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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米亚压下眼底的失望,慢慢走到等待厅坐下,阅读上面的内容。

“要是知道这个银行会破产,我肯定不会轻信那个推销员的话,还说与卢兰郡合作进行宝石矿开采,我们追加投资一定能大赚一笔呢!结果开采出来什么,一坨没人要的破烂石头!”

另一边的老人摇摇头,“别想了,看看拉尔曼郡连和最近的秋林郡关系都没处好,距离更远的卢兰郡又怎么会真心和我们合作呢,只能说我们轻易就相信了他们的话。”

“我们郡和郡属的人走在外面都像是待宰的肥羊啊,拉尔曼郡是越来越不行了……”

“可怜我的保险金了,现在每天只能来这喝点茶弥补损失。”

“小姐,您也是在催款的吗?”头戴紫色厚帽子的老妇人突然转头问她。

“……嗯。”

“真是和我们一样可怜啊,我的孩子们都战死了,就指望着能要回这笔钱养老呢,您的家里人当时也是听信了投资分红的话吗?”

阿尔米亚迟疑地点了点头,其实当时她只是觉得快乐金是家大银行,大家都在那存钱,她也顺便去那存。

没来得及打听在那存钱就意味着支持银行的投资项目。

“您还年轻,总等得起的,愿神主保佑您——”老人低头对着她做了个倒三角手势。

“也愿神主庇佑您。”

……

阿尔米亚将填好的信息表格交递上去,留下了她的传讯号码,如果有消息,来信会通过她那只可爱的小蜥蜴传递到她眼前。

她不得不思考哪里有继续搞钱的方法。

前脚刚迈出交易所,后脚突然来了个奇怪的女人,嘴里大喊着什么,周围人都团团围起来,一时间挡住了阿尔米亚的去路。

“快乐金赔我医药费!”

“快乐金蓄意隐瞒财政状况,欺骗投资人!”

女人身形萧索,面庞枯瘦,只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吊着一把快要燃尽的火。

她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艰难地走上交易所的台阶,不顾形象坐在大厅里,抹着眼泪哭诉。

“我那死去的丈夫就用他那两扇薄薄的肩膀一筐一筐从煤炭厂里挑煤,汗水洒满了普鲁涅市的每一个角落,几十年来都没停止劳作,好不容易存下了在市区里买一栋房子的钱,结果房价大涨,连个二居室都买不了了……”

“我们可是无比信任快乐金的老行长,他说要带我们这些普通人致富,让我们把钱都投进银行里,保准三年就连本带利赚回来,起码能买下市中心的小公寓!”

“最后人和钱都打水漂了!我的丈夫也被机器砸死了,我的孩子不仅成了孤儿,后来生病发烧,被烧成了痴呆儿,我一个人要怎么挣钱养家啊……”

女人用脱线的窄短衣袖擦了擦淌到下巴的眼泪,露出的半截手腕全是突出的骨头,看起来比钉子还尖锐,一双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指甲外翻泛黑,像是长久抓着煤炭的麻袋形成的。

背后的孩子衣服还算整洁,一双眼呆呆的,目不转睛盯着等待厅老人们手上的点心,无意识吞咽着口水。

但显然被大人教导过,即使智力残缺,但仍然忍着饥饿,没有吵闹,小心翼翼躲避着周围人群的视线,眼里尽是天真懵懂,完全没有他的岁数该有的思考表现。

“抱歉女士,您请这边来。”

女人摇摇头,“我不需要什么推辞,我只需要一笔钱,一笔我自己本该有的钱。”

“求求您了,把本金还给我吧!”她拉扯着对方的袖子,眼睛湿润又固执。

对方不动声色躲开她的手,低声不知在说道什么。

只见女人的眼神愈发灰暗,眼里吊着的最后一丁点希望都流失了。

阿尔米亚没有继续看的兴趣了,不出意外,结局就是女人失意离去。

但是在她刚走没多久,交易所突然来了个人,急匆匆地把一封信封递到柜员手里,柜员又转交给那对穷途末路的母子,完全偏离了她所设想的结局。

……

***

“愁死人了,金钱之神啊,干脆直接把我变成一枚硬币吧,这样就不用思考每天该干什么了!”

阿尔米亚回到公寓,愤愤地把帽子和围巾摘掉。

手提箱里的机械蜥蜴似乎知道了她的郁闷,悄悄爬出来,尾巴蜷缩着搭在衣架上。

“看什么看,要不是你是莉莉小姐送的,我真想把你卖了换钱!”

阿尔米亚重重拍了下蜥蜴的脑袋。

玻璃铜色的眼睛一转,像是失落地垂下眼皮,天知道制作它的人为什么给它设定这么人性化的动作!

阿尔米亚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把它远远地放在窗台边。

她以前还猜测过银和这些东西是不是同出一源,但是自从了解了机械的源头和发展后,她坚决地否认了那个猜测。

银聪明又理智,优雅又博学,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独立体,怎么能与这些低级事物混为一谈,机械蜥蜴这些只是制作人提前设置好的一段齿轮程序。

即使硬要扯上关系,也顶多是一些构造有点神似,银的身躯看起来像是现代的机械发展了几百年后才能达到的水准,每一个关节和零件都完美无瑕,线条流畅如神笔雕鑚。

阿尔米亚疲惫地躺在床上,眼睛慢慢闭上,思绪也不由得模糊。

隔壁房间传来低缓的音乐声,加助入眠,阿尔米亚刚刚彻底闭上眼,打算去梦里饱餐一顿。

巨大的花瓶倒地声直接将她一个惊醒!

她惊坐起来,皱眉将耳朵贴向墙壁。

那道音乐又响起了,仿佛先前那道瓷器碎裂的声音只是她的幻想。

她刚准备继续躺下的时候,东西打破的声音又来了!音乐霎时停止,低缓的喘息声出现。

“雷尔夫·蒲柏先生,请您安静一下!”

她想起范妮告诉她的话,提高音量对着墙喊了一句。

对面果然没了声音,不知是尴尬还是羞愧,羞愧自己在这样一个万物俱籁的时刻扰民。

阿尔米亚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大半夜出去与对方理论,讨论关于噪声污染的事情。

头沾枕头没多久,轻缓却并不恼人的敲门声响起。

阿尔米亚压抑着怒火从床上爬起来。

即使那敲门声再轻,也不能改变那是敲门声的事实!

如果来者没有确切的理由,相信她会用眼刀杀死对方的!

“谁!”

“……雷尔夫·蒲柏。”

是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来自她“烦人”的邻居。

阿尔米亚耷拉着眉头,并不情愿地将门打开。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感谢银良好的教育,她现在还在保持用敬辞。

“小姐,夜安,请问这是您的传讯宠吗?”

男人穿着一身丝滑薄制的黑色睡衣,长身静立在她面前,宽松的睡衣领子微微敞开,露出半片白得晃眼的锁骨,上面还有几颗水珠顺着锁骨的凹陷处往下流淌。

他小心翼翼托着一只“离家出走”的铜色蜥蜴,礼貌地将视线离开,不去看对面少女的样子,而是落在她旁边的门板上。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回头望了一眼窗台。

窗户有一道小缝,估计它刚刚从那里顺着水管爬到旁边屋子里了,真是胆大。

“是的,它刚刚跑出去了。”

“您可要仔细看着它,传讯宠现在在市面上很昂贵的,怕被有心人拿走,甚至还会窃取您的一些信息。”蒲柏将蜥蜴轻轻放下,它一个骨碌就顺着阿尔米亚的脚背往上爬,爬到了她的肩头待着。

他看到这幅画面,不免失笑,不过很快收敛。

“您的蜥蜴真是活泼。”

“这是一种赞美吗?”

