盼,绝可谓是花容月貌,天姿国色。
自打来到楚朝后,林安自问已见过不少清丽女子,眼前这位却毫无疑问是最美的一个。
她再次看向陌以新,只见他凝眸望着这女子,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林安知道,此刻正是自己该察言观色、先行告辞的时候,可她偏不。
林安心一横,索性厚了脸皮,若无其事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回避之意。
陌以新此时终于开口,淡笑道:“是姑娘有事找我,想来,不该是姑娘提条件。”
女子不可置信地轻咬嘴唇,似委屈,也似哀愁。她又柔柔盯了陌以新片刻,才重新放下白纱,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道:“请大人随小女子来吧。”
林安自觉地跟了上去。
女子步履轻盈,带着两人一路穿过街巷,竟来到城西偏远处一座清幽雅舍。
此处人烟稀少,四周林木葱茏,曲径通幽,若非熟人引路,必定极难寻觅。院墙以青石砌成,掩映于竹影之间,自外望去,只见枝影婆娑,丝毫觉不出其后别有洞天。
院中朱窗黛瓦,碎石小径蜿蜒于青竹与繁花之间,花木修剪得极为精致。院子一隅有汪小池,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池边点缀着几盏石灯,处处尽显主人的用心,清雅宛如世外桃源。
一座小巧凉亭临水而建,四柱绕着青藤,一盏灯笼高悬,随风轻摇。
女子将两人带到亭中,对陌以新福了福身,跪坐在地,自然而然地抬手,摘下戴了一路的斗笠。
饶是林安已经见过白纱下的半边容颜,此时仍又狠狠惊艳了一回——所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大概便是指此等摄魂夺魄的美貌了吧。
女子微理云鬓,低眉敛目,轻声道:“大人,请恕小女子冒昧相邀,尚未来得及自报家门。”
陌以新轻笑一声,道:“菡萏公主,下官昨日递过拜帖。”
林安顿时大惊——眼前此人……竟是菡萏公主?
女子同样错愕片刻,朱唇微启,轻咬唇道:“景都府尹陌大人智计无双,断案如神,我在景熙城这一个月,已听人提起多次。”
女子声音极为动听,高贵中不失温婉,清澈中又带着一丝柔媚。
她一双眸子里波光潋滟,宛若春水,望向陌以新的眼神中含着矜持,又透出几分藏不住的仰慕。分明已经显露了公主身份,却从未自称“本宫”,而是称“我”。
林安终于明白,为何阅尽芳华的太子殿下,也会对她一见倾心,思之如狂。
陌以新神色淡淡,颔首道:“公主过誉。”
菡萏公主闭了闭眼,仿佛卸下周身力气,道:“倘若是过誉,大人便不会送上拜帖了。”
陌以新道:“多谢公主配合,下官只是有几件事,要问公主。”
菡萏公主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震,手指微紧,长长的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才勉强稳住神色。
“公主赠予太子殿下那枚香囊之中,掺有春药。”陌以新语气平静,开门见山,甚至略过了许多前因后果的铺垫。
此言一出,菡萏公主不禁一怔,显然未料到他会如此直切要害。
她眼神慌了一瞬,面上旋即泛起一抹羞涩绯红,眼睫低垂,声如蚊呐:“大人知道便是了,又何必……当面相询,取笑于我……”
陌以新皱了皱眉,一时再未接话。
林安清了清嗓子,毫不客气地接话道:“太子遇害前,很可能已被迷晕,公主能制出那香囊,想必精通药理。”
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
菡萏公主见林安忽然开口,更是一怔,迟疑道:“这位姑娘,如此打断陌大人问话,恐怕……”
林安面不改色,理直气壮道:“公主有所不知,陌大人虽威名在外,可我才是他背后智囊。我问话,与陌大人问话,是一样的。”
菡萏公主神色微滞。眼前此女言辞利落,语气笃定,神情却清明坦荡,显然是恃宠而骄却浑不自知的模样。
她微微蹙眉,讶异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的目光正落在林安身上。他长眉轻挑,唇角微动,心中竟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似笑非笑的神情在他面上一闪而过,他垂眸,不语,竟似默认。
由她掌控,他甘之如饴。
菡萏公主一时语塞,双眸愈显楚楚可怜,只好答道:“那春药配方,是漱月国后宫相传的秘法,我……我也是为了太子殿下,才一时冲动冒险一试。所用药材,都是我按着方子,在景熙城临时采买的。”
“自何处采买?”林安紧接着问。
“有八家药铺。”菡萏公主低声道,“毕竟是那种药……我怕一次买齐过于引人瞩目,便将八种药材分开来买,每家只买其一,又掺入许多其他药材,避免惹眼。”
林安轻轻点头,语气不急不缓:“桌上有纸笔,请公主将这八家药铺的名字一一书写下来。”
“我如何记得?”菡萏公主面色为难,“那日与婢女闲逛,随意进了些药铺买药,根本不曾留心那些店名。”
“那么只好烦请公主带上婢女,将那日的路线重走一遍,仔细回忆一番。”林安的语气始终礼貌得体,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冷静。
菡萏公主一怔,委屈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她无助地望向陌以新,仿佛只有他能替她做主。
陌以新仍旧垂眸不语,眼观鼻,鼻观心,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桌面,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菡萏公主一咬牙,沉声道:“大人想要,我自然会做。”
林安唇角微抿,语声清朗:“那便再请公主,将与太子相约之事,细细说来。”
菡萏公主又神色复杂地看了陌以新一眼,良久,才幽幽开口。
天庆殿晚宴时,她见太子离席,便依照约定,相隔一刻钟后起身前往。却不料,在殿外偶遇两位公主,被邀游园,几番推辞不下。
她怕惹人生疑,不得已只好失约,更全未料到后面会发生那样的事。
“这些天来,我也一直想不明白,太子分明应当在玲珑园中等我,怎会独自去了凤鸣湖,还……”
菡萏公主神色哀戚,“我与太子的……私情,终究是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我因太子离世而悲痛欲绝,又因自责内疚而惶惶不可终日,却有苦说不出。
今日得以向大人倾诉衷肠,我才终能稍感解脱,实在感激不尽,只愿报大人于万一。”
陌以新犹未开口,林安自然而然地接话道:“公主好意,我替大人心领了。”
菡萏公主显然一噎,面色微变,终是忍无可忍道:“没想到,堂堂景都府尹陌大人,居然如此惧内!”
