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先别动。”陌以新的声音低沉又温柔, “我点灯。”
不多时,烛火燃起,温柔的光晕映亮了屋内。他这才扶住她的肩, 缓缓将她转过身来。
林安略带茫然的视线瞬间凝住了。
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客房, 不知何时, 竟成了满室花海。
金桂若星,银桂如玉,丹桂似火,星星点点的花瓣铺满地面,散落在床帐之间。窗前与梁间垂着花藤,轻摇微颤,拂出似梦似幻的柔光。
清甜的桂香裹着细微暖意,绕人鼻尖萦流不散,伴随着融融跳跃的烛火, 仿佛连呼吸都染上了温度。
“这、这是……”林安不由目眩, 张大了嘴。
“中秋赏桂……”陌以新的声音浅浅含笑, “巨阙山庄的花圃疏于打理,不足风雅,不如将桂花都搬到房里,给你独赏。”
林安愣了半晌, 才转身拉住他的手臂, 惊讶道:“你何时准备的?我们明明一直在一起啊!”
“昨天夜里。”陌以新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林安愈发怔然,却又慢慢回过味来——难怪他今早换了一身衣裳……他只说是睡皱了, 她便没有多想。此刻才明白,原来是因为他夜里去花圃忙活,衣裳沾了夜间的湿痕与凉意……
她怔怔望着他, 忽然道:“也就是说,你从昨夜到现在,一直都没睡?”
陌以新微微俯身,与她对视:“那你,是想要我现在就去休息?”
林安一滞,脸颊莫名一热。
陌以新轻笑一声,不再逗她,道:“我不累,也舍不得走。”
不知是酒意涌上,还是这花月夜过于温柔,林安只觉心头一阵发烫,连忙往房里走了几步,将自己隐入那柔光香雾之中。
花瓣落在她肩头,如月光轻吻。桂丛飘香,烛花摇曳,仿若踏入皎皎月宫。
陌以新从背后将她圈住,下颌轻搭在她的颈窝,沉沉音色响在耳畔:“从前我不喜欢花,花开得再盛,也会凋零。安儿,我讨厌所有转瞬即逝的精彩。”
“那现在呢?”林安轻声问。
“现在,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长久。”
林安眨了眨眼:“那你为何还弄来这些花?”
“因为我不再怕了。”陌以新将她揽得更紧,语气却温柔得近乎虔诚,“我会守住我们的日子,将所有瞬间串成永远。一室繁花,便是一世繁华——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他眼底的笑意静谧而深沉,少了往日的清冷自制,袒露着某种灼灼的向往。似早春对山花,穷冬对暖阳。
林安久久未语,终于在他的臂弯下转身,仰头看入他的眼底,缓缓道:“在我的家乡,每一种花都有花语,也就是它所代表的感情和愿望。
桂花有一种花语,叫做——吸入你的气息。”
陌以新双眸微眯,眼睫轻动。悟性极高的陌大人,一瞬间便对这花语有了自己的领会。
他没有问,只是忽地低下头来,醇郁的酒香缠绕着炙热的气息,将林安霸道地包裹,继而温柔地吞没。
林安被他牢牢环在怀中,仰着头,唇齿间时而是侵略,时而是缠绵。两人呼吸中的酒气与满室桂香在鼻间馥郁交缠,更令人心神摇曳,不知身在何处。
林安双腿渐渐发软,饶是抵着身后的桌沿,仍被一点点抽空了力气。身子微微下沉之际,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及时收紧,带着不容逃避的力道,将她牢牢攫回他的怀中,顺势又加深了这个吻。
“唔……”林安本能地低喃一声。
陌以新忽然停了下来,好似被什么扯住一般,微微侧过身。
他的呼吸愈发沉重,双唇显然还依依不舍,又浅吻轻啄地流连一番,在她唇上辗转汲取余温,才终于缓缓抽离。
他将额头抵在她眉间,气息烫得几乎灼人,沁出的薄汗将两人黏得更紧。
“你怎么了?”林安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陌以新应了一声,沙哑的嗓音中缠着几分压抑。
他的眸色仿佛被夜色浸透,深得近乎黑沉,烛火映在其间,漾起一点灼人的红。光影在他眉眼间游走,让他的神情带上几分朦胧的晦暗。
林安正想再问,陌以新已经深吸一口气,轻咳两声,好似终于找到话题一般,开口道:“对了,差点忘了给你礼物。”
林安眨了眨眼:“不是这些花吗?”
“当然不是。”他的语调终于稍稍平稳。
林安微怔,思绪却转得飞快,眼睛忽然一亮,道:“我知道了!是金簪,对不对?”
陌以新愣了一瞬:“你怎么……”
林安自得一笑:“先前在孤岛上,我见你用金簪开锁,便觉得奇怪——你一个男人,怎会随身带着金簪?那时我便猜测,或许是要送给我的。”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只是礼物嘛,总要有惊喜才好,所以你不说,我便也不问,就等着哪天你亲自拿出来。只是后来事多,我倒忘了。”
“原来你都知道……”陌以新垂眸轻笑,眼神愈发温柔,“离开景都前,我买下了那支金簪,想待找到你后,便送给你。若你肯收,它便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他说着,笑意中带上了几分自嘲。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人,曾给安儿送过一支玉簪。而他,只想将那记忆覆盖,用自己的东西,取代别人曾给她的任何一点痕迹。
林安自然不知这一层,只好奇道:“那你怎么没送,还特意留到中秋?”
陌以新道:“找到你后,很快变出了事,哪里来得及送出手?后来,我又在不得已之下,用那簪子开了锁。已经用过的东西,自然不想再送给你。”
林安心头涌起一丝暖意,轻声问:“那现在,怎么又打算送我了?”
陌以新却摇了摇头:“我方才说的礼物,不是金簪。”
“什么?”
陌以新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入怀,从衣襟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林安下意识眯了眯眼,凝神细看,眼神渐渐怔忡。
那是一个红色小方袋,细纹密织,收口处系了细长的红绳,样式朴素,却带着安稳平和的气息。
几乎一眼,她便忆起,曾经在府衙的某个夜里,陌以新握着他姐姐亲手做的平安符,在灯影下沉默良久。而她为了分散他心中的阴霾,便讲起了自己儿时的趣事——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平安符,是个红色的小方袋,里面还装着祈愿的符纸,是一个长辈从庙里求来的……”
此时此刻,陌以新掌中,正是这样一个平安符。红色,方形,小巧,和她记忆中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这、这是……”林安不由自主地从他手中接过,喃喃出声。
“幼时那个平安符,对你而言一定很重要。”陌以新缓缓道,“你阴差阳错来到这里,失去了曾经的一切,我想……至少为你补上一个。”
林安鼻尖一酸,眼眶一瞬间涨的发热,紧紧抿住嘴唇,没有说话。
“我不确定它与从前那个是否相似,但在里面,也有祈愿的符纸,是我从庙里求来的。”陌以新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从不信神佛,唯独那次跪下时,是十足的诚心。我想,我的愿望定会成真,你会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林安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住语调的轻松,勉强勾唇道:“原来,你的愿望是我平安顺遂?我以为你会求,愿我们两情相悦,终成眷属。”
陌以新轻轻一笑:“这个,需要我自己争取,不敢祈求上天。”
林安心中更是一震,睫毛轻颤,终是将眼泪逼了回去,伸手去打开袋口的系绳。
陌以新却将她的手抓住,笑道:“你忘了,符纸不能打开看,不然就不灵了。”
林安愣了一下,破涕为笑:“你忘了,小时候我便没有忍住——”
“不行。”陌以新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极为少有地拒绝了她。
林安微怔,低头看向手中小袋,隔着布料轻轻掐了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触感竟有些硬,似乎不像是符纸应有的感觉。
“里面还有什么?”林安愈发好奇。
“先别看。”陌以新的声音放低,带着几分温柔的诱哄,“我先给你戴上,等到了时机,我们再一起打开。”
他嗓音低醇,带着温热的气息,如夜里悄燃的篝火。林安本就沾着几分酒意,不由自主便点了头,强行压回心头的好奇,任由他将红绳系上她的颈间。
小巧的平安符贴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落在心尖。
林安心中喜欢得紧,却又有些不服——眼前这人,顶着这样一张脸,用这样蛊惑的神情和声音说话,似乎无论说出什么,她都无法拒绝——实在是犯规。
她忍不住抬手捧住他的脸,喃喃道:“以新,你送我一室繁花,还有平安符,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陌以新侧头在她掌心一吻,道:“你在这里,便是我最大的圆满。”
林安不满地摇头:“这句话太俗了,我可不能这么说。”
陌以新失笑,眉目间柔意漫开:“那安儿想说什么?”
