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拉尔曼郡(二十)
“机械师?”加西亚茫然地看着她, “那是一种新的天赋职业吗?”
“不。”阿尔米亚将沙拉酱涂满面包片,坐在桌子边垫好餐巾再吃,让面包屑不至于掉得到处都是。
“机械师是一种新兴的职业, 我在莉莉小姐那了解到,这类职业并不会伴随天赋觉醒, 只是需要人靠着自身的毅力不断学习专业知识,掌握技术经验。”
“哦, 那听起来还是和天赋职业很像的,都需要不断学习和进步。”
“这可是两码事。”阿尔米亚摇了摇头, “一种有天赋的加持,一种只能纯靠努力。”
“天赋决定下限, 而努力可没有上限,若是想学机械,入门要求怎么也不会比那些有天赋要求的职业高。”
加西亚轻轻放下了那只铜色的蜥蜴, 腼腆地笑了笑,“学机械肯定是个花钱的事情,像我这样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去参军才比较现实……”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 “你可要想好。”
加西亚垂眸,轻声说:“我都签好合同了,当然。”
阿尔米亚点点头:“那好吧。”
加西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镀镍辐条的扶手冰冰凉的,像是某种甲壳动物坚硬的外壳。
他轻轻将手搭在上面, 在某一刻起一些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正在闪亮。
虽然没法去见识另一条道路上的风景, 但他很想借助别人的言语眺望一番。
加西亚抬眼,带着一分憧憬地看向阿尔米亚, “那你能给我讲讲更多关于机械的事情吗,比如机械师和他的工作之类的。”
“可以啊。”她翻出一本图册, 上面是黑白底色的普鲁涅市地形鸟瞰图,城市各区域排列紧密,充斥着繁华与喧闹的双重奏,只一眼就给人视觉上的恢弘。
“这就是机械师用光编码技术绘出的城市俯瞰图,你可以想象一下,矗立在地面能遮住太阳的巨型事物发出嗡鸣,数吨重的齿轮飞速运转,牵扯着一个又一个数字往前列位,十进制,八进制,甚至二进制,那些密密麻麻繁琐而杂乱的算题通过齿轮间的啮合、旋转、平移等方式进行数字运算……”
“这是机械大师巴里克最伟大的设计,也是当代最美丽的坐标——恢弘而精美的差分机。”
加西亚仿佛能看到那庞然巍峨的机器矗立在城市中央,每一个齿轮都连接着居民的房屋,每一条发带上都坐落着一座铆钉塔……
阿尔米亚又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随手翻到前几页,是莉莉小姐给她铺设卫道士入门基础时教的初级函数,即使这些她都在银的手下学会了,但还是保持着初学者的态度。
“你们在斯塔塔教会中学学过这些数学知识吗?”
加西亚看着奇特又美丽的花纹在她的手下书写,一个又一个连接起来,像是某种巧妙的魔法。
“……没有。”他偏了偏头,低声说,“学校从来没有教过这些,我也没有见过这些符号。”
“那可真是可惜了。”阿尔米亚遗憾地叹了口气,“函数分析是机械师的基础,计算是他们专属的魔法,一切事物的起点都是从纸上这小小几串公式得来的。”
阿尔米亚回想自己穹顶的搭建工程,当时她可是脑海中计算出无数的式子,复杂算题浩如烟海铺满了整个脑神经,经历了几十次改版才定下穹顶的外形,能最大程度发挥庇护作用。
“不过你以后可以去大城市看一看,虽然我也很久没有去过了,但总是听到游士和修者们谈论当下日新月异的城市,要知道,这可是个疯狂的时代。”
阿尔米亚支手托腮,看着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煤炭,别名为黑金的石头正使出浑身解数爆发热量。
她感慨了一句:“疯狂的大畸变时代,遍地都是金子……”
“……嗯。”加西亚在心底自嘲一笑。
金子是留给上层社会的老爷小姐们的,怎么也不会轮到他这样的底层人来捡。
……
***
回到房间后,加西亚单手枕在颈后,有些出神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罩是最简约的款,上面有几道花纹,灯壳泛黄,几只干枯的蚊子尸体在墙面上映出一片影子。
他出生在偏远的斯塔塔城镇,不像受过良好启蒙教育的上流公民们拥有一对一的辅导老师,斯塔塔城镇上只有一个教会中学,三岁到十八岁的孩子都在那儿学习,两三个年迈的修女在中学里充当老师。
一个人需要教三四门课程,偶尔会有年轻的女士来帮忙带下课,但是不出两周就会离开。
教室里总是乱哄哄的,各个年龄段的孩子关在一个教室,冰冷的长凳子上要坐十几个人。
三四岁的小孩儿在啼哭,七八岁的孩子在废旧的报纸上乱写乱画,大一点的十几岁的孩子们就自己坐在窗户边看书,学校里的修女更多教的是如何吟诵赞美的颂词,而不是那些关于天赋开发的知识。
斯塔塔很少有觉醒天赋的人。他的哥哥马克算是他们那一代中极少数觉醒天赋,成为了铁十字军的人。
除修女外,他从小接触最多的知识分子就是往来城镇的修者。
修者都有买报纸的习惯,但斯塔塔那些报纸都不是实时最新的,它们从郡区政治中心往外传,经过了普鲁涅这些大城市,再来到芙拉镇周边几个大镇,最后再传送到斯塔塔,那时可能已经距离报纸上面发生过的新闻事件一星期了,这就是他以前能接触其他地方最方便的窗口。
而卡兰军官给他姐姐麦莉送的那个拨号机,天知道他是多想试一试靠近那儿就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想知道那是什么原理构造的,它里面的齿轮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发条又或者什么新奇的小构件……
提苏啊,在以前,加西亚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兴趣的,毕竟他从未接触过这类东西。
如果说成为铁十字星是他的第一志愿,那么曾经他的第二志愿一直是成为一个像矮猎人那样的高级猎人,不求致富,但能让自己衣食无忧。
要是他从未知道这些东西就好了……
加西亚怔怔地想。
那样心里就不会有一种压抑不下来的失落感了。
快睡吧,加西亚,明天你就要踏上列车,前往泽沃角的少军团了。
那里有新的伙伴和新的征程等待你……
加西亚在心底如是对自己说。
……
***
第二天一早,加西亚就因为失眠早早起来了。
窗帘一拉开,外面还是一层灰蒙蒙的色彩,天际的白线都没出来。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去敲响阿尔米亚的门,毕竟她曾经说过要搭一截顺风车走。
但是阿尔米亚真的需要蹭车吗?虽说不上富裕,但她绝对不是贫穷,哪里会买不到一张离开芙拉镇的车票,何况她还结交了莉莉小姐这样一位身份高贵的淑女,可以直接搭城主家的轿车出行。
所以她为什么要和自己一起走呢……
加西亚最终还是放下了敲门的手,背着准备好的行李离开了旅馆。
他有点害怕自己在紧要关头反悔,丢下一切跟着她走。
如果早点遇上阿尔米亚的话,他可能就不会签下那份意向书了……
加西亚没有回头,一步一脚印走在昏黑的雪晨,不断有雪花从帽子落到背包,又从背包滑落到肩膀上,最后堆积在那里,成了小小的一座山头。
他把卖蒲旭草饼得来的一部分钱留给了麦莉,她刚还完债,总是手头紧,虽然麦莉偶尔凶巴巴的,但加西亚感谢她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他几天,而不是让他冻死在马路上。
剩下的一笔钱他带着私心,将其裹在报纸做的信封里,塞到了阿尔米亚房间的门缝底下。
阿尔米亚从来没有跟他谈论过自己的家人之类的,加西亚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其他朋友,她打算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这真是太令人担心了。
……
“喂,小子,意向书带了吗?”一个大块头士兵微抬下巴,问道。
加西亚连忙从背包里把前几天签好的文件拿出来递给他。
“这里是意向书。”
士兵随意翻了翻,“嗯,去队伍后边排着,等会儿有车来。”
东倒西歪排着的队伍缀在墙壁边,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估计马上成年,最小的也才十三四岁,有的人眼睛亮堂堂的,似乎恨不得马上奔赴军营,有的人眼底一片死水,看谁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加西亚对着手掌哈了口气,他有点冷了。
他没找到卡兰军官在哪,明明麦莉说卡兰会亲自送他去汇合地的,他前几天都准备好在那段时间要说的话稿了。
他很想问一下哥哥马克的事儿,即使卡兰不怎么可能会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但最起码应该能问到马克是在哪个畸变场牺牲的。
作为弟弟,他有义务去找回马克的骸骨。
“您,您好,请问卡兰军官什么时候来啊?”