“它的拟人化程度很高,肯定是制作者花了大功夫的。”

“嗯,也许吧。”

“天色已晚,祝您好梦。”

“您也是。”终于送走了人,阿尔米亚把门合上,突然想到了什么。

“蒲柏先生,下次可以不要在这个时间段运动吗?”阿尔米亚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墙面的隔音不太好,我晚上需要一个良好的睡眠。”

“……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男人脸上泛起一层薄红,迅速致歉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阿尔米亚打着哈欠走回床边。

“晚安,烦人又讨厌的小蜥蜴,等我明天早上醒了再教训你……”

话音越来越低,阿尔米亚困顿地闭上眼睛。

床头的机械蜥蜴眨了眨眼,安静地爬上台灯,将灯绳扯下。

整个室内陷入安适的黑暗。

第37章 普鲁涅市(六)

“您好, 您订的羊奶到了!”

“放在门口吧。”

“好的,请尽快来取。”

阿尔米亚叩上话铃,将衣服穿好后将门打开。

纯净香洌的羊奶被装在玻璃瓶里, 五六瓶排成一排,几乎隔着紧实的盖塞都能闻到那股浓浓的味道。

甜腻, 香洌,醇厚。

“1, 2,3, 4……5?还有一瓶呢?”

阿尔米亚将桌子上下左右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最后一瓶的下落。

总不可能是送奶工给她少拿了一瓶吧?

就在她打算把刚刚那个送奶工叫回来的时候, 隔壁邻居的门打开了。

“汪~”

一只戛迭尓小犬脑袋上扎着个香槟色蝴蝶结的马尾,专注地盯着她。

蓬松的尾巴一摇一晃的,爪子勾着门前的地板, 即使抬起头也没有露出被毛发遮挡的眼睛。

阿尔米亚只是通过小狗随她走动而移动的脑袋判断出它能看到她。

“嘿,伙计,你看见我的羊奶瓶了吗?”

“就和桌子上的那一堆瓶子一样的。”

阿尔米亚蹲下来, 问面前这只小狗。

“汪呜~”

小狗后退两步,铅灰色带点焦黄色的毛发一豆一抖的,看起来像是它不久前在灰尘里滚了几次,但配合着整齐的毛发,矛盾的有一种精致感。

然而阿尔米亚还是透过层层阻碍, 看到了它嘴边毛上沾上的白色液体。

“说谎的孩子是会见到灾厄的。”阿尔米亚微笑, “比如喜欢吃小狗尾巴的红眼睛怪兽。”

“呜——”戛迭尓小犬迅速从门缝逃了回去,只留给阿尔米亚一个仓皇的背影。

她挑了挑眉, 慢悠悠站起来,抱起留在桌子上的五瓶奶往回走。

“阿尔米亚小姐, 日安。”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这是给您的小小礼物,希望昨夜您是做了个好梦。”

蒲柏先生微微一笑,递给她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点心。

“啊,谢谢。”

阿尔米亚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普鲁涅市特产的零食之一,价格较贵,少有人买,包装封皮上还画着市中心标志性建筑——黑色大烟囱。

她抬眸看向男人,今天他穿着复古的风琴领浅色衬衫,笔直修长的西装裤十分有垂感,光滑缎面般垂到脚踝处,棕黑色的皮鞋擦的油光锃亮。

亚麻色的长卷发被随意地束起来,露出光洁细腻的额头和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庞。

不过乍一看,真是有其宠必有其主,两者真是相似。

包括那形状姣好的薄唇上沾染上的一点奶迹。

阿尔米亚指了指自己的上唇,提醒道:“蒲柏先生,您的这里有一点印迹。”

“哦?”他伸出两根手指擦过那薄薄的唇瓣,浅笑:“每天这时候都匆忙地连镜子也没时间照。”

“如果给我一个选择,我在今早一定不会喝那杯羊奶,让您看到我失礼的模样。”

他提了提手边的牛皮包,“工作时间快到了,鄙人先行一步了。”

男人步履匆匆,迅速离去,阿尔米亚自然地收回视线。

“错怪你了,伙计。”

她耸耸肩,一边面对那只小狗不带歉意地说道,另一边左手轻巧地往后背一勾,抓住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你这只铜皮家伙,最近怎么这么活跃?是缺煤油了吗?”

她冷淡地看向眼珠子胡乱转动的机械蜥蜴,它嘴里叼着没有打开的羊奶玻璃瓶,尾巴往上蜷缩,勾出螺旋状的花纹。

阿尔米亚把羊奶瓶拔出来,重重放在桌子上,“让我把你脑袋打开看看,是哪条发带不对劲!”

“嘎吱——”

“嘎吱嘎吱——”

机械蜥蜴突然爬在她肩头静止不动,嘴里一张一合,发出滋滋喳喳的声音。

一张浅黄色的铜版纸慢慢从它嘴里吐出来,密密麻麻的代码文字印刷其上,左下角还留下标志性的花纹图案——来自莉莉小姐。

感谢神主,这只愚蠢的蜥蜴终于发挥它本来该有的功能了!

阿尔米亚叼着铜版纸,抱起玻璃瓶们回到房间。

至于那只蜥蜴,则被她无情地关在了门外,和那只戛迭尓小犬迷糊对视。

【致我可爱聪明的学生阿丽亚:

我已抵达普鲁涅市数日之久,一直忙于辅助市长夫人和小姐们筹备即将到来的盛大节日,即和你提过一句的枞木节。

今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这个节日也是一个特殊的节日,无数高贵的绅士和优雅的淑女们都会在节日开始前来到这个城市,参加各种舞会。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在我身边,让我带你好好看一下这每位淑女成人礼前都会参加一次的欢乐舞宴。

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在芙拉城内,又或者已经离开,去往其他城市了。

如果是前者,请允许我冒昧地提醒一句,尽量远离城内任何的孤儿院或养老院等一切类似救助中心的地方,也不要贸贸然和夜晚路边的流浪醉汉搭话,如果要问我原因,我只能说:最近真是一个不这么太平的日子,雪花也比往年要厚的多。

如果是后者,那我真诚的祝愿你旅途顺利,有一切麻烦或者不顺的事情都可以写信告知我,我十分乐意为我可爱的学生提供帮助或建议。

最后——

三月份就是各大郡区的卫道士等天赋学校开始新学期的日子了,阿丽亚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新挑战了吗?

(原谅我不合时宜的提醒,你绝对是我见过最聪慧,最具天赋的学生,但在旅途中也不要忘记学习~)

希望能在三月的高阶卫道士大学见到你,是的,我也打算去大学看一看了,到时遇到我可别惊讶。

日安,又或者夜安。

落款:

你的莉莉小姐。】

收到了这样一封来信,阿尔米亚的心情终于隐秘的开心了一点。

不过一想到还有几个月就要开学了,阿尔米亚又有点焦虑。

她迫切地需要在那时候之前找到海东青他们,同时筹到一笔入学费,不然下一次卫道士大学招生就要三年后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沿途就能一边挣钱,一边收集各大城市的信息,了解人类城市的风情风貌。

莉莉小姐告诉过她,每一年大学招生都由不同郡区的教授出题,他们通常会出一道分值不小的论述大题,又或者案例分析,背景常根植于他们出身的城市郡区。

即使抛开这道重点大题,她也需要好好了解一下人类的时事热点了。

大隐隐于市,她可要打听清楚,才能保护自己的安危,千万不能再像在斯塔塔镇一样,一问三不知了,遇上个小小的审判者都方寸大乱。

……

“哦,最近怎么都招不到人了,大家都忙着回家过节了吗?”