林安想了想,似乎很快便有了主意,道:“你闭上眼,我给你礼物,你一定喜欢的。”
陌以新心跳倏然快了一拍,呼吸也微不可察地沉了几分——他已隐约猜到她的礼物,却顺从地闭上双眼,顺便掩去眼底的渴慕。
两人本就近在咫尺,林安又向前一步,踮起脚,双手攀上他的肩,将唇凑向他的唇。
呼吸已经交缠,唇瓣只差一线,下腹却猝然硌上惊人的异物。正在贴近的动作凝于半空,林安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毕竟不是磬音那般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短暂的迷茫后,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浑身愈发僵住,唯有心跳如战鼓擂响。
几乎便在同时,陌以新也感受到那不该存在的冲撞,轻阖的双眼骤然睁开,林安眼中的错愕霎时撞入他的视线。
他顾不上她还攀着他的肩,慌忙向后退开两步,面上是前所未有的狼狈,连呼吸都失了节奏。
“对不起,安儿,你别怕……我不是……”他声音嘶哑,几乎语无伦次地解释。
林安还怔怔地站着,讷讷道:“可、可是……我们方才只是在说话……你怎么、怎么会——”
陌以新喉结滚动,他忽然意识到,无论如何解释,似乎都苍白无力。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他几乎无法再承受她茫然的视线,低声打断:“对不起,我……我明日再来。”
“等等。”林安下意识将他唤住,“可这里就是你的房间啊,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陌以新匆忙离开的脚步在门前顿住。
林安想起前世在各种小说中看过的桥段,知识储备乱作一团,脱口道:“你、你不会是要去吹冷风,或者洗冷水澡什么的……不行啊,你身体可不行——”
话未说完,陌以新已经缓缓转过身来,额角青筋跳了跳,沉声截住她的话:“安儿,不要在这种时候,对一个男人说那两个字。
我会……很想证明给你看。”
林安一时哑然,连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你不用那么抱歉,你已经二十多岁了,又没有经验,如果对喜欢的女子无动于衷,那才是不行——”
男人的青筋愈发膨胀,林安及时刹住了越说越糟的话头。
四目相对,烛火摇曳,陌以新的眸光也被映衬出明明灭灭的变幻。
“我忍得很辛苦。”他道,“安儿,你这样……更是在考验我。”
林安张了张嘴,不敢再言语。
他那一双瞳仁如同黑夜中的星火,眸中仍泛着灼人的红意,不知是因为那一坛酒的后劲,还是因为一夜未眠的疲惫,亦或是……因为对某种冲动的极力克制。
林安的心忽然狠狠一动。
“不是考验。”沉默片刻后,她道,“是准许。”
她语气冷静,明媚的眼中依旧清亮,脸颊却迅速爬上两团红晕。
陌以新怔住。
准许什么,她没有说,他亦不必问。
千杯不醉的男人,不会被酒意乱了方寸,却不可能逃过心上人毫不设防的答允。
他盯着她,眼底逐渐染上一层漩涡般的深色,深入骨髓的冷静与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倾塌。
他缓步走近,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心底燃起的火焰上,炙热得让人无处可退。
两人间的距离再次缩短,他深深地看着她,忽而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床榻而去。
从男人的怀抱落入柔软的花海,林安心跳几乎快要冲破胸腔,意识中却又觉得,自己身为堂堂现代人,总该在这种事情上敢为人先,少一点讳莫如深的禁忌。
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闭上眼睛,缓缓仰起头。
陌以新双手撑在她身侧,低头凝视着她,好似在给她最后一次逃开的机会——却见女子垂下眼睫,勇敢地迎上。
周身血液彻底沸腾。
林安仍闭着眼,清冽的酒香混着灼热的男子气息层层压下。她能感觉到他在靠近,身上的力道如潮水般涌来,她在榻上陷得更深,桂花在她指尖细碎。
她的长发散开,与桂花混作一片,呼吸间也带了香甜。她似乎不敢睁眼,却试探着伸手回应,笨拙地摸索,触感结实而紧绷,显然蓄着蓬勃到几近失控的力量,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慌乱间,一丝颤栗从心口蔓延开来,让她几乎分不清,那究竟是恐惧,还是……渴望。
男子的呼吸愈发急促,修长的手指逡巡流连。素来克制的他终于不再把控自己,彻底放手去攻城略地。
“出事了,又出事了!”
门外传来几声呼叫,房门被砸得哐哐作响。
无比精准的时机——
第172章
陌以新的动作微微一顿, 却没有离开身下的温软。
林安蓦地睁开眼,指尖还紧攥着他的衣襟,被情潮烧热的意识狠狠甩回现实。
四目相对, 她终于清清楚楚地看见, 自己正与他以那样的姿态, 纠缠在床榻之间。她的脸“轰”地红透,连耳尖都要滴出血来,恨不得原地缩进被褥底下装死。
“陌大侠,林姑娘!”外面显然不止一人,叫嚷的声音接连不断,“你们在吗,烦请开门!”
陌以新依旧撑在她身侧。他的喉结滚动两下,胸膛伴随着呼吸声重重起伏,显然在用理智强行拉住那根几乎要断的缰绳, 将喷薄欲出的冲动一寸寸逼回体内。
良久, 他才终于缓慢撑起身子, 眉目间却已染上前所未有的阴郁,和无处发泄的不甘。
林安身上没了那重量的压迫,也仓促坐起身来,衣衫尚未理顺, 小声道:“好像、好像出什么事了, 还是去看看吧……”
她的心中也是一团乱麻,根本不敢回想方才正在发生的事,只埋着头翻身下床, 似是要逃离这片灼热之地,却被陌以新攥住了手腕。
“等等。”他很快松开手,不着痕迹地理了下衣袍, “我……先静一下。”
他已收敛神色,语气尽量压得沉稳,尾音却仍带着未全散去的喑哑。
含含糊糊几个字,林安本还似懂非懂。可方才两人之间那无法忽略的异物,让她恍惚明白了他的意思。
羞意如山洪倒灌,将她整个人牢牢按在床沿,她脸红得更加抬不起来,只能一动不动地僵坐着,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房中,兵荒马乱的沉默。
门外的人已经又去隔壁林安房间敲过了门,自然仍无人应,便又折回来,声音愈发急促:“少庄主和廖堂主都说了,何少侠那件案子,是由这位陌大侠牵头调查的……如今又出了事,少庄主让我们尽快找他!”
“唉,难道不在房里?”
“不会啊,里面亮着烛火,许是睡着了。”
“那就继续敲!”
砰!砰!砰!
门外焦急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陌以新目光掠过林安,她发丝微乱,唇瓣仍残留着方才被他掠夺后的深红。
喉结又迅速滚动一下,他闭了闭眼,终是将那股火狠狠压下,长吐一口气,站起身,步履冷硬地走到门前。
门一开,夜风裹着冷意灌入,几乎将燥热的身体劈成两半。
“何事?”
男人语气冷沉,眸色尚未完全平复,带着生人勿近的杀气。
门外是宁子川带着几名巨阙山庄弟子。
敲了许久的房门忽然被打开,而开门之人黑着脸,周身一派肃杀冷意,向来沉静的脸上显然露出不耐……
宁子川愣了愣,才匆匆道:“陌大侠,又出事了。这次……是遏云岛。”
……
晨光熹微,西一院另一侧的一间厢房中,封一枕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唇乌青,左手攥成拳,周身一动不动。
钟离磬音坐在床边,向来笑意盈盈的眼中此刻红得发沉,几乎不肯眨一下,生怕闭眼的瞬间,他便再也醒不过来。
林安站在一旁,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她自半夜被惊动出门后,已听人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昨夜戌时,钟离磬音依约守在千枭林边,如她白日里说过的那般,等着封一枕赏月。
可是足足过去半个时辰,封一枕也果真如他所说的一样,没有前来。
钟离磬音倒不沮丧,自己哼着小调耐心极了,只是,还在等她共进中秋夜宴的万岛主却等够了。
这个中秋,磬音一整日都在外面晃荡,唯独说好了晚上赏完月便回来吃饭,却迟迟不见人影。
贪、嗔、痴三人不忍万岛主败兴,便一同去千枭林找到磬音,好说歹劝。
磬音想了想,也觉得大过节的,自己的确对大和尚冷落了些,倒显得有些没良心了,便也不再迟疑,回去找万籁庆中秋。
阿贪拉着姗姗来迟的钟离磬音坐到椅上,忍不住对万岛主俯首道:“师尊,您不能再这样纵着小音儿了,她这般没有规矩,以后还怎么嫁的出去?”