加西亚问那个大块头士兵。
“你说卡兰中士吗?那可能你要失望了,今天他不会来的。”士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章,平淡地看向对面瘦弱的少年。
“全拉尔曼郡的人们都在准备节日,只有你们这群跳着脚要参军的小崽子,和我们这群负责运送你们的人得不到假期。”
“这太惨了……”另一头也有士兵附和。
“我也想去喝杯热热的茶……”
“家里的女人都做好面包了,我还没来得及吃,希望回去还是热和的。”
……
加西亚点了点头,默默走到队伍最后一个位置排队。
黑漆漆的天终于冒出曙光,加西亚不知在雪地里排了多久,只觉得脚冻的快不是自己的了。
队伍里叽叽喳喳交流的少年们早就闭上了嘴,背对着风口在那不停哈气跺脚。
“人来齐了吗?”
“还差两个。”
“这个时间段估计也不会来了,让他们坐下一批的车走。”
“哎呀,做平安弥撒的修女还没来!”
“真是的,你们没提前去修道院和她们联系吗?”
“估计天太冷了,人还没起来……”
“快去叫人!提苏啊,这真令人头痛!大冬天的等这么久,脑瓜子都要结冰了……”
出行的士兵们做平安弥撒是一种惯例,为求祈福和神主保佑,有些底子厚的人家会提前一个月请修女们在家里吟诵颂词。
拉尔曼郡的大多数人都是神国的信徒,因此也格外重视弥撒礼节。
一个几米长的大卡车缓缓驶来,厚重的积雪被车轮压成薄薄的两道车辙。
加西亚扶着阶梯爬上车,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早晨静谧的芙拉镇。
几十个少年都坐上了卡车,黑色的车顶一扣,整个车厢都黑得见不到光,连对面人脸都看不清楚。
加西亚心底突然伸出了一种巨大的彷徨,让他有些紧张地扣着粗劣麻布套着的板椅。
他真的要进入军队了吗?
他会活到成年的那一天吗?
他能进入马克待过的那个军团吗……
如果他死了,有谁会来拾捡他的尸骨呢……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车外的士兵们在大声交谈。
厚厚的车布被掀开一角,光从那个角落透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加西亚用手背遮挡了一下那道光,却发现那道光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把他身处黑暗角落的半边身子照亮了。
“做平安弥撒的修女来了,伙计们做好祈福的准备!”
加西亚怔怔地看着她白皙的脸被一层薄黑纱挡住,红润的嘴唇抿出一个姣好的幅度,似是微笑。
提着一盏礼拜专用的蜡灯,轻轻放在他的脚边,照亮了那一小块车厢地板。
“我来了。”
加西亚看着阿尔米亚用口型给他说了这句话。
他垂眸,忍住眼里的湿意。
是的,她来给自己做平安弥撒了……
第32章 普鲁涅市(一)
车厢里声音窸窸窣窣, 众人闭眼坐在长板上祷告。
昏暗的环境最易滋生奇异的酵素,让人觉得这一刻神圣而又心安。
加西亚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脑海里却止不住浮现那张白皙姣好的面庞。
低声细碎的赞辞隐约响起,车厢里的少年们呢喃出声, 即使是最冷漠,最不屑一顾的人也在此刻低头, 朝着神主提苏诉说请愿。
阿尔米亚用手指沾了一下碗里融化的雪水,平等地点在每个人的额间。
平安弥撒用的雪水是教堂外神主提苏雕像上, 他的长袍凝结出的冰融化出来的,寓意与伊同袍, 祸福相连,而神主仁善,会为你驱散一切厄运。
加西亚感受那微凉的指尖从自己眉骨划过, 轻轻点到眉心,随后一滴雪水慢慢流淌下来,沿着起伏的眉骨和鼻梁一路来到鼻尖, 最后悬在那儿,几秒后滴落在上唇。
他觉得有点痒,于是轻轻用舌尖去勾转那滴雪水。
“嗯?”
微凉的指尖再度点在他的眉间,带着寒意的融雪水又一次滑落,只不过这次的位置不是那么适中, 水滴蜿蜒, 略过鼻根,从深邃的眼骨眶穿过。
加西亚不适应地抬头, 长睫颤了颤,窣窣惊扰了那滴雪, 最后让它截然止步于眼尾,并在眼皮上留下一道水光的痕迹。
“你渴了吗?”
少女俯身,轻轻在他耳边问道,盘好的修女发髻里有一截碎发翘出来,落到他的侧脸边。
加西亚有些惊慌地睁开眼,迅速打量了一圈四周,但看到周围人都在闭眼祷告后,才松了口气。
阿尔米亚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年这幅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将蜡灯放在身后,又向加西亚靠近了一步,手里端着的圣碗丝毫未晃荡,表面连几圈水波澜都没有。
“神主对你青睐,让我赐予你更多的圣水……”
她轻声说道,最后几滴融雪水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到少年的唇珠上,如同女神达芙拉正向其最亲密的信徒洒上净化之水,驱散一切围绕在她信徒身边的恶魔与灾厄。
少年无意识地掀合唇瓣,看着面前的人菀菀站在背光处,蜡灯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而辉煌的剪影,面纱遮挡了那双如碎琉璃般的浅褐色眸子,却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微微勾起的秾丽菱唇。
好像真的有点渴了。
喉结上下吞咽几次,他慌乱地瞥开目光,慢慢抿尽甘甜的水滴。
雪水本是凉的,但有了一层温热肌肤的过渡,升温了三分,不至于冷到喉咙。
莫名的紧张让他心跳加速,加西亚用余光留意周围人有没有发现他这边的异常。
“茜茜修女,平安弥撒完成了吗?”
“好了。”
黑色的车布掀开一角,阿尔米亚迅速将面纱放下几层,几乎完全挡住五官细节。
军官探头不知说了什么,阿尔米亚点点头,重新走到他的身边。
加西亚自觉地给她移出一个位置。
黑布又被放下,蜡灯也在此时悄然熄灭,车厢里再度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窃窃私语声响起,少年们交谈讨论着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卡车也缓缓驶动。
嘈杂的声音已经盖过他鼓动的心跳声,加西亚在粗劣的坐垫上擦去掌心的汗,低头靠向旁边的少女。
“你什么时候成了修女啊?”
“如你所见,今天早上。”
阿尔米亚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周围环境,黑暗局限了她的视野,但是夜视力出众的她还是能看到大部分景象。
手指关节习惯性敲打着长椅,发出某种非节奏的足以令人烦躁的韵律,是阿尔米亚一贯的风格。
幸好粗劣的垫布让这敲击声不至于太过明显,阴差阳错保护了车上几十双耳朵。
阿尔米亚偏了偏头,看向加西亚,“你知道你的中转站在哪吗?”
