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心头便是一跳。此前,这位岛主为免引人怀疑,从未如此直白地提问。可到了如今,他显然不再有所顾忌,怕是要榨干这些人的最后价值。
不会……这么巧吧。
岛主已经抬手指向一人,此人浑身一震,双眼一闭,认命般开口:“十月初二。”
二十多人的人群,逐个接了下去。有人颤声,有人哽咽,可在那股森冷的威压下,无人敢沉默。
不会这么巧的……绝不会。林安稳住心神。
“七月初七。”
一道声音并不响亮,却划破了林安的耳膜。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此人。
这是一个中年大叔,面容十分眼熟。林安很快想起,他便是曾在林间送饭时见过,甚至还说过几句话的——沙屿村的郑锁力。
岛主的目光在这一刻定住,面无表情的脸上缓缓扯开一抹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喜意,让他这张阴沉的面容愈发显得诡异。
郑锁力见他与先前对待其他人的冷漠显然不同,下意识后退半步,愈发不知所措。
“都滚吧。”岛主的笑容骤然放大,抬手一指郑锁力,“你,留下!”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为不妙的神色。
刚刚定下的计划……还未开始,就已经来不及了。
岛主押着惶惑不已的郑锁力,一路走向囚室。
囚室中的几人,见先前所说那一把救命的大火并未到来,反而又被押来一个人,心中都是一凉。
“完了……还是完了……”算命先生如坠深渊,一脸绝望。
岛主自刑架上取下一圈粗麻绳,将几人连带着郑锁力的双手,一一捆作一串,又从怀中取出一圈钥匙。
一声声金属摩擦的脆响在囚室中回荡,沉重的脚镣被逐个打开。
寡妇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不、不要……”
镣铐暂时解开,本应是自由的信号,却没有一个人感到半分欢喜。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另一场噩梦的开端。
岛主手中绳头一拽,便将一行人拉扯着往前走。
叶饮辰排在最后一个,擦肩而过的一瞬,他抬眸,柔和的目光静静落在林安眼中。
林安心口猛然一揪,早已藏入袖中的手微微一动,趁着这一刹那,将袖中那根磨尖的树枝递入他的手中。
叶饮辰眸光一动,掌心擦过林安的温度,被捆缚的双手微微一抖,已将树枝不动声色地插入腰间的玉笛之中。
林安将东西顺利交给了他,心中却并未松弛半分。
叶饮辰伤重未愈,能撑着一口气行走已属不易。要让他与高手抗衡,根本不可能。
只是——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也不能放过。只要能在事到临头前抓住哪怕一点点变数,或许便有转机。
岛主牵着麻绳,一步又一步,仿佛在将所有人引向死亡的深渊。
林安紧随其后,思绪却在电光火石间飞快转动。
七个人……已经凑齐了。
按照那算命先生的说法,接下来,便是“寿星无光,命灯早熄”的时刻。
可奇怪的是,岛主却并未立刻动手,反而将所有人从囚室中带了出来,行色匆匆。
——他要去哪里?难道他的杀人仪式还有特定的地点?
如何才能阻止?告诉他这世上根本不存在那些玄乎其玄的东西?可这样一个杀人屠岛的恶魔,又怎会听人劝解?
一路无话,只有寡妇怀中的幼儿时不时嚎哭几声,仿佛也感知到前路的凶险。
岛主的脚步沉稳而急切,显然目的明确。林安随之前行,却渐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们……好似在沿着方才的来向而去。那么,又是那个林间小屋?
七个人,去小屋,受死?
林安心头猛然一震,一个念头闪电般浮上脑海。
那座小屋,她曾进去过——花世的画像,地上的暗门,古怪的七孔圆锁,锁旁疑似血迹的淋漓暗色……
一切的谜团,在她脑海中轰然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离奇的答案——
朱环七机锁!
岛主的背影就在前方,一步一步,好似押解着一列失了灵魂的囚徒。
“等等!”林安猛然开口喊道。
声音破空而出,惊得所有人脚步都是一顿。岛主却并未停下,手中麻绳牵扯着,将几人拉得趔趄向前。
林安索性紧跑几步,硬生生冲到岛主身前,伸手将人拦下:“岛主,请等一下!”
岛主眉头一拧,另一只手中寒光一闪,柴刀已然高高扬起。
紧随而来的陌以新挡在林安身前,手在袖中扣紧了袖箭,若真走到那一步,便是拼死也要将她护住。
林安仍旧面不改色,声音快而清晰:“我知道朱环七机锁的解法!”
岛主微微一怔,仿佛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可转瞬,他的眸子一缩,神色陡变,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朱环七机锁。”林安重复一遍,声音愈发笃定,“岛主找齐这七个人,是为了解开林间小屋里,地窖暗门上那把朱环七机锁,对不对?”
岛主神色骤然转冷:“你怎会知晓那把锁?”
连他自己,也从未知晓那锁的真正名号,只道是一把足足七个孔的圆形怪锁。而眼前这个女子,居然不假思索地吐出了这样一个名字。
连他也是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口中这个陌生而精准的名字,一定便是他心心念念的那把锁。
林安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接着道:“或许岛主认为,要用人血滴入那七孔,才能开锁。但岛主一定已经试过了,根本不行,对吗?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开锁之法。”
林安仍旧不明白,他为何会执迷于用人血开锁。可她至少明白了一点,锁旁那一片淋漓的血迹,绝非偶然——那是他从前的尝试,是以鲜血为钥的失败实验。
可就算要用血,只需刺破手指便是,又何至于杀人?
