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沈玉天蹙眉道:“可是, 他只要你单独一人前去,是否有些蹊跷?”
“是啊!”林安连忙点头,“丑时……正是夜最深的时候, 地点又在千枭林深处, 还要独自前往, 若对方不怀好意,岂不是太危险了!”
花世倒不以为意:“陌以新不过是破了两桩案子,得罪的也就是两个凶手而已。遏云岛的人已经离开,洛峡飞也被太岳宗看管起来。除此以外,其他人怎会对他有敌意?”
林安仍旧不安,眉心深蹙:“可段老庄主被杀已有三月,连段鸿深都迟迟查不出来,谁还能有线索?说不定此人是凶手那边的,或者说……他其实就是凶手!
他忌惮你接连查出两件案子, 怕你再查下去揪出他来, 便想对你下手!”
“不论他是何人, 有何目的,只有去了,才能有所突破。”陌以新捏了捏林安微凉的手心,声音沉稳, “放心, 有你在,我会珍重自己。既然要去,必定会想好万全之策, 不会冒险。”
林安抓紧他的手:“什么万全之策?”
陌以新看着她,温柔一笑:“掌握天时地利,自保不难。咱们先做一些准备。”
……
子时末。
林安站在刻着“千枭林”三个大字的石碑前, 双眼定定望向那片漆黑如兽口的林海,目光一瞬也不肯离开。
廖乘空在一旁来回踱步,片刻后忽地停下步子,沉声道:“我左思右想,这样还是太危险了!咱们这么多人,何不一起过去,不管对方是谁,出手拿下便是,何必非要冒险?”
荀谦若劝道:“信中点明只见一人,或许对方早有隐蔽之处藏身,若发觉来者不只一人,便借着夜色悄然退走,叫我们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又如何?”廖乘空道,“段一刀之死是巨阙山庄应当关心的事,本就与咱们无关。”
沈玉天轻哼一声,道:“这世上之事,大都与廖堂主无关,自然最擅长高高挂起。”
廖乘空一滞,面色骤黯,却没有再说什么。
荀谦若暗叹口气,接着劝道:“堂主,陌兄弟已经准备周全,咱们应当相信他。”
林安心中七上八下,在相信与反悔之间左右徘徊。只有反复回想陌以新临走前所说的“天时地利”,才能勉强压住心底的不安。
丑时已至,只再等一炷香的时间,倘若他还不平安归来,无论如何也要进去接应!
……
此时的林中,饶是陌以新已将种种可能都预先推演过一遍,仍发生了连他也始料未及的变故。
陌以新手持火把,循着字条指引的方向一路深入,脚下不疾不徐,耳中却忽而传来隐隐的打斗声。
沉寂的黑夜之中,任何一点响动都变得极为清晰,轻易就可辨出声音来向——正是他此行所要前往的方向。
林中有人,他并不意外,可怎会有人打斗?
陌以新心中微沉,脚下已无声加快了几分。
渐行渐近,打斗声也愈发激烈。
密林遮挡了大半月光,一片黑暗之中,只有手中的火把照亮身前三尺之地。陌以新尚未发现人在何处,便见一道黑影自林间破空而来。
他始终全神贯注,却没有动身闪躲,因为他已从黑影的姿态觉察出一丝异样——这道身影,绝非轻功起落该有的模样,而是已经失去平衡,好似一个沉重的破布袋,正被人甩飞出去。
陌以新在这一刻做出判断——那场打斗,似乎已经分出胜负了。
果然,就在下个瞬间,半空中的黑影直直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此人一身黑衣,俯卧在地,猛地吐出一口血,便匍匐着不再动弹。
陌以新目光一凝,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掌心缓缓收紧,双眸紧盯着黑影飞来的方向。
果然,另一道身影紧接着出现在视野之中。
此人同样一身黑色夜行衣,相比于方才那人的狼狈,显得颇为轻松。他脚下踏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双手抬起于脑后,似是在系蒙面布。
陌以新的出现似乎并未令此人感到意外。蒙面布系紧之后,他便一跃而起,再度朝那已经倒地的黑影扑去,显然是要彻底取其性命,确保不留活口。
陌以新眉心微蹙,右手已经抬起,指向蒙面人凌空的身影。
嗖——
一道微不可察的细影隐没在夜色之中,流星赶月般地飞了出去,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陌以新手中,正是沈玉天给他的袖箭。
蒙面人的身形在半空陡然顿住,堪堪折转,落回地面,足下踏出一个仍旧沉稳的弧度。
陌以新道:“信是你写的?”
蒙面人丝毫没有开口答话之意,身形又一个腾跃,转而向陌以新攻来。
陌以新余光飞快一扫,左前方那棵粗壮老树依旧立在那里;斜后方,匍匐在地的黑影仍旧一动不动。
刹那间,他心念急转,立刻向后错步,又对着蒙面人“嗖嗖”连发两箭,一上一下,封住了他逼近的路径。
趁蒙面人被细箭所阻身形迟滞,陌以新几步欺近趴倒的黑影,将人从地上拖起,一臂架上肩头,向左而去。
就在他拉人这片刻功夫,蒙面人已再度逼杀而来,一掌破风而下,直取陌以新面门。
陌以新拖着一具重伤之躯,脚步愈发沉重。眼看已近避无可避,他神色不动,在一息之间做出取舍,竟丝毫不做闪躲,反而身体前倾,主动迎了上去。
左肩中掌,力道贯体而入,陌以新连带着伤者一同被击飞出去,翻滚倒地。
即便到了此等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陌以新仍旧没有放开左手的火把。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将他的狼狈映得清晰。
蒙面人胸有成竹的冷酷笑容被遮挡在黑色蒙面布下——猎物已被逼入绝境。
然而,他却料错了。
眼前看似人仰马翻的狼狈,正是陌以新在那一瞬间算计的结果。
被击飞的角度、方向、落点,全都恰到好处。
陌以新放开伤者,将火把照向一旁的树干,另一手在树干上迅速摸索。
几乎便在同时,倒在地上的黑影迅速坠落,陌以新就地一个翻滚,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没入地面,简直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蒙面人倒吸一口凉气,疾步上前,才惊觉地上竟不知何时洞开一道暗门。他想也不想,当即腾身而起,跃向洞口,却只见洞中忽有火光翻滚,一支飞旋的火把横扫着破空而出。
蒙面人再度被迫折身避让,堪堪避过火苗。然而他身法颇为迅捷,即便这么一滞,地洞也还未完全闭合,蒙面人抓紧最后的机会,飞身扑去,洞口中却又一连飞出三只细箭。
此时倘若再避,必定赶不上钻入地洞。蒙面人一咬牙,硬生生受了这三箭,却也及时调整了姿势,不曾被命中要害。
然而就在细箭接连破入血肉的刹那,蒙面人面色倏然一变。他眸光一冷,双手在洞口旁的地面上一撑,整个人弹了回去,未再进入洞中。
落回地面时,蒙面人连退数步,脚下踩出的枝叶声在夜林中回响。待他稳住身形,地洞已在他眼前彻底闭合。
蒙面人自是百般不甘,却再顾不得许多,当即盘膝坐地,运功逼出三枚细箭。等再站起身来,脚下竟一晃,身形已显虚浮。
他恨恨咬牙,然而事已至此,终究还是转身退走,消失在夜色之中。
……
地洞之内,陌以新眼见洞口彻底关上,又谨慎地静候片刻,才收起袖箭,伸手探向一旁黑影的手腕,眉心微微蹙起——
此人虽还一息尚存,脉象却已十分微弱,大约是被那蒙面人伤了心脉,性命恐怕只在须臾之间。
陌以新心底微沉,向后靠上地洞湿冷的石壁,低低咳嗽几声,沉沉喘息起来。
那蒙面人对他,和对那伤者,是同样不加掩饰的杀意。他方才硬吃那一掌,又从地面直直摔了下来,此刻胸腔火辣,骨节隐痛,恐怕也伤得不轻。
陌以新勾起嘴角,自嘲一笑。
如今的他,面对这些江湖人,竟也只能靠算计来保命了。
可至少,这一步,他没有输。虽然出了意料之外的变故,大体还是实现了备用计划——
时值深夜,林中尤为幽暗,对方看不清他的动作,便也辨不出他的意图,是为天时。
约定地点接近地下密室,只要看好那棵树的位置,便能随时开启机关进入地洞。而洞口狭窄,靠一只袖箭便足以封死来路,是为地利。
原本的计划便是如此,若一切顺利,自可坦诚相见;一旦对方有所异动,他便退入地洞暂避。对方若要跟来,只能生生受了袖箭。
而十支袖箭,早已在迷药中浸泡了几个时辰,见血即发,越运功越是加快效用。
若对方执意追入地洞,最多再周旋片刻,便会不省人事。
只是可惜,此人不但身手极快,片刻之间的轻重权衡也极为果决,稍有觉察便断然抽身。如此一来,反而断了线索,难以得知他的身份了。
陌以新歇息片刻,压下胸中翻涌的气息,自怀中取出火折,旋转石壁上的烛台,打开密室的第一道暗门,又在门侧扳动横杆,紧接着打开第二道暗门。
从这一刻起,祠堂中的沙漏自动倒转,等到沙尽,便能安然离开了。
陌以新回到原处,缓缓坐下。
地上那重伤之人仍俯卧着,气息若有若无。陌以新将他翻过身来,将火折凑近,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将那张面容一点点照亮。
方才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此人不是面朝下趴着,便是靠在陌以新肩上低垂着头。再加上情势凶险,瞬息变换,陌以新始终全神贯注地留意蒙面人的一举一动。直到此刻,才是第一次看向此人的脸。
火光照耀之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陌以新猛然一僵,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霎时间惊起惊涛骇浪。
……
林边的一行人,开始向林子深处进发。
已经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陌以新还是没有出来。林安心口揪紧,手指愈发冰凉。
好似自我安慰一般,她开口道:“他不会有事的。”
花世一贯轻松道:“放心,有那密室作为退路,理应万无一失。”
林安忍不住担忧:“可是过去了这么久……莫非他真的用上了退路?”