说着,又转向林安,愤愤道:“既然是陌夫人,又何必做出一副少女装扮,还随夫查案奔走公干,成何体统?”——
第84章
林安一怔:“什、什么?”
菡萏公主目光凌厉, 语带讥诮,全然不复温婉柔弱之态,仿佛先前那一切羞怯与惶恐, 都只是一顶面具。
她又轻哼一声, 道:“堂堂景都府尹, 手握权柄,断人生死,可在自己的女人面前,对其他女子居然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真是无能至极!”
林安原本还要解释所谓“夫人”的误会,可听她如此唾弃言辞,不由目光一沉,正色道:“男人尊重妻子本是应当,怎就成了无能?”
“无非是因善妒悍妇在侧, 无论心中如何肖想, 也只能装作无动于衷罢了。”菡萏公主傲然昂首, 美目微挑,眼底满是自信。
陌以新眉头微拧。无论心中如何肖想,也只能装作无动于衷……她说得……不算错。只是,他所肖想的, 从来都只有那一人罢了。
林安看着菡萏公主, 心念忽而一动,咽下了已至嘴边的反驳之言。她目光中带上几分探究,缓缓开口:“陌大人姿色的确世所少有, 可公主更是仙姿玉貌,倾国倾城。这样一张脸日日对镜梳妆,想必早已对美貌波澜不惊。可为何一见陌大人, 便如此热情仰慕,一心亲近?”
陌以新眉梢顿时一挑——姿色?
从未有人用“姿色”二字形容他,更还当着他面前,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神色,唇角却不自觉扬起一抹隐约笑意。安儿素来爱看貌美之人,看来这副皮囊,果然并非全无用处。
他轻咳一声,道:“安儿心胸坦荡,敢作敢当,自然不知公主深意。公主此番作为,不过是有事相求,想让我将她与太子之间的私情,压下不发罢了。”
林安闻言一怔,转念才终于了然。
菡萏公主收到陌以新的拜帖,便知自己与太子的牵扯已被他查出。她不回帖,却私下找来,就是为了借私语之机,以美貌蛊惑查案之人为她保守秘密,将此事掩盖过去。
林安轻叹一声,道:“公主莫不是担心,皇上会因为此事,将丧子之痛迁怒到漱月国头上?其实公主不必多虑,尽管案情复杂,我们终能查出真凶,皇上素来英明睿智,断不会妄加牵连。”
菡萏公主眉心微蹙,却不言语。
陌以新轻笑一声,摇头道:“安儿这次错了。公主美貌而自知,想必早已待价而沽,楚皇自然是公主首选,可惜皇上并无此意。那么,太子便顺理成章成为次选。今太子横死,若两人私情传扬开来,必不利于公主日后再择高枝。”
林安闻言,一时愕然。良久,也只轻叹一声,道:“大人一向实事求是,秉公无私,公主此番谋算,恐怕只能是明珠暗投了。”
明珠?暗投?陌以新眉心一跳。
这位菡萏公主心机深沉,极擅伪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深谙御人之术,分明就是条美女蛇。无非只是容貌出众些罢了,安儿便对她如此惋惜,实在过于怜香惜玉,太容易为色所迷。
他忽然想起,府中有条金玉蹀躞带,乃丞相所赠,是番邦进贡之物。玉色沉稳内敛,上刻卷云暗花,在日光下闪泛金辉,华贵而不俗艳。又以香笼细细熏过,佩于腰间暗香浮动,必定令人眼前一亮。
还有一柄描金折扇,扇骨以紫檀雕就,面绢素净,点缀远山孤雁,偶尔在指间折展轻摇,又能平添几分潇洒风流……
林安已感慨完,目光转向陌以新:“大人可还有话要问?”
陌以新摇头,起身:“我们走吧。”
两人不再理会菡萏公主是否还有其他反应,就此步出凉亭。一对并肩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碎石小径尽头。
……
离开雅舍,陌以新先开口道:“安儿方才那番审问,颇有监审官之风。”
林安赧然笑笑:“大人不怪我越俎代庖便是。”
陌以新语声温和:“你我并肩查案,自然不分彼此,你所问的,也是我心中所想。”
林安心中欢喜,道:“那么大人认为,菡萏公主嫌疑如何?”