阿尔米亚刚走下楼就听到范妮在和人闲聊。

“忙着过冬呢,你问问那边要不要再把酬薪提高点?”

“这还不够吗,往年这个工资能招到两个成年男人了!”

“那估计就是工作内容的原因了。”

范妮对面那人耸耸肩,“又要求是女性,工作地点又是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谁会来呢?”

“真头疼,如果不是最近公寓客人太多,我自己直接就去了,现在这年头,这么高的酬薪可不多见。”

“当然人见人爱的范莫妮小姐最是适合这个岗位的了,罗曼宴会厅的顶级水晶吊灯都不如您的美貌闪耀~”那人打趣道。

“快滚吧你,回家烤面包去,我还忙着整理呢!”

“不过我建议,你可以试试去济贫院那一带看看,听说最近来了很多灾民,酬薪再低她们估计也愿意。”

“那还是算了,我怕她们粗俗无礼冲撞了贵人。”

……

阿尔米亚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吧台旁边,随手抽出来一叠茶几的报纸,将其展开,挡住自己大半张脸。

耳朵却密切留意着身旁人的对话。

其中一人说了几句后就走了,还顺手拿走了范妮放在吧台的一大把糖果,惹得她不痛不痒地连骂了几句。

阿尔米亚将报纸往下拿了一点,余光瞟了一眼贴在吧台背板上的招聘启事。

【提花大街罗曼歌舞厅招聘启事:

工作职位:歌者/舞者贴身助理

工作内容:面谈

招聘要求:二十五岁以下,十八岁以上的女士。

酬薪待遇:450柳布/周(视工作能力酌情提高)

我们诚挚希望您的加入,有意者可上门或写信咨询,邮箱地址:提花大街653号……】

450柳布!还是周结!

这可真是太适合她这样的暂居人士了!

“我们迷人的修女小姐发现了什么问题吗?”

范妮把擦桌子的抹布拧干,转身继续擦拭前,望了一眼一直看着报纸首页的阿尔米亚。

“咳,最近报纸上的新闻很有趣。”阿尔米亚不慌不忙地翻到下一页。

“一年也就这段时间的新闻有趣点,其他时候都是些什么无聊的改革啊,烦人赋税啊,又或者愚蠢的政变。”

范妮小姐随口说道。

阿尔米亚将报纸放下,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托腮看着正忙碌打扫的范妮。

“您开了一家这么热闹的公寓,应该不担心赋税改革的问题吧?反正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进账。”

“提苏啊,城市的福利政策和救济粮物从哪里来,广场的每一片地砖和每一辆装煤车的螺丝钉又从哪里来,这些不都是靠着我们这些小商户嘛!

再多的进账也赶不上经济改革开的新税点高!”

范妮把抹布随手甩到桶里,用手背擦了擦额间的汗,她一边喝水一边说道:

“要是普鲁涅市隔三差五就破产个像快乐金那样的银行,估计整个城市的商店都做不下去了,哦,您知道这个银行吗?”

阿尔米亚点了点头。

范妮感慨道:“形势越差人们越没安全感,越存钱,普鲁涅市就只有这几年安分点,人们还乐意花点他们手里积攒的硬币,不然你一毛钱也别想从他们身上赚到。”

阿尔米亚剥了颗糖果含在嘴里,甜滋滋的树莓味道弥漫口腔,不一会儿就顺着喉管蔓延下去。

她舔了舔下嘴唇,将唇边的甜渍舔去,不动声色地问道:

“那您手边贴的是招聘启事吗?工资挺高,为什么没人去呢?”

“你说这个吗?”

范妮扯下那张纸,“我也奇怪怎么没找到人来应聘,不过可能最近店里没什么女孩入住吧,要知道罗曼的人和我很熟,待遇好的工作都愿意提前告诉我呢。”

阿尔米亚精巧地将糖纸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芳翠鸟,放在范妮的面前。

“那您看看,我怎么样?”

第38章 普鲁涅市(七)

“嗯?”范妮偏头看向她, “像您这样高贵的修女小姐也找不到工作吗?”

阿尔米亚将糖纸做的芳翠鸟又往前推了点,它顺势从柜面边缘滑落,随着气流到达对面女人的肩膀上。

范妮今天穿了个简约但比较蓬松的裙撑, 暗绿色的长裙蓬起来,接住了从肩头往下掉的小芳翠鸟。

“修女是个过去时了, 我当时只不过是个替人代班的临时员工,大冬天早起帮人做弥撒可不是个讨喜的活, 并且现在普鲁涅市的各大教堂可不会招聘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女。”

阿尔米亚耸了耸肩,算是与范妮将那一天初见时的不快说开。

“难怪那天见到你时, 脸色那么差。”范妮挑眉一笑,同时从背后的盒子里抽出来一张红色摩洛哥革皮做的名片。

“这可只有在我这个地方才能看到的优质招聘信息, 这是对方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真是太感谢范妮小姐了!”阿尔米亚微笑。

“不客气。”范妮回道,反正她可不会白白介绍工作,每一个应聘者都能让她赚一笔钱, 虽然不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范妮用手掌托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小纸鸟,继续说道, “不过——高薪的工作常常伴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小插曲,修女小姐可要考虑清楚。”

“嗯,谢谢提醒。”阿尔米亚捏着名片走上楼梯,手里的磨砂质感不断碰触着她的指腹。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

精致的紫罗兰花纹勾勒卡片的边缘,正中间写上了“罗曼”两个花体字, 背面是一小串地址和联系代码, 整体低调又奢华。

她默记下那串数字,回到房间去找传讯宠, 突然反应过来她早上把它关在了门外。

空荡荡的门外走廊,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铜色的身影。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 又打量了一圈。

嗯,不见了,真是好样的。

她把门重重一关,门背后的鹿头衣架都震得抖了三下,落下灰来。

不出片刻,轻微的推门声响起。

“去哪了?”阿尔米亚冷漠地双手抱臂,抵着门问道。

门后隐约的力不见了,对方似乎有点胆小惊吓。

她轻嗤一声,将门大大打开——一只熟悉的夏迭尓小犬仰着头,用被毛发遮挡的眼睛看着她。

身上戴满了各种华丽的金银珠宝,连嘴里都叼着一颗闪亮的钻石,脖子上四五串颜色各异的宝石项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又温润的声音。

也被叫做金钱的声音。

另一边的蜥蜴就低调多了,只是往自己的尾巴上系了条简约的宝蓝色手链,乍一看还是普普通通的——如果忽略掉手链正中间那镶嵌着的随着角度而变化光彩的神奇梯形宝石的话。

“所以,你们是想……干什么?”