“那也无妨。”花世懒懒抱臂,“你和谢阳躲在落日楼的那一天,陌以新曾去密室找过你,他说那密室进去后必须待够时间才能出来,就将树干上的机关告诉了沈玉天,让他在外面接应,省得空耗时间。
所以呢,一会咱们过去,便可以从外面打开机关,将他弄出来。”
“可是,若他当真困在密室,就说明对方的确来者不善,很可能与他起了冲突……”林安越想越是不安,急切道,“你们先用轻功去吧!事不宜迟,不必被我拖慢了步子。”
花世略一思忖,对着沈玉天一抬下巴:“喂,你去吧。”
沈玉天也不去计较花世的颐指气使,将火把往他手里一塞,随即飞身而起,迅速消失在林影之中。
廖乘空道:“我也去!”紧随其后。
这两位武力最高的皆已动身,林安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又看向花世:“你怎么不去?”
花世摇头叹息:“我还是跟着你吧,万一把你弄丢了,那个家伙才真要疯,我可承受不起。”
荀谦若仍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轻声笑道:“林姑娘尽可放心,我反倒有些期待,那边真有敌人才好。”
林安怔住:“为何?”
“堂主与沈公子二人联手……这可是奇景。”荀谦若笑得意味深长。
林安一时无语,再次领略了荀谦若偶尔冒出来的幽默感……没想到这人看起来老实,连自家堂主的玩笑也开。
当三人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总算隐约看到了人影。
沈玉天与廖乘空各持一支火把,分立两侧,火光在夜色中摇曳,映得二人神情皆沉如铁石。
而在他们之间,陌以新半跪在地,低垂着头,怀中抱着一具瘫软的身体。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那一向清冷沉静的面孔,此刻却凝滞而肃杀,莫名地令人心悸。
林安心口一紧,急促地唤了一声:“以新!”
她奔至近前,陌以新却没有抬头,只有略带颤抖的声音轻轻响起——
他仍旧垂目望着怀中的人,沙哑道:“顾三哥……”
林安浑身猛然一僵,几乎不可置信,这才看向陌以新抱着的人。两旁的火把映照下,一张稍显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顾玄英,居然真是顾玄英!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花世说顾玄英在上个月不告而别,他循着踪迹找到宛阳州这一带,还是没有找到。
那时花世还笑言,巨阙山庄也在宛阳州,说不准顾玄英是去比武大会看热闹,兴许就遇见了呢。
如今,花世居然一语成谶,顾玄英竟真的出现在了这里。
可是,为何前几日都不曾见到他?他难道便是写信约见陌以新的人?
可他怎会知晓段老庄主身死之谜?又怎会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顾玄英!”花世面色骤变,显然也是一惊,连忙上前道,“怎么回事?”
沈玉天摇了摇头:“此人身受重伤,心脉俱损,脉象微弱,已经没救了。”
林安在一瞬间的恍惚之后,顿时又被更大的震惊击中。
顾玄英……要死了?
就在此时,陌以新怀中的人忽然极为细微地动了动,他艰难地半睁开眼,呼吸微弱,双唇轻颤。
“顾三哥。”陌以新轻声唤他。
顾玄英的眸光黯淡而茫然,片刻后,好似才依稀回过神来,听见了这道声音。
目光缓慢聚焦,无神的双眼中顿时升起一丝奇异的神采,他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指尖颤得厉害,却仍执意伸向陌以新,颤声道:“你、你……”
“是我,楚承晏。”陌以新道。
顾玄英仿佛是用尽了所有残存的力气,蓦地抓住陌以新的手,微弱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一字一句道:
“楚、楚之天下……尽、尽在一匣中。你、你……拿到它。”
他喉中仿佛哽着一团滞气,字字艰涩,断断续续。昏暗的眼里却涌起了最后一瞬的清醒与悲怆,炽热与不甘。
“好。”
陌以新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他沉沉吸了口气,道:“是谁伤了你?”
“杨、杨……”
顾玄英最后发出两个音节,抓着陌以新的手重重垂落在地,空洞的双眼犹自半睁着,却永远失去了焦点——
第182章
林安呼吸一滞, 心口猛地紧缩。眼前仿佛闪回上一次见他时的情景。
景熙城外的废旧货仓中,顾玄英青筋暴起,双目通红, 一张脸在泪水中扭曲地笑着。
他癫狂的声音言犹在耳——“我这辈子还他妈会有什么解脱?等到进阴间, 下地狱, 那才是我顾玄英真正的解脱!”
此刻的他,解脱了吗?
陌以新定定地望着他,静了许久,而后缓缓抬手,轻阖上顾玄英的眼。
下一刻,他却身形一晃,蓦地吐出一口血来,仰面倒地。
“以新!”林安心神俱裂,慌忙扑上去, 将他托住。
花世也一惊, 讷讷道:“他怎会吐血?急火攻心?”
“不对。”沈玉天神色一凛, “他受伤了。”
……
沈玉天背着陌以新,花世背着顾玄英,一行人匆匆返回西一院。
早已等候多时的谢阳慌忙迎上来,道:“去了这样久, 可是出事了?”
林安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谢阳刚问出口, 便见到不省人事的陌以新,顿时吃了一惊。再往旁一瞥,看到花世背上的人, 更是惊得向后跳了一步,失声叫道:“是他!”
“什么?”林安脚步顿住。
谢阳一手指着顾玄英,震惊道:“他、他就是同我一道来的那个怪人!”
林安心神一震。顾玄英从花世那里不辞而别, 暗中潜入巨阙山庄,好不容易游到岸边又不急着上岸,而是反复扎入湖水之中,行止诡异,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恍惚间似有千头万绪纷繁而来,然而此刻心中另有牵挂,林安无暇细想,连忙又迈开步子,跟上前面几人。
……
房中。
陌以新被平放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眉心微锁,嘴角仍染着暗红血迹。
林安心中又是一阵揪痛,小心解开了他的衣襟。
锁骨下,一道清晰掌印赫然刺入眼中。
廖乘空眉头紧蹙,沉声道:“这一掌势大力沉,好在并未击中脏腑。只是他没有内力护体,还是受了内伤。”
“那要怎么办?”林安忙问。
方才在林中,沈玉天已经为他运功疗伤,可他依旧昏迷不醒,也不知是不是伤势太重的缘故。
荀谦若道:“林姑娘不必担心,陌兄弟绝无性命之忧。”
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道:“这是我们归去堂的回心丹,先喂他服下,伤势会好得快些,或许也能早些醒来。我再去熬些伤药,待他醒后即可服用。”
“多谢荀先生!”林安连忙接过药丸,轻轻托起陌以新的下颌,将药小心喂入他口中。
花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想,若不是顾玄英意外出现,陌以新本不至于受伤。”
他看了眼地上气息全无的男子,长叹一声,“可惜,他还是……”
林安闭了闭眼,面色也不好看。
几人见陌以新服下药丸,又再检查过他的脉象,便不再多待,留林安一人照看。
虽不知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陌以新怎会遭此重手,但事已至此,几人自然不会掉以轻心,决定在院中轮流守夜,以防对方趁夜再来。
林安坐在床前。床上的男人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这么久以来,他从未以这种人事不省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他总是强大的,从容的,是无论风波如何翻覆,都能袖手立于浪间的人。他瞳仁中的光,仿佛能照亮最深的夜,抚平最不安的心。
可是现在,她看不到他的眼神了。
林安吸了吸鼻子,俯下身去,在他紧闭的眼皮上轻轻一吻。
“倘若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吧。”她低声道。
很久以前,陌以新便对顾玄英说过——他事败时,会尽力保他一命。陌以新本已做到了。
他保住了顾玄英的性命,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开始,一条新生之路。
可现在,顾玄英还是死了。
顾家与钰王府旧交深重,顾玄英是顾家最后一个血脉,也是陌以新以“楚承晏”这个身份,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朋友。
现在,他死了。
林安握住陌以新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冰凉。他的手向来不会很热,却也从未像此刻般毫无温度。
林安低下头,将脸贴上他的掌心,一丝一丝,将暖意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脑后发间传来一丝温热,好似有指尖轻轻拂过。林安恍惚自短暂的睡意中惊醒,一个激灵,猛然直起身来。
陌以新仍旧躺在床上,一双墨色眼眸却已沉静如初。
“你醒了!”林安惊叫一声,“怎么样?可有什么不适?我叫他们再来看看你的伤——”
“不必。”陌以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唇色仍显苍白,气息却已平稳,“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林安还要坚持,余光却瞥见床侧小几上放着一只空药碗,一时愣住。
“荀谦若来过一趟。”陌以新解释道。
林安连忙看向窗外,这才惊觉天色竟已大亮,恐怕已到次日晌午。
她懊恼不已,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自责道:“我怎么睡着了……”
陌以新拉住她的手,轻轻按下:“你守了一整夜,已经很累了。”
林安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咬了咬唇,小心道:“你……还好吗?”