陌以新摇了摇头:“一来,她所言经过,与司越完全吻合。二来,她将八种药材分散购买,虽是为避免引人注目,可一旦香囊被查,如此做法反而会留下太多可以查证的痕迹。倘若她当真意图谋害太子,想来不应如此草率。”
林安会心一笑,他的判断,果然又与她不谋而合。
她让菡萏公主写下药铺名单,一方面是为了一一查证,再次确认她所言非虚。
而此外更重要的一点是,按照菡萏公主所言,她与太子的玲珑园之约,只有她和自幼相随的贴身婢女二人知晓,而太子那边也只有太子与司越知晓,连武玉沙这样的贴身侍卫都毫不知情。
如此隐秘之事,却能被凶手利用设下杀局,凶手又是如何得知的?
回想太子与菡萏公主偷情的全过程,都发生在宫外。以两人那般身份,行事更是极为谨慎,从今日这雅舍便可见一斑。
初来楚朝的漱月国公主,如何能在景都拥有这样一座别有洞天的宅院?想必是太子为与她幽会万无一失,特意安排了绝密的隐居之所。
在双方如此尽力掩盖之下,私情却仍旧走漏了出去。她思来想去,唯有菡萏公主采购春药这一环,是最容易被人盯上的破绽。
若是如此,那便很可能是从药铺走漏了消息。
待菡萏公主将药铺名单送到府衙,这便是下一个调查方向。
林安将这一头绪暂且搁下,转头看向陌以新,径直问道:“大人素来谨慎,方才见到那样一个神秘女子,为何连问都不问一句,便答应跟她走?”
陌以新道:“当时我以为,她与那两张纸团有关,自然不妨一试。”
“那她说要单独叙话,大人为何又不答应?就不怕放跑了这条线索?”
陌以新微微一笑,道:“因为那时,我已看出她是菡萏公主。我分明递了拜帖,她却私下找来,必定是事相求,那么,主动权自然便在咱们手上了。”
林安闻言好奇:“大人应当不曾见过她吧,如何能看出她的身份?”
“因为她的容貌。”陌以新道,“她在那时掀起白纱,我看到了她的面容。如此倾国之姿,又在此时此地现身找我,除了菡萏公主,恐怕不会有第二人。”
林安嘴角抽了抽,菡萏公主那时掀起纱帘,想必是为了以美貌引诱陌以新单独前去,谁成想反而因此被识出身份,适得其反。
林安若有所思,喃喃道:“原来大人也对菡萏公主的美貌如此叹服。难怪后来在凉亭中,不敢多看人家一眼。”
陌以新一怔,旋即道:“有何不敢?不过是美貌作钩,情色为饵。我自问定力尚可,何至于被如此下乘手段所惑?”
他音色发沉,几乎是脱口而出,带了一分不容置疑的自辨。
自春药之事后,他始终不知,林安究竟会如何看他,是否会将他当做那等轻浮之人,那般轻易就上了火……
可他又无法开口解释。
无法告诉她,真正让他失控的,从不是药。
是她。
所谓“定力尚可”,根本都是过于自谦。春药侵体,夜深人静,他与她近在咫尺。天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气力,才生生收回那只点过朱唇的手。
他简直不是人,是神仙。
林安眉头一挑,无比顺畅地接话道:“那依大人之见,什么钩,什么饵,才算上乘?”
陌以新唇角一紧,喉结微动:“有的人,纵是直钩无饵,便已足够。”
“大人说什么?”林安脚步忽而一顿,定定看向陌以新,明澈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眼中的质问太过认真,陌以新心头不由一跳。
果然,他说得太多了,几乎已将那隐匿心思摊在她面前。难道她……听懂了?
她这样盯着他,是震惊,是恼怒,还是……觉得他唐突了?
“直钩无饵,直钩无饵……”林安神情怔忡,喃喃念着。
片刻后,她好似忽然回神,飞快问道:“大人,楚朝可有一个典故,是与直钩钓鱼有关的?”
陌以新一时错愕,还是点头答道:“不错,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林安眼睛一亮,心道一声果然。来楚朝这么久,她早已察觉,这里与她的来处,宛如两个平行世界。古早的历史大抵相似,许多典故与人物都能找到映照之处,只是在后世朝代才出现分岔,历史走向渐行渐远。
在这里,果然也有太公钓鱼的传说。
陌以新在那一瞬间,已经明白了林安为何那般反应,又为何有此一问。
他所以为的“失言”,在她耳中,不过是对于案情的灵光乍现,根本与情意无关。
他的神色沉寂了几分,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淡淡道:“安儿所想合情合理,值得一查。”
……
回府后,萧濯云和七公主已在等候。
林安略过一些经过,将菡萏公主提供的信息大致讲了一遍。
听罢,萧濯云喃喃道:“如此说来,凶手的确不是她了?”
“我早就说过很多次了。”楚盈秋轻哼一声,“案发时,我们一直在一起。”
陌以新看向萧濯云,道,“你对垂钓可有了解?”
“怎么问起这个?”萧濯云微讶,还是答道,“略知一二,怎么了?”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查清景熙城中所有与垂钓相关之处,不论是渔具铺、垂钓台,还是泊舟渡口、临水茶棚,凡有关联之地,一并列出。”
萧濯云更是一愣,虽不明就里,却知陌以新从不无的放矢,于是也不再多问,先去依言行事了。
林安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她的思路是否成立,便要见分晓了。
萧濯云动作很快,一顿饭的工夫,他已经拿着一份详尽清单,交到了陌以新的手上。
“景都的渔钓铺子共有十九家,有名字的垂钓点十二处,都在这里了。”萧濯云说着,终于忍不住问,“究竟为何要调查这些?”
陌以新却未答话,视线在这份清单上迅速游移,少顷,终于眉心一动。
林安扫视的目光也忽而一顿,神情微松,振奋道:“竟真的有!”