岛主缓缓放下了手中柴刀,面色却愈发阴沉:“我的确试过。我虽活剜了七人之心,取用心头血,却不满足七夕生辰的条件,这才没能成功罢了。”
他看了眼手中牵着的麻绳,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仿佛带着病态的满足:“这一次,自然万无一失。”
活剜人心……取心头血……
林安心里猛地一跳,后背爬上一股森然的寒意。
寡妇脸色煞白,仿佛看见了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石月连忙侧身,用被捆缚的双手勉强撑住她,才不至于让她瘫倒在地。
林安双手在袖中暗暗握紧,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不知道是何人误导了岛主,可要解开那把锁,根本不是用人血!”
生于七夕的活人心头血?如此骇人听闻的开锁方式,简直不是现实世界中该有的设定。
陌以新那夜并未见到锁旁的血迹,此时听林安所言,也已明白了其间玄机,接着她的话道:“朱环七机锁,并非什么妖邪之物,而是墨家机关术的遗物,是花世自墨家后人处偷盗而来。
那圆锁之上七个孔洞,根本不是用来滴血,而是要插入七枚特制的红宝石,方能开启。”
“什么?”岛主眉心一蹙,“什么红宝石,你竟敢随口编扯!”
林安对陌以新的话自是毫不怀疑,见他言之凿凿,登时精神一振,提声道:“是真的!大约八年前,花世偷得此锁,转手赠予一对夫妻——你一定也知晓,那锁的主人,正是一对夫妻,没错吧?倘若我们只是随口编造,又怎会知晓得这样清楚?”
岛主神色骤然变幻,好似有一瞬狐疑,喃喃自语:“可我早已找过,根本没有七把钥匙,更没有什么红宝石……”
林安连忙顺势追击,语声笃定:“一个人难免有所疏漏,只要你不杀人,我们可以帮你找到那七枚红宝石!”——
第149章
岛主面色凝滞片刻, 转眼却又归于狠戾:“等我先试过心头血,若是不成,再找不迟!”
显然, 林安的话虽打动了他, 却不足以让他放弃眼前的计划。万一所谓“红宝石”不过是缓兵之计……
所谓夜长梦多, 不如先试过手中掌握的心头血,即便真弄错了,于他而言也不算损失。
“等等!”林安再次阻拦。
“滚到一边去。”岛主沉声道,“我会暂且留你一命,不要自讨苦吃。”
“岛主说话小心些。”陌以新忽然开口。
他始终站在林安身边,此时却缓缓抬起手,掌心露出一枚闪着寒光的袖箭,稳稳对准了叶饮辰,淡淡道:“岛主武功高强, 小小袖箭不成威胁, 可他们呢?”
他轻笑一声:“活人的心头血, 是吧?”
林安一怔,他竟是在以几个囚徒的性命威胁岛主……数箭连发,岛主不可能在瞬息间救下每个囚徒,一旦有人丧命, 那便又是功败垂成。
岛主咬牙, 却是冷笑:“你下不去手。”
“试试?”陌以新反问。
“你们阻拦我,无非是想救下这几条性命。若反而亲手把人杀了,做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那么, 我呢?”便在此时,另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叶饮辰从几人最后,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解脱桎梏, 断裂的麻绳垂落在地,而他手中正握着一根削尖的树枝,直指向抱着孩子的妇人,似笑非笑:“随手杀掉几个,换我多活几天,稳赚不亏。”
岛主紧盯着叶饮辰,此人面上仍旧是毫无血色的苍白,眼眸中却显然是视人命如蝼蚁的幽光。
林安见势,连忙跟着道:“我们绝非要与岛主作对,只是不愿岛主被人蒙骗,白白辛苦一场。”
“不可能!”岛主脱口而出,“我逼问过那个女人,她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七夕生辰’、‘心头血’、‘活着’……那个时候,她不可能宁死还说假话!”