“应该是芙拉镇往南几十公里的一个服务站,去泽沃角的士兵们都将在那等待长途列车。”
那就是了,她刚好可以在那下车。
那是距离普鲁涅市最近的一个落脚点。
阿尔米亚早就打听好了,可以说比加西亚自己还要了解他的行程,新入伍的少年兵们会从芙拉镇出发,在南边几十公里的科达服务站下车,等到拉尔曼郡西南边陲的几支入伍大部队整合完毕后,分批结对踏上火车。
感谢街头高谈阔论的市民大叔,让她得以清楚地知道这一切。
“那……你怎么又成为了茜茜小姐?”
加西亚声音略显委屈,“你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阿尔米亚是她的本名吗,那他一直在心底叫的阿丽亚也不是亲昵的称呼了。
“哦,茜茜修女是莉莉小姐府上的专职修女,她最近生病了,我和她商量好,来顶她的班。”
阿尔米亚往后一躺,抱手靠在车厢壁,平静地说:“阿尔米亚是我的本名,你不用怀疑。”
“……嗯。”加西亚默默应下,但仍持保留态度。
对神秘又迷人的她来说,名字可能说不上一个重要的符号,阿尔米亚甚至连父称和她的姓氏都没告诉过他。
即使最贫穷的旅人,也有名,父称,姓这三个要素,一个是自己的符号,一个是血脉的来源,一个是出身的背景,它们昭示一个人在社会上的存在经历。
阿尔米亚别名阿丽亚,意为咏叹调,她的父母在为她取名时是怀揣着什么样的一种想法呢……
……
***
芙拉镇
孤儿临时救助中心
“小汤尼,你还要不要起床了!”
维克有些恼火地看向裹在破布被子里的男孩,他跺了跺脚,“太阳都要晒屁股了,这里是救助中心,不是福利院,没有人会纵容你睡懒觉!”
“唔……臭维克别吵……”
“让我再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被子外面的世界真的太冷了,我好不容易才用体温把它暖热和。”
小汤尼眼皮耷拉,声音有气无力的,话断断续续还没说完就又闭上了眼睛。
维克用鼻子重重的“哼”了一声,塞了个比昨天还硬的黑面包到被子里。
“嗷嗷!”
“你干什么!”小汤尼被冻得一哆嗦,他快速地把那个比冰块还冷的面包从被子里丢出来,“我还不饿,你自己吃吧!”
“睡睡睡!就知道睡!早知道我就不答应玛丽帮她带孩子了!”
“一天天不干事只顾着自己,还总惹我生气,我真是脑子被驯鹿踢了才带上你!那天我为什么不回去把玛丽的身体背出来,而是带上你这个累赘!”
维克捡起地上的面包,用手掌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口。
差点把牙崩掉。
小汤尼迟疑了几秒,缓缓将头探出来。
“维克……那我们现在能回斯塔塔吗?”
“回个屁!”维克冷漠应答。
“斯塔塔都变成一滩畸变场了,你回去给灾厄送上门当口粮?”
“我只是说说而已。”小汤尼又钻回被子,声音从里面传来,闷闷的。
“如果知道你这么后悔,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你把玛丽背上多好,她不需要吃东西,也不会惹你生气,不像我……”被子里的人越缩越小,扭了一会儿就停下来静止了。
“……我就是个惹人厌的麻烦精。”
小汤尼越想越伤心,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像落线的珠子一样,不间断地掉下眼泪。
他偏头把眼泪往发霉的被套上蹭掉。
“我懒散,贪玩,是福利院里最惹人心烦的孩子。”
“贪吃又挑食,一身臭毛病,也没其他孩子跟我玩,除了你和玛丽……”
“不爱读书,也不喜欢做礼拜,讨厌那些来福利院分发爱心的伪善老爷,捉弄了好几个赞助商,把院长妈妈的计划都统统打乱……”
“门口的苹果树结果了,我总是第一个爬上去摘,宁愿自己吃半生不熟的,也不愿意和其他的孩子们分享……看吧,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孩子,你快走吧,别在这看着我了,让我慢慢睡死在这个冬天,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一双手突然放到了被子上,隔着轻薄的粗麻被,缓缓揉着男孩的头。
小汤尼突然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他扭了扭身子,想从被子里出来,却又不想让维克看到他哭红的眼睛。
“我说的是气话,小汤尼,你不要总是说自己是个坏孩子。”
维克的声音很轻,却又那么清晰地传进被子。
“苹果树的果子很酸,没人喜欢吃,只有你喜欢,不爱读书是福利院孩子的通病,我们没什么正规的老师,也学不到什么知识。”
“那几个赞助商老爷也不是什么好人,有一些奇怪的癖好,小孩子们早就听说过了,都躲着不爱见他们,幸好有你出马把他们吓走,不然院长就真的和他们合作了……”
他忘记小汤尼虽然脾气不小,但同时也是个敏感的孩子了。
维克有点后悔自己的话语太重,此刻想略微补救一下。
“如果再来一次,我肯定还是会背你出门的。”
维克从被子里捞出男孩的脸,像个红苹果一样,眼角还有湿润的水汽。
他用干净的手背替男孩擦去眼泪,说道:“你是我的弟弟啊,小汤尼,玛丽死了后只有我们俩个相依为命了。”
“我们一起手牵手从厄潮里逃出来,从黑漆漆的影子上踩过,从裂谷和厚厚的雪地里爬出来,一路跑到这里……很不可思议,我们居然还活着,没有埋在雪崩的山脚下,也没有进入什么东西的肚子里,更没有冻死在大马路上,这是因为有玛丽在天堂保护我们啊。”
“我只是有点担心,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如果不一起扶持生活,还像以前那样任性的话,很难在新环境里生活下去的。”
小汤尼把脸撇过去,不自然地“嗯”了一身。
维克带着笑意看看他,使劲揉了揉那柔软的发顶。
“那快起来吧,我想办法烧点热水方便你把面包泡软了吃,今天是个幸运的日子,听说城里的淑女下午会来这发放美味的白面包。”
小汤尼慢吞吞从被子里钻出来,他揉了揉眼睛,把黑硬的面包捂在怀里,等它慢慢变软。
“维克……这几天除了捡报纸卖废品,你还从哪里得来的这些食物和火具啊?”
“是城郊一个带报童帽的小孩儿送给我的,他家大人是个体面的先生,虽然总是坐着轮椅,但看起来很年轻精神。”
维克一边点火一边说道。
“附近的流民小孩儿都受过他们的接济,估计是什么低调的慈善家吧……”
话未说完,隔壁一道咳得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嘶哑又尖锐,到最后变成一串无意义的哼唧,慢慢焉下去,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堵在嗓子眼,连旁听者都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是隔壁那个流浪汉吗?”小汤尼问。
“嗯。”维克终于把火点燃了,他目光幽幽地落到伶仃瘦弱的火焰上,轻声说道,“你没事不要从走廊经过,那一长串房间都是留给流落到芙拉镇的病人的。”
“我可不会去走廊那边呢,那简直是整栋楼最冷的地方了!”小汤尼撇着嘴说,“今年怎么这么多流浪的人啊,我以为只有遭受了厄潮的斯塔塔有大量无家可归的人。”
“今年的冬天太冷了,整个拉尔曼郡都遭受了往年不曾遇到过的巨型雪灾,粮食什么的价格都在疯狂上涨。”
维克拨弄着手边半湿不干的柴,和一小堆他在疙瘩角落找到的品质还行的废煤炭。
“以前一索尔可以买好几个馒头的,现在连半块干硬的饼子都买不到。”
小汤尼没怎么注意过物价,他只是觉得钱真是越来越不够花了。
“维克,我们还剩下多少钱啊?”