“有什么?”楚盈秋连忙追问。
林安唇角微扬,道:“方才我与大人说到鱼钩,忽然想起咱们收到的第一个‘愿’字纸团。”
楚盈秋大为惊异:“你们做什么会说到鱼钩?”
萧濯云嘴角抽了抽,忍不住道:“这就是你最关心的部分?”
陌以新轻咳一声,打断两人的打岔,接着道:“那个‘愿’字,唯一的异常之处,便在于那一撇向上延长,多带了一笔弯折勾。”
“愿字上钩,不正应了那句歇后语,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林安缓缓道,“我原本并无十足把握,但左右没有别的思路,不如先碰碰运气,从此处入手一试,却没想到,真的找到了这样一家铺子!”
林安说着,伸手在清单上一指。
楚盈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禁瞠目,极为狐疑地念道:“姜太公钓台?”
萧濯云也诧异道:“这家渔具铺,是景都流传几代的老字号了,现今的老板名叫姜哲茂。”
林安微微一笑:“这实在与谜面太过吻合了,不是吗?”
“你是说,那张纸条,竟是指向这家铺子?”楚盈秋仍觉不可思议,“那么,那句五言诗呢?”
陌以新眸光一深,开口道:“是或不是,总要去了才知。”
……
渔钓铺子并不主流,往往不会如菜市场一般门庭若市,此时的“姜太公钓台”便没有客人。
铺内陈设古朴,墙上悬着钓竿鱼线,柜中摆着各式鱼钩鱼漂。柜台后,一名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正低头翻着账本,神色悠闲。
铺门吱呀一响,掌柜应声抬头,正见一行四人走入店内,他放下账本迎上前来,笑容谦和:“不知几位客官有何需要?”
陌以新开门见山:“阁下可是姜哲茂姜老板?”
男子颔首道:“正是在下。姜家世代经营渔钓铺子,姜某不才,却也对这行当如数家珍,请客官放心。”
陌以新不作迟疑,从袖中取出那张“愿”字纸团,递向姜老板,道:“不知姜老板可曾见过这个字?”
谜底究竟对错,此刻便要揭晓。林安屏吸凝神,紧盯着姜老板的神色,不漏过丝毫端倪。
姜老板狐疑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目光便毫不掩饰地猛然一颤,似有惊讶,又有释然。
萧濯云和楚盈秋同样没有错过姜老板的反应,不由对视一眼,对这个答案终于多了几分笃信。
纸团上分明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姜老板却捏在手中,长久地细细端详起来。
几人并不催促,只耐心等待。
片刻后,姜老板才抬起头来,面色已恢复平静,向陌以新拱手一礼,沉声道:“请客官稍候。”
说完这一句,他便径直转身,快步走到柜台之后,俯身似在翻找什么。再站起时,手中已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
姜老板捧着木盒走回几人身前,神色郑重,将木盒交到陌以新手中,而那张“愿”字纸团,仍紧攥在他掌心未松。
他缓缓吸了口气,不禁感到胸中快慰,百感交集道:“五年了,朋友所托之事,老姜终于完成了。”
林安微怔,几乎瞠目。虽然她对自己的猜测有几分信心,也预料此行或许会有收获,却丝毫不曾想到,会是眼下这般古怪的进展。
陌以新不动声色道:“姜老板,这木盒是何人相赠?”
姜老板轻轻拍了拍木盒,眼中含着略带惆怅的笑意:“那人曾经交代,若有一日,有人持这张字条前来,我便将此盒交予对方,其余的,对方自会明了。”
“先别管那么多了,快打开看看!”楚盈秋急切道。
于是,在众人迫不及待的目光下,陌以新缓缓揭开木盒,盒中之物一览无余——只有一团鱼线,规整地缠成一团,就这么孤零零放在盒子里,别无他物。
陌以新向萧濯云递去一个眼神,萧濯云心领神会,从盒中取出鱼线,一匝匝解了下来,看里面是否还包着什么。
然而线越解,众人越是诧异——线团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圈又一圈的鱼线,全部拉开后,竟能从这间宽敞的渔钓铺子一头拉到另一头,足足三丈余长。
“当真只是钓鱼线而已……”萧濯云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姜老板摇了摇头:“姜某不过受朋友所托,代为保管与转交此物,其余内情,概不知晓。”
“那人是谁?”楚盈秋忍不住问。
“我们多年君子之交,只以垂钓论友,不知其身份来历。”
“那他叫什么名字你总知道吧?”楚盈秋再次追问。
姜老板正色道:“姜太公钓台能在景都经营百年,信誉是第一要义。姜家家训重诺守信,朋友交代的话,姜某一个字也不会少,朋友未提的,姜某自然也不会多说。”
“你——”楚盈秋气结,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却碰到这样一个死脑筋,她有种上去打架的冲动。
萧濯云拉住楚盈秋,缓声道:“姜老板,我们在调查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也不希望朋友所托之事,因为线索不足而半途而废吧。”
姜老板神色未变,道:“那人说过,持此纸条前来者,自然知晓他是谁,姜某只需多传一句话。”
“什么话?”几人异口同声地问。
“很好,我在终点等你。”姜老板一字一句说道,仿佛这句多年前的话语,一直深深刻在他心上,经年未褪。
……
从姜太公钓台离开后,楚盈秋仍旧不忿:“真是的,那姜哲茂也太古板了,为何不将他拿下审问?我就不信他还不肯说。”
萧濯云无奈道:“他不是说了吗,他不知那位朋友的身份来历,也不知这木盒背后的玄机。”
“他说不知就不知?”楚盈秋显然不信。
陌以新道:“看他神情不似作伪。我想,正是因为他这种固执守约的刻板性情,那人才会将此事托付于他。”
“那咱们怎么办?”楚盈秋叹气,“忙活半天,就只拿到一盒莫名其妙的鱼线,还有第二张纸团上那首怪诗,难不成是要让我们一直猜下去吗……”
林安若有所思道:“其实,这位姜老板也不是什么也没说。”
楚盈秋挑了挑眉:“你是指,‘我在终点等你’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陌以新微微一笑,道:“是五年。他将木盒交给我时,由于情绪激荡,情不自禁说了一句——‘五年了,朋友所托之事,老姜终于完成了。’”
“五年?”楚盈秋也记起这句话,恍然若有所悟,不由张大了嘴,“五年前,正是二皇兄……你的意思是……”
“不错。”陌以新缓缓道,“有人在这样的时机将纸团送入我们手中,纸团又引向了五年前交托的信物。而那年,二皇子骤然离世,生前又素喜泛舟垂钓……这些,不会都是巧合。”
他说着,一手轻轻抚上木盒,眸光微沉,似叹非叹,“我想,也许这个木盒,与二皇子有关。”
楚盈秋心内隐隐不安的猜测得到肯定,仍不免露出惊愕之色:“难道,这是二皇兄留下的……指向凶手的线索?”