林安心口一震,将这些字句记在心上,眼下却来不及深思,只道:“请岛主试想一下,用血开锁,还偏偏是要心头血,更还要限定七夕生辰,这不是太过玄乎其玄了吗?”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
她还记得,当初她闯入那间孤屋,一眼见到花世的画像与牌位,又发现那个上锁的地窖,第一反应便联想到了花世的宝藏。只是被陌以新这个知情人否认后,才遗憾地放弃了幻想,甚至仍旧觉得自己的猜测合情合理。
那么,当灰衣少年第一次踏入那屋子时,会不会也和她一样,理所当然地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林安有一种直觉,少年如此费尽心机,便是为了那个“花世的宝藏”——在江湖十大秘闻中排名第五,令无数江湖人趋之若鹜的宝藏。
只是他自然不会知道,这条秘闻的答案居然会如此令人大跌眼镜——枕江风花世,根本就没有宝藏。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荒诞的误会……
可是,此人能为了“宝藏”杀那么多人而毫无悔意,显然已被执念魔怔,又岂能被轻易动摇?倘若她敢否认宝藏的存在,只会彻底激怒对方,更加难以收场。
人总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此时此刻,只有他最想要的“钥匙”,才能撬动他的心念,换得一线生机。
岛主沉默不语,神色不定。
林安知道时机已至,必须再进一步,笃定道:“一天,请岛主给我一天时间,若我们仍旧找不到钥匙,任由岛主处置。”
这句话,仿佛给了他最后一个下赌的理由。
灰衣少年忽而阴沉一笑,冷声道:“好,就一天。一天后,死的或许便是九个人。”
……
深夜,海边。
林安独自坐在那块礁石之上,海潮拍岸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她心中的疑虑也如潮翻涌。
这一整日,她和陌以新分头行动,将整座岛都翻了个遍,却仍旧一无所获。
她的思绪一点点拨回到那把怪锁。七个锁孔,都是朱红色的环,很像是某种提示,让人联想到“红色”的象征。
那少年必定也第一时间在岛上搜寻钥匙,而且,一定对红色的东西格外关注。
所以,他才会笃定地说,他早已找过,根本没有七把钥匙,更没有什么红宝石。
在遍寻无果之后,他才不得不重新翻出“那个女人”被逼问时的只言片语——“七夕生辰”,“心头血”,“活着”。
心头血,同样是红色,也契合那朱红锁环的暗示。
于是,他便活剜了七人之心,将血滴入锁孔,很可惜,锁并未开启。
恼怒之下,他必然又会想到,事已至此,唯一还未用上的线索,便是所谓的“七夕生辰”。所以,他才重新来过,收集七个七夕生辰之人,再次尝试。
与他而言,这已是唯一剩下的可能。
那么,真正的那个答案,究竟会藏在何处?
七颗红宝石——答案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简单到近乎直白。红色,更是最显眼不过的颜色。
可偏偏,那少年费尽心机也没能找到。她本以为,他们一定可以的。
经历过神影门与拘魂帮的种种,她已对机关颇有心得,她相信自己的眼力,更相信陌以新。
可是,究竟是怎样隐秘难辨的玄机,竟能将七颗红宝石藏在了连他们也察觉不到的暗处?
“安儿。”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
林安心口放松了一瞬,下意识回头,眼中带着几分倦意:“你也没睡。”
陌以新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衣袍拂过礁石,带起一点凉意。
“到处都找遍了……”林安叹息一声,声音中压抑着焦虑,“一定还有我们尚未发现的暗格。”
陌以新沉吟道:“其实,我反而在想……或许,我们的方向错了。”
“什么?”林安抬眸望向他。
“我们都知道,那把锁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宝物。在那岛主眼中,它更是锁住了传说中富可敌国的‘花世宝藏’。正因如此,我们都顺理成章地认为,它的钥匙必定被藏在极其隐秘之处。”
他顿了顿,眸色幽深,“可事实上呢?那把锁,不过是被花世随手赠给了一对偶然救下的夫妻。那夫妻二人,也不过是茫茫江湖中的寻常人而已。他们生活在与世隔绝的荒岛,更没有所谓的宝藏。”
林安认真听着,忽然一怔,讶异道:“你是说,他们……其实并没有理由,要费尽心机将钥匙藏起来?”
陌以新轻轻颔首:“有这种可能。”
林安凝眉,思绪飞转:“若照此推想,那钥匙或许并非藏在什么高深莫测的机关里,而是——明明就在眼前,却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她的声音渐低,话锋悬而未决,仿佛已经触碰到了某个答案的边缘,却又遥不可及。
几乎两夜未眠,林安揉了揉早已布满血丝的眼。天色渐明,与岛主约定的巳时将至……
叶饮辰的眼睛在她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他始终笑意轻松,可她已将他牵累到如此境地,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任人宰割?
有什么东西,就在眼皮子底下,也会被视而不见呢?
林安心念疾转,忽然一拍额头,道:“说到忽略,我忽然想起,我们居然忘记了两个人。”
陌以新目光一动,霎时捕捉到她的意图:“你是说,贱奴和那个面具人?”
“是啊!”林安点头,“他们从前便在岛上,就算不知红宝石所在,或许还能提供一点蛛丝马迹。”
她当即起身,加快了语速:“你去找贱奴,我去找岛主解面具!”
……
“你要打开他的面具?”岛主听完林安所言,显然没有好脸色。
林安却神色未改,径直点头:“不错!你给他戴上面具封口,无非是为了掩盖你曾经屠岛的恶行,可如今我们都已知晓,封口本已没有意义。
更何况,我们如今要找钥匙,或许还能从他口中得知线索。”
林安此话说得直白,岛主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沉默片刻才道:“我早已问过他,他并不知道。”
林安并不意外,索性说得更加直白:“你杀了岛上那么多人,还指望他能好心告诉你什么?”
岛主冷嗤一声:“难道你去问,他就会告诉你?”
“不试试怎会知道?”林安语气笃定,“何况,我素来更懂得如何说服一个人。比如此刻,你就已被我说动了一分,不是吗?”
岛主神色一滞,盯着她的眸光,久久无言。
良久,他终于将手伸入怀中,摸索半天,随手抛出一枚钥匙。
林安连忙伸手接住,道:“岛主不去旁听?”
始终面色阴戾的少年,竟在此时目光闪躲了一瞬,仅仅片刻,他的神色又变得极为不耐,一挥手道:“还不快滚过去!”