铜皮蜥蜴并不搭理她,并带着身后瑟瑟发抖的戛迭尓小犬大摇大摆走进她的房间,往沙发上一躺,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将那条宝蓝色的手链脱在沙发垫子上。

那条小狗也有样学样,使劲晃了晃自己的头,只一弯脖子,就把项链们都甩了下来,下一刻就想像蜥蜴一样躺上沙发。

但是看着阿尔米亚那冰冷的眼神,它的后背可疑地抖了一下,爪子一缩,悄咪咪趴在地板边上,上头就是垂着尾巴轻轻摇的蜥蜴。

感谢范妮小姐将公寓里的每一个房间在冬天都铺上了厚实的花纹地毯,不然那几条脆弱又漂亮的宝石链子就要献身给这片无趣的地板了。

“哪来的。”阿尔米亚对这笔意外之财持怀疑态度。

铜皮蜥蜴高傲地扬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又慢悠悠闭上,剩边上那只小狗傻乎乎去够它慵懒摇晃的尾巴。

显然已经是蜥蜴的忠实舔狗了。

“我缺钱,可没说要谁去偷……”阿尔米亚略微无语,她在想这个家伙的制作者到底是哪路大神,给它设定了这么清奇的一个脑子。

不过有这只小狗在边上,阿尔米亚隐约猜到了一点。

将门打开,隔着对角望过去,她那夜半扰民的好邻居家的房门果然开了一条小缝。

“你家主人要是知道你把他的东西往外送,会把你送去做转叉狗吗?”阿尔米亚瞥了眼那只傻不拉几乖坐着的小狗,下巴微微一抬,“快带着东西回去!”

“还有你,别给我惹上不该来的官司!”阿尔米亚直接拎起铜皮蜥蜴,把它尾巴上缠绕的手链取下来后,轻轻一甩,让它挂在了高高的衣架上。

“我并不介意打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有几颗螺丝。”

阿尔米亚端详着手上精致的手链,不抬头道。

宝蓝色手链上的宝石的每一个折射面都反映不同的色彩,光线迷人,甚至让人目光沉溺,阿尔米亚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最后还是放在了小狗的面前。

蜥蜴终于睁开了玻璃眼珠子,委屈地张合了一下眼皮。

不过看着阿尔米亚那副架势,它又灰溜溜从衣架上爬下来,尾巴晃来晃去,也不知道怎么和狗子沟通的,两者就又顺着来时的样子回到对面那个房间。

再回来的时候,所有的项链宝石首饰都已经从身上取下了,应该是放回原处了。

“你,不该带回来的东西别带!”阿尔米亚指了指蜥蜴。

“你,哪来的回哪去!”她又转头对戛迭尓小犬说道。

“狗和蜥蜴是没有爱情的,就像我永远不会喜欢上比石头还硬的黑面包。”阿尔米亚眼尾微沉,将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小狗的视线。

此刻的她估计和童话故事里拆散了王子和少女的可怕巫婆一副嘴脸。

阿尔米亚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在蜥蜴肚子里的机关敲出代码,传送过去后,才松了口气。

在此期间她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保每一处都合理且完美。

不过十分钟,蜥蜴的嘴巴里就吐出了一张简短的铜版纸。

“真幸运,今天就可以去面试。”

她从衣柜里顺手拿出自己的发带,不由分说把蜥蜴捞过来缠上一圈又一圈,像个奇怪的动物木乃伊。

“等我回来发现任何一圈绷带有松动的痕迹,明天我就用你脑子里的螺丝钉去钉马桶边那个快脱落的垃圾架,东西总要放在最有用的地方,不是吗?”

阿尔米亚声音轻柔,手里的蜥蜴却愈发僵硬。

“这样才是乖孩子。”

看着瘫成一团的蜥蜴,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我要出门去办点事,在家等我。”

说罢,阿尔米亚戴上帽子出门。

……

***

“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亨利先生让我在这个时间段见他。”

阿尔米亚侧身站在吧台边,微微提起裙摆,避开来往步履匆忙,服饰各异的人们。

“哦,亨利先生呀,那就好,请从这边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左手边就是他的办公室。”

“谢谢。”

话刚说完,吧台侍员就按动了手边一个不起眼的按钮后,脚下圆盘旋转半圈,带着他整个人往下降去,而阿尔米亚则被机关带到了另一层楼。

有点像街边小店卖的万花镜头旋转,周围的一切缤纷变化,焕然一新。

嘈杂的环境顿时就远离了,仔细听倒是能听到几句上面地板传来的对话。

“快开场舞了!桔梗小姐打扮好了吗?”

“来了来了!”

“另一个宴会厅还差一个男高音!谁现在来得及!”

“今天爱兰草客厅里的先生们都在。”

“让他们其中哪个快去救场!”

……

阿尔米亚望了一眼头上的天花板,只看到几层木板迅速移动,伴随着细微的轮齿转动声,一切都恢复原样。

仿佛她从来没有走入上面那个荒乱嘈杂的世界,一进门就是面前这条安静的走廊。

倒数第二个左手边的房间。

阿尔米亚在心中默默念道,同时将帽子摘下,用手半扣在腰侧,轻步往前走去。

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请进。”

戴着单边铜片机械眼镜的亨利先生放下手边的茶,花白的头发并不显老,反而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别样的精致感,几条皱纹铺在眼角,随着他微微的笑意向上提起。

从细节处的暗绿色玛瑙袖口,和裁剪优良的驼色西装,整个人散发出旧时代上了年纪的老绅士的明显气质。

阿尔米亚眼皮一跳,心跳微微加速。

怎么是他!?

“是阿尔米亚小姐吗?幸会。”

亨利先生点了点头,一把皮质的维多利亚椅出现在她的左侧。

“幸会。”

借着灯光,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阿尔米亚,目光在她浅褐色的眸子上微微停留,但很快移开。

亨利先生对来者简洁大方的着装很有好感,出行的服饰搭配在他看来,往往是一种艺术。

阿尔米亚坐下,简明扼要表述了自己的来意。

“听说您这正在招聘,还有什么限制要求吗?”

亨利先生微微颔首,抽出一张纸,随机问了她几个关于礼节和突发事件的问题。

阿尔米亚回答地游刃有余,她可太了解这位亨利先生的作风和喜好了,即使过去了这些年,他也不会有太多改变的。

更何况人到了他这个年龄,并不乐意自己又或者身边环境有太多变化。

“我们罗曼很需要像您这样落落大方,气质不凡的淑女小姐,您符合我们招聘的一切要求。”

亨利先生回答得很干脆,同时给她倒了一杯茶,慢慢说道:

“本来我并不负责罗曼的招聘,但现在正逢节日,到处都缺人手。幸运的是这个告示刚刚贴出去几天,就遇上了您这样优雅的小姐……”

阿尔米亚轻抿了一口茶,听他继续讲述。

“请您再次确定,您接受这份工作,如果同意的话,就请在这份合同上签名,我们的薪资是每周发放,甚至今天就可以给您预支本周的薪资。”

他从抽屉拿出一叠崭新的柳布纸币,浅绿色的钞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当然同意。”阿尔米亚飞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同时在心底默默吐槽。

心思深沉的老狐狸!还没告知她工作内容就用钱诱惑她!