林安思忖道:“侍卫陈清汉曾说,二皇子出事前几日,时常精神恍惚,似有隐忧,或许那时,他真的知道了什么,却因为一些原因不能明言,只能通过这种暗语的方式,辗转留下了死亡讯息……
只是,这暗语原本是留给谁的?这个人又为何要在五年后暗中交给大人?”
萧濯云道:“也许那人五年来都未能破解暗语,此次以新兄奉旨重查旧案,他又素闻景都府尹断案如神的名声,所以抱着碰运气的心态,交给以新兄一试。”
楚盈秋听得连连点头,满怀期待道:“那陌大人可曾看出端倪?”
陌以新将木盒打开,那团鱼线已重新缠绕整齐放回盒中,他的视线落在上面,缓缓道:“鱼线,自然是指向垂钓。”
“难道是要去水里把线索钓出来?”楚盈秋不解,“就算真要如此,景熙城可是有玉舟湖、会临湖、凤鸣湖这三大湖泊,若再算上各家府邸的池塘,垂钓的范围也太宽泛了,岂非大海捞针?”
萧濯云猜测道:“或者是指向二皇子出事的凤鸣湖?”
“单就凤鸣湖也不小啊。”楚盈秋道,“更何况,二皇兄出事的湖心处,那日你亲自带人搜查过了,挖地三尺也没有发现五年前留下的东西啊。”
陌以新轻轻摇了摇头,道:“会临湖和凤鸣湖,都是人工挖凿而出,最深的湖心地带也不过丈余深,而这团鱼线足足长过三丈,能够符合这个深度的,只有景熙城唯一一个天然湖泊——玉舟湖。
而玉舟湖平均深度约为二丈,只有湖心最深处才超过了三丈之深。”
林安眼前一亮,恍然道:“也就是说,能用上这么长一团鱼线的地方,只有玉舟湖的湖心处!”
第85章
她说着, 忽而脑中一闪,喃喃念道:“坐忘尘泥剑,行隐湖月烟。孤舟亭间客, 玉笛画中仙……”
楚盈秋一怔, 道:“你又想到什么了?为何忽然念这首诗?”
萧濯云惊道:“等等, 这首诗中含有‘玉舟湖’三字!”
“不错。”陌以新缓缓道,“最后一句的首字,倒数第二句的第二字,倒数第三句的第三字,倒数第四句的第四字——这样自下而上斜着连起来,正是——‘玉舟湖泥’四个字。”
“对啊,对啊!”楚盈秋如梦初醒,“这样一来,第一张纸团所指向的鱼线, 和第二张纸团中的诗句, 就完全对上了!”
“玉舟湖心底泥——线索就藏在那里!”萧濯云断然道。
……
对玉舟湖底的搜寻, 与凤鸣湖如出一辙。有了三丈深度的限制,搜索范围便被局限在湖中心一带。
众人站在船上,望着水面荡漾的层层涟漪,心中皆浮起好奇与期待, 亦隐隐带着一丝未明的紧张。
“哗啦”一声, 萧濯云从湖面冒出头来,长长地吸了口气,一手高举, 向船上喊:“找到了!”
陌以新俯身将他拉上船来。萧濯云浑身湿透,重重坐在船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口中念念有词:“这几日真是与水有缘。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三日里第几次浮出水面了……”
楚盈秋既心疼又好笑,取了干衣为他披上。虽然心里已经好奇得紧,却不忍再加催促。
萧濯云自然也知大家都在等待他的答案,也不耽搁,摊开湿漉漉的掌心,气息未稳:“就是这个——”
陌以新接过他手中物什,几人凑近一看,俱是惊愕——此物,竟是一块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玉石!