阿贪分明比万岛主年长不少,说的又是劝谏之言,可那神情语气间,却带着下意识的敬畏,半分不敢逾越。
万岛主只睥睨一笑,道:“我养大的小丫头,自然是要嫁一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心上人,不必懂得规矩。”
磬音听得欢喜,对着阿贪狠狠吐了下舌头。
阿贪叹了口气,道:“可封一枕那小子,不要说百依百顺了,从来都不肯正眼瞧我们小音儿。”
万岛主本就深邃的双眸愈发幽暗:“刚将他捡回来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
阿痴逮着这话头,亦跟着进谏,言辞更是恳切:“师尊,养虎为患。那小子一心想要杀您,您实在不能再教他武功了。”
“你们看他学得快,替我怕了?”万岛主轻笑一声。
阿贪与阿痴心头一凛,不敢再言,齐齐垂首道:“师尊武功冠绝天下,一切全凭师尊裁决。”
钟离磬音根本不必多说半句,只抬着下巴,仰望着她的大和尚,眉梢眼角全是骄傲。
直至深夜,明月高悬,她才罕见地生出一丝怅然,托着下巴,喃喃道:“一枕哥哥怎么不来……”
阿痴无奈叹息:“他对我们恨之入骨,又怎么会来?”
贪嗔痴三人对封一枕向来不以为意,正要换个话题,万籁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敛容,竟提出要去千枭林找封一枕。
三人自是不愿为封一枕扫了兴,纷纷好言相劝。
然而万籁只淡淡一瞥,三人便立即噤声,终究都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得随他左右,再带上钟离磬音,一同赶往千枭林。
抵达林边,果然半个人影都没有。
万籁的神色却微微一变,他功力深厚,五感自非常人可比,不知是觉察到了什么,身形一掠,转瞬间没入林深处。
几人的轻功都不及他,勉强跟了一段,眼看就要跟丢之际,便见万籁停了下来。
而他前方不远处,封一枕倒在地上,旁边一个黑衣人脚下一蹬,正要再次攻向已经人事不省的封一枕。
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万籁大手一挥,一道气劲直冲黑衣人而去,阻断了他的势头。
黑衣人也同时看到万籁,果断不再上前,却扬手撒出一片黑雾,借势腾身遁去,干脆利落,不作片刻纠缠。
钟离磬音此刻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一枕哥哥”,便要扑上前去。
万籁却伸手将她拉住,道:“有毒。”随即运功闭气,自己走了过去。
封一枕果然已经身中剧毒。
除此之外,浑身只有一处伤口——正是在中极穴。
从前后经过推断,那黑衣人武功虽在封一枕之上,却因封一枕执拗的抵抗,没能一击即毙,只是令他气机大伤,昏死过去。
万籁赶到时,黑衣人正要再补上一击,却被万籁所阻,转而用上了毒。
当遏云岛的人将封一枕抬回西一院时,值夜的巨阙山庄弟子大惊失色,连夜禀告段鸿深。
而段鸿深更是怎么也想不到,距离上一个死者何昭阳仅仅过去一日,便再次出现了第三起事件……
林安反复梳理着这些信息,心绪久久难平。
封一枕伤在中极穴——这本是他们昨日猜到过的。
他们已经提醒了万岛主,可谁也没有想到,出事的人怎会是封一枕?
巨阙山庄的死者是老庄主,太岳宗的死者是掌宗独子,皆可算是象征门派地位的重要人物。可封一枕呢?
他是遏云岛最疏离的边缘人,甚至可以说,是遏云岛的仇人。倘若要针对遏云岛,怎么也不该盯到他的头上。
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的钟离磬音,此刻却垂眸不言,眼泪悄然坠落。
林安胸口也忍不住一揪,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低声道:“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这句话宛如解开她压抑已久的情绪,钟离磬音再也忍不住,抽噎道:“大和尚说,一枕哥哥气机大损,又紧接着中了剧毒……内力已经全无,连性命也不知还能不能保住……
他每日都那么辛苦练剑,倘若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内力全无,武功尽失……”钟离磬音的声音愈发哽咽,“他该、该有多难过……”
林安叹了一口气,只静静听她倾诉。
“多亏大和尚到得及时。”钟离磬音抬袖拭泪,仍是惊魂未定,“也多亏你们先前有所怀疑,提醒了我们。”
林安心念一动,忽道:“万岛主是如何突然想到,要去千枭林找封一枕的?”
“我也问了大和尚。他说,一枕哥哥不去赴约,并非真的不愿,而是不知如何与我相处,他一定早就到了那里,只是藏着不肯现身……即便看到我走了,他也还是会默默呆在那里,赴完他自己心里的约。”
磬音的声音愈发哀凄,“大和尚本想由着他去,可见一枕哥哥过了子时还不回来,突然想起你们要我转达的那些话,才决定去找。”
林安认真听着,不由讶异。
后续发生的事情,显然证实了万籁的判断——封一枕的确在千枭林。这意味着,万籁对封一枕的了解之深,甚至还在钟离磬音之上。
如果说万籁收养封一枕,亲自教他武艺,还出手将他救下,都是脾气古怪地随性为之……
可是,他能轻易洞察封一枕如此复杂的内心,就绝非这样可以解释。
如此深刻的了解,唯有出于长期的关切与真实的在意。
可这又是为何?是因为曾亲手杀了他父母而抱有愧疚?一个叛出佛门,桀骜阴邪,杀人父母之人,真的会有“愧疚”这种情绪吗?
钟离磬音抽泣了一阵,哽咽难平:“林姐姐,倘若我没有先走,倘若我一直留在那里……也许一枕哥哥就不会出事……这都要怪我。”
“不是这样。”林安沉声安抚,“你没有万岛主那般身手,若你没走,最后只会变成你们两个一起出事。”
钟离磬音大颗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封一枕冰冷的手背上。
林安的视线忽地一顿,道:“他手里是什么?”
“什么?”
“他的左手攥成拳,好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林安本以为封一枕是因中毒的痛苦而肌肉僵直,细看之下,却觉出些异样来。
“真的有东西吗?”钟离磬音抹掉眼中迷蒙的泪,小心翼翼去掰他的手指,却没有掰开。
显然,他是在昏迷前最后一刻,拼尽全力攥住了手,即便彻底失去意识后,都没有改变身体的记忆。
“对不起了,一枕哥哥……”钟离磬音低声道了一句,使出更大的力气,将封一枕僵硬弯曲的手指一根一根强行掰开,终于露出掌心之物——
那是一只耳坠。
林安微微一愣,看向钟离磬音,只见少女瞳孔轻轻一震,显然已经认出了它。
“这是……你的耳坠?”林安有所了悟。
钟离磬音猛地点头:“是……是我最喜欢的那一对,我、我……”
“别急,慢慢说。”
钟离磬音缓了一口气,道:“平日我不常戴耳坠,昨夜去找一枕哥哥赏月,便想戴上这对最喜欢的。可是回房才发现,不知何时弄丢了一只,便没有再戴……”
“那它怎么会在封一枕手里?”
钟离磬音下意识摇头:“不可能啊……一枕哥哥从不肯去我房间,更不可能暗地里拿走什么东西。”
林安眉心一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钟离磬音与封一枕约的是“千枭林边”,为何他们赶去时,封一枕却在林子深处?
看着他掌心攥紧的耳坠,林安忽道:“会不会是有人偷了你的耳坠,用这个引诱封一枕进了林子里?”
上次出事之后,千枭林边常有巨阙山庄的值夜弟子往来巡查,所以,凶手要将他引入林子更深处,,才好万无一失地动手,以免被人撞见。
钟离磬音怔怔抬头:“也就是说……一枕哥哥以为有人抓了我,为了救我,才……”
钟离磬音脑中浮现出封一枕向林中疾奔的模样,心口猛地揪痛,一头扑在床边,大声哭了起来。
……
穿过西一院的回廊,林安回到了自己房间,除了陌以新以外,此时房中还有一人,是荀谦若。
昨夜听闻事情经过后,陌以新便去西二院找了荀谦若,林安才知,荀谦若竟然还对医毒之术颇有心得。
陌以新见林安回来,便道:“那边状况如何?”
林安轻轻摇头:“暂时还没有苏醒的迹象,磬音寸步不离地守着。”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荀谦若,语气凝重:“荀先生,那种毒,真的……无药可解吗?”
荀谦若叹息道:“那是由水莽草所炼,乃无解之毒,只有中毒之人自行运功,靠体内源源不断的真气一点一点化解毒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倘若内力足够深厚,渐渐痊愈也不是不可能。
可惜……封小哥被人重伤中极穴在先,再在内息全失之际中毒,恐怕,只能撑过一天是一天了。”
林安心头猛地一沉,急道:“封一枕虽然内力尽废,可若是找其他内力深厚之人为他逼毒,难道就不行吗?”
“外力终究治标不治本,只能拖一拖罢了。”荀谦若无奈摇了摇头,“也幸得昨夜万岛主及时替他运功逼毒,他这条命才暂时吊住。”
林安下意识攥紧了拳。
为什么?明明已经提前有所猜测,明明有机会阻止这一案的发生,为什么却还是这样的结果?