林安自然不会与一个杀人狂计较态度问题,也不再多话,转身便去。
“咔嗒”一声,青铜小锁应声而开,紧接着掉落在地。铰链失去锁扣,终于松脱开来,整个蚌壳却仍扣在少年脸上,并未随之掉落。
林安下意识想去将面具扯下,心头却忽然一紧,产生一种不妙的直觉,手蓦地顿住。
她看向少年裸露在外的眼睛,那双眼睛与初见时一样,冷漠而防备,可林安仍旧注意到,那抹一闪而过的痛楚与隐忍。
心头的猜测呼之欲出。她极轻地将面具往上推了推,只见壳缝间渗出一缕血痕,顺着面具边缘滑落,形成一道殷红的线。
一旁的寡妇与石月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白。
林安的手猛然一颤,她终于确定——这蚌壳并非一副单纯的面具,而是有东西扎在皮肉之中,将这张壳钉死在了脸上。
原以为只是开锁,却万万没想到,面具之下竟是这样惨烈的桎梏。
叶饮辰在她身侧,神色微动,道:“长痛不如短痛,我来吧。”
“不必。”林安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硬生生按住了蚌壳边缘,低声道,“对不起,你忍一忍……”
手下再度用力,那蚌壳下不知已有多少层层叠叠的血痂,几乎成了长在他脸上的异物,早已与血肉生于一处,难解难分。
她一点一点地掀开,每一分撬动,便扯开一层血痂,鲜血立刻渗出。
少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额头冷汗淋漓,身体愈发僵硬。
寡妇抱着孩子,早已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林安屏住呼吸,稳住双手,指尖早已沾满血迹。终于,伴随着最后一声脆响,两根长刺被生生拔出,带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线。
蚌壳终于彻底松脱,重重坠在地上,那是长达一个多月的禁锢与折磨。
少年唇角血肉崩裂,鲜血横流,急促喘息着。
林安从怀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过去,却终究不忍直视他的面容,目光转而落在坠地的面具之上。
只见那蚌壳内侧边缘处,竟是两根打磨光滑的鱼骨钩。这段时间以来,便是这两根鱼骨钩生生穿透少年两边嘴角,用这种方式“封”了他的口。
光洁的蚌壳,古朴的青铜,嵌合的骨片,缠绕的银丝——本是精致而匠心的工艺,此刻却鲜血淋漓,透出骇人的诡谲。
林安将视线转回少年,他正用帕子捂着渗血的伤口,目光也停留在那面具之上,眸底翻涌着紧张与挣扎,仿佛直面着一场噩梦。
林安道:“我去拿药箱。”
“不必。”这是少年第一次开口。本该是清朗的少年音,却因长久的沉默而沙哑暗沉。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脸部仍因剧痛而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带着轻微的抖意:“有什么想问的,你问吧。”
时间本已所剩无几,林安略一犹豫,终究直截了当地开口:“我知道,你从前就生活在这座岛上,那你可曾见过七枚红宝石钥匙?”
她声音沉稳,心却早已揪起。
虽说她与陌以新兵分两路,可她很清楚,贱奴不过是被抓来泄愤的小偷,即便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知道钥匙的可能性却微乎其微。真正的希望,还是系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少年微抿双唇:“没有。”
林安心口一沉,随即急声追问:“那把锁的主人是一对夫妻,你不是他们的儿子吗?”
少年再次摇头:“不是。”
林安面色一僵,几乎不愿相信这个答案。
少年却并未就此停下,喉间溢出几声沙哑的咳嗽,低声道:“我是他们的养子。”
“什么?”
“爹爹和娘亲,的确曾有一个儿子。可是后来一次出岛时,那个孩子……走失了。”
少年垂下眼,神色黯然:“他们寻了许多年,娘忧思过甚,精神愈发不济,时常痴痴傻傻,发起病来甚至连爹也不认得……爹实在不忍再带着她那样奔波下去。”
“你是说,他们放弃找孩子了?”林安惊讶。
“已经找了六年,若真能找到,或许早就找到了。”少年声音低沉,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阴影,“就在他们回岛的途中,遇见了我。”
那一日,正是七夕,他八岁生辰那日。彼时的他,不过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前些日子,有个好心人赏了他一个白馒头,他一直攒着,到生辰这日才舍得咬一口。可谁知,却被几个年长的乞丐盯上,不但抢走馒头,还将他围住狠打。
是爹娘替他解了围,而他也是后来才知晓,那个时候,他们自己也正陷在那样的沉痛与无奈之中……
少年闭了闭眼,继续道:“他们得知我才八岁,若他们的儿子还在,该也是这般年纪。又听说我在七夕过生辰,更是极巧的缘分。
爹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去,他们会给我一个家。”
少年说了这么多话,脸上的手帕早已渗出血迹,可他却仿佛丝毫不觉痛楚,眼中只有深深的怅惘与思念。
林安静静听着,心里渐渐拼凑出当年的经过。原来,那对夫妻在遇到花世那年,便无奈放弃了寻子之路。而眼前这个少年,竟是在那般巧合之下,被他们带回了岛上。
同样的年岁,同样的生辰……林安心头忽而一动,道:“他们可曾看过你的肩背?”
她记得陌以新说过,那对夫妻的亲生儿子,生于七月初七,自出生起,便在肩背上刺了七星痣。
少年身子一震,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垂眸道:“我背上没有七星痣。”
他多么希望,自己真是他们的儿子。
并不是为了自己能有亲生的父母,只是希望……那样温柔的娘亲,能找回她心心念念的儿子。
林安心下也是一空,又追问道:“如此说来,你已在岛上生活八年,竟从未见过那七枚红宝石?”