玉石表面尚沾着些许湖底淤泥,看起来似不起眼,然通体莹润,玉质细腻,显然并非凡品。
萧濯云终于喘匀了气,解释道:“原以为要找上许久,谁知我潜下去才发现,原来湖底正中心有一块湖心碑,上面标明此处为玉舟湖最深处,还刻着水深和水位变化,我自然便先从此处挖起了——说起来,工部的差使做得真是细致,帮我省了不少事,回头应当请父亲大人……”
“喂,跑题了!”楚盈秋也顾不上心疼了,一巴掌拍上去,没好气地打断。
萧濯云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就在湖心碑之下,我挖出了这块玉石。”
“可还有其他东西?”楚盈秋问。
萧濯云摇头。
“就这么一块玉石?”楚盈秋不甘心。
陌以新始终并未作声,只垂眸细看,指腹缓缓拂过玉面。片刻后,他眉峰微动,沉声道:“上面,有字。”
“啊?”几人异口同声,“什么字?”
“三,三。”陌以新道,“只有这两个字。”
林安一愣,脑海中忽然就冒出鲁迅先生的名句——玉石上有两个字,一个是三,另一个也是三。
她仔细端详陌以新手中的玉石,的确只有两个字,字迹工整,一上一下,深深镌刻在玉中,即便埋入湖底五年,仍未被泥水侵蚀,清晰如初。
——“三,三。”
……
回到府衙时,天色已黑,几人还在为玉舟湖底的发现而如坠雾中。
萧濯云肃然道:“此物来自五年前,倘若真如我们所猜测那般,其中一定隐藏着极为重要的信息,甚至也许,解开这道谜,便能解开二皇子遇害的真相。”
楚盈秋愈发心急,敲着脑袋道:“只有两个数字……会是什么意思?如何能指向杀害二皇兄的凶手?”
“莫非是某个人的生辰?”林安提出猜想。
楚盈秋眯起眼,喃喃道:“生辰?三月初三?我好像的确认识一个三月初三生辰的人……是谁来着……”
她绞尽脑汁在记忆中搜寻半晌,终于豁然开朗:“对了,是五皇姐!五皇姐的生辰就在三月初三。”
说到此处,她又愣住了,茫然道:“怎会扯到五皇姐身上?她与二皇兄一向情分最深了!”
萧濯云摊手道:“也不一定就是生辰,数字所指实在太广——数量,年龄,时间,日期……咱们这样猜下去,根本都毫无根据。”
林安思忖道:“或许,这两个数字,应当与第二张纸团上那首诗联系起来看?”
“可那首诗,不也是指向玉舟湖的吗?”楚盈秋问。
林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一时却想不出头绪。
风青此时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对陌以新道:“大人,方才有人将这封信送到府衙,说大人看了自会知晓。”
楚盈秋倒吸一口冷气,瞠目道:“不会又是一道暗语吧?”
陌以新伸手接过,打开信封,取出一张纸,展开扫过一眼,道:“是菡萏公主送来的,那八家药铺的清单。”
萧濯云也听陌以新讲了药铺之事,闻言凑上前来,一边打量纸上内容,一边道:“要不要派人逐一核实,再查查这几家铺子的底细?”
陌以新盯着这份清单,凝眉不语,若有所思。
萧濯云也皱了皱眉,恍惚道:“等等,这家药铺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楚盈秋向他手指之处看去,跟着念道:“半山药堂,老板章豫成——似乎并非景都有名的大药堂。”
“这个老板的名字,我好像也见过……究竟是在哪里?”萧濯云眯着眼,绞尽脑汁搜索记忆,“奇怪,好像就是这几天的事……”
陌以新沉默不语,只伸手向怀中,取出了一卷名册。
正是那份很长很长的,二皇子府所有下人的去向登记名册。
林安心念一动,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萧濯云双眼蓦地一亮:“对了,就是在这里!我前几日刚抄过一遍,难怪会有印象!”
陌以新将名册展开,指向其中一行,道:“不错,菡萏公主购买三枝九叶草的‘半山药堂’,正是二皇子府当年一位药膳师在离府所开。”
“章豫成……”林安喃喃念着此人姓名,仍诧异于这样的巧合。
同一个人,同时出现在这两份清单之上。不管怎么看,也不像是单纯的巧合而已。
难道说,是他由春药生疑,发现了菡萏公主与太子之间的私情,从而加以利用?而此人又是二皇子府旧人……那么,动机当真便是为二皇子复仇?
可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药堂老板,要进宫都难于登天,又如何能在宫禁之中杀害一国太子?
楚盈秋手一挥,干脆道:“何必猜来猜去,既然找到了如此可疑之人,直接抓来查问不就好了?”
陌以新道:“对于章豫成的怀疑,并无实证,毕竟他只是个身在宫外的药堂老板,不可能直接入宫作案。若他真与凶手有所牵扯,我们贸然上门,反而打草惊蛇。”
“那该如何做?”楚盈秋问。
陌以新转向风青:“你去转告风楼,在半山药堂周边布下暗哨,密切观察此人可有异动,及时回报。”
楚盈秋若有所思道:“这样也好,我明日就不来了,如此也不怕错过什么进展。”
“公主明日有事?”林安问。
萧濯云随口解释道:“明日是二皇子的五周年忌辰,盈秋每年都会去二皇子府上祭拜。”
“二皇子府……”林安微讶,“如今还在?”
楚盈秋深深叹息一声,道:“只是一座空府,二皇兄生前陈设一应如旧,定期有人清扫,也算是留下一处念想,寄托哀思罢了。”
陌以新忽然开口:“明日,我们也一同前去。”
楚盈秋有些犹疑:“这个自然可以,只是……陌大人的查案时限,只剩三日了吧?”