陌以新的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荀谦若亦宽慰道:“虽然水莽草之毒无解,但以常见祛毒药材辅助调理,也许能帮他拖延一些时日。在此期间,再多想想办法,说不定……会有奇迹。”
奇迹,之所以叫做奇迹,就是因为它通常不会发生。
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这一次,又要拜托荀先生了。”
荀谦若想起当初一起调查拘魂帮的种种经历,也颇多感慨,叹口气道:“我这便去找段少庄主,看看巨阙山庄有什么祛毒药材,尽快配药煎上,等封小哥醒来,便可尽早给他服下。”
言罢,他站起身来,抱拳告辞而去。
房中只剩下两人,陌以新便伸手牵过林安,道:“别担心,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林安已收敛心绪,正色道:“以新,我方才注意到,封一枕手里,攥着磬音的一只耳坠。”
“什么耳坠?”
林安将方才在磬音那里的事讲了一遍,末了道:“我一直在想,有什么人能偷到磬音的耳坠。”
“不只如此……”陌以新神色渐沉,“此人能想到,用钟离磬音的随身之物去引诱封一枕,这意味着,他很清楚封一枕那隐藏的心意。
封一枕平日里总是极为冷淡,能了解这一点的,似乎只有——”
“只有遏云岛的人。”林安接口道,眉头越蹙越紧,“可是昨夜事发之时,万岛主与贪、嗔、痴三人都始终与磬音在一起,没有任何一个人曾单独离开。”
陌以新点头道:“还有,凶手的动机。继段一刀与何昭阳之后,封一枕是第三个出事的人。
这仍然有两种可能,第一,连环杀人,第二,彼此独立的模仿作案。可不管是哪一种,封一枕在江湖上藉藉无名,凶手为何会选中他?”
林安亦如坠云雾,封一枕所有的怨憎纠葛都在遏云岛,他与万岛主有不共戴天之仇,虽然万岛主似乎不当回事,但贪嗔痴三人显然都对万岛主极为尊崇和维护。若是为了替师尊斩草除根,说不定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
可偏偏,遏云岛的人,根本都没有作案时间——
第173章
烛影沉沉, 案情愈发陷入幽深的迷雾之中。
林安下意识望向陌以新,却见他正抬手轻按眉心。她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对了, 你都已经两夜没睡了, 赶紧先休息一下!”
“我没事。”陌以新淡淡一笑, 便要一语带过。
“不可以。”林安坚持,“你看花世,昨夜喝了酒,到现在还酣睡未起,你却——”
“花世的精力,自来比不上我。”陌以新果断拉踩。
“那就算是为了我。”林安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为了不让我担心,至少打个盹也好。”
陌以新果然败下阵来,答应先闭目养神片刻。林安昨夜也没休息, 他本想留林安一同小憩, 林安却还惦记着钟离磬音, 便先离了屋子,又向对面客房而去。
清晨的庭院空寂,风带着薄凉吹过廊檐。
林安正快步行过,余光却不经意捕捉到天际一抹扑棱而起的白影, 向惊鸿湖的方向掠去。
她脚步登时一顿——
那是……一只白鸽——信鸽?
所有人都被困在巨阙山庄, 无法与外界联系,难道,竟有人提前准备了信鸽?那会是谁?
鸽子起飞的方位, 在她记忆中迅速刻下清晰的弧线,林安眼神一沉,顺着那道轨迹, 抬步追溯而去。
……
一路来到落日楼。
林安站在楼前,视线微微一凝。两日前,她曾来过这里,参加段老庄主的百日祭。
因祭奠过亡者,此地便鲜少有人再来踏足,白幡仍在檐下猎猎垂落,纵使在大白天,也透着一股孤清的凉意。
落日楼的大门紧闭着,林安侧耳贴近门板倾听片刻,没听见丝毫声响,便又敲了敲门,依旧没有动静。
思忖片刻,林安伸手试着推门——门并未锁,只轻轻一推,便缓缓开启。
百日祭时,她只见到段鸿深几人自楼中走出,却未看清楼里的光景,此时才知,落日楼原来还是一座藏书楼。
楼外挂满白幡,哀色满目,楼里却未有丝毫布置,不见一条白幡,与外头肃穆的氛围稍有割裂,反倒显得沉静安和。
整座楼分为上下两层,一层中央无顶,与二层直接贯通,四周摆满了宽阔整齐的书架。
林安随手自书架上拿下一本,不过是最普通的诗经而已,再粗粗扫过附近几个书架,也都是诗书文集、山河图志之类,看起来并无玄机,也难怪此处无人看守。
林安没有在书架上花费太多时间,因为她很清楚,巨阙山庄真正隐匿的秘密,藏在了千枭林深处的地下祠堂之中,而非这光明正大的藏书楼。
楼内一片寂然,进到楼里这片刻工夫,也不见半个人影出没,更不知方才那只白鸽是从何而来。
林安不免有些遗憾,或许是自己看走了眼,也或许,是放鸽之人已经离开。
不过,来都来了,不如再上二楼看看。
正想着,门外吹来瑟瑟秋风,将门边书架上的书页飒飒翻动,林安回身关上大门,接着向楼梯走去。
一楼顶梁甚高,两层楼之间的楼梯也是蜿蜒绵长。二楼窗外的一缕日光斜斜洒在阶上,古老的木质楼梯“吱呀”作响,好似一步步踩碎了流泻的日光。
林安还想着封一枕的事,有些出神,便在此时,眼前却猝然闪出一个黑影,随之而来的,是“哇——”地一道哭叫声。
林安猛惊一跳,在楼梯上连连后退几步,正欲转身撒腿就跑,却先一步看见了黑影的面目,整个人顿时怔在原地,脚步停滞,一脸愕然。
这几日来,她的确想到过这个人,却从未想过,会在巨阙山庄见到这个人。
——谢阳。
“林姑娘!真的是你!”谢阳接着方才那一声“哇”,继续无比激动地叫着。
林安仍在愣怔。
记忆中的谢阳,总是戴着一顶方方正正的黑冠,书生气十足,衣衫整齐,行止也是规规矩矩,端方得近乎迂腐。
而眼前的他,灰头土脸,不修边幅,胡茬看起来已有几日未剃,衣衫也脏兮兮皱巴巴,头上黑冠更是不知丢去了哪里,只剩一个略显散乱的发髻,哪还有往日峨冠博带的模样?
而谢阳竟似对自己的狼狈形象毫无所觉,略带脏污的面上洋溢着“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和绝处逢生的希冀,又急急问了一句:“林姑娘,你怎么也在巨阙山庄?”
“我……”林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立即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问,打开了谢阳的话匣子。
“倘若放在以前,像比武大会这种盛事,御水天居一定会派我前来见证。如今……我成了帮主,要管帮里大小事务,却实在不舍得错过这样的热闹。”
林安点了点头,丝毫不觉意外。谢阳有职业病,向来是个八卦爱好者,来到这里的第一日,她就曾为谢阳的错过感到遗憾,却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真的赶来了……
“原本我提前一天便到了这里,却被告知要飞过湖面才能入庄,我半点武功不会,又哪能飞得过去?
我本想解释一二,但御水天居如今名声大损,若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只怕……反而要将我赶得更远些。”
谢阳一脸生不逢时,唉声叹气。
林安摇头失笑,也有些同情。
“我只得暂避一旁,再想办法,结果却碰见一个人。”谢阳说到这里,神色忽然变得古怪,“那人虽有些武功,却不够横渡湖面,因此也碰了壁。
这本不奇怪,但我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他和我一样是铁了心的,并没有真的放弃。”
“这人是谁?”林安忍不住问。
“不知道。”谢阳摇了摇头,“我主动与他搭话,想和他结伴,毕竟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主意。可他根本不理会我,我还以为是碰到了一个哑巴。
直到我突然灵机一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游过去’,他才第一次看向我,问我,若被守在岸边那人发现,又该如何。”
听谢阳说出“游过去”三个字,林安脑中飞快一闪,一瞬间想到了沈玉天曾提起的,那晚渡湖时听到的水声——陌以新猜测是有人游过湖面。难不成,那个人竟然就是谢阳!
那么,那个在林间生起火堆,藏匿于千枭林深处,令他们忌惮不已的“神秘人”,难道……也会是谢阳?
谢阳继续道:“早在出发前,我便仔细研究了巨阙山庄的所有情报,对这周围地形也了如指掌。我告诉那人,我知道岸边有条林间小路,可以绕到惊鸿湖另一侧,从那里下水,一定不会有人发现。
至于入庄以后,便可以藏匿在千枭林中,再见机行事。我主动提出给他引路,条件是要他与我同行,在我需要时帮衬一把。
林姑娘你也知道,我自小在御水天居长大,自然通识水性,但除此之外什么都一窍不通,要想在林子里过活,至少得有人会生火采猎才行。我看那人身高体阔,也算一把好手,又与我同病相怜,便出了这么个主意。”
林安心道一声果然,连忙又问:“后来呢?”