“没有。”少年摇头,声音坚定。
林安眉心紧蹙,紧接着问:“那你可知,地窖里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少年的回答依旧干脆。
林安几乎难以置信——被收养八年,视如亲子的孩子,竟会全然不知?
少年望见她眼中的震惊,神色间浮现一瞬的迟疑,终究还是补上一句:“那间屋子,爹从不许其他任何人靠近。那里几乎是岛上的禁地。”
他又沉默片刻,再次缓缓开口:“姑娘,你是一个好人,为何要帮那个人找钥匙?”
林安一怔,脱口道:“为了救人啊!你当时没听到吗,倘若找不到钥匙,他便要拿你们去试那所谓的心头血。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们死于如此莫名其妙的缘由?”
少年定定看着林安:“你可知道,在放弃寻找孩子之后,爹娘每年仍会出岛一次,去当年孩子走失的地方,祈求奇迹降临。只是每一次,都失望而返。
那些年,他们带回了一个又一个像我一样无依无靠的孩子,让这座孤岛成了他们的家。
八年的时间里,他们又收养了四个孩子,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只盼着若他们的儿子流落在外,也能遇见同样的好心人,以同样的善意相待。”
林安认真听着,却不明白少年究竟想说什么。
少年淡淡的眼神蓦然便得冰冷刺骨,他一字一顿地继续,宛若从牙缝间挤出:“纪寒川,是第四个。”
“纪寒川是谁?”林安脱口问出,思绪却猛然一震,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双眼渐渐圆睁,几乎失声而出,“是岛主?”
“他不是岛主!”少年冰冷的眼中闪出了一抹赤红的颜色,“他是畜生!他是爹娘带回岛上的孩子,却为了那个宝藏,杀了所有人!他忘恩负义,灭绝人性,狼心狗肺,天理不容!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不配!”
沉默了一个多月的少年,始终冷冷淡淡,此刻却声音凌厉,面容狰狞。原本捂着脸的帕子早已被他拿掉,两边嘴角又汩汩流出鲜血,顺着下颌一路淌下,让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容愈发显得可怖。
林安心中大震,越来越多的震惊和疑惑堆积在她的心头,她已经没有时间仔细思考,急声追问:“你爹娘收养无依无靠的孩子,怎会收回来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恶魔?”
少年的双手抱住了头,赤红的眼中再也压不住泪水,顺着血迹一并滑落:“我不知道……他去年才来,在岛上不到一年……我们都不知道他会武功。
爹娘收养的,向来都是几岁的孩童,唯有他已十几岁。可娘亲说他实在可怜,活得不容易……”
林安眉心深锁,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个叫纪寒川的少年,会拒绝来旁听这场问话,会有那一瞬间的眼神闪躲。
冷血如他,狠辣如他,恐怕也有最后一丝心虚,不愿再想起那对真心相待的养父养母。
晨光自囚室外的大门泄入,将阴暗的空间染上一缕暖色,却在林安心头遮下一片更深的暗影——天亮了。约定的时辰,已越来越近。
她的心口骤然一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扼上了她的咽喉,密不透风的压力自脊背爬至全身,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看向少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郑重道:“纪寒川如此灭绝人性,都是为了将花世的宝藏据为己有。可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
“你怎么知道?”少年脱口而出,眼中掠过一抹惊疑。
“我们与花世有些交情,这件事,我可以十分确定。”林安语气急促,“所以,将地窖打开,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幻梦破灭,这难道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吗?”
少年双唇翕动,沉默片刻,哑声开口:“即便不是宝藏,也必定是爹娘极为在意之物,又岂能落入那个畜生手中?”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更何况,即便我想告诉你,也真的不知道。我从未见过什么红宝石。”——
第150章
林安心头一急, 两手紧紧攥住少年的肩头:“你再好好想一想,拜托你!时间不多了,哪怕只有一点蛛丝马迹, 也至关重要。求你了!”
“林安。”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叶饮辰, 忽然开了口。
林安下意识转头看他。
他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攥在少年肩头的手,将它缓缓拿下。另一只手则覆上她的脸颊,指腹拂过湿热的痕迹,声音低沉却坚定:“别哭。”
林安怔然,她甚至不曾察觉自己何时流了泪,却终于感到眼眶的灼热。
她强行咽下喉中的梗塞,喃喃道:“天已经亮了……”
叶饮辰面色苍白,却平静:“你的脸色很差,去歇一歇, 别将自己逼得太紧。”
林安紧紧咬住唇:“只剩半个时辰了……可我还没找到!”