陌以新神色一黯,沉默良久,才道:“也许……他已在地下,与父兄团聚了吧。”
林安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陌以新眸光忽而一寒,“他这条命,我不能不替他讨回来。”
林安心头一紧,忙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要杀你们?”
陌以新简单讲述一遍,末了道:“后来那人便离开了,看来也未与你们撞见。所以,我也还不知他究竟是谁。”
“蒙面人……”林安喃喃念了一句,蹙眉沉思,“难道,是顾玄英写信约你?他掌握了有关段老庄主的线索,却不慎被凶手察觉,于是凶手赶在你们相见之前,先一步将他灭口,再杀你以绝后患?”
陌以新缓缓摇头:“在顾玄英被击飞后,凶手现身于我面前。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正在系蒙面布。”
林安一怔。
“分明已将人重伤至濒死,他却才开始蒙面,这说明,他很清楚后面还会有人来。”陌以新沉声道,“而此人行事极为谨慎,偏偏与顾玄英交手时却并未蒙面,这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奔着你去的!”林安心中一凛,“顾玄英的提前出现对他来说是一个意外,所以他才没来得及蒙面。”
林安脑中一闪,几乎脱口道:“杨!顾玄英临死前,最后说出了这个字——他见到了那人蒙面前的真容,而且认出了那个人,是一个姓杨的人!”
“杨……”陌以新喃喃开口,同样念着这个字,脑海中却搜寻不出一个可疑的人选。
林安分析道:“蒙面人写那张字条,将你约到林中,见面后却二话不说便下杀手。也就是说,所谓案件知情人完全只是一个幌子,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你。
你想想,到底是什么人,会如此处心积虑,一心想要置你于死地?”
陌以新沉默不语,思绪却缓缓回溯。
那一夜,景都街头。
他与林安并肩而行,安儿送给他一枚扇坠。灯火未熄,夜风温柔。
仿佛一切都在不动声色地朝着他不敢奢望的方向生长。
然而下一瞬,刀光破空而来,杀意凛然,直取他性命。安儿拼着被斩断一臂的危险,死死缠住一个黑衣人,为他争出仅有的一瞬生机。
他后来拒绝她的心意,也少不了是被她的鲜血刺痛,是因为在杀局中护不住她的悔恨与屈辱……
只是后来,满脑子只有那场令他刻骨铭心的告白,此前的刺杀反而不了了之,被他压在了记忆深处。
可是如今,又一次有人要他的命……
林安见陌以新神色不对,打起精神道:“你别担心,就算一时想不出是谁,那人总归是在这山庄里。这里都是江湖上能叫出名字的高手,廖乘空他们总会知道有谁姓‘杨’。
尤其还有谢阳那个万事通在,一定能把那人找出来!”
说到谢阳,林安忽又想起一事,道:“对了,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昨夜我们回来的时候,谢阳也在,他认了出来,顾玄英便是与他一起游过惊鸿湖的神秘怪人……”
她说着,心底也觉苦涩。顾玄英入庄后便藏匿林中,或许昨夜,他只是碰巧经过那里,结果竟意外撞见杀手,惨遭灭口。
命运待他,终究凉薄。
陌以新暂且按下心绪,道:“我的确要找谢阳,再问问他与顾玄英同行的细节。”
林安点点头,道:“好,我待会便找他过来。你还有伤,已经说了这么多话,还是先休息一下。”
陌以新的目光终于柔和半分:“你放心,对于内伤我也有数。这点伤不算什么,否则我也不会硬吃那一掌。我答应过你,会珍重自己,便不会食言。”
林安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在那样紧急的情形下,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算好,每一步决定都权衡过轻重。可是在我心里,你的身体不是可以拿来权衡的砝码。”
陌以新微怔,胸口深处仿佛有一道久违的暖意缓缓回流。他沉默片刻,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安儿。”他嗓音有些低哑,“我曾以为,我这一生会一直一个人走下去。”
林安将头埋在他的胸口,道:“可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以后,也不会是。”
“嗯。幸好有你。”他闭上眼,像是终于允许自己疲惫一瞬。
林安没有再说话,只静静抱着他,将自己的温度传给他微凉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陌以新的呼吸渐渐安稳。林安又抱了片刻,才轻轻放开他,替他盖好被子,指尖在他眉间停了停,才悄声离开房间。
她想着,先准备些吃食,再去西二院找谢阳过来。
可是谁也没想到,谢阳不见了。
……
昨夜发生那样的变故,几人得知有人对陌以新心存杀意,都丝毫未有松懈。廖乘空和荀谦若索性没有回西二院,而是留在西一院,与沈玉天、花世轮流守夜。
四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西一院,而谢阳住在西二院。廖乘空与荀谦若不在,太岳宗的人又都闭门不出,竟无人知晓谢阳是几时离开的。
几人向巨阙山庄弟子四处打听,人人皆称不知。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在青天白日里,凭空消失了。
“什么,谢阳失踪?”陌以新眉心蹙起。
林安已经与几人找了一下午,没有惊扰陌以新休息,到入夜前才来相告:“他不是一个会不辞而别的人,更不会好端端躲起来。”
陌以新沉吟片刻,道:“你先别担心。谢阳不会武功,对方既未直接取他性命,说明留他还有用,至少暂无性命之危。”
林安深深吐出一口气,却仍心绪难平:“我真是越来越想不通了。谢阳那个人一根筋,满脑子只有他的情报事业,为人憨直到近乎迂腐……到底什么人会将他盯上?”
花世猜测道:“他毕竟还是一帮之主,也不算是藉藉无名的小人物。”
林安摇了摇头:“他这个帮主……一丝武功也不会。若是放在其他帮派,就是去做个小厮仆从都不会有人要的——”
“你说什么?”陌以新斜倚在榻上,稍稍挺直了脊背。
林安一怔:“我说谢阳啊……怎么了?”
“你说得对。”陌以新喃喃道,“这本身就太奇怪了。”
林安心头一跳,忙问:“你想到什么了?”
陌以新眸光犹自闪动着:“可是,究竟为何要如此布局?”他话音一顿,眉间渐渐凝起更深的寒意,“难道,那竟不是顾玄英的误会……”
“顾玄英?他误会什么了?”花世也忍不住插口,“你别只说半句,我想打人。”
陌以新缓缓吸了口气,眸中染上一层冷肃,沉声道:“自然是巨阙山庄的秘密,和比武大会的玄机。”
林安一惊:“这……这不是昨日第二封信里的内容吗?”
“正是。”陌以新点头,从袖中取出第二张字条,“这个秘密,足以解开所有疑惑——
顾玄英为何会来?临沧观为何不来?段一刀之死为何迟迟无法查明?倘若我所料不错,在今夜这场约后,所有这些都会有一个答案。”
林安心中一凛,道:“你是说,今夜这第二场约……你还是要去?”
陌以新沉默片刻,牵住她的手,道:“今夜这场约至关重要,我不能错过。你放心,今夜不同昨夜,不会再有危险。”
“我不放心!”林安当即道,“昨日你便说不会出事,结果还是受了伤。今天谢阳只是呆在院子里都能失踪,我看这巨阙山庄实在危机四伏,怎么可能再让你去冒险?”