维克从衣服里面的兜里摸出几个硬币,数了一下,“还有七八个索尔币,只能买到四天的黑面包了。不过幸好下午有人来捐赠食物,你记得收拾收拾,和我一起去门口领。”
“唔,早知道我应该把玛丽的小存钱罐背着的,她存了不少钱呢。”小汤尼苦恼道。
“没用的,我们走的时候福利院已经被湖水淹没了,估计她的存钱罐也被那黑漆漆的水压成了一堆废铁。”
维克回忆了一下当时那紧张的场景,“咱们俩可能再晚几秒钟就走不掉了,要不是我们的房间离大门最近,也会像其他伙伴那样被压死在湖水里。”
小汤尼低低的“嗯”了一声,左手手指无意识在地板上的灰尘画圆圈。
隔壁那个流浪汉又咳起来了,一阵喧哗声起,好像是他咳出血来了。
“玛丽死的时候也是像他那样吗,一直咳一直咳,听得真让人心疼……”
“……不是。”维克垂眸,轻声应答。
“那就好,希望她是在梦里安安静静离开的,她从生下来就天天喝药,做梦都想和我们一起去院子里跑步,玩游戏,如果没有这场厄潮的话,她可能过不了多久就好起来了。”
维克没有继续回答。
玛丽是个早产儿,天生体质差,在福利院的时候她总是让院长把她的面包换成药,宁愿少吃一点面包攒钱,也要看病,她的愿望之一就是身体变好,离开斯塔塔去外面看看的。
不过他有一次听到医士说,“这个小女孩即使吃药也活不了多久了,乡下地方哪里会有好的药呢,真是难为她这么坚持了……”
玛丽即使死亡,也是想带着希望的离开吧。
维克心想。
但她怎么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结局是被亲爱的院长妈妈吃掉的呢,亲爱的院长妈妈在福利院待了几十年,快和门口那颗老得掉皮的苹果树一样老了,她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厄呢……
维克每天晚上一闭眼,都会想到那副场景。
羸弱的女孩睁着眼,目光死寂,头和手无力的垂下,身边是一碗打翻了的冷掉的药。
可亲而善良的院长妈妈抱着她的身子,目光发亮地看着面前昏死的女孩。
她将脸埋在女孩的胸口,从那里撕开巨大而鲜红的口子。
走廊的房间传来几声小孩的梦话呓语,屋内燃烧着噼里啪啦的干柴,雪花积聚一层又一层铺到窗台,而室内的氛围奇异而令人惊恐。
他手抖着,轻轻掀开门后的防风罩。
那里是女人饕餮进食的场面,总是跳脚发脾气的笨蛋玛丽居然就那么乖乖地躺在那,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又沾到那女人的脸上,然后一块一块的肉被切割,啃食,嚼碎。
太可怕了……
第33章 普鲁涅市(二)
“到了。”
卡车缓缓停下, 车里瞬间寂静一片,在黑暗中,少年们互相对视, 却又看不清对方的脸。
加西亚手掌濡湿了一片汗,心跳迅速加快, 似乎要蹦出胸膛。
他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无数来自不同地方的同龄人,无数正规的士兵, 和整装待发的军团就紧张。
大批浩浩荡荡的列车滚滚驶来,黑烟和嗡鸣让土地颤动。
他会踏上其中一辆, 去往不知名的训练场,成为一个准士兵, 然后奔赴千千万个畸变场之一,直面各种扭曲的灾厄。
是紧张吗?但又有点害怕,还是其他什么莫名的情绪?
加西亚抿了抿唇, 手指摩挲着粗劣的坐垫,等待外面的士兵将车的黑门打开。
“阿尔米亚……”
阿尔米亚坐在他身边,宽大而简约的黑色长袖窣窣落下, 发出偏硬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打理着自己微乱的鬓角,顺便将面纱往下拽了拽。
身旁的少年就轻轻喊了声她的名字后,就不开口了。
她疑惑地偏头,直接捉住他细弱的手腕,“你在紧张吗?加西亚?”
“……嗯。”加西亚低声说道, 他感觉自己被她触摸的那截手腕有点热, 但是少女的体温并不高,甚至能说的上冰凉, 像一片雪花。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新人, 不用紧张。”阿尔米亚安慰道。
虽然她并不认为旁边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能在军团待很久,但人类好像都需要被鼓舞一下,让他们沉迷于对未来不可实现之梦想的憧憬里,并为之努力,最后达到一个不怎么可观的结果,但这恰好满足统治者的要求。
加西亚却在此时突然反手扣住她的腕。
“阿丽亚,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成为了一个高级军士,能来找你吗……”
卡车的黑布被掀开,风雪瞬间倒灌,白得晃眼的光洗白了车厢里的昏暗。
他的眼睛亮堂堂的,清澈得像是冬日平静的杜莎湖面,就那么眨也不眨地望向她,几近纯真。
阿尔米亚诧异地看着他,而后恍然,“当然,如果以后你混得不错,我就拖家带口来投奔你。”
拖家带口自然指的是银和海东青。
“这可是你答应了的……”加西亚捻了捻指腹,仿佛上面还有那细腻的触觉。
“下车了!下车了!小伙计们!”
士兵在催促,抬手为车上的少年们做扶梯。
阿尔米亚坐在最接近车门的地方,她直接将裙子一捞,利落地跳下了车。
先前的士兵又站在外面,拉着她唠什么,阿尔米亚无奈地笑了笑,对着他们每个人念了几句祈运词,往他们的额头上画着象征好运的倒三角。
加西亚顺着人流下车,脚步被裹挟着离她越来越远。
面相粗犷的兵头站在不远处宽大的屋檐下,大声喊着“芙拉镇的小伙子们来这边!”
人群更加激动,几乎推攘着前面的人往外走。
他们狂热地往兵头那去,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前程和新生活的希望。
征程开启,高大威猛的列车高傲地立在士兵们面前,长得看不到尽头,谁不知道这辆车要往哪个方向走,又会在哪个站点停留。
加西亚顿住脚,猛然回头。
他往来处奔跑。
略过平淡的,激动的,冷漠的和无数神情各异的人们,忽略一切嘈杂的,安静的,低沉的声音,像追逐落日的影子般往那个地方奔跑。
他一直跑到下车那个地方。
直接拉住车边那个少女的手。
“阿,阿尔米亚——”他有些喘气,热雾从口里散出,瞬间凝成细碎的冰晶挂在嘴边细小的绒毛上。
“你的地址在哪,我要怎么联系你?”加西亚声音急切。
“哦。”阿尔米亚微微抬头,想了想,说道,“卢兰郡的首府有个叫斯卡的小酒馆,拥有紫色的窗户和绿锈色的盆栽,有什么事就往那写信吧。”
他紧张地在心底复述了好几遍,直到确保这个地址烂熟于心。
“阿丽亚。”
少年捧住她的脸,飞快地在额间掠过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他惊慌地甚至不敢多停一秒,比受惊的花儿还要腼腆。
阿尔米亚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只蝴蝶吻了。
“你要记得我!”