“后来……一切还算顺利,我们游到了湖岸边,我正想找时机上岸,便见那人……”
谢阳顿了顿,神色愈发古怪,“那人……竟根本没有上岸的意思,他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过一会又浮出头来,再换个地方,又一次扎下去……就这样重复一遍又一遍,几乎不曾停歇……
我简直看呆了,甚至都忘了上岸……后来,有巨阙山庄弟子来到岸边,我们连忙潜入水中,竟偷听到……他们要在湖岸埋下炸药!
这时我才惊觉,这场比武大会恐怕另有文章!趁他们一趟趟去搬炸药的空隙,我们连忙偷着上岸,按计划躲进了千枭林。”
林安认真听着,心中早已疑惑重重,“那个人还做了什么?”
“他……他实在太奇怪了。”谢阳皱眉,神色间满是困惑,“他从头到尾都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来历,对比武大会的执着绝不在我之下,却又无意参加比武,反而在湖里折腾出那等诡异之举……我根本看不出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谢阳碎碎念着,愈发一脸茫然,“说实话,到此时,我对这个怪人的兴趣甚至已经超过了比武大会……我想,无论如何得弄清楚他是何方神圣,结果过了那一夜,第二日一早,他便不见了!”
听着谢阳绘声绘色的叙述,林安对这怪人也好奇到了极点。
谢阳的神色却凄苦起来:“我独自藏了一日,只敢躲在林子深处,可一直等到夜里,那人却再未回来……
那之后我便成了一个人,火折子早在渡湖时便湿透了,我连火也生不起来,在林子里冻得半死,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又想起落日楼,躲进了这里,好歹能遮风御寒,不至于冻死。
可是,到现在为止,我已经超过一天一夜不曾进食了……”
话音未落,他腹中极为应景地“咕咕”叫了几声。
谢阳苦笑道:“方才听到有人叩门,我吓得赶紧躲上二楼,偷偷往下看,竟看见林姑娘你……我还以为自己生了幻觉,直到你从楼梯走近,才敢出来相认。”
“原来如此。”林安听完前因后果,缓缓吁出一口气。
谢阳眼底浮起劫后余生的喜色:“林姑娘,还好见到了你!外头现在安全吗?你能带我出去吗?我总算不会饿死在这里了吧……”
说到最后,他的眼圈险些红了。
林安心绪犹在翻涌,谢阳带来的信息量太大了。第一晚的水声是他们,林中的火堆也是他们……他似乎解决了许多疑问,却带来了一个更大的疑团——
那怪人究竟是谁?
然而听谢阳所言,他们相处几日,竟还是对那人毫无了解。
林安没有急着细问,先安抚道:“放心,巨阙山庄目前还算安全,他们之所以埋伏炸药,只是为了追查三个月前杀害段老庄主的凶手——”
“段老庄主死了?”谢阳极为震惊,忍不住出言打断,“怎么可能?我们御水天居都没听到半点风声!”
林安点头:“这事疑点很多,总之,我现在先带你出去。从今日起,你便与我们同行,不必再东躲西藏了。”
谢阳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这么说,叶大侠也在吧,真是太好了!”
在最无助的时候接连重逢故人,谢阳的雀跃之情溢于言表,一时间连腹中饥饿都冲淡了几分。
林安微微一顿,神色复杂,道:“这些事说来话长,我还是先带你去吃些东西,其余的之后再叙。”
谢阳仍旧鸡啄米似地点头,几乎眼含热泪,眼神亮得像是看见了菩萨。
两人正要下楼,大门处忽然传来极细微地“吱呀”一声。林安心头一凛,不及细思,反手便将谢阳推回楼上,自己也快步跟了上去。
二楼不再是书架,而是一间极为宽阔的茶室,四周飘窗雕栏,似赏景台一般。若站在栏边,想必视野极佳,不愧是花世相中的赏月备选之地。
此时此刻,两人自然无暇赏景,几乎同时闪入楼梯口的屏风之后,小心躲了起来。
虽然还不知来人是谁,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吱呀”一声,门又再次合上。来人脚步极轻,几近无声。倘若不是木门发出微响,恐怕此人即便走到身后,以他们两人的耳力,也难以察觉。
透过屏风中间的一丝缝隙,林安睁大眼睛往楼下看,屏气凝神等待来人走入视线。想必方才,谢阳也是这样去看她的。
然而这一次,来人却迟迟不再向里走。
……他在做什么?
一楼只有数不清的书架,莫非此人一进门,便就近翻起书来?
正疑惑间,门竟又接连响了两声,显然又是有人进出。
林安和谢阳不禁对视一眼,皆有几分不解——那人这么快就走了?难道只是偶然路过,随意进来看看?
两人正思量着是否不必再躲,楼下便响起一道男声:“见过夫人。”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林安在记忆中搜索一番,很快想起——是洛峡飞!
那么,他所说的“夫人”,自然就是……何夫人?
果然,何夫人的声音跟着响起,音色冷冽:“你跟踪我?”
“峡飞不敢。”洛峡飞语调恭顺,“只是恰好看见夫人来此,斗胆前来攀谈。”
林安暗忖,这位何夫人一直都不容小觑。何掌宗不在时,太岳宗便是以她马首是瞻,地位显然远在松竹梅三位掌院之上。看来私下里,洛峡飞对她也极为恭谨。
“你有何话说?”何夫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峡飞只是想恭喜夫人。”洛峡飞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恰如其分的愉悦。
“何喜之有?”
“从前何师弟对夫人颇多不敬,经此一行,夫人在我太岳宗的地位更加无可动摇。峡飞自然也为夫人欢喜。”
“何昭阳的死活,与我何干?”何夫人的声音依然淡漠,不起半点波澜。
“少了何师弟这个障碍,太岳宗的未来便尽在夫人掌中,夫人自可安然无忧。”洛峡飞不疾不徐道,“毕竟,夫人以后总会有自己的孩子。”
“哦,会么?”何夫人轻声一笑,笑意中带着一丝讥讽。
洛峡飞一顿,似乎也有些摸不准对方的心思,斟酌着道:“掌宗对夫人青睐有加,只想将位置留给夫人以后的孩子,此次称病缺席,给夫人一个动手的机会,也是掌宗的一片良苦用心。”
林安侧耳倾听,没有放过对话中的任何一个字,听到此时,双目已惊得圆睁——动手?
听洛峡飞的言下之意……何逑特意称病不出,竟是因为对何夫人的偏宠,任由她趁此次出行之机除去何昭阳,为她以后得孩子铺路?
所谓的“称病”果然是假,这一点早在他们的怀疑之中,可……怎么会是这样的理由!
即便何逑对这位夫人再多偏爱,也虎毒不食子啊!
而何昭阳遇害时,何夫人的确没有不在场证明,难道果真是她……
短暂的沉默之后,何夫人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缥缈空灵,仿佛不染尘世。
然而下一瞬,她的声音却陡然冷厉,一字一句道:“洛峡飞,不要妄图揣测我的心思。所谓太岳宗的未来,我从不放在眼里,你所以为的权势与地位,我不稀罕。”
“夫人——”
“也不要试图揣测何逑的心意。”她淡淡打断,带着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你,还差得远。”——
第174章
洛峡飞久久未语, 久到连屏风后的林安也感到一丝焦灼。
半晌,他才再度出声,谦卑如初:“是峡飞失言, 谢夫人提点。”
“下去吧。”何夫人的声音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那是一种只属于天生上位者的, 居高临下的姿态。
“峡飞告退。”洛峡飞最后说了一句。
随即,门又“吱呀”开合,想必他已离开。
楼下再次陷入悄无声息的寂静。二楼茶室中,风无声拂过,仿佛连空气都不敢大声喘气。
谢阳的神情已有些扭曲。他虽对江湖诸派如数家珍,却对近几日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此刻听得满腹惊疑,诧异与亢奋交织在脸上,已经憋得通红,显然很想侃侃而谈一番, 却不得不强行忍下。
林安更是一动也不敢动。原本与太岳宗并无牵扯, 大大方方与何夫人打个照面也没什么。可听完方才这一番话, 就真的不方便再被对方察觉了。
这段对话乍听起来似是而非,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可稍稍往深里想,便可窥见太岳宗的水深。
洛峡飞似乎是想与他眼中的“红人”何夫人套近乎, 却出乎意料地碰了壁。而真正奇怪的, 是何逑的诡异用心,与何夫人的不为所动。
一个女人听到丈夫对自己的专宠之心,反应如此漠然, 甚至称得上轻蔑,只有两种可能,第一, 她对他毫无感情,第二,她半点也不相信。
或者说……两者都有。
开门声久久不再响起,倘若不是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林安会以为楼下已经空无一人。
难道,何夫人只身来到这里,竟然真的是为了看书?