“我——”陌以新少有地一噎,目光下意识望向屋中几人,似是想等谁帮着相劝。
廖乘空与沈玉天一言不发,荀谦若只是和气地笑笑。
花世则是一脸幸灾乐祸,咂着嘴道:“被人管着,滋味也不尽然好受吧。”
陌以新淡淡斜他一眼,转回头看向林安,声音却一下子柔下来:“你说的话,我自然不会不听。”
他顿了顿,眼底的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语气也化作释然:“至于我想求证的秘密,也许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林安心底也有些纠结。陌以新虽毫无二话地顺从应下,可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她又怎会看不出来。更何况,她自己也早已对那所谓的“秘密”好奇不已。
林安垂眸轻叹,目光不经意掠过陌以新手中的字条,忽而心中一动,眼神一亮,道:“有了,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陌以新一怔。
林安从他手中拿过纸条,指着上面的字道:“你看,这第二封信上,只说‘不可带高手同行’,却没有像第一封信那样,点明要你一人前去。
我当然不是什么高手,并不违背对方的要求啊。”
陌以新面色微沉,似是在权衡。
林安脸一沉,道:“倘若真的没有危险,你就不会犹豫带我一起。若你犹豫,就说明你方才是在哄骗我。”
“我当然没有骗你。”陌以新又一噎,默了片刻,终于道,“那好,我们一起去。”
林安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花世双手抱胸,连连摇头,唏嘘道:“一个人就不能去,两个人便可以去。这大概就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啧啧,女人啊……”
陌以新和林安同时看向花世,花世果断闭上嘴。
……
夜深露重,千枭林中。熟悉的地点,幽暗依旧。
陌以新与林安并肩走来,月光隔着重重枝叶斜落下来,疏淡朦胧。
树下,一袭鸦青色身影孑然而立。
他站得笔直,长发随意束起,在夜风中轻轻飘扬。他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之下,看不出任何神情,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第183章
他身旁插着一柄异常宽阔的重剑, 没有剑鞘的包裹,在幽月下兀自闪着寒光。
——正是赵无绵与他的巨阙重剑。
林安心中一惊,她已猜到, 今夜约见之人会是巨阙山庄的人, 却没想到, 会是赵无绵。
在这一瞬间她便明白了,为何沈玉天与花世只听到一次脚步声,房里却放着两封信——因为其中一封是赵无绵送去的。
天下第一高手,赵无绵。
“是你。”陌以新先开了口。
赵无绵微一点头:“陌先生果然来了。”
“人呢?”陌以新道。
赵无绵沉默一瞬,不答反问:“你想见谁?”
“当然是约我来见的人。”陌以新道,“——那个老人。”
老人……
林安默念一句,下一瞬,思绪深处仿佛有一道闪电骤然劈下,撕裂了原有的认知, 也照亮了漆黑的疑团。
她猛地睁大了眼, 难以置信地开口:“是……那个哑老头?”
陌以新会心一笑, 道:“你那句话说得很对,寻常江湖帮派之中,即便是端茶送水的小厮,总也要会上一招半式。可在巨阙山庄里, 就有这么一个不寻常的人。
百日祭典时, 花世便怀疑过他,因为巨阙山庄有那么多弟子,段鸿深却偏偏叫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去发祭香。
花世以为, 那哑老头是个隐藏高手,会在暗中做什么手脚。所以,花世绊了他一跤, 让沈玉天借机去探他的脉。可结果是,他年老体弱,脉息微薄,一点内力也没有,花世只能打消了怀疑。”
林安深深吸了口气,跟着道:“可是,花世的怀疑其实并没有错。只是当时我们都没想到,在江湖帮派之中,出现一个完全没有武功的普通人,反而更加不同寻常。”
“不错。”陌以新点头,“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才突然惊觉,那哑老头虽看似不起眼,实则却出现在每个场合之中——
第一晚聚齐时,他从一开始就在厅中,比巨阙山庄的其他人都要早;
百日祭时,他一一分发祭香;
那日廖乘空发现,何夫人私下去找段鸿深,两人在书房交谈,本应屏退外人的场合,只有他仍在段鸿深身边;
当然,后来揭开案情时,他也在……
从不缺席。”
赵无绵淡淡道:“也许,他就只是少庄主的心腹而已。”
林安暗暗摇头,一个年轻的少庄主,选择一位腿脚不便、口不能言、气虚体弱的老人作为心腹……就算这是真的,那这老人也一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陌以新笑了笑:“那晚谢阳现身时,段少庄见他面生,本还要向宁子川查问,可哑老头给谢阳递了杯茶,段少庄主便一改怀疑与冷淡,对谢阳礼待有加,甚至让他与三位大人物一同入座。
若哑老头只是‘心腹’,为何反过来左右着主人的态度?”
“哈哈……”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林中响起,沙哑中带着一丝尖锐,听起来并不悦耳,也莫名显得有些不协调。
笑声刚落,一个人影自树影之后缓缓走出。他仍旧留着花白长须,总是佝偻的腰背却直了起来。脚步虽略显虚浮,却显然不再趔趄蹒跚。
“不愧是我选中的人。”
老人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看向几人。他转过身,缓步走到一棵树前,伸手在树干上摸索了几下。
紧接着,便听见一阵石磨般的沉重摩擦声缓缓响起,地面裂开一道暗门。
林安不由吃了一惊,因为这道暗门并非那日发现的,通往祠堂的洞口。虽与之相距不远,却全然是另一处地洞。
原来,这里还不只有一间地底密室?
“两位,请吧。”老人笑了笑,率先走入暗道。
林安与陌以新相视一眼,跟着踏上了暗门下的阶梯,赵无绵亦无声跟随。
踩着石梯一步步自上而下,林安只觉心底翻涌,思绪飞转。
所谓的“哑”老头,原来竟是彻头彻尾的伪装。
他不哑,不驼,不蹒跚,却伪装成最让人视若无睹的老仆,潜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将一切看在眼中。
巨阙山庄少主段鸿深默许他的存在,配合他的伪装;第一高手赵无绵听他的差遣,做他的信使——那么,他的身份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可是,这怎么可能?一个已经办过百日祭的“死人”,怎么可能一直都站在所有人的眼前?
石梯已尽,踏上地面的一刻,幽暗的空间中忽而从地底渗出一丝寒意。几乎便在同时,身旁的大手牢牢牵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紧。
林安心口一暖,不着痕迹地回握回去,缓缓打量四周。
这间地下密室,与祠堂密室全然不同,布置得如同普通会客厅一般,有桌有椅,更有许多灯烛,赵无绵举着火折子一一点亮,室内几乎亮如白昼。
明明身在地底,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切,倒像是特意为密谈而准备的密室。
老者与两人各自入座。而赵无绵点完最后一支烛,平静道:“从此刻开始,我在这屋中听到的一切,都会当做从未听过。”
说罢,他便退到角落里,面无表情地靠墙而立,眉目不含一丝杂念,好似一尊无声的石塑。
即便早知赵无绵对巨阙山庄忠心耿耿,林安还是忍不住为他此等自觉顺从而暗暗惊诧。
老人微微眯眼,目光落在陌以新身上,仿佛在打量,也仿佛在确认:“阁下大约已经知晓我是谁了?”
陌以新点头:“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真的是他……林安心道一声果然。
陌以新接着道:“曾经的段一刀武功高超,段鸿深曾说,整个山庄能在一击之下重创他的,只有赵无绵,所以凶手一定来自庄外。
可是我们都忽略了一点,能做到这件事的,除了赵无绵,还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老人:“那便是段一刀自己。”
林安也已想到这层,沈玉天亲自探过这老人的脉,的确没有丝毫功力,这一点绝不会弄错。而一个人的武功,自然不会凭空消失。
林安蹙眉道:“也就是说,段一刀是一指自伤巨阙穴,自废武功,再编造出那一套被人暗害的说辞……可这是何必?就算他有什么图谋,要假死欺骗江湖人,只需藏起来便是了,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啊?”
“这当然是因为,他不只要欺骗江湖人,连他的义子段鸿深,他也要蒙在鼓里。”陌以新看着段一刀,眸光微深,“在段鸿深眼中,那一夜的确有人夜潜山庄,只是段老庄主命不该绝,才在凶手手下捡回一条命,却落得重伤,武功全废。
所以段鸿深的悲愤是真的,他的确一心在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凶手。”
每每谈及调查凶手,段鸿深都说自有打算,他们始终不明白他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如今看来,其实再简单不过——因为在段鸿深眼中,段老庄主只是假死,他一直站在所有人面前,亲自辨认着那夜的“凶手”。
林安心头愈发凌乱,喃喃道:“可是根本都好端端的,没有什么凶手,段老庄主搞出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眼前的老人没有答话,只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静静看着陌以新,似在等他继续。
陌以新迎着他的视线,眸色深沉:“因为段老庄主不仅是段一刀,还是尹东阳。”
密室的烛火微微跳动,照着老人眉眼纹理。
老人面上的笑意愈发淡了,沉默片刻,才道:“看来,你知道的事,比我以为的还要多。”
“猜猜而已。”陌以新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并不提那间祠堂。
“猜?”老人干涩地笑了两声,“将你叫到这里,本是我有话要说,现在,我却想先听你说说了。”
“晚辈自然知无不言。”陌以新淡淡道,“只是,人似乎尚未到齐——前辈不是还约了别人吗?”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出一丝异色,道:“你怎么知道?”