列车开始嗡鸣,低号声响起,有些视线开始留意到这片角落。
加西亚一边挥手一边往后退,用口型示意阿尔米亚记住那句话。
阿尔米亚微提了下眉头,将面纱掀起一层,往他的方向看去。
少年们密密麻麻挤在火车上,无数张脸在那或静或动,除了末尾那节车厢外的某个少年,正弯着眼睛,带着笑意看她。
他似乎发现了阿尔米亚重新塞回他背包里的钱,有些无奈地举起信封朝她挥别,只不过这庞大的交通工具过于高大嘹亮了,让人听不到他在喊什么。
阿尔米亚估计他是在喊她的名字。
她轻轻地抬手,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风突然把她的帷帽吹掉,几层黑色的轻巧的面纱四处飘散。
她静静立在原地,唇瓣掀了掀,却又合上。
少年拼命踮着脚尖往半空中捞到半片面纱,而后又被人群挤到了看不见的角落,滑稽地探头挥手,却只能看到那人优雅的侧影,普通的纯黑色修女裙被她穿出了圣洁又清冷的感觉,高攀不能。
他慢慢停止了动作,最后在心底喊了句:
“再见,阿丽亚。”
再见,女神的咏叹调。
幸好两者相距甚远,浓烟和车声盖住了一切细节。
不然他就能听到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后会无期。”
……
***
三四条火车乌泱泱来,又乌泱泱走,站牌上的时间行程表都被车尾气熏得黑漆漆的,模糊不清。
两条火车是往西边走,呼啸的蒸汽声把地都颤动,另一条往西北边行驶,估计要绕过那几座大大的山头,去后方某著名的驻扎营,只有加西亚所在的那一条火车是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开。
泽沃角那个少兵团是在那个方向吗?
她有些记不清,毕竟她从来都带点路盲属性。
阿尔米亚随意地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长发,她往前走了几米,捡起掉到地上的帽子。
“哇,茜茜修女,原来你长这样!”先前那几个送少年们的士兵走到卡车边,眼底有未掩藏的惊艳。
“果然面纱下的都是美貌……”
阿尔米亚客套地笑了笑,心不在焉地用手拍打着帽檐上的细雪。
“你要和我们回去吗?”一个士兵跳上车,朝她伸手。
阿尔米亚摇头,“不用了,我有个朋友在这附近,和她约好了的,我可能等下一班车回城。”
“那好吧。”
卡车开走了,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
阿尔米亚揉着被冻红的鼻子,慢悠悠走上月台。
再过半个小时就会有去往普鲁涅市的长途车,在这个科达中转站,对户籍和行迹的记录并不像芙拉镇那么严格,她只需要交钱就能买到车票。
说起来,芙拉镇人口普查真是过于细致了,可能这一秒钟诞生了一个婴儿,下一秒他的名字和籍贯就被记录在档案里了。
阿尔米亚有些夸张地比喻。
月台有个小的览亭,和芙拉镇上的那种供人阅读报纸的亭子很像,阿尔米亚干脆走进去避避风雪,跺了跺脚,让脚上的经血活络起来。
划痕遍身的透明览亭窗户能见度低,阿尔米亚哈了口气,擦了擦,让它清楚点,方便她留意过往的班车。
她刚一低头,一抹熟悉的黑影子就在雪地里一闪而过。
那是谁的车来着?
阿尔米亚皱着眉回忆,还没想起就被人打断思绪。
“真是太冷了,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背对着她的是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对方用厚厚的围裘将脸裹住,上好的提花长裙沾着点雪花,身上喷的混杂几种花木调的香水有点浓烈,悄然扑到她的鼻尖。
“下吧下吧,最好把所有人都埋在雪里,不用干活啦!”
她跺着脚碎碎念,“哈,该死的冬天,该死的叶普杰,该死的这鬼天气……”
“该死的车怎么特么的还不来!那鬼佬驾驶员又睡女人去了吗!”
阿尔米亚压下了想打喷嚏的念头,不动声色拿起手边一张老旧的过时几年的报纸,扇了扇,让空气流通一点。
“呼——”那人从怀里摸出根烟点燃,终于停止了跺脚,半低着头,用身子挡住漏进来的风,护好那渺小闪亮的火焰。
她舒服地吐了口气,烟圈缭绕在头顶,再虚虚地散开。
阿尔米亚后退两步,顺便伸出两根手指,把亭子的门推开一点,让风带走这一片乌烟瘴气。
“哎嘿嘿,你干嘛?冻死了!”女人转过头来,高跟鞋一踢,又把门合上了。
她毫不掩饰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对面的少女。
“狭小空间,禁止吸烟。”
阿尔米亚平静地指了指女人旁边那扇玻璃上的标识语。
“啧。”
女人不为所动,继续闲适地抽着她的香烟,两根手指微微弯曲,夹着烟尾,精心护养的长指甲侧面也有一层浅浅的被烟气燎出来的颜色。
烟气又堆积在一起,熏到阿尔米亚的裙子上。
既然这样,那她就不客气了。
阿尔米亚嘴角微勾,若有其事地闭眼,低头,嘴唇张合,神情虔诚,似乎在默念什么。
“你干什么!”女人皱眉,音量拔高。
“如您所见,我是个修女。”阿尔米亚提了提自己的裙子,眨眼道,“我们惯常循规蹈矩,时刻与神主心心相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倾诉于他。”
“你!”
第34章 普鲁涅市(三)
女人恼怒地瞥了她一眼, 但当看到阿尔米亚那完美的微笑和纯黑的修女裙,扯了扯嘴角,愤愤地掐灭了指尖的烟头。
还冒着热气的烟被无情地丢入雪地里, 几秒钟就熄灭了,倒是把那一小圈雪烫穿个洞。
她冷声“哼”了一句, 抱着手,背抵着玻璃门。
阿尔米亚平淡地结束吟诵, 摊开报纸挡在脸前,不想再看女人在那碎碎骂念的表情。
【普鲁涅市即将迎来百年最盛大的节日!】
【枞木节预热中!拉尔曼郡民俗文化研究专家格兰迪莅临本市开展座谈…】
【西南边陲兵团近日举行除厄演习, 请广大市民切勿靠近演习场。】
【秋林道尔郡将西属军团东迁,是示好还是战略有变?】
【国王区议会下院解散, 上议院变动频繁。】
【格尔郡某伯爵离奇死亡,嫌疑对象直指摩尔家族……】
【年末大酬宾,服装城为感谢新老顾客数年相陪, 自本月二十号开始,全场商品五折起……】
……
阿尔米亚略过那五花八门的报纸信息,翻开下一页模块——
【小城报:普普涅市下属城镇斯塔塔厄潮最新进展!】
她眼尾一挑, 目光集中在那短短的篇幅上。
【……斯塔塔爆发厄潮等级空前,特派员初步判断是为橙色危险度,畸变源头来自城镇周围的湖泊,其伴随物是一只精神类灾厄,现已捕获……】
【出现流民1216人, 房屋建筑无一幸免, 财产损失近百万银布!】
【湖厄污染严重,山林坏死, 灾后重建艰难,专家建议斯塔塔全镇镇民迁移……】
【切勿靠近塌陷区域, 以防潜伏厄再度攻击,受灾镇民请尽快去往周围城镇,芙拉镇等十余城镇已经开启灾民捐助救济项目,联系信箱地址xxx大街172号。】
阿尔米亚皱着眉将这几百个字浏览完。
畸变场中心坐标怎么没有公布?
畸变数值去哪了?
伴随诞生的不是悲嚎吗,怎么成了精神厄?
她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看到其他信息了,多的是些寻物启事和花边新闻。
阿尔米亚只好放下报纸,她还在思索自己误判的畸变场中心。
那个诡异的杜莎湖泊现在也不知道流淌到哪里去了……
“喂,你真的是修女吗?”
“怎么?”阿尔米亚移开目光,觑了那女人一眼。
“修女可没有你这样的牙尖嘴利。”范妮走过来,直接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随意卷了张报纸扇风,把身上的最后一缕烟气散去。
“原来你还知道有味儿啊。”
范妮没有回答,又从包里摸出个小巧的香水瓶,往手腕处喷了两次,一脸熏然的样子。
阿尔米亚终于忍不了了,连打几个喷嚏。
“哦,愿神主保佑你。”范妮矫揉造作地面对阿尔米亚,在虚空中画了个倒三角。
“请您带着那该死的香水离我远一点。”
阿尔米亚用报纸捂住脸,她觉得自己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窒息而亡了。
“这又不是你的私人空间。”
范妮挑衅般说完后,又把屁股往她那挪了挪,铺面而来的浓烈香水席卷了阿尔米亚的鼻间空气。
阿尔米亚懒得和她理论,直接推开亭子门出去,裹紧了衣服站在露天月台上等车。
范妮刚露出一个笑容,就看见雪地里缓缓出现个影子。
“普鲁涅市!去普鲁涅市的上车!”