不过对于她来讲,只要有钱,一切都好说。

阿尔米亚接过那叠崭新的纸币,装好放进自己的零钱包内层。

“希望合作愉快。”

亨利先生站起身,从书桌后面走出来,曲臂伸手,“现在让我带您去参观一下工作地点,为您讲述一下将要做的事情,请放心,凭您的能力一定能轻松胜任。”

阿尔米亚余光一扫,这才发现对方的左腿已经换成了铁质的假肢。

好像以前亨利·梅德的腿脚就不好使,每到下雪天走路就慢慢吞吞的,总有一种要摔倒的架势。

她漫不经心收回视线,重新挂起笑容,慢步跟上他。

……

******

左转右转,又像在不知不觉中上了几层楼,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绅士少爷们,快整理一下吧,今天可是有一位美丽的小姐要进来了!”

亨利先生用食指关节敲了敲门,里面窸窸窣窣传来穿衣收拾的声音。

“好的,先生……”

亨利偏头,无奈地看着阿尔米亚,笑道,“希望您会适应这里。”

“会的。”阿尔米亚答道,同时隐蔽打量了一下门上雕刻的文字——

【山谷的迷迭香】

再联想最初时候听到的那几句交谈,好像罗曼宴会厅的人们热爱用花草植物作为自己的花名或者房间名字。

刚才亨利先生已经大致告诉她接下来的工作了,比如她的身份类似助理,需要帮助罗曼宴会厅的歌舞者在特定场合前,提前挑选好服饰,又或者为他们搭配饰品。

必要时,需要和他们一起出席宴会,包括但不限于为贵公子们传递后台的信息,告诉他们回禀的话术,甚至还要在某些时候,把出席宴会后喝的微醺的他们带回这里。

这下终于知道工资为什么这么高了,又要管得住一些脾性大的家伙,又要让他们保持优雅,谦逊有礼对待外面的宾客,可真是为难人。

“亨利先生,请进。”

门悄然打开,冷暖交织的灯光色从房间内斜射出来,照亮了阿尔米亚那一小块皮鞋鞋面。

她低头皱眉,发现了那里有一点不知从哪里染上的灰尘。

没注意到门内的灼灼视线。

阿尔米亚后知后觉抬起头,长睫微颤,华丽的景象映入眼帘。

她下意识揉了揉指腹,轻轻搭在裙侧,优雅地将目光转移。

同时心中感慨:真是好一场,男色盛宴。

第39章 普鲁涅市(八)

这是一个中小型客厅, 作为罗曼宴会厅的少爷们生活起居区,它装修得大方舒适。

矮花镂空屏风后面应该是他们的衣帽间,有的房门紧闭, 主人并未到场。

但即使这样,现在客厅沙发区也已经或坐或站三四个人, 每个人都容颜精致,身形高挑, 一举一动间都不经意带出上流社会的慵懒贵气。

仿佛她此刻走进的不是某家宴会厅的后台,而是即将举行宫廷舞会的现场, 有无数照相机和诸多大小报纸商在下面疯狂记录,不出一小时就会有吸睛的爆炸标题出现在头条, 爆料某伯爵今夜现身。

他们的气质格外出众,这应该是罗曼刻意培养的结果,但它的效果很显著, 能让姿色本就不差的人们愈发脱颖,显得矜贵。

“这就是我们新来的淑女小姐吗?幸会。”

身着宽袖立领衬衫的男人微伏低身子,轻轻托举阿尔米亚的左手, 蜻蜓点水般在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吻。

随后他带着笑意看过来,一张惊艳清隽的面容暴露在灯光下,让人能清晰地望进那深邃的碧眸,起伏的眉峰,甚至看清每一根睫毛的走势。

阿尔米亚不着痕迹收回手, 点头致意, “幸会。”

“欢迎来到我们的罗曼宴会厅,这是我们罗曼最优秀的男中音之一, 谢尔比·灵顿先生,您可以叫他蝴蝶兰先生。”

亨利先生在旁边解释, “想必阿尔米亚小姐已经发现在我们这里都爱用花草植物作为代号,到时您也可以为自己取一个。”

“哦,感谢仁慈的神主,终于为我们这个贫瘠的地方送来了一位比美神达芙拉还要美丽的小姐。”

轻快似百灵鸟的声音响起,穿进两者对话之间。

本来站在谱架后练琴的一位绅士放下手边的琴,上前两步半弯低腰,托起少女的手背轻吻,深情且真诚的告白:

“您的到来简直让这个房间都亮明亮了起来,即使此刻关闭一切灯光,我们也有您的美貌照耀。”

“这是阿尔米亚小姐,宫灯先生。”亨利先生介绍道,其他人也早已经对宫灯夸张直白的行为见怪不怪了。

“请别叫我宫灯先生,如果可以,我只愿听您唤我的真名,拓尔思切利米尔奇……”

“又或者,我的小名爱称——”他的尾调渐低,且带上一□□惑的意味。

宫灯嘴角上扬,因为长期拉琴,手指修长瘦落,此刻正像跳转的音符一样,趁众人不注意,轻轻放在阿尔米亚的手掌里,流连挑逗。

被他碰触到的皮肤有点凉,阿尔米亚自知自己的体温偏低,但没想到还有人比她还凉。

指尖蜷缩了一下,迅速收回来,不着痕迹在裙侧擦拭几遍,并在他视线转移的时候将手藏在背后。

今天有点受够吻手礼了。

“宫灯先生,您好。”

她怎么可能浪费唾沫在长而无用的名字上。

“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在楼上的左边金色大厅会有一场小会,按照枞木日前后,淑女夫人们的惯例小聚为标准就行,你们知道该怎么做的。”他转头跟谢尔比先生说道。

“明白了。”谢尔比先生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离开,离开前还不忘对阿尔米亚微笑,轻轻偏头示意。

“阿尔米亚小姐,您可以开始工作了,眼下的任务就是辅助蝴蝶兰先生顺利举行下午的宴会。”

亨利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框眼镜,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个怀表,看了眼时间,点头道,“如果有任何问题,请来刚刚那个办公室找我。”

“好的。”

“祝您工作一切顺利。”

说罢,亨利先生拿着权杖,通过先前来时的深色走廊离开,走前还与宫灯低头交谈了几句,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去往另一个方向。

阿尔米亚目光深深注视着亨利梅德的背影,尤其是那根不符合他曾经身份形制的素色权杖。

“阿尔米亚小姐?”

谢尔比先生在前面转身,回头看她,疑惑她为何还没跟上。

“抱歉,这就来。”

她提起裙摆轻快跟上。

……

***

“本来我们这个客厅有两个男性助理的,尽管并不是干一些重活,但忙起来也够呛,尤其是在像枞木日这样的节日前后。”谢尔比先生边走边道。

“那他们呢?”阿尔米亚问。

谢尔比先生无奈挑眉,“您知道,在我们这样的职业环境下,有太多诱惑和难以应付的事情了,其中一个男助去了勃利太太府上做门客,另一位好像随着一位子爵大人南下格尔郡经商了。”

现在各大郡,高门贵太太私底下包养情人的事情并不少见,门客只是一种委婉说法。

在以前,阿尔米亚就经常看到一些守寡的贵族夫人带着新结识的歌者,舞者,又或者演讲家,作家等各种职业的年轻英俊的男性出入各种场合。

“那可真是意料不到,所以你们改为招聘年轻女性了……”阿尔米亚顺手将一盏被碰倒的铃兰花灯扶正,以防它砸到过路人的脑袋。

“多谢。”谢尔比先生笑道,继续回答她刚刚那个问题,“我们以前从没想过要找一个女性助理,但男助跳槽离职的事情发生太多次了,实在没办法。”

“对了,您可以取一个花名,毕竟在这里,直呼真名总是不太合适的……”

阿尔米亚随意地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在那盏造型简洁的铃兰花灯上。

“那就叫铃兰吧。”

“十分适合您。”他笑着说道。

谢尔比先生停下脚步,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后就直接推开进入。

“啊,抱歉。”

阿尔米亚本来跟着他一起进入的,但看到里面的景象后,惊讶了一瞬,装作礼貌地微垂着眸,移开视线。

“原来你在里面啊,怎么没回话?”