“没有人会怪你。”叶饮辰缓声道, “不到最后一刻, 就还有希望。就算真到了最后一刻,也还有殊死一搏的机会。”
“我不会让你死的!”林安猛地喊出声来。
叶饮辰一怔,冷静的目光一瞬间柔和下来,他的手缓缓用力, 将林安拉近, 揽入了他的怀中,轻轻拍上她的后背:“别哭,从前那么多次, 我都没死。我想,我是命硬之人,这一次也不会有事。”
林安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两日未曾合眼的她, 双目早已酸涩,思绪也愈发迟钝。
她不断地深深吸气,咽下所有泪意,口中只道:“叶饮辰,我不能让你死……”
一道视线隔着刑架,静静地望进囚室。
陌以新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再向里走。片刻后,他没有再看,转身而去。
“姑娘……”一道迟疑的声音,打断了林安隐忍的呼吸。
林安抬起头,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是石月。
石月面色也不好看,眼中噙着泪,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然:“姑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求你帮忙。”
林安轻声道:“姑娘请说。”
石月伸手从颈间取下那根链子。果然,链子下坠着一枚温润发亮的贝壳,与石云那个一模一样。
她将贝壳托在掌心,手指轻轻摩挲,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烦请姑娘,将这根链子带给妹妹。替我转告她一句话——姐姐不能再陪她,可只要这根链子还在,便是我仍在她身边。”
林安接过项链,掌心仿佛压下了千钧之重。她记得清楚,自己曾在石云面前郑重承诺,一定会像救自己的朋友一样,竭尽所能去救他们的大姐。
可事到如今,她连自己的朋友,也无法解救。
这是一个近乎遗愿的请求,她不愿点头,却更无法拒绝。
她终究紧紧攥住那贝壳项链,正欲收入怀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时辰到了。”
纪寒川不知何时已经走来:“去开锁。”
林安的心脏骤然收紧,好似有一个倒计时重重敲响在她的耳膜。转头看去,陌以新也与纪寒川一起走来。
她向他紧走两步,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陌以新没有开口,只轻轻摇了下头。
贱奴果然也不知道……意料之中的答案,林安的心却倏然下坠。
寡妇、算命先生、石月……每个人眼中都是无可遮掩的恐惧与绝望。
纪寒川已经解开几人的脚镣,又如昨日那般,用麻绳捆在一处。然而走到最后,来到叶饮辰面前时,他却没有动手。
林安睁大了眼,不明白他又有何企图。可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见他已牵着那根麻绳,径直捆住了陌以新的双手。
而陌以新神色镇定,竟无一丝意外。
“你干什么!”林安惊叫一声。
“换人了。”纪寒川眉头微蹙,语气中透着不耐,“只要生辰一样,用谁的心,我无所谓。”
林安瞳孔骤缩,她自然知晓陌以新的生辰也在七夕,可纪寒川怎会知晓!
她下意识看向陌以新,他眸中的平静与坦然让她心头一跳——是他自己说的?
她顾不得再问,只伸手去扯麻绳,急声道:“不可以!”
纪寒川手臂一挥,硬生生将她掀开。眉宇间的阴戾依旧,可临近开锁的兴奋,似乎让他生出了几分玩弄人心的兴致。
他眼神冷厉地扫过林安,低低一笑:“是他自己要换。他也算为我办过事,这是他要的报酬。”
“什么……”林安恍惚地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神色淡淡,声音无波:“你说过,不能让他死,不是吗?”
林安心头一震,厉声道:“我们是要救人,不是要换人。这样一个换一个,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陌以新定定凝视着她,幽深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暗色,“今日一过,你不再欠他,只欠我。”
林安简直不可置信,双眼陡然睁大:“你疯了吗?若你都死了,欠又有何用?”
陌以新仍旧平静:“至少那样,你永远只会想着我一人。”
叶饮辰双眸微眯,唇角却牵出一丝冷笑:“兄台如此大义,不如将她托付给我。我会好好照顾她一生,你也可以安心上路了。”
陌以新瞥他一眼,眸光冷冽,并不接话。
林安眉心紧锁,被这两人的反应搅得愈发混乱。她依稀觉出几分异样,却已无暇追问。
“走!”纪寒川再无耐心,一声厉喝,猛地一拽麻绳,拖着几人向外走去。
林安僵立原地,双拳攥得死紧。那枚还未收起的贝壳项链在她掌心硌得生疼,让她被疲惫和焦虑渐渐侵蚀的头脑重新恢复了几分清明。
只要没到最后一刻,就绝不能放弃。
就算面具少年一无所知,她还是可以靠自己去找。
跳出最初的思维,换个思路……
明明就在眼前,却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就在眼皮子底下,却被所有人视而不见的东西……
指尖微微颤抖,掌心的尖锐刺感愈发清晰,一阵皮肉被割破的刺痛猛然袭来,让林安倏地回神。
她低下头,才发现贝壳坠子的尖端竟已生生刺入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细小的伤口沁了出来。
然而与此同时,不知是不是她无意识的力道挤压了隐藏的卡扣,那枚小巧的贝壳竟无声地打开了。
林安不由一怔,原来这看似寻常的饰物,竟还内藏匠心。里面虽不是贵重金玉,却嵌着一片磨得光润的螺钿,上头雕刻着一弯浅浅的月牙。雕工颇有几分灵巧,仿佛将夜空一角,藏进了这小小贝壳之中。
月牙……正暗合石月的名字。如此推想,石云的那枚贝壳,里面自然便是一朵云。
两枚贝壳,承载着姐妹间多年的情意。林安指尖轻轻摩挲,心中愈发酸楚。可下一刻,她的手指却骤然一顿。
一个离奇的念头,蓦地在脑海中划过。
——明明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东西……不正是这个吗?
少年不久前刚刚说过的话语,一句句回响在林安耳畔。
“姑娘,你是一个好人,为何要帮那个人找钥匙?”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不配!”
“即便不是宝藏,也必定是爹娘极为在意之物,又岂能落入那个畜生手中?”