带着厚毡帽的大妈将头从车窗探出来,扯着嗓子朝月台上的人喊。
笨重的大客车是由黄铜色的外壳与巨厚的挡风车板,灰黑色遮风布组成的,驾驶员坐在车头,面前是一堆繁杂且老旧的操作柄,透明泛黄的车窗映衬下,里面的座椅也高低不一,各显颓色。
这个车投入使用的年份估计快要比她的年龄还大了,边陲的小城市果然不配拥有新型的交通工具。
阿尔米亚提起裙子上车,路过驾驶室的时候还听见驾驶员油腻的问好声。
“你好呀,美丽动人的女士,想要去哪里?”
“我像麻雪兔熟悉自己挖的洞穴那样熟悉普鲁涅的一切,需要我为您建议几个游玩的好去处吗?”
“不用,谢谢。”
“唔,真是遗憾。”
五十来岁的驾驶员拥有一个酒槽鼻子,又红又大,眼睛小而浑浊,不知道能不能看清雪天里的道路。
阿尔米亚对自己的旅途安全有一丝担忧。
“这到哪里了?”
“到科达中转站了。”
“还有多久啊?”
“估计三个小时吧,如果以时速一百码来计算。”
“哈,这可这是快啊。”
“但是我们年迈的机客车最高只能跑八十码了,就这样还要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它可真是太老了……”
“再老也没有城门口那个教堂门外瞎了眼的传道士老,哈哈,听说他老得以为自己的手臂是一捆柴,要拿去烧火呢!”
“那可真是老昏了头,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过今年这个枞木节……”
“希望他能再熬几天吧,我还等着他像以前一样在节日晚上高歌呢!”
售票员熟练地和车上乘客开着玩笑,下巴微抬,示意阿尔米亚去后方的空座位。
阿尔米亚侧着身子从狭窄的过道经过,途中不慎踩到了一只鸡的脚,一片破洞的地毯,和一颗坏掉的白菜。
鸡的主人只是白了她一眼,就去安抚她心爱的老母鸡,而白菜的主人却吵吵闹闹,吱吱哇哇叫起来,让她赔偿。
“哇女士,您知道最近蔬菜的价格有多高吗!”面相精明的老婆婆微眯着眼,伸出两根手指朝她比划。
“一颗白菜在城里都快卖到两勒币了!”
“两勒币,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前几天我买了一小块牛肉都才花了三勒币,而现在一颗白菜都要卖到两勒币了!这可是大价钱!”
阿尔米亚抬脚,用两根手指把那烂的被虫蛀空的白菜帮子拈起来。
“您确定城里有人吃这种蔬菜?”她嘴角轻抽,摇了摇头,“我可不认为我的鞋底有让白菜瞬间蛀空的魔法。”
老婆婆仰着脖子看她,“你别狡辩,就是你踩坏的,这个冬天蔬菜有就不错了,有没有虫都是小事!你赔我两勒币,哦不,还有我辛辛苦苦一路把它背到车上的辛苦费!”
干枯瘦弱的手指扳开数,她斜着眼看向阿尔米亚,一只手掌朝她挥了挥,“五勒币是少不了的。”
“您可真是个贪心的老人家。”阿尔米亚已经坐在车座位上,安然不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发型。
“神主在天上都听到您的算盘了。”
客车缓缓发动,像年迈的老人一样咳嗽了几声,然后又从车尾排出了一串乌漆麻黑的废气才继续往前走。
卖白菜的老婆婆提着她那颗烂白菜往阿尔米亚身边凑,颇有一种强买强卖的姿态。
“哎哎哎——”
车没开几米远就突然停住,一下子让这位老人家扑到地上,这下她不找阿尔米亚麻烦了,扭着脖子去找驾驶员理论。
阿尔米亚刚把帽子摘下放在腿上,身边的位置又塌陷一小块下去。
“哈。”先前那个女人又带着一身浓烈的香水味坐到她旁边了。
冤家路窄,不过车上也只有这唯二的两个空位。
阿尔米亚瞥过脸,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喂,女士,您还没有赔偿我的蔬菜钱呢!”烦人的枯嗓又来,老人似乎在售票员那没讹到钱,反而还被那酒槽大红鼻子的驾驶员臭骂了一顿。
他们是老相识了,老人隔三差五上车就要来这么一回,售票员冷着脸伸手将她往后赶。
“快坐下吧您,到时候再跌坏了一颗牙,我看您拿什么咬黑面包吃。”
“我可不吃黑面包那种低劣的食物,只有脏兮兮的流浪汉和惯爱偷摸的小扒手喜欢……”
老太太嘟囔着,“我的儿子可是每周都给我买又香又软的白面包,还有那些甜甜蜜蜜的果脯蜜饯。”
“是是是,那您快去坐下吧!您不需要咬黑面包,那您也要小心一点你的牙!您的儿子也会担心的!”
老太太耸了耸鼻子,听到后半句话终于往后走。
不过她又瞥到了阿尔米亚,看她那精致的发型和妆容,开始心疼自己那烂了几百年的蔬菜。
虽然它确实提前被虫蛀空了,但是找补找补还是有些地方能吃的啊!
都怪她给自己踩坏了!
真是浪费粮食的坏女孩!她得替神父教育教育她!
老太太准备把脚边的碎烂叶子丢到阿尔米亚的衣领里,当然上面还有几条可爱的,手指粗的绿白色菜虫。
天太冷了,为什么这些不尊重老人的坏孩子嫩穿得暖暖的,而这些渺小又可怜的菜虫却要冻死在雪地里呢?
老太太越来越近,阿尔米亚老早就用余光扫到了她的动作,不动声色往后侧了侧。
在她伸出手的一瞬间,阿尔米亚迅速躲闪。
“一边去,什么烂菜梆子往我身边凑!”
阿尔米亚还没继续动作,范妮就眼梢一转,冷厉出声。
老太太失手了,看着自己本来准备丢的东西落到了目标旁边的人身上,她皱着眉,准备再来一次。
但是范妮的标志性尖锐声音让她迟疑片刻。
她抬起眼瞟了她一下,终于认出了这个在这片闻名已久的女人,迅速抖了抖肩膀,避之不及往后退,坐得离她们远远的。
范妮的火气还没发作,对面人就坐远了,她只能提起音量在后排骂骂咧咧。
阿尔米亚看着她肩头的两条肥美的菜虫,有点迟疑。
第35章 普鲁涅市(四)
两条菜虫在范妮的发间舞得异常兴奋。
阿尔米亚又瞥了一眼, 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帮她拈去这两个小家伙。
然后不出意外的收获了一声尖叫。
“啊──”
范妮看到自己头发上落下来的东西,整个人汗毛倒竖。
她脸色发白, 一边抿紧唇,一边疯狂地用尖似利刃的高跟鞋往地面跺脚。
阿尔米亚不忍直视。
“死老太婆, 你刚刚是故意的是吗!”
“没,没……”
“我的视野里再出现一条菜虫, 我就把你背篓里的菜全碾碎喂给流浪狗吃!”