陌以新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上前去。
老人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更为惊诧:“这是什么?”
“昨日,除了收到前辈这场邀约,我还收到另一封信,便是前辈手中这张字条。”陌以新道,“信上约我于昨夜在此相见,当时我便十分不解——两封信,两个人,约见地点却一字不差,怎会有如此离奇的巧合?”
老人仍旧垂目看着字条,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陌以新接着道:“前辈选择这个地点,是因为这里有密室,可昨夜那人,显然不知道密室的存在,可他还是写出了同样的地点。
直到我推知前辈的身份,才想到一种可能——那人写的地点,是从别处抄来的。而抄的对象,自然只能是前辈了。”
“抄?”老人沉吟一声。
“那人对我起了杀心,可我身边好友尽是高手,实在难以接近。就在此等为难之际,他意外收到一封信,信上是一场神秘的邀约。
在讶异之外,他也由此产生了一个灵感——用同样的方式,将我单独约出,便能轻而易举地下手。
他照着那张字条,将时间提前一日,与真正的邀约错开。至于地点……他并不知此处有何特别,以为只是千枭林深处最为隐秘之地,正好便于他隐蔽杀人,便顺手挪用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前辈不仅约了他,竟也恰好约了我。两封字条相互映照,同样的地点反而成了最大的疑点。”
老人微微抬眼,眼中似浮起一丝兴味,道:“你是说,那个人要杀你?”
“不错。”陌以新眸光微冷,“他虽未得手,却杀了我一个朋友。这一笔,我会讨回。”
林安忍不住开口:“前辈,只要你说出另一封信写给了谁,我们就能确认那个凶手的身份了。”
老人再次垂眸看向手中的字条,不知在思索什么,却迟迟没有回答。
陌以新忽而轻笑一声,道:“其实,不必前辈开口,我已经知道那人的身份了。”
他几乎没有停顿,紧接着道:“正是何夫人。”
陈述句的语气,丝毫不带踌躇或试探。老人抬头,一瞬间看向他。
林安盯紧了老人的神情。
他的反应虽极其细微,却足以说明——陌以新没有说错。
“杨”——顾玄英临死前说的这个字,怎会是指向何夫人?莫非她姓杨?
密室中,高高低低的烛火明灭摇曳,整个房间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就在这无声的静默里,陌以新缓缓开口,字字分明:“前夜破解那两案后,众人散去前,前辈曾碰翻了何夫人的茶杯,将一杯茶泼了她一袖,又伸手为她拧干。
此举好似‘无心之失’,可是,当我看穿前辈的伪装之后,又怎能再去忽略这样一个突兀的举动?”
林安也已恍然,随即道:“他是假装碰翻茶杯,实则借机给何夫人传信——将早已写好的字条,趁乱塞进了何夫人的衣袖之中。”
老人沉默不语,无疑是进一步默认了两人的推断。
陌以新却道:“当然,若单凭这一点,未免有些武断。可当我重新审视何夫人时,我忽然发现,她与顾玄英,竟有一点意外的相似之处。
何夫人对人对事都极为淡漠,连太岳宗她都不放在眼中。可是,她却曾私下找段鸿深单独交谈,莫名问起惊鸿湖的景致。
回想初到那日,赵无绵拦路让所有人绕行惊鸿湖。何夫人那样一个高傲之人,面对这等无理要求,却毫不犹豫地顺从,甚至连一句质疑都没有。
至于顾玄英,就更明显了——谢阳曾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为何一次又一次扎进湖水之中,仿若疯魔。”
林安听着,双眼渐渐睁大,不可思议道:“与何夫人一样,顾玄英来到这里,真正感兴趣的——都是惊鸿湖?”
何夫人与顾玄英,两个绝无交集的人,却都对惊鸿湖表现出异常的关注。
除此以外,何夫人整日去落日楼翻书,顾玄英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两人仿佛都在窥探着什么……可是,巨阙山庄究竟有什么呢?
老人的面色终于动了动,道:“顾玄英是谁?”
陌以新并不直接答话,只道:“是一个执念极深的人。”
他音色渐沉,眸光中透出一丝冷凝的悲悯,“何夫人我并不了解,可对顾玄英,我再清楚不过。
他这一生早已了无生趣,唯独还会关心一件事,便是他临死前托付给我的那句话——‘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
林安呼吸一滞,整个人几乎怔住。
记忆中,那首完整的歌谣字字在耳——
“游龙戏凤,双影谁影。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
那日顾玄英说出这句遗言,她并未多想,只道是顾玄英对此事执念太深,心结未解。可陌以新此刻再次提起,却不由她不去多想。
在江湖十大秘闻中高居榜首的歌谣,难道竟与眼下的巨阙山庄有关?
等等……榜首……榜首?!
林安脑海中霎然闪过一道惊雷,无数纷乱的线头在这一瞬间有了一个共同的起点——
榜首!
“滂沱雨歇荒村畔,钟馗幸免四五灾。”
这句诗谜并不难解,正是“榜首”二字。可是这两个字,不同的人却会有不同的理解。
江湖人皆知巨阙山庄以铸剑闻名,以巨阙重剑为镇庄之宝,自然而然便会认为,“榜首”是指江湖神兵榜榜首的巨阙重剑,正如他们一直以来所想的一样。
可是,对于某些“有心人”而言,江湖上,其实还有一个更加赫赫有名的榜首——十大秘闻之首。
而这个双关的“歧义”,正是段一刀有意设计的。
这次比武大会,他从未直接点明胜者奖励,而是放出那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诗谜。
含糊其辞的“榜首”,与歌谣暗合的“惊鸿湖”,自是引得“有心人”浮想联翩。
当他们前往巨阙山庄,被刻意安排绕道惊鸿湖,看到湖畔独独一叶轻舟,横着两只木桨,与那句“一叶舟轻,双桨鸿惊”,简直呼应得天衣无缝。
即便一开始只是隐隐猜疑,到此处,便不由得他们不去多想了。
陌以新缓缓吸了口气,继续道:“顾玄英离开花漫天,潜入巨阙山庄,夜探惊鸿湖……当他最后念出那句歌谣时,我才终于明白他的所作所为。可是那时,我以为这只是他多心的误会。
直到我开始怀疑何夫人,将她与顾玄英联系起来,我才不得不承认,这不是误会,而是一个专门为能看懂的人而准备的局,一个精心计划、铺设多年的局。”
精心计划,铺设多年……林安心口一震,她忽然想起了在祠堂中发现的那个账本。
——二十年前,段一刀在这里买地建庄,将原本的平湖改名为“惊鸿湖”。
难道说,从那时起,他便已经开始为那首歌谣埋下伏笔?
还有六七年前那一条古怪的账目——支出给御水天居的三千两白银。
早在三一庄,谢阳便说过,六年前,御水天居将一些流传已久的江湖秘事整理起来,从一到十排定先后,正式发布十大秘闻。
而十大秘闻的榜首,正是那首歌谣!
难道说,那三千两白银,不是买了什么消息,而是买了……一个榜首?!
林安心中忽而泛起一层凉意。
二十年前,买地建庄,改名换姓,在江湖上发展势力;
六年前,豪掷千金,买下十大秘闻榜首的位置;
今年,举办比武大会,以“榜首”为饵,引真正的有心人登门……
林安缓缓抬眸,看向眼前这位老人。
烛光摇曳中,他面容深沉,仿佛连每一道皱纹,都藏着埋伏数年的心计与筹谋。
于段鸿深和巨阙山庄而言,这是一场“假死捉凶”的计划。
可只有段一刀自己知道,真正的局,是他隐在暗处,寻找“有心人”的局。
一片寂静之中,老人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老夫布下此局,露在明处的,只有一首歌谣,一句诗谜,一个惊鸿湖。可只要是有心人,自会发掘深意,不请自来。”
“何夫人正是这个有心人。”陌以新淡声接道,“她对惊鸿湖的兴趣,对巨阙山庄的窥探,对太岳宗的漠视,让你确信她另有目的,从而将她选中。”
老人微扬下巴,似笑非笑:“阁下不也是有心人吗?否则,怎会知晓尹东阳这个名字,还向鸿深打探此人呢?”