林安解释道:“五年前交托给姜太公钓台的信物,玉舟湖底的暗语,半山药堂的老板,这些都指向二皇子……或许,二皇子才是将两件案子串联起来的关键。”
“这么说,也许在二皇兄府上,能找到一些线索?”楚盈秋恍然大悟,振奋道,“好!明日,咱们一起去。”
……
一个家,倘若无人居住,那么不论装饰多么精致华美,花木多么郁郁葱葱,仍然会让人觉得萧索寂寥。
二皇子府便是如此。
偌大一座府邸,所有布置与二皇子生前无异,仿佛主人仍在这里,却没有丝毫人气。分明是春意盎然的府院,竟让林安感到一丝阴森的寒意。
一行四人走过重重回廊,穿过堂堂院院,除了七公主一路低声介绍的声音,四周都安静得过分。
“这里便是二皇兄的书房。”楚盈秋道,“陈清汉曾说,二皇兄出事前几日,常将自己独自关在书房,我想,这里也许会有什么蛛丝马迹。”
几人随楚盈秋步入这间古朴雅致的书房,只见书案上仍摆着笔墨纸砚,砚中的墨早已干透,宣纸上却空无一字,笔还端端正正搁在笔架上,仿佛主人方才停笔离去。
陌以新走至案前,将镇纸移开,随手翻了翻这沓静置多年的宣纸,翻至中间某一页时,手指忽而一顿,眉心微蹙,道:“这里有字。”
“什么?”楚盈秋两步上前,凑近看去,缓缓念道:“‘也许,总会有那样一天罢。我尽力了。’”
念到最后,她声音已经微颤,抬眸望向陌以新,几乎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是……二皇兄留下的?是什么意思?”
萧濯云同样心中一震,喃喃重复道:“总会有那样一天?难道,二皇子真的预感到会出事,却无力阻止?”
林安也觉不可思议——有什么事,会连当时最受宠的皇子也无能为力?
楚盈秋瞪大了眼:“难不成从前都没人发现这字?那些查案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这几年来,她每年都是在府邸后花园上一炷香,以表哀思,却再未踏足书房,也从未听说,二皇兄还留有这样近乎绝笔的字句。
“发现了又能如何?”萧濯云轻叹口气,“那位目击者老太监还说,二皇子投湖前面色痛苦,可即便有这些疑点,查不出来又有何用?”
陌以新凝眉沉思,目光缓缓扫过书房各处,落在里侧一道门上,开口问道:“这扇门,通往何处?”
楚盈秋定了定神,回道:“那是珍宝阁,里面放着皇帝舅舅给二皇兄的所有御赐之物,原本是与书房相邻的两间屋子,是二皇兄命人将中间打通,开了道门,方便每日瞻仰,自省自勉。”
三人随七公主走入珍宝阁,林安不由讶异。
原以为这里陈列的必定都是稀世宝物,不料甫一入内,映入眼帘的却有许多寻常物件——风筝、小木剑、风车……都是寻常百姓家孩童常见的玩意儿。
楚盈秋难免有些睹物伤怀,忆及多年前府邸初建时,二皇兄带自己来此参观的情形。
百感交集之下,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二皇兄一向最重感情了。”
陌以新缓步在屋中踱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陈设,眉头微蹙,良久不语。
林安察觉他的异样,轻声问道:“大人可有发现?”
陌以新摇了摇头:“不确定,只是有种感觉,这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楚盈秋环顾四周,疑惑道:“应当不会吧,二皇兄向来爱惜这些物件,从不轻易挪动。况且,陌大人还是头一次来这里,又怎会有这种感觉?”
陌以新未再多言,只又细细扫了一遍屋内各处角落,片刻后收回视线,道:“咱们再去别处看看。”
楚盈秋带三人走遍各处院落,来到府邸后花园。
迈入园中的一刻,林安便不由睁大双眼,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座园子,竟种满了桃树。
满园桃花,盛放如海。无数枝丫交错缠绵,片片花瓣交相掩映,一眼望去,如雾如霞,粉云叠嶂,几乎将天地都染上一层柔和的胭脂色,令人目眩神迷。春风拂过,花瓣翻飞,若林间蝶舞,梦幻得不似人间。
“很美吧?”楚盈秋望着眼前这片桃林,神色愈发哀婉,“都是二皇兄从前种下的……可惜桃花依旧,物是人非。”
几人缓步走入林中,粉色花影簌簌落下,脚下是落英缤纷,空气中香风阵阵。无人言语,一片静谧。
林安侧首望向陌以新,正看见一瓣桃花被风拂落,轻巧落在他的发丝之上。
他立于花影之间,身形颀长,神色淡然,似是早已习惯孤立于喧嚣之外。桃花簇拥,粉雾轻绕,那一点嫣红落在他发间,却未削去他半分冷峻,反而恰如一抹点睛的春色,恍若谪仙,失落凡尘。
林安一时怔住,目光不自觉停在他身上。
不知怎么,陌以新此时也忽然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林安一瞬间便撞进一双湖水般的眼眸,既幽深得仿佛能看透一切,又宁静得让人安心落意。即使深不可测,也甘愿醉入其中。
林安一瞬失神,下意识抬手伸向他的长发,去拾那一瓣桃花。
指尖探入他乌黑的发间,轻轻拨弄一下。花瓣已然轻巧拈在指间,她却鬼使神差般地顺势一勾,挑起他一绺发丝,好似流连忘返。
他的发丝落入她掌中,摩挲之间,带着浅浅的凉意和细腻的触感。
陌以新微怔,眼中一抹猝不及防一闪而过,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林安恍然惊觉,这才将绕在指间的发丝悄然放下,举起手中的花瓣,轻咳一声,理直气壮道:“大人发上落了桃花。”
陌以新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她面上若无其事的云淡风轻,他很想抓住她放肆的手,细细审问一番,问她究竟知不知道,头发乃何等私密之物,除非关系非同寻常,绝然不可触碰。
更遑论,由着她这般拨弄,摩挲,缠绕。
而她,居然还一派心安理得,面不改色。
若不是她,这只手已经留不得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收回视线,轻声应道:“……嗯。谢谢。”
林安低头看着掌心那瓣桃花,默默想道:原来他的长发这般好摸,下次一定还要试试。
“前面有人。”萧濯云忽然道。
陌以新收敛心神,定睛望去,是皇后娘娘,和五公主楚盈安。
楚盈秋叹了口气:“她们自然也是来祭拜二皇兄的。”
皇后娘娘与五公主也觉察到这边的人声响动,回头望来,几人自然上前,一一行礼。
皇后看着陌以新,又看了林安一眼,想起上回洛云柒一事,正是眼前这二人抽丝剥茧,揭出了真凶的诡秘手段。
她轻轻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带着几分倦意:“陌卿,太子一案可有进展?”