时间的流逝仿佛印证了这一点。光阴一寸寸流淌而过,林安和谢阳已经累得悄然坐在了地上,何夫人仍旧不曾离开。
日光打在楼梯上的光影一点一滴地变幻,从清晨到了晌午,又从晌午到了黄昏。
中间倒还有人来过,不过似乎只是闲逛之人,并未出声,许是看到何夫人在此,便径自走了。
天光渐渐昏暗,暮色开始降临。谢阳脸上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骇然,向来谨守礼数的他,此时只想对下面那人怒吼一句——
你丫到底还走不走!
他刚刚得遇救星,难道还是逃不脱饿死的命运?或者……翻过二层围栏跳下去,兴许只折一条腿?
林安也强自按捺心中的焦躁——陌以新只是小憩片刻,醒来便会发现她不知所踪,到如今更是已经过去一整日,他会有多担心……
终于,久违的一声“吱呀”打破了漫长的沉默,也令屏风后濒临崩溃的两人如释重负般地精神一振。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略带讶异的男声:“何人在此?”
“是我。”何夫人淡淡回应。
“啊,原来是何夫人。”男子的惊讶转瞬即收,语气恭敬起来,“在下乃巨阙山庄弟子,例行前来打扫,难免要搅扰此间清净,先请见谅。”
“无妨。”何夫人语气如常,“我只是随意看看,正要离开,阁下请便。”
言罢,便将手中书册放回原处,抬步离开。
楼上的两人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何夫人在时,两人几乎不敢动弹,毕竟她的武功足以横渡湖面,耳力想必也不会差,稍有响动便可能暴露行迹。
如今楼下只剩一名负责打扫的普通弟子,两人终于敢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紧盯着此人在书架间穿行的身影,默默伺机而动。
待弟子走入深处,被书架遮蔽身形时,两人互使一个眼色,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又一路以书架为掩护躲躲藏藏,循着他视线的死角,总算来到门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门闪了出去,回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咦?门响了?”弟子自言自语一句,从书架间走出去看,却不见半个人影,只道是错觉,摇了摇头,继续清扫起来。
……
西一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一整日里,几人几乎将巨阙山庄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不见林安的踪影。
山庄前后的炸药没有丝毫动静,意味着她并未离开山庄。
陌以新甚至又去了一趟千枭林深处,找到那地洞所在,破解了树干上的机关,再度下到祠堂之中,仍无所得。
花世抱臂站在院中,纳闷道:“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这怎么可能呢?”
他也帮着找了一下午,一脸困惑。
陌以新面沉如冰,眸色深沉如墨,薄唇抿得发白,平日清冽的神情仿佛覆上了一层驱不散的阴翳。
这些相识多年的好友,也从未见过他如此难看的脸色。好似一座巍然冰山,表面虽是坚冰,水面之下却早已裂纹遍布,岌岌可危,随时都会轰然倾塌。
忽然,他站了起来。
“去哪?”沈玉天问。
“找段鸿深。”
荀谦若沉吟道:“你怀疑,林姑娘是被巨阙山庄关起来了?”
“既然遍寻不见,似乎只剩下这一种可能。”陌以新音色低沉,却带着锋利,“今夜之前,我必须找到她。”
廖乘空也站了起来:“我和你一起去,谅他巨阙山庄不敢推诿。”
“都一起去,大不了就打一架。”花世道。
便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从院门方向传来——
“以新!”
陌以新蓦地抬头,眼底沉凝的墨色骤然破碎,一点光亮瞬间将那幽深的瞳仁点燃,他失控似的大步冲出。
林安也跑着迎上去,刚一靠近,便被一把扯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他衣襟微凉,带着秋风的萧瑟冷意,双臂抱得极紧,林安清晰感受到他扣在她背后的力道,他的指尖犹在微微颤抖。
他一言不发,只将所有恐惧、混乱与庆幸,都狠狠埋进了她的身体。
陌以新身后,那几人或欣慰或促狭地看着,林安在这些视线下微觉窘迫,却终究不忍推却这个冰凉而紧绷的怀抱,索性厚了脸皮,任由他紧紧抱着,轻声哄道:“我没事,又让你担心了。”
“我好想你。”陌以新垂首,紧紧贴在她的颈窝,声音发闷。
林安怔了怔,他的怀抱无比牢固,霸道的没有一丝缝隙,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贪恋着与她的相拥。
林安心口软了一下,便欲抬手覆上他因过度用力而微僵的后背,将他回抱。
便在此时,身后骤然炸出一道毫无心理准备的惊叫——
“林姑娘!”
林安下意识回头,只见跟在他身后的谢阳早已惊得愣了神,此时终于回过味来,大惊失色:“哪里来的登徒子!还不快放开林姑娘!”
场间骤然一静。
花世咂了咂嘴,面露同情:“这谁啊?陌以新找人找得快疯了,这不是往刀口上撞?”
“谢阳?”荀谦若喃喃道,面上也是惊愕,“他怎会在这里?”
陌以新终于缓缓松开怀抱,却仍攥紧了林安的手,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这么一个陌生男人,对着他大呼小叫,还义愤填膺地要他“放开”。
他眉心微蹙,沉声道:“你是何人?”
谢阳被这道视线扫过,浑身一凛,下意识后退两步,强迫自己堪堪顶住了这股无形的压迫感。
“我、我是林姑娘的朋友!”谢阳谨慎地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又一指陌以新的手,正气凛然,“你这登徒子,竟敢轻薄林姑娘,还不松手!”
谁能想到,谦谦君子陌大人,竟也有被当面骂作“登徒子”的一天……
陌以新微微眯眼,唇边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不怒反笑。
那份因重逢而柔软的情绪尚未散去,便已被森然的危险所覆盖。
林安连忙介绍道:“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谢阳,御水天居的帮主。”
谢阳惊了一跳:“林姑娘,你怎么一下子便将我的身份暴露了?”
林安哭笑不得道:“这里都是自己人,而且,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又没做错什么,不必总将自己当做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自己人……”谢阳自语一声,环顾一圈,接连惊喜道,“荀先生也在!还有沈庄主!那叶大侠呢?”
陌以新面色一黑,语气冷得没有起伏:“你的朋友林姑娘,是我夫人。”
“夫、夫……什么?”谢阳被震得一愣,“林姑娘,你不是和叶大侠赶赴兰夜香桥会,要为他过生辰吗?”
话未说完,场中便似有一阵冷风扫过。
陌以新眉头明显一跳,额角青筋隐隐浮现。
“嚯!”花世双手抱胸,喜上眉梢,“这下好玩了。”
林安扶额,原本便因错综复杂的案情而一头雾水,此时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终于是荀谦若站了出来,轻咳几声,若无其事道:“谢兄弟,你怎会在巨阙山庄?”
林安连忙接话道:“此事说来话长,谢阳已经饿了两天,烦请荀先生先带他去吃点东西,再安排个住处吧。”
荀谦若道:“西二院倒是还有空房,谢兄弟不妨就住在我们院里。”
说起吃东西,谢阳顿时也觉腹中饿得狠了,略一犹豫,终究跟着荀谦若而去,还不忘回头道:“待我吃完饭,再来找林姑娘。”
“去吧,去吧……”林安挥了挥手,嘴角猛抽。
陌以新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稍稍缓了语气:“饿了吧?”
林安摇头:“还好。”
陌以新又道:“我们找遍了整个巨阙山庄,你去了何处?”
“我在落日楼。”林安如实道。
话音刚落,陌以新的视线陡然扫向花世。
花世面色一变,立刻举起双手:“我去了,真去找了!那里只有何夫人在啊。”
巨阙山庄很大,几人只得分头找人,落日楼正是分给他的。
陌以新此时的心情本就不大美丽,若是知晓这一日的苦苦寻觅都败于他的疏漏,不知还要如何记仇。
花世连忙撇清。
林安怔了怔,旋即想起下午曾有一次门响,有人进入楼中,一言未发便又离去,原来,那竟是去找她的花世。
林安恍然道:“没错,何夫人一整日都在落日楼,我和谢阳躲在二层,因此被拖住,一直等到她走了才出来。”
“你看,没错吧。”花世向陌以新摊了摊手,又纳闷问林安,“你怕何夫人做什么?怎么她在就不能出来了?”
林安神色微敛,缓缓道:“因为,我恰巧偷听到了她和洛峡飞的对话。”
林安这样说,听到的内容显然不会简单。花世眼睛一亮:“什么对话?”
“进屋再说吧。”陌以新看向林安,“给你留了饭。”
……
“事情就是这样。”林安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细述,直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汤碗喝了几口,稍稍缓过气来。
花世托腮道:“原来林子里竟真有人藏着……”
陌以新眉心微蹙:“谢阳所言,可信么?”