林安忽然意识到什么。
难道说……
她蓦地抬起眼,视线从掌心移向地面——落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在那里,一个面具掉在地上,它刚刚才被拆下,蚌壳两瓣大开,两根精巧的鱼骨钩上,还粘着斑驳的血迹。
“我知道了,是它!”林安下意识叫出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直直冲向那个地方。
然而便在此时,被麻绳捆住的一人却忽然猛地一挣,同样向那个方向飞扑而去。
纪寒川猝不及防,麻绳竟一瞬脱手。这一扑的力道太过猛烈,牵扯着与他同缚的几人,也被拽着生生一个趔趄。
刚刚摘掉面具的少年双手被缚,唇畔的两道伤口血痂未干,红肿狰狞,触目惊心。可他却浑不在意,整个人扑倒在地,用身体死死压住了地上的面具。
果然如此!林安心头一跳。
她没有猜错。正如石月与石云的贝壳项坠中另藏乾坤,这副蚌壳面具也是同样。
俗话说,剖蚌得珠。这本是再顺畅不过的思路,可从第一次见到时,这个古怪的蚌壳便是以面具的形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没有人会去想到,它根本不是面具,而是……一个匣子,一个贝壳形状的匣子。
那两根鱼骨钩打磨光滑,结构精巧,将蚌壳两瓣合上后,正巧能与镶嵌在边缘的银丝勾嵌,严丝合缝。
而这个匣子,自然便是七颗红宝石的存放之处。
此时此刻,面具少年的反应,无疑已经印证了这一点。
纪寒川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显然也察觉少年的举动不对,当即大步上前,猛地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少年拼命挣扎,可身下压着的面具已然暴露在外。
“你为什么帮他!为什么要帮这个畜生!”少年嘶声喊道,眼中恨意滔天。
林安心口一震,这个少年,竟是宁愿被剜心,也不肯让纪寒川如愿打开地窖……
她已顾不上再与少年解释,当即道:“钥匙就藏在蚌壳里!”
纪寒川面色倏然一变,惊愕、茫然、恍悟、恼怒……种种情绪在他眼底急速交织。他眼神阴鸷,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吐出:“陵子衿,你竟敢骗我!”
仅仅这一句话,林安已经明白了许多。
陵子衿与纪寒川,都是被那对夫妻收养的孩子,只不过,陵子衿已被收养八年,而纪寒川仅仅不到一年。
先前她便觉得奇怪——陵子衿在岛上生活整整八年,怎会对那地窖一无所知?其实,他不是不知,而是刻意隐瞒。
他知晓钥匙收在哪里,并且在纪寒川发难后,第一时间瞒了下来。
一个奇巧的蚌壳匣子,被他说成是刑罚的面具。他误导纪寒川,让他亲手穿破他的面皮,以一种最残忍却也最巧妙的方式,将匣子“藏”在了纪寒川的眼皮子底下,血肉为护。
陵子衿仍旧挣扎着,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噩梦般的一夜。
很久以前,爹爹便吩咐过他,那间小屋,谁都不能靠近,连娘亲也不能独自前去。爹嘱咐他,若娘发了病,又往那边跑,便想办法将娘带回家,不然,娘会伤心的……
他听得似懂非懂,却将话记在了心里。
可惜那一夜,他睡得太沉了。
当惊慌失措的喊叫声骤然刺破梦境,他才仓皇惊醒,冲出门去。夜色下,摇晃的火光里,他远远看见——那个新来的,名叫纪寒川的人,正提着一把柴刀,冷冷地在各家院中穿梭。
他看见柴刀一次次高高举起,带着血光狠狠劈下,听见一声声惨叫在夜风里回荡。
陵子衿僵在原地,四肢冰凉,眼眶骤然发红。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耳边依稀传来那人逼问的声音:
“钥匙在哪?宝藏的钥匙在哪?”
每一个否定的回答,换来的,都是一刀斩杀。
宝藏……钥匙……
陵子衿忽然明白了他的目的——那间小屋。
陵子衿从未去过那间小屋,可他曾偶尔几次见到,爹爹去小屋之前,都会将那个蚌壳揣在袖中。
他顾不上再多想,他要保住爹爹的宝物。
他跑回屋里,打开蚌壳,第一次看到了里面的七颗红宝石,他要将这些东西藏起来。
可是,那个恶魔就在外面,待他审完所有人,杀完所有人,必然还会到各处搜查。他又能藏到哪里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陵子衿却无知无觉,只是死死咬住牙关。
他将七颗红宝石重新塞回蚌壳。这一次,却一一卡进了银丝勾嵌的夹层之中,从外面看不出端倪。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捏紧蚌壳,转身奔向刑房。蚌壳被他悄然扔在一堆刑具之中,没有人会想到,珍贵的钥匙会在这种地方。
后来,纪寒川看到蚌壳,对这古怪“刑具”不明所以,而他说,爹娘要封了贱奴的口,将他逐出岛去。
纪寒川面上露出了令人发寒的笑意,他说:“不如,你就先替他尝尝封口的滋味吧。”
精致的鱼骨钩粗暴地穿透了他的双颊,血肉瞬间崩裂。剧痛令他浑身发抖,他心底却生出一股发自内心的快意——
纪寒川,你这样的败类,永远也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
小屋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噤若寒蝉。纪寒川将劳工们召来,是为了给他搬运所谓的宝藏。
林安心中隐隐不安,剜心取血的危机虽已解除,可一旦纪寒川发现,他所梦寐以求的宝藏根本不存在,他会如何反应?