林安眉头微挑。难怪他会找上陌以新,原来竟是因为那个试探的问题。
如此看来,尹东阳的身份必定极不简单,甚至于只要知道这个名字,便意味着另有目的。
可他一定不会想到,这根本只是他们阴差阳错之下误入祠堂,看到了那个牌位……
林安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可置信道:“难不成……真有那么个能颠倒乾坤的匣子,而且就在你手里?”
老人向后靠上椅背,缓缓道:“老夫筹谋二十载做这一切,总不会只是一场玩笑罢。”
“可是,可是……”林安不得不想起半年前那桩悬了一半的旧案,心中愈发纠结,实在忍不住开口,“那个东西,不是应当藏在皇宫中的凤鸣湖吗?”
话音刚落,只听“哐”的一声,老人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骤然拔高,尖利的声音喝道:“凤鸣湖?你怎知凤鸣湖!”——
第184章
从初见以来, 这还是老人头一次如此失态。
陌以新波澜不惊道:“前辈或许不知,五年前,二皇子于凤鸣湖投湖自尽, 留下遗笔——‘以身殉道, 以死谢罪’。
所有人都不明白, 究竟是什么让一位天之骄子决心赴死……
从前,我以为那首歌谣不过是无稽之谈,但自那以后,我才开始怀疑,也许在凤鸣湖中真的隐藏着什么东西,能够颠覆楚朝江山。
而二皇子意外发现了那个秘密,为了守护楚朝,做了不该做的事,最终以死谢罪。”
老人浑浊的眼中光影交叠, 异色闪动, 神情不断变换。
良久的沉默后, 他骤然瘫坐回椅中,又忽而仰头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好,好啊!老子欠的债, 儿子去还。天道轮回, 不外如是!”
许是因为笑得太过畅快,老人呛了一口,猛地咳嗽几声, 忽而又满目颓然,捂住脸道:“那我欠的债,又要谁去还?求求老天, 不要报应在鸿深身上,让我一个人下地狱吧!”
林安不禁愕然,陌以新却神色冷淡,道:“倘若前辈是想说,皇位本不该当今皇上继承,皇上占了别人的位置,便报应在二皇子身上。那么,此事世人皆知,根本算不得秘密。”
“不是,当然不是!”老人猛地抬起头来,眼底现出一股让人心口发寒的清醒,“皇位之争自古屡见不鲜,若只是篡位夺权,又有何稀奇?
当年昭明帝传位于先皇,却留下一道遗旨,立年幼的钰王为储君。世人皆道昭明帝过于偏爱幼子,又道先皇仁义守诺,甘愿扶持幼弟,却不知其中的不得不啊!”
“不得不?”陌以新眉心蹙起。
老人神色渐渐变得痛苦,双眸中夹杂着难堪与悔恨,视线的焦点仿佛已不在眼前二人身上,而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口中念念有词,仿若自语:
“那一年,先皇刚被立为太子,却与昭明帝大吵一架,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来,昭明帝虽未废太子,却下旨立钰王为下一代储君。
许多人都以为,是那次争吵伤了父子间的情分,惹恼了昭明帝。可是没有人知道,那是因为一个秘密……”
林安忍不住道:“什么秘密?”
老人恍若未闻,仍自顾低声念叨:
“后来,昭明帝死了,义父也死了。义父他老人家临终前,将那个秘密托付于我。他告诉我,除非万不得已,不能让它现世……
可是,倘若先皇违背了立弟不立子的承诺,或是出了别的岔子,我便要拿着那个秘密站出来,拨乱反正,绝不能让先皇的子嗣继位。可、可我……”
林安听得全神贯注,一边惊诧,一边恍然。
祠堂中的景象历历在目,那牌位上供奉的义父周廷和,原来竟是昭明帝身边的人,而且一定是极为亲近之人。
他将秘密托付于尹东阳,让尹东阳守护皇位传承,可是尹东阳……显然没有完成义父的遗命——
钰王死了,先皇的儿子即位,而尹东阳早已带着那个秘密离开皇宫,遁入江湖。
老人闭上眼,嗓音尖利而沙哑,显得有些扭曲:
“我不想一生都陷在宫墙之内,更怕独自承担那样的秘密……我找机会离开了皇宫,我想,钰王已被立为储君,根本不会出岔子,一切都会按既定的轨迹走下去。
离宫前,我将秘密写下来,放入匣子,沉在凤鸣湖底的大石之下,而证物则始终带在身边,带出了宫。
凤鸣湖、惊鸿湖,还有那首歌谣,都只是以防万一的暗线……我想,只要钰王顺理成章继位,这一切便永远只是传说。
可偏偏后来……景都竟发生政变,钰王死了……”
尹东阳哀嚎一声,声音几乎破裂,面容愈发扭曲,“不该继位的人继了位,我却不敢回去,不敢在那时站出来……
全都是我……我贪生怕死,苟且偷生。我对不起义父,也对不起楚朝。”
尹东阳浑浊的眼中渐渐有血丝漫布而开,他的神情愈发苦楚,双手紧抱住头,指节深深掐进自己的发间,痛苦地哭嚎。
林安心中震颤,许多真相在这一刻终于掀起了一角。
凤鸣湖底那个匣子,阴差阳错被二皇子发现。二皇子毁去了匣子里的真相,继而自尽。
而尹东阳带出宫,带到惊鸿湖的所谓“证物”,又是什么?
一直隐在角落的赵无绵忽而大步上前,从尹东阳怀中摸索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塞入他的口中。
尹东阳的嚎声渐渐沉了下去,许久终于归于平静,再抬起头时,竟似一脸风霜,仿佛又苍老了好几岁。
“我快死了。”尹东阳开口,刺耳的嗓音仍带着沙哑,却不再疯狂,反而透着一种衰败的冷静,“也许是报应,我已患不治之症,命不久矣。我终于能豁出这条命去,做我早就该做的事。”
林安一怔,暗道一声原来如此。
难怪他不惜自毁身体,自废武功,原来是自知活不长了。
“我布下这个愿者上钩的局,就是为了引出对那首歌谣最为狂热之人。因为我知道,这种人和我一样,都想要推翻当今皇上,重定楚之江山。”
至此,林安终于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祠堂蒲团前那些斑斑血迹,那一次又一次的以头抢地,是尹东阳这些年来无尽的懊悔与羞愧。
“贪生怕死羞下九泉,谋天算地以全忠孝”——每个字都是他郁结难解的心声。
大限将至之际,他终于决定弥补过错,“拨乱反正”。
可是,这个天大的错,真的还能挽回吗?又真的非要挽回不可吗?
林安望向陌以新,他的神情极为复杂。即便他向来从容自若,也实在难以料想,来巨阙山庄看一场比武大会,竟会牵扯出与父亲有关的秘密,甚至还关乎天下大统。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那么,你的秘密……是什么?”
尹东阳的面色已渐渐平静,他向后倚上椅背,缓缓道:“你说,何夫人昨夜曾想杀你,说明你们两人各为其主,绝非同路。
那么,就有两种可能。其一,你们两方势力,都想争夺皇位;其二,你们其中一方,是皇上派来的人。
若是前者,我自然无所谓你们如何去争,可若是后者……”
他看向陌以新,目光沉沉,“所以现在,我还不能和盘托出。”
林安不由在心里腹诽,哪里来的两方势力,又哪有什么各为其主……
他们不过就是来看热闹的,结果意外发现祠堂,机缘巧合卷进这场局,何曾想过会得到江湖第一大秘闻的答案?
好不容易就差临门一脚,这老头又怀疑起来……林安忍不住道:“那你打算如何?”
尹东阳沉吟片刻,道:“我与何夫人约在卯时,眼下也快到了。待我见过她,再做决断。”
林安这才恍然,难怪何夫人同样收到信,却到此时还没来赴约,原来是他要分别约见,有意错开了时辰。
可是,何夫人杀了顾玄英,还要杀陌以新,显然不是善类。她一个江湖帮派的帮主夫人,怎会图谋倾覆天下的大秘密?她真正的背后,还不知是何方势力……
若尹东阳最后选择了她,岂不是真要天下大乱?
虽然林安还不知那究竟是个什么“秘密”,但从尹东阳的反应来看,绝对不是小事。
正思忖间,陌以新沉声开口:“你不必再去见她。那个秘密,只告诉我便是。”
尹东阳已经站起身来,闻言只呵呵笑了两声,道:“你当然会这样想。”
“我是钰王楚容渊的儿子。”陌以新直截了当道。
林安心口猛然一提,她自然知晓,陌以新从未想过争夺什么,他说出自己的秘密,只是为了换取尹东阳的秘密,不让它被何夫人拿到。
可是,他这个秘密也是石破天惊之重,就这么说了出来,实在有些以身试险。
尹东阳一瞬间僵在原地,好似变成了一尊石像,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要拨乱反正,我便是‘正’。”陌以新一字一句道,“既然你要交出那个秘密,舍我其谁?”