谢尔比走到镜子边的沙发处坐下,单手拉过旁边的矮柜抽屉,取出一副薄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慢悠悠摊开一张《普鲁涅市报》。

“没听到。”对面男人压低声音答了一句,同时背对着阿尔米亚,飞快地将风琴领衬衫穿好,袖子一伸,衣摆扎进长裤里。

裸露的肌肤和那温润的蝴蝶骨被丝绸质感的面料遮住,阿尔米亚只是瞥了一眼,就能清晰看到大片白皙晃眼的底色,以及肤底的骨骼走向。

薄而不瘦,恰到好处。

“今天下午有一支剧目是《影子后的哈德罗》,你的拿手戏,好好准备一下,这是我们新来的助理小姐,她会为你搭配好服装配饰的。”

谢尔比放下报纸说道,微微颔首,示意阿尔米亚上前去。

阿尔米亚只好微笑着上前两步,那人却偏头躲闪目光,快速拿起化妆镜架上的半边面具戴上。

“嗯,知道了。”

谢尔比没发现什么,毕竟那出剧目的主人公扮演者就需要戴着面具上台。

影子后的哈德罗是一个大名鼎鼎的黑心政客,疯狂敛财的同时又沉溺美色,打着福利公益的名号光修孤儿院,但又从中抽成剥削,建造出来的房子质量奇差,孤儿们在里面饱经风雪摧残。

流浪者伏地寻找下水道井盖边的一点面包碎,而他穿着精致的皮鞋从他们的手指上踩过,柔软的白面包被他如弃之敝履般丢到污水中,却又引起街头贫民的哄抢。

举国上下无人不对他唾弃,却又不得不对他弯腰曲背,天天祈祷着他下地狱,希望年少的国王迅速成长,再处死他。

但是在无人知晓的背后,这个黑心冷血的政客商人居然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他把自己伪装成黑暗的影子,以恶制恶,破解这个根源上就已经腐朽的国家的郁气。

上面的人不屑于抢沾染了污水的白面包,只有极饿的人才会去吃;修得到处破风的房子没人愿意去侵占,这样才会真正住进来贫穷困苦的人们。

哈罗德作为王国的影子,从未解释自己的行为,最后坦然走上处刑绞架,用自己的死亡迎来了国王的盛大名声。

阿尔米亚从来没有看过这支改编后的新剧目,但根据剧本的场景和对话风格,她轻而易举锁定了服装时代。

“先生您好,希望我们合作顺利。”

阿尔米亚用余光扫过座位边上的铭牌,看到了“风信子”三个字,不出意外这就是他在罗曼的花名。

“……嗯。”

风信子先生轻轻按着自己脸上的面具,纯白的漆皮和朱色红唇点缀其上,边缘封边,贴了金箔花,看起来十分精致。

阿尔米亚挑眉,影子身份的主人公居然戴着的是一张白色的面具,她突然有点好奇这个剧目的创作背景。

她走到一边的巨大衣柜前,打开柜门,上下扫视了两圈,迅速挑选出来符合剧目的服饰。

在宫殿里见得多了,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出来符合人物身份等级的完美搭配。

而且这些宫装和她见过的都大差不差,阿尔米亚有理由怀疑它们是同一批设计师制作出来的。

在场两人都略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因为阿尔米亚的挑选和搭配过于利落熟练了,仿佛经常与这旧时代贵族的着装打交道。

谢尔比不由得压低报纸,目光微深。

要知道罗曼的很多人在一进入这里时,都对这座酷似某中心宫殿的宴会厅的摆设陈列,富丽装潢和精致服饰而感到手足无措,他们在第一次穿上那些华丽服宫装时,眼底也有隐藏不了的紧张和兴奋。

旧时代的阶级通过衣装体现,穿在身上,即使现在国王区代表的一大群老派贵族已经没落,也无法阻止人们曾经对其的向往和迷恋。

前几个在这工作的助理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记清楚衣服的形制和相关的配饰,这些昂贵的出场礼服都是由罗曼宴会厅背后的老板赞助的,亨利先生曾经着重提点过他们千万不要弄坏衣服,包括上面的每一条绣线和每一层压印出的螺钿。

绅士少爷们私底下都在猜测这些是从哪来的,每次问到亨利先生他也只是微笑不语,所以他们只好默契地不再问。

谢尔比倒是在想,它们的来源可能是老派贵族破产后流落到民间,又被先生们收购,放在罗曼作为演出礼服。

“铃兰小姐真的很适合这份工作呢。”

阿尔米亚拿起衣服的手微微一僵,无意识搭在纽扣上。

她抿唇一笑,“从小我身边人就说,我对色彩的挑选很有天赋。”

谢尔比轻“嗯”了一句,再看她选好的衣服,确实光从配色上看就十分搭配,可能形制和等级的组合,只是恰好撞对了。

阿尔米亚迅速转移话题,转头问戴着面具的那位:

“您现在要换上这套衣服吗?”

叮当的响声突然响起,谢尔比放下报纸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对着面具男人说,“外面有事,我就先出去了,哦,对了,你记得换好妆再穿上礼服。”

“已经化好了。”

“那就行。”

他轻点了下头后就离开了,房间里就剩下阿尔米亚和另外一人。

“风信子先生?”

“……嗯。”

阿尔米亚将里搭递过去,那人轻声说了句“谢谢”,接过走到更衣室,她再一件一件按照顺序给他递过去,从里层的衬衣到外面的常礼服,从领巾袖扣再到马甲背心。

不过在中间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您换好马甲了吗?”阿尔米亚问。

里面久久没有传来回答。

阿尔米亚只好又问了一次,里面传来窣窣的穿衣声,却又停止。

她想到她拿的这套马甲是束身型马甲,一般需要人帮助穿戴,于是开口,“我进来帮您吧。”

阿尔米亚对自己的高薪非常满意,也不介意为这份工作多花点心,比如搭把手帮人穿好衣服。

戴着精致面具的男人局促地站在更衣室里,有些别扭地回头,去看自己穿的束身马甲的背后。

那里有一片深色的复杂刺绣图形,像是一只漂亮的蓝翎鸟开屏了。

但他的注意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怎么也系不好的马甲背后的松紧绳,甚至因为着急,面具边裸露的皮肤闷出一点薄红,在白色面具衬托下显出一分脆弱的美感。

阿尔米亚快步上前,双手拉住两边的绳,轻松一扯——

“嗯哼——”

猝不及防被拉紧后背马甲的松紧绳,他轻喘一声,而后又觉得有些尴尬,偏过头去轻咳一声,想要缓解当下奇异的氛围。

少女的指尖还抵在腰间的位置,隔着薄薄的面料,他都能用那一片皮肤感受到她冰冷的指温。

阿尔米亚可没想那么多,她踮脚在男人耳边说道,“风信子先生请忍耐一下,马上就好。”,同时手腕微微使力,尽力让这件漂亮的马甲呈现最美的姿态。

他刚想说出口的话又被咽下去,偏头低声“嗯”了句。

用手撑着墙面,薄汗从掌心滑落到指缝,眼睛无意识闭上,却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少女在他身后的动作细节。