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阴戾之人,会不会将所有人都杀了泄愤……
屋内,纪寒川俯身在地,七枚红宝石各归其位,朱环七机锁应声而开。他迫不及待地掀开地上的暗门,双手几近颤抖。
“打开了,真的打开了……”纪寒川喃喃低语,声音中是克制不住的狂喜。
他伸手去扶那下面的木梯,脚步刚要踏下,动作却忽而一顿。
他转头盯向门外,冷声道:“你,进来!”
林安一怔,他竟是在对自己说话。
她旋即明白了什么,依言走入,陌以新眉心微蹙,紧随其后,叶饮辰也静静跟上。
纪寒川看着林安,道:“你进去探路。”
林安心道一声果然。在他心目中,这里是富可敌国的花世宝藏,那么,除了一枚朱环七机锁守护在外,里面很可能还设了机关暗器,抹杀一切不速之客。
已经到了这一步,他竟然还如此谨慎。
林安叹息一声,她并不觉得地窖里会有什么危险,只点点头,走向暗门。
“我先去。”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纪寒川眉梢一挑,冷冷扫过二人,显然不悦。
林安对两人摇了摇头,道:“放心,我不会有事。”
话音落下,她已毫不迟疑地踏上梯子,缓缓走了下去。此时此刻,她心中同样升起了浓烈的好奇——地窖里,究竟会是什么?
脚下站稳,寒气扑面,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和干燥尘土的味道。昏黄的灯火透进地窖,微光之中映照出的景象,让林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来个大木箱。
箱体由上好木料制成,色泽沉稳,表面打磨得光亮平整,棱角分明,显然透出庄重与用心。
这样的大木箱……简直和林安先前想象中的宝藏一模一样,难道……还真有宝藏不成?
她连忙走近,只见每一口木箱的盖子上,皆以工整的小楷刻着字。内容不是别的,正是从一开始的数字——壹,贰,叁,肆……直到拾伍,拾陆,拾柒。
林安没有多想,当即掀开了编号为“壹”的木箱,里面的东西,却再次让她始料未及。
婴儿的襁褓与小衣以柔软的细棉布做成,洗得干净,叠得整齐,只是布面早已泛黄;一只木制的摇铃,几颗彩色珠子早已失了光泽;一把小小的、柄上缠着红线的长命锁,闪着温润的银光。
那一方木箱里,好似一个婴儿的世界,短暂又脆弱。
林安心中巨震,隐隐生出一个猜测。她压下翻涌的情绪,紧接着打开了“贰”号箱。
箱中放着幼儿的小衣裳,几双小布鞋,鞋头绣着虎头,还有“长命百岁”的字样。竹制的风车,拨浪鼓,木雕小马……
接下来,“叁”号。
崭新的衣裳,丝毫没有穿过或洗涤的痕迹,只是同样因岁月而泛黄。一册描红帖,上面空空如也,不曾被稚嫩的手划过一笔。还有一只竹哨,一柄小木剑,雕工虽拙,却能看出认真的心意。
林安的心缓缓下坠,她没有再一一去看,径直跳到了“柒”号箱。
学童青衫规整叠好,鞋底厚实的布靴摆了几双,书袋旁放着《三字经》《千字文》,纸张泛黄,还有一方石砚与一支毛笔,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一个不曾归来的主人。
她的手指迟疑片刻,终于落在了最后的“拾柒”号箱上。
这一箱尚未装满,里面的长衫,颜色已趋于成熟,还有折扇,佩剑,精致的棋盒……
林安放下愈发沉重的箱盖,缓缓收回手。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里的每一只木箱,都对应着一个年纪。
前两只,是他们儿子自幼留下的旧物。而从“叁”开始,便是他走失之后,夫妇二人凭着心中的牵挂与想象,为未能相伴的岁月,年复一年置办的东西。
四岁的小弓,八岁的蹴鞠,十二岁的竹笛,十六岁的墨砚……
十七只木箱,每一只都承载着一年的思念,与虚构的陪伴。
岁月流转,那对夫妇把一生的爱与执念,都化作这些沉甸甸的箱子,封存在这幽暗的地窖里。
林安仿佛能看见他们在昏黄灯火下沉默的背影——一年又一年,把儿子的成长强行延续下去。
这里没有宝藏,却偏偏又是他们的“宝藏”,是他们最美的梦境,是近乎执拗的补偿,是一份持续了十余载的,无望却从未熄灭的爱。
他们将花世的长生牌供奉在这间屋子,或许,也是想让曾经救过他们的恩公,在冥冥之中护佑他们的孩子。
“怎么还没动静?”头顶传来纪寒川焦躁的声音。
林安正要抬头回应,石阶上便已响起沉重而急切的脚步声。
纪寒川披着火光的影子一步步走下,狭窄的地窖中霎时充满压迫感。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壁,在确认并无机关暗器之后,贪婪的视线牢牢落在那一排大木箱上,脸上浮起意料之中的狂喜。
他将林安一把推开,疾步奔向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木箱。
箱盖被他猛然揭起。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金银珠玉,奇珍异宝,而是一件件平平无奇的衣裳、玩具、书册……
纪寒川的动作猛地一顿,面色瞬间僵硬。
他又掀开一只,再一只……箱盖接连“咣咣”砸落在地,尘土飞扬。
“这些是什么?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嘶哑,眼神里透出近乎痴狂的不可置信。
他猛然扑到林安身前,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眸中血丝毕现:“你都做了什么?你动过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