“你、你……”尹东阳的双唇不住颤抖,不可置信道,“钰王一门被灭,怎会留下一个儿子?”
“天无绝人之路,事实便是如此。”陌以新淡淡道。
尹东阳喘息半晌,手指微微颤动:“你……你有何凭证?”
陌以新轻笑一声:“倘若有明确的凭证,我怎能活到今日?”
密室中安静得只剩烛焰轻响,尹东阳沉默了。他眸色愈深,眉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加深了些许。
良久,他还是迈开步子,向密室出口而去。
走过赵无绵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赵无绵神色不变,垂眸应下。
尹东阳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独自离开了密室。
“怎么办?”林安看向陌以新,见他也是眉心微锁,一把拉住他的手,站起身道:“我们去阻止他!”
刚转身,便见赵无绵抬手一挥,巨阙重剑已横在两人面前,寒光闪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安道。
赵无绵面无表情:“奉庄主之命,在此看住你们。”
林安肃然道:“你不明白,不能让段庄主去找何夫人,说不准会天下大乱!”
赵无绵丝毫不为所动。
陌以新道:“赵兄,我们就在这里,不会离开。你去跟上段庄主,不能让他再出意外。”
赵无绵仍旧置若罔闻。
林安气道:“你都没听见吗?这件事关系重大,甚至牵扯到江山社稷。”
赵无绵淡淡道:“从一开始我便说了,在这屋中听到的一切,都会当做从未听过。”
林安一噎,此人是天下第一高手,连脾性也如此油盐不进,简直让人束手无策。
她缓缓吸了几口气,忽然想起一事,道:“既然如此,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这总不算违令吧?”
“什么问题?”
“谢阳是你带走的。”林安道。
“这是提问?”
“不,我的问题是,他如今在何处?”
赵无绵并未多做犹豫,直言不讳:“关在庄主书房。”
林安点了点头,与陌以新对视一眼,两人重新坐回原位。
谢阳失踪……果然也是尹东阳干的。
谢阳不会武功,看似毫无价值。可他真正的价值,在于他手中的御水天居。
尹东阳这个愿者上钩的局,虽然精妙,却也隐晦。倘若没能引来他想要的“有心人”,岂不是百忙一场?他自知大限将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做这一切,自然还要留有后招。
所以,他将江湖人困在山庄七日,一方面趁这时间寻找有心人,另一方面……倘若没能找到,恐怕,便会在最后将那个秘密公之于众。
秘密越重大,知情人就越危险,他不愿将段鸿深和巨阙山庄牵扯进来,却要拖所有江湖人下水,将整个江湖都绑在他这条船上,要沉一起沉,要死……也全都一起死。
而当谢阳出现时,他看到了另一条捷径。
谢阳是御水天居的帮主,御水天居是江湖最大的消息组织。只要将谢阳掌控在手,通过他手下的御水天居,任何秘密都能在三日之内传遍天下,岂不是事半功倍?
所以那晚,在段鸿深查问谢阳之时,伪装成哑老头的段一刀适时递上一杯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段鸿深或许本还想将谢阳赶走,可看到义父如此礼待此人,就算不明其意,也不会忤逆义父的意思。
等到七日将近,将要收网之际,段一刀便命赵无绵掳走谢阳,将他掌控在手中,以备不时之需。
每个环节,他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捂了几十年的秘密交托出去。
那究竟是怎样的秘密,一旦现世,便足以颠倒乾坤?
“游龙戏凤,双影谁影。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
这首莫名其妙的歌谣,从前只觉是一个无稽的笑谈,如今,竟确有其事——
尹东阳将写有真相的文书封入匣中,压在凤鸣湖底,便是“尽在一匣中”。
而“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是指埋藏秘密的地点,既可以指凤鸣湖,同时又与惊鸿湖更加相合。
那么,其他几句呢?
林安想得越来越远,喃喃道:“‘游龙戏凤,双影谁影’——莫非是指先皇与先皇后?
‘君臣一梦,今古空名’……这个臣又是谁?”
林安脑海中一瞬间闪出各种各样荒诞狗血的剧情,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道:“莫非……皇上不是先皇的亲生骨肉,而是先皇后与某个大臣……所以说,一旦皇上继位,便断了楚朝几百年血脉?”
陌以新思忖片刻,道:“原本我也这样猜测,可是,我记得小时候听人讲过,昭明帝立我爹为下一代储君时,先皇才刚刚当上太子,尚未有子嗣。”
林安一怔:“那也就是说,太子都还没有孩子,昭明帝便把再下一任太子给定了……”
她愈发狐疑,“我记得,先皇是昭明帝长子,你爹是幼子,中间还有翊王和老阳国公两位皇子。
倘若昭明帝对先皇不满,又怕你爹年幼不能主事,为何不直接传位于老二或老三,非要搞得那么麻烦呢?”
陌以新道:“昭明帝认为翊王性情软弱,难担大任。如今看来,老翊王这一生与世无争,心无俗事,昭明帝没有看错。
至于老阳国公……昭明帝对他一向不喜。四位皇子之中,唯独他未封亲王,只受国公,继承大统更是不可能的。”
“原来如此……”
林安轻轻点头,目光却移向赵无绵。两人在这里议论皇室隐秘,他听得清清楚楚,却始终面无表情,漠不关心的模样。
段一刀布下如此迷局,连段鸿深都蒙在鼓里,这固然是他对义子的保护。可赵无绵,能亲身参与计划,显然也太受段一刀信任了。
林安被他困在这里,本就不快,皱眉道:“堂堂江湖第一高手,盲目听人差遣,不管国家大局,不顾江湖安危,如何担得起第一之名?”
赵无绵淡淡道:“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口舌,我是不会放你们走的。”
“不过是一把剑罢了。”林安冷哼,目光扫过他手中那柄巨阙重剑,“人家只是让你用,又不是送给你。等到明天,比武大会一开,说不定还会被别人赢去,你至于如此死心塌地?”
赵无绵垂眼望向重剑,伸手抚上那宽大的剑身,道:“不是为了它。”
“那还是为了什么?”
“段一刀曾赠药于我,救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赵无绵正色道。
林安不由一怔,又道:“那就是你不对了,好不容易救了最重要的人,却不去陪在人家身边,反而整天呆在巨阙山庄,任人使唤,岂不是虚耗光阴?”
赵无绵平静道:“他已经死了。”
林安愕然:“不是救活了吗?”
“段一刀的药,让他多活了五日。我答应段一刀,为他卖命五年。”
“什么!”林安忍不住站了起来,“五天?换五年?”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就算只能多活一时半刻,我也义不容辞。”赵无绵的声音仍旧听不出起伏,眼中亦无波无澜,“我答应过段一刀,五年内任他驱策。
今年,是第五年,这一次,是他交给我的最后一件事。我曾以武者的尊严起誓,便不会食言。”
林安缓缓坐回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什么嘲讽的话来。
陌以新拍了拍她的手,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等着便是。我想,段庄主会做出对的选择。”
烛火静静摇曳,光影悄然摇动,仿佛天命将转——
第185章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林安甚至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密室口却仍然没有一点动静。
耐性被消磨得所剩无几,林安终于忍不住道:“不会是出事了吧?段一刀和何夫人也约在这个地点, 并不用走远, 要谈的事也无非就是那些, 怎么也不该比和我们谈的时间还长吧?”
陌以新看向赵无绵,道:“我敬赵兄重义守诺,可是,倘若段庄主一去不回,我们便在这里过一辈子?”
赵无绵道:“快了。”
林安忙问:“什么快了?”
“段庄主说,一个时辰后便可出去。再等片刻,就到了。”
林安:……
总算等到赵无绵宣布时辰已至,三人自密室而出,天光已经大亮。
千枭林中, 举目四望无人。
“人呢?分头找找?”
林安刚说出口, 便瞥见不远处的地面上, 竟还敞着另一道暗口。
“那里还有一间密室!”林安大喊一声,抬腿便向那边跑去。
靠近边缘,她探头往下一看,双腿登时一软, 呼吸几乎冻结。
陌以新及时扶住她, 目光也随之沉了下去。
暗道尽头,一具躯体仰面倒卧,鲜血已经染红了地底。
段一刀死了。
何夫人不知所踪。
当赵无绵将段一刀从暗道里带回地面, 他胸口的剑伤仍在缓缓渗血,四肢已完全冰凉。
林安惊愕道:“是何夫人……杀了他?可山庄还封着,她怎么逃得掉?”
“先去找段鸿深, 清查人数。”陌以新沉声道。
“陌先生。”赵无绵忽然开了口。
陌以新回头看向他。
赵无绵抬手,将巨阙重剑横于身前。剑身沉稳,寒意逼人。
“巨阙重剑,给你。”
陌以新眉心微蹙:“这是何意?”