他抿紧唇,竭力抑制从喉咙溢出的极似呻.吟的轻微喘息声。

但这件马甲的尺寸实在太小了,从未有任何一个罗曼宴会厅的人穿上过它,当时她将这件拿出来的时候,他都有点紧张。

虽然最近他瘦了一点,但并没有信心自己能展示这件漂亮马甲的风采。

不行,还差一点。

阿尔米亚眉间微蹙,她在某些方面有些别样的重视。

她觉得再差那么一点达到完美的标准了,阿尔米亚敢保证,即使没有饰品的加持,这也会是绝美的腰线。

她深吸一口气,单手挽过男人的腰身,几乎将他抵在墙壁,然后几根手指迅速穿梭,拉伸绳子,系出了一个简约大方的蝴蝶结。

大功告成!

第40章 普鲁涅市(九)

男人缓缓走上处刑台, 头发披散,垂在脸侧,纯白面具遮挡住了苍白的面容和神情, 却露出一扇秾丽的唇,如血般凄艳。

民众静默围观, 听新上任的首相一条条宣读哈罗德的罪行。

刽子手紧紧握着铡刀的挂绳,刀口逼近, 只要重重一挥,绳子断裂, 那颗人头就将洒血滚地。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这个画面,包括不远处高座上那尊贵无比的年少国王。

他们屏息凝神, 诺大的行刑场今日只有一位受刑者,他曾是王国最大的阴影,是跗骨之蛆, 盘踞蚕食着人民的生存根基。

从他的府邸里搜出了一堆济贫院和孤儿救济中心的地契,除此外就是几件漂亮点的常礼服和几双精致些的鞋子了。

虽然也曾疑惑为什么这样一个贪污腐败的人的府邸会朴素至极,但想到在他手底下孤儿院里经历风雪饥寒折磨的孩子们时, 人们认为他一定是从中剥削,并将赚来的钱财挥霍干净了。

这真是一个魔鬼般冷血的人。

人们眼也不眨地盯着处刑台,哈罗德却在此时突然仰起头,接住了天上飘落的几片雪花。

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雪白的面具上,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连痕迹也找寻不到。

人们最讨厌看到的就是这张面具, 黑心政客哈罗德每次做了坏事都爱戴上这张脸,掩饰底下讥笑的神情, 时间久了,王都里的小孩看到那张脸, 或者听到他皮鞋踩地的声音都会瑟瑟发抖。

但是此刻,哈罗德缓缓掀开了这张面具,露出他真正的面容。

他深深地望着飘雪的天空,雪从云里飘来,从风里吹来,落到他精致又苍白的脸庞,甚至有几片在他鲜艳的唇色上融化。

他穿着自己最后一件体面的马甲,也是府邸那寥寥几件礼服里,最漂亮的一身。

深蓝色的繁复刺绣在他单薄的后背展开,如同濒死的蓝翎鸟仰着头,最后一次亲吻冬日将融的冰雪。

离他最近的一个刽子手竟有一丝不忍,握刀的手掌微微颤抖。

面前这个罪名累累的恶人,不应该有这样一张被神女达芙拉吻过的脸庞。

“斩——”

脆弱而美丽的蓝翎鸟倒在茫茫雪地里,随着纷飞的大雪逐渐消失,只余下凌乱的血迹和脏污的脚印……

深红法兰绒的巨大幕布缓缓落下,台下观众先是沉默几秒,随后响起热烈的掌声。

昏暗的大厅依次亮起灯光,那股沉郁浓重的冷清氛围缓缓褪去。

淑女夫人们低声交谈着,眼底还有对最后这一幕戏《哈罗德之死》的惊艳。

阿尔米亚站在后台,看场上的配角龙套们退场,主演倒是回来喝口水后,还需要再次上台谢幕。

她今天帮好几位比较重要的角色搭配好了衣服,但是谢尔比先生告诉她,最主要的就是剧目的主人公,或者曲目的主唱,所以她的核心任务还是辅助这些人。

尤其是风信子先生,她几乎算是他的个人助理。

下午的这场淑女夫人们举行的小会没有点曲目,只点了长达三小时的《影子后的哈德罗》一剧目,接下来就是她们的闲聊和晚餐时间。

阿尔米亚瞥了眼头顶的挂钟,还有半小时就到她的下班时间了,但是她不知道风信子先生是不是谢幕后就能直接回后台卸妆。

她可不太想被迫加班。

“先生,您的水。”阿尔米亚像其他歌剧者的助理一样,提前准备好了温度合适的茶水站在后台。

“嗯,谢谢。”风信子先生又戴上了那张面具,轻轻接过水,含了一口抿着。

他的声音确实有点低哑,毕竟在台上念了那么多句台词。

阿尔米亚用余光瞟到对面那个男二号的助理居然还递给了男二号几块高级润喉糖,甚至贴心地将他的鬓发撩开擦汗,手拿着湿毛巾,盖在绯红发热的脖颈降温。

原来润喉糖是给演出者的啊,她还以为是给自己吃的呢。

阿尔米亚舔了舔嘴角,不过味道确实不错。

她换了个站位,扳住风信子先生的肩膀,让他背对那正享受细致服务的男二号。

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条大致干净的毛巾,也有样学样替他擦拭额间的薄汗。

希望他不要想起那消失的几块润喉糖果。

“您把面具摘下来吧,透气一些。”

“不用了,我等下还要上台谢幕。”风信子先生摆手,偏过头去又喝了几口水。

话音未落,就有声音在唤主演们上台了。

阿尔米亚看着那道蓝色的背影再次消失在后台,目光微深。

说起来她从未看到他真实的样子,即使在台上他摘掉面具,她也隔着遥远的距离没有看清。

屡次的躲闪也证实了他并不想让自己见到他的真面目。

这真是奇怪。

阿尔米亚慢悠悠收回视线,准备先坐一会儿,时间一到她就打卡下班。

“你是今天新来的助理吗?”

那个男二号的助理突然走过来和她搭话。

“嗯。”

“没想到剧厅少爷们开始招女性助理了。”他感慨一句,“我那个厅的少爷们还都在招男助,不过男助们有很多跳槽了。”

阿尔米亚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头。

“您住在哪里呀,是在提花大街附近吗,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这位年轻的助理突然话题一转,打听阿尔米亚的居住地点,“天已经黑了,您一个人从这出去不太安全,女人嘛,还是柔弱胆小了一些,需要有男士陪伴,不然遇到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多糟糕啊……”

“没事,我习惯了晚上出门。”阿尔米亚保持微笑,委婉回绝了对方结伴回家的建议。

察觉到阿尔米亚冷淡的态度,那人脸色变差了几分,随便“嗯”了几句,不过还是站在这边,没有离开的打算,似乎在找下一次开口的时机。

“我回来了。”谢幕完毕,风信子先生迅速回到后台,他瞥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快到下班点了,于是两步并作一步,快步回来。