林安微愣,旋即道:“应当可信。拘魂帮那件案子,我曾与他同行,他为人刻板守礼,人品倒是可靠。”
饶是林安心大,也察觉出陌以新对谢阳那股淡淡的排斥,顺势转了话头:“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从洛峡飞的话风来看,他对何昭阳的死似乎并不意外,甚至连何逑也对此早有预料。
如此一来,何昭阳之死更像是太岳宗内部所为。可那日,步千里、江月、洛峡飞三人同在一处,互为证明,陈如霜与何昭阳是那种关系,而何夫人今日那副冷眼旁观的姿态也不似作伪,实在没有一个像是凶手……”
花世道:“还是何夫人最为古怪,这种时候,她竟独自跑去落日楼看了一整日的书?而且,言语间对整个太岳宗都颇为不屑,让上赶着讨好的洛峡飞也碰了个钉子。看起来倒像是另有大事的人。”
廖乘空则肃然道:“还有与谢阳同行的那个怪人,有意藏形匿迹,行止也极为可疑。”
几人交谈间,荀谦若带着喝饱喝足的谢阳也来了。
谢阳脸上略带尴尬,先前他一时惊愕,不曾考虑周全,后来吃饭时仔细一想,也渐渐回过味来——
方才那男子与林姑娘举止亲近,还说林姑娘是他夫人,谢阳只顾着对他的“无礼”义愤填膺,却忘了……林姑娘对那人的言行不仅没有排斥,反而是天经地义的模样。
谢阳不禁有些担心,倘若林姑娘与此人才是一对,自己方才那几句话便实在不合时宜,恐怕还会给林姑娘添了麻烦……
这样想着,谢阳便对自己的鲁莽懊恼起来,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找补,只好讷讷不言。
林安主动招呼道:“吃饱了吧?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有几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谢阳微怔,稍稍正色。
“关于那个怪人。”林安道,“虽然他始终不肯透露姓名来历,但毕竟与你同行数日,你可曾留意过他有什么特征,或是其他怪异之处?”
谢阳略一回想,认真道:“这几日我也有意观察,可惜收获不大。他身高体阔,穿一身黑衣,话极少,态度极为冷淡,对我也爱搭不理。”
花世忍不住指向沈玉天:“你是在说他吗?”
林安:……
谢阳一怔,看了眼沈玉天冷肃的脸,老实答道:“那人容貌普通,远不及沈庄主好看,呃……我是说,英武不凡。”
他小心觑着沈玉天的脸色,连忙转而道:“还有武功,他虽有武艺在身,恐怕算不上多么高明,轻功也不高,无法渡湖,才会与我一道。”
几句话听下来,还是等于什么都没说。此人来历成谜,目的难测,的确疑点重重。
林安暗叹口气,脑中忽又一闪,道:“对了,今早我是偶然间看到一只信鸽,追着信鸽的来向才去了落日楼。那鸽子,是你放的?”
“是啊是啊。”谢阳连连点头,“林姑娘也知道,每日飞鸽回报信息,是我们御水天居在外特派弟子的老规矩了。如今我虽然成了帮主,却也不能荒废。
更何况,我此行本就是为了收集比武大会的情报,信鸽自然早有准备。”
“原来如此。”林安恍然,“那这么说来,巨阙山庄埋伏炸药困住江湖群侠之事,外面的人已经都知道了?”
谢阳连忙摆手:“我虽然鲁钝,也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一众高手被困于此,短时间内无法脱身,若是这个消息传扬出去,江湖上恐会生乱。
所以我在信里叮嘱,要先将这事瞒住,等我吩咐再行发布。目前只有我安排在邬月城作为接应的亲信知晓。”
林安赞赏地点点头,会心一笑:“不愧是谢帮主,行事愈发稳重了。”
事实上,谢阳吃饭后还未来得及整理仪容,此时仍旧是灰头土脸的模样,被湖水泡过的衣衫皱皱巴巴,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狼狈落魄的年轻人会是一帮之主。
谢阳自觉窘迫,红着脸慌忙做了个揖。
陌以新目光微斜,轻咳一声,道:“还有一事。”
“什么?”林安这才回头看他。
“账本,三千两白银。”陌以新提醒——
第175章
“对啊, 差点忘了正事!”林安一拍额头。
昨日还说起,离庄后去一趟御水天居,找谢阳帮忙调查巨阙山庄那笔旧账, 今日便见着了谢阳, 岂不正好?
她立刻转向谢阳, 道:“大约六七年前,巨阙山庄曾向御水天居支出过一大笔钱,足足三千两白银。你来这里之前想必做足了准备,这事你可知晓?”
“六七年前?三千两?竟有此事?”谢阳念叨着,面上却是茫然。
“连你也不知道?”林安讶异。
谢阳又思索片刻,无奈摇了摇头:“按理说,这么大一笔数额,资料阁中若有记载,我必定会有印象。只怕只有一种可能, 这笔生意是由师父全权处理, 没有经过帮派的账目。而我那位师父……”
谢阳苦笑一声, “林姑娘也知道,他多年来隐藏阴谋,自然极为谨慎。他死后,我整理过他的遗物, 也并无发现, 想必他做事从来不留凭证。”
林安愕然,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死无对证的结果。
陌以新蹙了蹙眉,道:“周廷和, 尹东阳——这两个名字,你可有耳闻?”
谢阳一愣,眼中迷惘更甚。
林安补充道:“也是与巨阙山庄有关的人。”
谢阳在他无比渊博的记忆中疯狂搜索, 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八字,几近抓狂。
他一向自诩博览江湖事,兼有过目不忘之能,称一句“万事通”也不为过。没想到今日竟屡屡被人问住,提供不出一点情报,实在是百般挫败。
林安看他脸色难看,试探道:“连你也……不曾听过?”
谢阳又努力挣扎片刻,终究还是颓然道:“我自小只有一个爱好,便是通晓江湖事,这些年来,我只要在总舵,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资料阁中。
林姑娘也知道,我天生过目不忘之能,所有江湖人,即便我不能全部熟记,但只要看过,总能有些印象。更何况,巨阙山庄是我这次出发前特意关注过的,可是、可是……”
谢阳一脸纠结,苦涩更甚,“这两个名字……我真的从未见过。”
林安一时哑然。
陌以新的眸色愈发深沉,沉默片刻,道:“可否借你信鸽一用?”
谢阳愣了一下,忙道:“自然可以,不知是要往何处送信?”
“景熙城。”陌以新淡声回道。
在场几人皆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谢阳斟酌道:“每只信鸽都有特定的路线,我这次准备的信鸽,只是从我身边到邬月城亲信之处往返。
等明日鸽子飞回,我便再写信过去,让亲信弄来飞往景熙城的信鸽,这应当不成问题。只是一来一回,大概需要两日时间。”
“好。”陌以新颔首,“多谢。”
夜色渐深,众人纷纷告辞散去,屋内渐趋静谧。
陌以新在桌案前坐下,铺开信纸,却并未立即动笔,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响,不知在思忖什么。
林安走近,双手撑在桌沿,等他落字,却迟迟不见他提笔,便好奇道:“以新,你是要给谁写信?在这种时候飞鸽传书到景熙城,总不会是报平安的吧。”
“你猜。”陌以新向后靠上椅背,却是不答,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平日里极少这样故意卖关子,林安心下微动,好笑又无奈道:“你不高兴?”
“我为何不高兴?”陌以新微微仰起头,挑了挑眉。
林安不去点破,只避重就轻道:“因为我今日没打声招呼就躲了起来,让你担心了一整天。”
陌以新但笑不语。
“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而且,我都饿了一整天,躲在那里腰酸腿麻,大气都不敢喘,总算能抵消了吧。”林安开始卖惨。
陌以新的眸色果然柔软几分,他微微侧身,在椅子上空出一半的位置,道:“坐到这里来。”
林安本要坐下,脑中却忽地灵光一闪,稍稍换了个角度,转而坐到了他的腿上。
陌以新明显一怔,脊背瞬间绷紧,神色虽仍清冷,耳根却已倏地染上薄红——两人虽已有过亲近,却还是第一次做出这般姿势。
而且,还是她主动为之……
“你就是在不高兴。”林安道。
陌以新压住唇角,摇头道:“碰到意外情况当然不怪你,我不会因为这种事不快。”
那就是另有不快了……林安眨了眨眼,试探着道:“大概……你是不喜欢谢阳?”
陌以新轻笑一声:“我看他待你颇为亲厚,十句话里有五句都是‘林姑娘也知道’。如此与你相熟的朋友,我怎会不喜欢?”