陌以新道:“回皇后娘娘,太子一案与当年二皇子之事颇有渊源,今日请七公主带臣前来,也是为了调查此案。”
提及二皇子,皇后面色微微发白,声音也因身体欠佳而愈发中气不足:“难道两位皇儿……当真都是被人所害?难道凶手是同一人?”
陌以新道:“回皇后娘娘,这一点尚无定论。”
“二皇兄一定是被人所害的。”一旁的五公主忽道,“二皇兄会水,怎么可能在湖中……”
她指尖微颤,长长的指甲几乎掐入掌心,半晌才稳住情绪,恢复那一贯的清冷傲然。她抬眸看向陌以新,语气带着隐隐压抑的锋芒:“陌大人既是来查案,可见到了二皇兄书案上留下的绝笔?”
“回公主,下官见到了。”
“‘也许,总会有那样一天罢。我尽力了。’”五公主喃喃念道,“二皇兄是那样一个百折不挠,心志坚定之人,到底是经受了怎样的痛苦,才会让他如此无能为力……”
皇后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堂堂大楚皇宫,竟有两位皇子先后遇害,每每思及宫中竟有如此心机深沉之人,本宫便寝食难安。如此疑案,放眼满朝文武,也唯有陌大人能让本宫放心倚仗了。”
“臣不敢,此乃微臣职责所在。”陌以新道。
五公主抬手轻拂眼角,道:“陌大人,本宫记得父皇给你的期限,三日后,本宫要一个答案——杀害二皇兄的真凶,究竟是谁。”
言罢,她转身离去,竟未顾及身后的皇后。仿佛连脚步都是孤冷,唯有长长的宫裙拖曳在地,卷起一地纷落桃花。
几人目视五公主离开,又送走了皇后娘娘。七公主叹息一声,道:“咱们也走吧。”
陌以新却未动身,侧头看向桃林尽头,道:“那里似乎有座亭子?”
楚盈秋瞥了一眼,随口回答:“嗯,是啊,我记得叫‘烂柯亭’。”
“烂柯亭……”陌以新轻声重复一遍,问,“二皇子常在此处弈棋?”
林安心中了然,“烂柯”二字借指围棋,陌以新有此推测也是自然。
果然,楚盈秋点头道:“是的,二皇兄说过,在这桃花林中对弈,别有一番韵味。”
陌以新望着这座半掩在花影中的亭子,思索片刻,抬步走去。
几人虽不明所以,也跟上脚步。
亭中有一方石桌,旁边摆着两盒玛瑙棋子,棋盘却并非寻常,而是一整块温润玉石,嵌入石桌表面,与整个石桌浑然一体。
除此之外亭中别无他物,可见的确是二皇子专为弈棋所用。
陌以新负手而立,神色微凝,喃喃念道:“坐忘尘泥剑,行隐湖月烟。孤舟亭间客,玉笛画中仙。”
楚盈秋狐疑道:“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或许,安儿先前说得不错,玉石上‘三,三’二字,的确可以与这首诗联系起来。”
林安目光一动,恍然道:“是第三句,第三字?——‘亭’?”难怪陌以新方才看到这座亭子,便想过来一看。
“难道你是说这个亭子?”楚盈秋诧异,“怎会这么巧?”
“不是巧合。”陌以新道,“先前我便觉得奇怪,第一张‘愿’字纸团,已经指向了玉舟湖,为何第二张纸团会是重复的信息?
现在我才明白,这首诗中‘玉舟湖泥’几个字,并不是它真正要传达的内容,而是一个提示,提示着这首诗藏匿信息的方式。”
“到底是什么意思?”楚盈秋追问。
林安已经反应过来,解释道:“解开第一张‘愿’字纸团后,再去看这首诗,很容易看出其中隐藏的‘玉舟湖泥’——从第四句首字开始,斜向第一句连起来便是。
其实这是在提示解谜之人,用同样的方式反过来,从第一句首字开始,斜向后连,同样也能连的通。”
楚盈秋心里默念着诗句,喃喃道:“第一句首字,第二句第二字,第三句第三字,第四句第四字,这样连起来……坐、隐、亭、中……”
坐隐和烂柯一样,都是围棋的别称。
几人都已了悟——所以,这座亭子,才是第二首诗真正指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