范妮抱手坐回座位,冷眼看着那个老人利落地将车厢过道上其他故意丢弃的菜叶收回菜筐里。
接下来的一路上她也没有说话, 而是寐眼浅睡。
真是谢天谢地,不用再听那尖锐又磨人的声音了。
阿尔米亚顺便向提苏祷告, 希望祂能让自己顺利出郡。
……
***
车水马龙的街头,冰冻的黑色冻河从城市中央纵横穿过,河堤对面黑压压巍然屹立着大片大片的工厂烟囱。
灰黑色的建筑群突兀耸立, 深红色的阁楼顶缠绕着几个月前就已经腐烂的根群藤蔓,窗与窗都安装上严密的防盗铁栅栏。
尤其沿街的商铺安保措施更为全面,只除了供顾客进入的红漆大门, 其余都焊上了厚厚的铁网,铁网后是雕刻有天使长图浮绘的墙壁面,圣子圣女们簇拥在一起,用头顶着瓦陶罐制作的圣杯,里面装的是神女达芙拉的净化之水。
阿尔米亚提着羊皮棕色的手提箱站在车站指示牌下。
冬天里也有不少赤膊袒露的人, 他们哼着小调从这走过, 三五成群奔赴下一个工地。
她依稀嗅到了铜与煤的气息,火焰和涨红脸喊口哨流下的汗味。
焦躁, 烦郁,令人上火。
这是一座蠢蠢欲动的城市, 内里的暗火已经借着地表传递到每个踏上这片土地的人脚下。
在“普鲁涅”这个名字之前,它是有名的罪恶与暴.动之都,曾连续十一年创下城市犯罪率最高之地的记录。
不管是看似柔弱的妇女,垂垂老矣的老人,还是天真稚嫩的儿童,都有着旁人莫可及的手段与能力,这才能在当时那个混乱的城市生存下来。
阿尔米亚曾经来过这个城市一次,当时的景象和现在截然不同,城市市民彪悍的精神风貌令她心神一震。
西南边陲坐落着如此一个时刻准备喷发的火山,难怪斯特格大公继任后率先出手整顿这个城市。
改革的成果显而易见,周围城市的人很少再提这片土地的黑历史,反而纷纷向往来到这个改革前沿地,贸易内陆角。
阿尔米亚想起先前看的报纸上的信息,“毗邻普鲁涅市的秋林道尔郡往后撤军”,再加上近日来街头巷尾热烈谈论的贸易话题,她倾向于秋林郡是向拉尔曼郡示好。
巨额利润面前,双方似乎都想打破世仇僵局,从这个“改邪归正”的试验田开始尝试交好。
“小姐,坐车吗?”
一个开着简易马头车的中年男子降下车窗,扬起笑脸,朝她打招呼。
“您目的地是哪?我戈比收费最是公正的了!还能免费可以帮你搬运行李!为您推荐周围好玩好吃的地方,又或者城里沸沸扬扬的八卦轶事——”
“去提花大街189号多少钱?”
“哦,您是去那啊……”戈比吹了声轻快的口哨,“那里离这不远,只要八索尔币!”
阿尔米亚压了压自己的帽檐,不抬头说道:“便宜点。”
“好吧好吧,看在您美丽柔顺的黑色秀发上,我就少收您一索尔币吧。”
铁皮马头车的门缓缓打开,狭小的空间仅能容纳两位乘客。
发动机和主力齿轮挂在车尾,一张绿色格子纹的床单扯开,遮住杂乱无章的生活用具们,晾衣服似的挂在座位后面——
床单是一架单人小床,面对严苛的购房条款,和改革后暴涨的房价,城里跑马头车的司机们选择了常年住在车上。
可以说车既是他们的交通工具,也是他们的房屋住宅。
阿尔米亚轻轻提起长裙,迈上车。
她端坐在座位上,把自己的手提箱放在另一边的空位。
“出发吧。”
“好勒!”
伴随几声类似机械的低鸣声后,马头车迅速动了起来,景色后移,连成抽象的长线。
阿尔米亚迅速抓住安全手柄,剧烈震荡的车厢在偶尔坑陷的地板弹跳起来,给人灵魂一击。
“提花大街可是个好地方,我敢用明天早上的白面包打赌,普鲁捏市再找不到比它还好,还热闹的街道了!”
司机戈比坐在驾驶操作室内,隔着道旧黄的玻璃和阿尔米亚搭话。
“哦,是吗?”看着司机挤眉弄眼的神情,阿尔米亚眉头微挑,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然啦,普鲁涅的男男女女想要快活,最好的去处就是提花街啦!”
戈比毫不掩饰地直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美丽的修女小姐,您是有哪位情人在那里吗?您说出来名字,我说不定还认识他呢!”
阿尔米亚表情平静,左手手指却慢慢捏紧了手提箱柄。
该死的狐狸,就知道他不会给自己找个正常的落脚地!
“没有,我没有什么情人在那。”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戈比露出个理解的笑容,“即使没有,到了那也很快就有了,那里的人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善解人意,温柔可爱呢……”
阿尔米亚扯了下嘴角。
“不过提花大街虽说是个温柔乡,但里面有一家可谓魔鬼般的销金窟,您去那里可千万要小心。”
“怎么?”
戈比大叔摇摇头,“那家店里出来的男人女人们,形象面孔可以说和国王区顶级剧院里的表演者也不差什么了,漂亮得让人怀疑他们是精神灾厄用幻术变的,毕竟世界上怎么会存在那么完美漂亮的人呢……”
“你喜欢什么样的,他们就能扮演成什么样的情人,不管是温柔解意,还是潇洒大方,又或者风流多情,低调高贵,简直是梦中情人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可能要不眠不休工作几个月,才能和他们见一面。”
“我有一次跟着一个贵族老爷进去过,里面的装修金碧辉煌,胜似皇宫,来往的男男女女像墙壁上雕刻的圣子圣女一般完美,有个淑女般的小姐发现我窘饿又点不起店里餐食的事情,背对着人给我塞了一块点心,简直太细心了!”
说到这,戈比大叔砸吧砸吧嘴,怀念道,“我之后再没吃过那么细腻甜蜜的糕点了,肯定是请的私人厨师订做的……”
“这些就是销金窟名字的由来?”
“这只是原因之一,他们精致的面容让人们趋之若鹜,高雅的性情令人折服,但是他们身上也有最致命的一点——”
说到这,司机戈比突然停下了话,像留了个钩子似的。
阿尔米亚磨了磨后槽牙,真想把他脑袋打开看下一句话是什么。
“到咯,小姐,七索尔币!”司机结束了话头,朝她眨了眨眼。
“如果您想要去见识见识,就沿着这条大街往里面走,总能找到满意的~”
不用也不需要。
阿尔米亚迅速从兜里摸出七个索尔硬币付给他。
马头车喷着黑烟离开,普鲁涅市城内的地板很干净,市区专门有请清道夫来清雪除冰。
阿尔米亚提着手提箱,看向面前这栋位于“提花大街189号”的小公寓。
灰扑扑不起眼的铅色墙面,墙壁简单,没有什么雕刻花纹,当然,每一栋立在普鲁涅土地上的房屋都离不开标志性的防盗栅栏。
二楼的窗台倒是繁杂得多,废弃的花盆菜篓和一些零散的小东西随意放在那,阳台上还放着一些食物,露天存放制冻。
阿尔米亚微松了口气,有冻货说明这里还有人住。
她上前几步,轻轻按响门铃。
门把手冰冷刺骨,却没有什么霜雪凝结其上,光可鉴人,像是有人不久前擦试过。
阿尔米亚正要留神闻一下上面隐约飘来的气味,公寓门悄然打开——
“范·莫妮太太?……”
还有半句被咽了下去,阿尔米亚脑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面前这张熟悉的脸怎么也对不上狐狸说的“优雅温柔的范太太”。
范妮刚回到公寓,正准备出门去买点吃的。
此时看到阿尔米亚僵硬地立在门外,她眉峰上挑,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好久不见呀,我们可爱的修女小姐,你怎么来我家拜访啦?”