林安脑中晃晃悠悠跳出四个大字——阴阳怪气。
谁能想到,光风霁月的陌大人也有这样一天……
原本还想着哄人的林安愈发觉得好笑,索性得意道:“那是当然,经过上回拘魂帮一事,谢阳对我的眼界与品性都钦佩有加,我随口说的话也被他奉为圭臬,如今御水天居的帮规就是我定的呢!”
陌以新微眯双眼,抬手捏住她的下颌,修长指节轻轻一扣,声音低醇:“我知道,你一向令人臣服。”
林安脸颊迅速红了。如此挑逗的姿势,加上这般意味深长的夸赞,让她瞬间败下阵来,更无法再厚脸皮地自吹自擂,只得握住他手腕,软声道:“你就别吃醋啦。”
陌以新一僵,淡淡收回手:“我没有吃醋。”
两夜未眠的他,今早只是打了个盹,便又奔走了一整天,在担忧与焦灼中熬到现在,最后还要生闷气……
林安看着他薄唇紧抿,神情倦淡,不禁心头一软,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口:“无非还是因为我给叶饮辰过生辰,却漏了你的,是不是?我们不是早就说开了吗?
还是说,我们陌大人,每想起一次,都要再气一次。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越想……”
“咳咳……”陌以新实在挂不住,打断了她的大实话。
沉默片刻,他又忽而开口:“他最后给你一个玉瓶,你一直收在包袱里,却从未打开看过,是怕我看到?”
他别过头去,掩饰住神情中的一丝不自在。淡淡的音色中,隐约带着故作平静的在意。
林安一怔,恍惚想了起来,那是叶饮辰在分别时交给她的心愿瓶。
不知为何,她当初明明好奇了那么久,终于拿到后,却没有立刻打开。后来拖着拖着,又风波不断,她反而忘记了此事。
只是显然,有人还一直惦记着。
林安眉梢轻挑,不答反问:“以新,你想看?”
陌以新轻咳一声,不咸不淡道:“你若想看,打开便是,何必推到我头上?我还不至于如此小气。”
林安嘴角抽了抽——你还不够小气?
她想了想,起身走到床边,打开放在床脚的包袱,从最里面取出那个玉瓶。
抬头一看,陌以新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视线在她手中淡淡一顿,哼笑一声,低头看向桌上的信纸,提起笔,开始在信纸上认真落字。
方才半晌只字不写,此刻倒写得有模有样了……林安哭笑不得,恍然明白过来,他这……似乎是在回避的意思。
她无可奈何,拿起玉瓶走回桌边,第一次将里面的纸团倒了出来,道:“喏,我就在这里看。”
说罢,便将紧紧团着的小纸片摊平开来。
陌以新心头一跳,笔下不由渐缓,眼角余光不受控地扫了一眼,只见上面仅仅三个字——“逗你玩”,一时愕然。
林安也是一怔,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可不是嘛,那个家伙……当初搞出这番花样,只是为了钓出她的秘密,又怎么可能写下什么正经愿望?亏她还曾好奇了那么久!
林安一阵无语,重新拿起瓶子准备收起,却发觉里面似乎还有什么在晃动,随手再倒了一次,果然又掉出一样东西——
银杏叶,一片金色的银杏叶。
不,应该说,是用金子铸成的银杏叶。
林安眼神微动,这样的金色银杏叶,她曾见过的。
陌以新双眸微眯,淡淡道:“这金叶子,是夜国王族之物,老夜君当年也曾送给安阳长公主一枚。”
“也”字被他咬得极重。
安阳长公主,是叶饮辰父亲深爱之人,林安再清楚不过。而如今,叶饮辰又将金叶子送给了她……
林安心底一叹,看向陌以新。
他嘴角沉了沉,将笔往桌上一搁,似笑非笑道:“你送他玉笛,他送你金叶,所谓金玉良缘,一来一往倒是匹配。”
嗯,又阴阳怪气了。连金玉良缘都说得出口,能醋到这般自我折磨的程度,当真是酸得狠了……
林安忍笑,坐回他腿上,圈住他的脖子,理直气壮道:“玉瓶都让你看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她嘴上这么问,心里却很清楚。陌以新找了她一整天,原本就快疯了。好不容易再见,又冒出一个谢阳,一口一个“登徒子”,转头却问“叶大侠”,句句都往他心上扎,他会开心才怪……
陌以新只瞥她一眼,随即移开视线:“某人曾经说过,如果当初,最先认识了别人,喜欢的也许就会是别人。”
林安一怔,良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叶饮辰最后问她的那个问题?
她忍不住瞪大了眼,不可思议道:“陌以新,那都过去多久了?当时你可是半句话都没说,难不成还一直在心里记着呢?”
陌以新未作声。
那样一个问题,便是他想忘,也忘不掉。
他根本不敢想象,倘若当初……安儿不曾想方设法逃离针线楼,那么他的人生,又该是什么模样?
苍白,静止,如活死人一般,永远不会期待下一次天亮。
林安眼看着陌以新的脸色愈发难看,不知又陷入了怎样的情绪之中,简直是将难哄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她评估了一下形势,脑筋一转,忽而连连咳嗽起来,咳得很用力。
陌以新立刻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咳声拉回现实,眉心蹙起,神情瞬间紧张:“怎么了?今日着凉了?”
林安点点头:“吹了风,后背疼。”
“后背?”陌以新神色一变,抬手覆上她的后背,“哪里?为何会疼?”
“就是当初中箭那里啊。”林安极为自然道,“自从受伤以后,每次着了凉,伤口就会隐隐作痛。”
陌以新脸色明显一僵,手下一用力,将她圈入怀中抱稳,下颌抵住她的发顶,低声道:“怎会如此?我问过风青,他分明说你恢复得很好,没留下病根。怎么还会疼,为何你从未对我说过?”
林安埋在他怀中,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的力道,顺势将他紧紧回抱住,终于忍不住轻笑:“因为我是骗你的,从来就没疼过。”
“你——”陌以新音色一变,作势便要起身。
林安抱得一动不动,软声道:“陌大人,看在我为你挡过一箭的份上,就别吃醋啦!”
他动作一顿,胸口却犹在起伏,不知是气她骗他,还是急她用这种事开玩笑,终究却什么也发作不了,心中早已软成一片,覆在她后背的大手轻轻抚摩着,叹气道:“真的不疼了?”
林安在他怀中摇头:“不疼了,只怕你吃醋吃得狠了,自己心疼。”
她就知道,若拿那一箭来卖惨,他便是再阴晴不定,也会瞬间缴械投降。
陌以新轻咳一声,却不接话,只是手下轻轻一按,道:“这里可留了伤痕?”
“不知道啊,伤在背上,我又看不到。”林安随口说着,感到陌以新隔着衣衫的大手微微一顿,福至心灵般地脱口补充一句,“我、我不是要你帮忙查看的意思啊。”
陌以新耳根一热,面色微恼:“我也并未在想那种事……”
说完这句话,他却安静片刻,忽然缓缓收紧怀抱,嗓音低沉:“下次不准乱说自己疼。”
林安点头:“那下次你也不准乱吃醋。”
“我什么时候乱吃醋了?”他不假思索地否认,却紧接着反应过来,眉头一挑,“……还有下次?”
林安偷笑两声,抬起头看他,道:“那你不生我的气了?”
陌以新看着她,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轻叹道:“安儿,我从未生过你的气,也永远不会对你生气。”
他将她重新按回怀里,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明显放软的余韵。
林安眨了眨眼:“所以,那个问题……你也不介意了?”
陌以新神色微顿,认真开口:“我很介意——”
“你——”
“我很介意,却更庆幸。这个世上没有如果,你先见到的是我,喜欢上的是我,以后陪在你身边的,也只会是我。”
林安心头一颤,忍不住牵起他的手,细细摩挲他掌心的一点温热,似安抚,也似回应。
陌以新任由她抚摸,眼底的阴翳早已被她拂去,温热的血液重新流回心脏。
两人在椅上紧紧依偎,这一刻,温存被无限拉长。
“啊呀!”林安忽然叫出一声。
她的视线不经意落在桌上——蘸过墨的毛笔横搁在案,浓墨早已在桌面晕成一团,正缓缓朝信纸蔓延。
也不知陌以新方才搁笔时在想什么,竟未放上笔架,而是随手搁在了桌上,好似仓促一般。
林安连忙探身将毛笔拾起,掏出帕子将墨迹擦干,又将笔在砚中润了润,递向陌以新:“瞧你,怎么连笔都乱扔……”
陌以新轻咳一声,神色镇定如常,仿佛方才那点失态从未发生过,只顺从地接过笔。
“那你继续写吧。”林安正要起身,却被他一手扣住腰侧,轻轻一带,重新按回了怀里。
“就坐在这里。”他道。
林安微愣:“你不写信了?”
“你坐在这,我写得更快。”他说得十分自然,按在她腰间的手未曾松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