“段庄主离开前告诉我,万一发生意外,便将此剑交与你。”赵无绵道,“现在他死了,这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还说了什么?”陌以新问。
赵无绵摇头。
他转身便走,行出几步却又顿住,回头肃然道:“这把剑随我五年,不曾离身,请阁下善待。”
说罢,一步一步,走入林雾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
“怎么回事?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林安下意识握紧陌以新的手,手心微凉。
两人走出千枭林后,本是要与几位好友会合,再找段鸿深追查何夫人的下落,却发现……整个巨阙山庄一片死寂。
一路走回西一院,竟未曾见到半个人影。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这里变成了一座空城。
站在空荡荡的廊下,林安简直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在地下不过呆了几个时辰,外面已经十载光阴,沧海桑田。
“别担心。”陌以新紧了紧林安的手,“这一路虽未见人,各处布置却丝毫不乱,并无狼藉之状,不像是出过事的样子。”
“可是,人总不会凭空消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难不成他们都被带走了?”
陌以新思忖道:“廖乘空与沈玉天若是联手,无人能奈何得了,又怎会毫无抵抗便被带走?”
“难道全体都被下了迷药?”林安倒吸一口凉气,“可是段一刀已经死了,还能是谁动的手?何夫人?”
“先别多想,咱们一起再去四处找找。”陌以新道。
两人正要动身,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清亮的笑声,轻快潇洒,与眼前的诡静格格不入。
林安立刻警觉:“是谁?”
陌以新侧耳倾听片刻,忽而笑了:“是花世。”
话音刚落,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已经先后跨入院中。
花世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一派春风得意,不知是遇着了什么喜事。
后面的沈玉天却负着手,一如既往地冷若冰霜,依稀还显出几分不悦。
这两人一笑一默,一喜一怒,愈发令人摸不着头脑。
“喂,你看,他们已经回来了!”花世一眼瞥见廊下两人,伸肘捣了捣沈玉天,“我就说没事吧!”
他随即加快脚步,又朝这边挥了挥手,显然兴致很高的模样:“喂,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这回可错过大事了!”
两人便也迎上前去,陌以新问:“你们去了何处?”
花世面上忽而闪过一抹神秘之色,道:“今日才知,山庄南面还有一小片山丘,我们便去了那里。”
“去做什么?”陌以新耐着性子跟他一句一句往外挤。
花世一脸得色,字字铿锵:“你一定猜不到,比武大会!”
“什么?”林安惊叫出声。
花世耸了耸肩,道:“我也很意外啊。你们去千枭林以后,我们原本一直在等,巨阙山庄却忽然四处响起锣鼓,说要开比武大会了!
要知道,那时天还未亮,又不曾提前通知,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可是段鸿深说,七日已至,尽早比完,过时不候。那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不去吧?”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段鸿深对段一刀言听计从,此事自然也是段一刀的安排。
林中开小会,后山开大会……段一刀既已寻到两位“有心人”,又控制了谢阳,那么其余江湖人对他而言,的确已经无关紧要,尽早打发走,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巨阙重剑已经由赵无绵交给陌以新,那比武大会的彩头,又该如何对付?
“那么,已经比完了?”林安连忙问。
花世愈发神采飞扬,仰天大笑三声,一拍沈玉天,道:“快,给他们看看!”
沈玉天面色不虞,耐着性子没有发作,负在身后的双手终于拿到身前。
而他手中之物,却令林安与陌以新一齐怔住。
巨阙重剑。
——他手中拿着的,赫然便是那柄巨阙重剑!
“哈哈哈!”花世又大笑不止,“你看,连这个家伙也被震住了吧!”
沈玉天终于不耐,将手中重剑一抛,重新负起手来。
“喂喂喂,这可是天下第一神兵!”花世连忙伸手接住,极为爱惜地抚摩起来。
“怎、怎么可能?”林安已是瞠目结舌。
花世眉飞色舞道:“正如你们所见,沈玉天赢了比武大会,这把巨阙重剑归我们了!”
“没出息。”沈玉天冷冷道。
“喂,你可是天下第一了啊,还有什么不满意!”花世八面威风,仿佛赢得天下第一的人是他,“赵无绵那个家伙不知躲去了哪里,万籁已死,何逑名声扫地,暮青冥那个缩头老乌龟,更是连来都不敢来。
哈哈哈,今个我算是知道了,什么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惜倒是便宜了廖乘空,居然也混了个第二,唉,美中不足啊!”
沈玉天冷哼一声:“这种第一,不要也罢!”
花世撇撇嘴,轻蔑道:“第一随便你要不要,巨阙重剑可归我了。”
林安只觉脑门一阵发懵,讷讷道:“你是说,在比武大会上,沈玉天得了第一,廖乘空得了第二……你们就这样赢走了巨阙重剑?”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花世也开始纳闷。
“可、可是……这怎么可能啊?”林安看向陌以新,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廊下,他们先前停留的地方。
“你们不是这么看不起沈玉天吧?那几个高手都出了状况,沈玉天得第一不是很正常的吗?”
花世理所应当地说着,也下意识顺着两人的目光望去,整个人登时便是一僵。
紧接着,便是一声震天大喊:“啊!”
不远处的廊柱旁,正静静靠着一柄异常宽大的剑,不是巨阙重剑又是什么?
花世使劲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大步流星向回廊而去,惊叫道:“搞什么鬼!两把巨阙重剑?”
“别动。”陌以新制止他伸手取剑的动作,“别弄混了。”
花世停下了手,却将头凑得很近,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看起来一模一样啊,难不成还有一柄真剑,一柄假剑?你这是假的吧!”
沈玉天也终于一改不耐之色,肃然道:“怎么回事?”
“段一刀死了。”陌以新道,“这剑是他给我的。”
花世抬起头来,一脸莫名:“段一刀三个月前就死了啊。”
林安解释道:“他那是假死。”
“啊?假死?”花世愣住,“那他现在在哪?我倒要问问,哪一柄才是真的!”
林安摇了摇头:“他已经真的死了。”
花世:……?
……
当四人去找段鸿深时,段鸿深也刚刚得到一条骇人的消息——何夫人杀伤几名巨阙山庄弟子,从密道离庄了。
面对段一刀鲜血淋漓的尸身,段鸿深几近崩溃。
滔天的悲愤直刺心窝,他险些要让太岳宗所有人有来无回。在多方劝阻下,才将精力全部放在追击何夫人之上。
巨阙山庄乱成一团,西一院的众人也聚在一处,彻夜难眠。
“也就是说,昨夜杀你之人是何夫人,她还杀了段一刀?”花世只觉匪夷所思。
林安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一事,道:“对了,你们可知何夫人本名叫什么,可是姓杨?”
几人何曾关心过这些细节,只得面面相觑,不由都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角落里。
角落里,谢阳靠在墙上,面色仍有些憔悴。
他已被陌以新从段一刀的书房里解救出来。
找到他时,他一身五花大绑,嘴里还紧紧勒着布条。
说起来,他到巨阙山庄这一行,可算是吃尽了苦头。
先是和“怪人”相伴几日,又在湖水和密林里连连折腾,接着躲进落日楼饿了两天……好不容易喜逢故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居然又在忙乱中被人掳劫,粗暴地关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仅仅七日,他少说已瘦了整整一圈,书生样的面容也添上了几许风霜。
虽说此时还有些虚弱,本应卧床休息,可打死他也不敢再离开这些熟人的视线了。
眼看众人都望向他,谢阳打起精神,想了想道:“我记得……何夫人好像是叫……程云,对,姓程,白云的云。”
“程云?”林安喃喃道,“居然不姓杨吗?”
谢阳挠了挠头,道:“我应当不会记错,若与林姑娘所知不符,或许……是化名?”
廖乘空沉声道:“没想到何逑这位夫人,居然如此深藏不露。”
花世盯着桌案上一左一右摆着的两柄剑,已经看了许久,忍不住开口:“我现在更不明白的是,怎会有两把巨阙重剑。”
几人已向段鸿深询问过,他只知道,其中一柄是立庄时便有的,一柄是去年才新铸的……除此之外,竟连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陌以新道:“赵无绵将剑给我时曾说,这把剑跟随他五年不曾离身。若他所言非虚,我这柄便是当年温云期所铸;而你那柄,则是段一刀为了‘榜首’的彩头,在去年仿造出的。
段一刀特意将原剑交给我,我想,他的秘密,很可能系于此剑。”
“那究竟是什么秘密?”花世问。
“具体还不清楚,总之是关乎江山社稷。”陌以新顿了顿,“这种事,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临沧观此次之所以缺席,恐怕也是因为,他们察觉了‘榜首’二字的双关含义和惊鸿湖的微妙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