阿尔米亚垂眸,“您好,范太太,我是科维奇先生的朋友,他向我推荐了您的公寓入住。”
“哦,那个狡猾的狐狸啊……”范妮侧靠着门,对她抬了抬下巴,“进来吧,小姐。”
阿尔米亚眼皮一跳。
狐狸跟这女人透过底,告诉过对方他是厄?
“真是,一个硬币还没给我就让我帮你把房间留着,这一周来都没人入住,你要知道我这里每晚房价多少,这么多年他狡猾精明的本性一点没改……”
范妮在前面带路,一边说着。
阿尔米亚不动声色侧了侧耳朵,听见了女人后半句的小声吐槽。
看来狐狸并未告诉她太多事情,范妮可能只是他行走人间结交的朋友之一。
“不过看在这些年对朋友交情上,我给你打了个相当实惠的折扣。”
范妮将一把钥匙递到阿尔米亚手上,风情万种地撩了下头发,“您不用感谢我,修女小姐,善良热情一向是我的修饰词。”
阿尔米亚微笑,“当然还是要感谢一下美丽大方的范太太了。”
谁给她省下一毛硬币,谁就是她的朋友。
“哦,我从十四岁起就成了寡妇,那真是一段不太美妙的回忆,如果可以,您还是唤我范妮小姐吧。”
阿尔米亚从善如流应下。
“哈,这是您的房间。”范妮倚门敲了敲,“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来三楼找我。”
“对了,要是您隔壁房间传来什么声音,您不用理会,实在过于吵闹的话,您就隔着墙喊一句——
‘雷尔夫·蒲柏先生,请您安静一下!’
范妮说道:“他听到这句话后会安静的。”
“那可太好了。”
第36章 普鲁涅市(五)
这是个温馨漂亮的公寓房间, 虽然有点小,但并不妨碍它的舒适。
阿尔米亚将手提包里的一套普通的长裙拿出来,准备明早穿, 至于身上这套法绒的修女裙,她只能挂在暖气扇边, 晾一晾去除上面的湿气。
拿出写了快一半的笔记本,阿尔米亚趴在床上, 用笔在下一页的空白处勾画。
“普鲁涅市在拉尔曼郡西南边境,过了郡区线就到了秋林道尔郡, 要怎么样才能过郡呢……”
“合法出郡手续需要正式的户籍通牒,还要有常规理由……”阿尔米亚用笔头杵着下巴思考。
“马头车可跑不了那么远的距离, 去下一个郡必须得买蒸汽火车票,要是有的路程地形复杂,说不定还要坐空中飞艇, 那可是一笔大开销啊……”
“要是到了格尔郡,还需要交学费进卫道士们专属的学校学校,不知道又要花多少。”
“哦, 我记得以前还在这存了一笔钱!”
她突然想起自己很多年前来这的时候把一些东西典当成钱币存进银行了!
说干就干,阿尔米亚迅速收拾好,出门去那家记忆里的银行。
神主啊,希望它没有倒闭。
一语成谶,阿尔米亚艰难地和司机描述那个地理坐标后, 破败的马头车门一合上, 哼哧哼哧把她拉到了一条昏暗的街道。
“小姐,到了, 十二索尔。”
“你确定这里是我给你说的那个地址?”
“当然,快乐金银行, 常锁尔街道交叉口247号,您看看面前这家店的招牌是不是这个名字。”
阿尔米亚抿唇看向头顶落灰的店铺牌匾,蛛网已经挂了一层又一层。
“小姐,您不会是在这里存了不少钱吧?”
阿尔米亚没有否认。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前几年经济改革,这家银行破产清算了,里面的钱都打水漂咯!”
司机想起这家银行没有破产前,这周围几条街道繁华喧哗的景象,酸溜溜地说:
“那会儿能在这里存钱的人,家底都颇为丰厚,存钱都是有门槛限制的,上千金布都只能拿个最普通的交易号。连坐在银行门前乞讨的乞丐都要竞争位置,装几个月可怜凄惨说不定摇身一变就能成为小富人。”
司机他还后悔自己当时没拉下脸也坐在这家银行对面装乞丐嘞,指不定遇上哪位有钱的绅士,稍微从指缝里漏一点点硬币,就能让他半辈子衣食无忧,也不用在这大冬天开车载客了。
“看您这么年轻,应该是家里人在这里交易过吧?毕竟这家银行破产有些年头了,说不定在您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没落了……”
司机继续说道,“在这里存钱的人都去交易所备案登记了的,您也可以去那里问问,不过绝大可能钱要不回来,听说连当时银行长一家都变卖所有资产赔款,行长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
“那你知道那个交易所在哪吗?”阿尔米亚问。
“就在那——”司机指了指方向,“转角过去,沿着河堤大街走个七八百米就到了,每隔三五天路过那都会有人在那里催债呢。”
“谢谢。”阿尔米亚付过钱,压了压帽檐,随着司机指的方向走。
十分钟后就走到了那个地方,确实是一个正在营业的交易所,看起来十分正式。
她从侧门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是匆忙来往的柜员和满脸焦虑的顾客们。
“神主啊,您看看我的钱都多少年了!还没要回来,这真是遭罪啊!”
带着深紫色厚羊毛帽子的老妇人杵着拐,伏低腰对着柜台窗口喊道,“我要是当时不把钱存在快乐金银行,而是存在它对面的百家利银行,现在的利息都够我未来二十年的养老金了!!”
“抱歉女士,银行破产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您的存款我已经办理加急追回业务了,请您耐心等待。”
“等等等,只知道让我等!你看看我从花白的头发都等到全白的头发了!”老妇人一把摘下帽子,朝着柜员怒斥一声,“你们到底是不是中饱私囊了!我那么多金布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交易所柜员露出个歉意的笑容,“银行战略失策是既定事实,您要知道连查理金行长本人现在都已经因为无法赔偿进入监狱了,又怎么会有私吞的事情发生呢?”
“这可说不准……”老人撇嘴抱怨了几句,“谁知道你们背后是什么在操作,当年满嘴谎言让我们投资,承诺过保底加分红的,结果让我们血本无归……”
柜员抬头,保持完美的微笑,她熟练地招呼来等待厅里的员工,让他将老人带下去。
“一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告知您的,最近交易所又请了新的糕点师,您想去尝尝吗?有您喜欢吃的桂露鱼子点心。”
“真是的,又是这套说辞……”老人嘴上嘟囔着,脚下还是跟着引导员慢吞吞走去等待厅的位置,那里的小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盘精美的点心,还有一壶泡好的热西丽茶,正冒着暖白的水汽。
而旁边的座位上,和她一样边等待边用食的至少有七八个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还会低头聚在一起聊几句最近的生活琐事。
“下一位——”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助您的吗?”柜员面带笑容看向对面的女孩。
“十年前在快乐金银行存过一笔三千金布的存款,我想问问什么时候能取回。”
怎么这几天都是催快乐金存款的!
柜员皱了皱眉,但又极快地舒展,轻声道,“抱歉女士,现在没有现金可以支付您的本金,赔偿具体说明书在您左手边,您可以拿出来阅读一下,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您的,给您带来的损失我们深感抱歉。”
“当然,为了保证赔款进度顺利,您可以先填一下具体身份信息和相关内容,如有必要,您也可以在每周工作日来交易所咨询,不用排队,只需要在那里等待一会儿。”
柜员小姐抬头示意先前那个老妇人去的等待厅方向,同时递给她一份未填写的资料。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