“这是?”他挑眉问了一句。

那位助理也认得他,毕竟是罗曼能撑起大型剧演的三位大名鼎鼎的男主角之一,进入罗曼不足两年就达成了百万票房,许多贵客都是冲着他才来的。

他立刻扬起笑容,客套地笑了笑,礼貌招呼两声后就回到自己的地方。

“走吧,先生,我帮您把这套厚重的衣服脱下。”

阿尔米亚走在前面,往更衣室的方向去,她脚步加快。

空虚的腹部提醒她,她快大半天没有进食了,除了那几个小小的润喉糖。

……

***

更衣室

“您转过身去。”

男人迟疑了一秒,转身,左手无意识搭在镜面边缘。

阿尔米亚指尖在那马甲上跳转,快得掠出残影。

她只不过轻轻扯住绳头,整片马甲就哗啦啦松开。

这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此刻她不是在帮人拆马甲,而是在打开某件包装精致的漂亮礼物。

“谢谢……”他终于舒了一口气,这件马甲真的太窄了,尤其是那腰部,为了呈现最好的观看体验,它收窄到一种极致的程度。

今天在台上说台词时,有那么几个瞬间他都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被马甲覆盖了几个小时的腰部已经被勒出明显的印子,汗水打湿了那薄薄的白内衬,透出一点若隐若现的曲线。

细腻湿滑的肌肤正随着主人的轻微喘息而上下起伏,有珍珠质色的衬衫面料在某些角度折射微光,却又在一些地方变得透明,让人清晰看到绯红的底色。

阿尔米亚突然想起先前看到的助理是如何操作的。

她拿起手边的湿毛巾,穿过宽大的衬衫下摆贴上那薄红的肌肤。

风信子先生似乎被吓了一跳,口里溢出几声昵音。

“您太烫了……”

阿尔米亚低声说了一句,她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处理一下。

于是手上的毛巾展开一点,尽量覆盖他后背那片滚烫的皮肤。

温度该是迅速降下来,但是肤色不知怎的越来越红,像煮熟的虾子一样,被她指尖碰到的地方都微微瑟缩,受惊又腼腆。

应该是自己手太凉了。

两人此刻正站在一架巨大的落地镜前,阿尔米亚透过镜子,能看到风信子先生面具后那水光粼粼的眼波,和绯红的脖颈耳垂。

“您发烧了吗?还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他垂眸躲避镜子折射过来的视线,搭在镜子边的手指微微蜷缩,不知不觉捏紧了边角,指腹泛白。

“可以了。”他往前几步,捞起椅子上的外套穿上,冰冷的指尖触感从背后消失,心里却有奇怪的失落,似乎不舍那道微凉的温度离开腰间的肌肤。

他有些唾弃自己渴求的身子。

“好的。”阿尔米亚把脱下来的衣服都整理好,放在专门会有人来收走并洗洁的柜子里。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又在脑子里想了两遍还有没有什么工作后,开口道,“今天的合作一切顺利,明天见,风信子先生。”

“明天见。”他抬头看了眼时间,觉得时间真是飞快,“对了,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这是我的车牌,您搭这个车回去吧。”

“那您呢?”

“我估计还要有一会儿才下班,回去路上请多注意安全。”

“谢谢。”

阿尔米亚提裙,简单做了个告别礼后,就加快步子离开了更衣室,出去的时候还遇上了谢尔比先生。

两人随意打了个招呼。

“风信子,乔纳森太太让你去聊会儿天。”

“你可不要再推辞了,今天这场剧一大半的票都是她买的,整个罗曼宴会厅的人都不敢得罪她。”

“……知道了。”

“不要回答得这么不情愿,注意你该有的风度礼节。”

……

阿尔米亚只听到这么几句,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了。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回到公寓,然后觅食。

满月的白色月光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阿尔米亚脚步愈发加快。

一出门,她拿出先前风信子先生给她的车牌,在街边挥了挥,一个在街角等待许久的司机迅速开车过来。

“诶,今天不是风信子先生吗?”

“他今天下班晚,让我用他的车牌先回家。”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阿尔米亚迅速补充一句,“我是他新招的助理。”

“哦哦这样啊。”司机点点头,“您的目的地是哪?”

“你把我拉到提花大街入口就行。”阿尔米亚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具体落脚点。

“那就是提花大街1号咯~风信子先生也经常在那下车。”

司机随口接了一句,利落地关上车门发动他的蒸汽车。

呼呼的声响从座位底下传来,白烟从车顶盖某个圆口冒出。

阿尔米亚本来想问点什么,但车的声音过于嘈杂了,她只得停住话头。

今晚的月色格外充盈,洒满了青石街道的每一块地砖,月色泠泠,银辉跳跃。

阿尔米亚皱眉回忆,自己的房间里还剩下几瓶羊奶。

……

“到了!”

“谢谢。”

阿尔米亚跳下车,准备付车费。

“不用,风信子先生的车是包月的。”司机笑着驱车离开。

阿尔米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顺着巷子往里走了十分钟才回到公寓。

“我们美丽的修女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范妮坐在吧台上看杂志,手边放着一瓶喝了大半的果酒。

“还行,比想象中要容易一点。”

“那真不错。”范妮视线又转回自己的杂志,看上面新出的时尚大衣搭配。

“对了,您这有送奶工的联系代码吗?”阿尔米亚趴在吧台上问。

“他不是今天才送了奶吗?”范妮挑眉,“枞木日要到了,除了一些必要的商店场所,人们从明天开始就要放长达八天的法定节日,我可不敢保证你能联系上他。”

话虽这么说,范妮还是随手拿出个小本子,翻找到他的代码后抄写到报纸边角,撕下来递给阿尔米亚。

阿尔米亚微微失落,“谢谢您,我今晚回去试试。”

但她已经有不妙的预感了。

“你知道除了他那,还有什么地方能买到新鲜的羊奶吗?”

“啊,这可真是为难我,现在的人们都更喜欢喝牛奶呢。”

阿尔米亚目光恳求。

范妮抿唇,说道,“等我明天给你问问,今天太晚了。”

“谢谢范妮小姐,今天的您也比昨天更加美丽,愿神主提苏的光辉永远照耀您所在之地。”

范妮耸了耸肩,“那我就收下修女小姐的真诚祝福了,夜安。”

“夜安。”

阿尔米亚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储藏柜再次确认还剩下的羊奶。

两瓶,任她怎么看也没有多出一瓶来。

迅速捞起被绑了大半天的机械蜥蜴,三下五除二解开那层层环绕的绷带后,在它身上快速敲好代码发送信件,祈求一个回复。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点过去了

没有回复。

她叹了口气,瘫在床上。

“唉,可能是因为太晚了,对方已经入睡了。”

阿尔米亚安慰自己。

铜皮蜥蜴眨着眼睛爬到她旁边的枕头上。

阿尔米亚顺手把它挥到床脚榻上,“别来惹我,我现在很烦。”

她侧身,看到窗外那明晃晃的月亮,愈发心烦,直接跳下床把窗帘拉上,遮住透进来的月色。

“为什么厄会有狂暴期这个讨厌的东西呢!”

阿尔米亚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顺便捏了下鼻梁。

她已经预感到今夜是个不怎么美妙的夜晚了,熟悉的噩梦又要来临了。

但她舍不得喝掉其中一瓶羊奶,尤其是,真正的满月还在三天之后。

“愁死了……”

声音渐低,即使再不愿意,她还是不得不进入夜梦,直到半夜,熟悉的低哑声音将她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