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知道这是掺杂了不少地区,城市,甚至村庄的口音,连生活在拉尔曼郡近十年的阿尔米亚都听不出来这是哪片的口音。
阿尔米亚捏了捏鼻梁,尝试使用她来到世上学会的第一种语言。
“您好,这里是秋林道尔郡吗?”
罗恩婆婆惊讶地看着她,“您,您说的是……帝国语?哦天呐,现在大多数年轻人都不会帝国语了,只会秋林郡的方言。”
她感慨道,“秋林郡的方言成了秋林郡的官方语言,即使它听起来没有帝国语优美动听。”
“小姐,您是拉尔曼郡人吧?帝国语居然说的这般标准!我年轻时候,秋林郡还是国王区直辖的郡区,是全帝国说帝国语最标准的地区之一呢。”
不过随着国王下台,七大郡区各自称王,帝国语作为波朗王朝的象征,被第一时间废除了官方地位。
秋林郡是最早废除帝国语的郡区,短短十几年,在当年那批人的刻意为之下,年轻人几乎无人会说帝国语了。
现在会说这门语言的,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和专门从事神国代理职业的传教士们。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转移话题,问道:“这里是卡查尔区吗?”
哪知老人摇了摇头,“不,这是苏瓦农场。”
“苏瓦农场?”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卡查尔区离这多远呢?”
罗恩婆婆无奈一笑,“我从来没离开过苏瓦农场,不知道卡查尔区在哪……”
听到这话,阿尔米亚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连忙跳下草堆,赤脚跑到窗边,踮脚往外看去——
广阔无垠的草场和耕地,山地连绵却不陡峭,坡度平缓,无数块耕地铺在其上。
所有房屋都矮旧无比,没有超过两层楼的建筑,唯一整齐干净点的房子,就是场地最中央的一栋小小的白色尖塔房。
各种落后的,绝大部分要依靠人力畜力的机械在这里显示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要知道,在偏僻的十八线小村镇斯塔塔都已经开始大量购进新型机械,批量淘汰人力畜力工具了!
人们都穿着短衫,赤膊扛着各种东西,或是粮食,或是木材,成群结队地走过她面前。
不算暖和的天气,但穿得单薄,轻而易举看清身上的各种陈年旧伤,比如常年扛木头的那个男人脖子大幅倾斜,骨头已经彻底移位了,又或者拖着厚重的数百米长绳的那人,背脊深深弯曲,面容年轻却又沧桑……
他们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平静,或者可以称为,默然。
如没有感情的螺丝钉一样,在这个大的不像话的农场里日复一日干着一模一样的活。
她观察到所有人的脚上都缠着铁锁,两脚能分开的距离不足一米,所以那般规整的步伐只是因为他们不能迈开腿大幅走路。
被剁碎翅膀的鸽子,即使重新长好翅膀,也不会飞了。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朝更远处看去。
在无垠的田野草地之后,是一圈高高的栅栏,上面缠绕着铁丝和荆棘植物,挂着不知名生物腐烂的血肉,裸露极致冷漠的寒意。
秃鹫叼食,静然而立。
用目光搜寻着农场里的生物,仿佛又有谁会倒下,成为它的食物了。
所以,她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温热的液体顺着唇角一路流到下颌边,阿尔米亚用手背轻轻擦去。
“罗恩婆婆,我昏迷多久了……”
“孩子,你睡了三四天了。”
光她躺在这就躺了三四天,还不知道从卡查尔区到这个农场的路程时间。
阿尔米亚摸了摸脸上的泥,不出意外,这就是那天她在旅馆前昏倒时,将她的鞋底黏住,并弄脏全脸的东西。
“葛沼泽泥……”她记得老人刚刚说过这个名字,“它能去掉吗?”
罗恩婆婆点头,“能,用干净的热水泡上几个小时,它就能脱落。”
阿尔米亚松了一口气。
“不过在苏瓦农场,干净的水是最珍贵的资源。”罗恩婆婆走到一个半大的水缸旁边,“我和小梅一个月的水,就才这么一缸。”
阿尔米亚瞥到自己旁边的豁口碗,满满当当盛着的水。
“苏瓦农场干净的水源都变成了沼泽,唯剩下的两口井要承担近千人的饮水量,早已经接近枯竭了,现在我们的水都要靠专门的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背回来,昂贵无比。”
阿尔米亚摸到了自己衣兜深处那张被她特意藏起来的银行卡,安心下来,说道:“我有钱。”
罗恩婆婆摇头道,“外面世界的钱在苏瓦农场是花不出去的。”
“啊?”阿尔米亚皱眉,“这里用什么货币。”
即使是黄金也能用全大陆通用的货币交易啊!
“是劳力。”罗恩婆婆摸了摸阿尔米亚细瘦的手腕,“搬动半吨的木材,换取两袋面包和半瓶果酱,播种八普隆面积的土地,得到一袋水果,和额外的一瓶水。不眠不休一个月,砌出五面能让农场主满意的墙,可以休息两天,吃三顿饱的。”
“而我们老弱妇孺,没有太大的力气,只能去农场边缘,灾厄最多的地方,采摘荆棘果。眯着眼睛在无数锋利的,会咬人的植物中找小小的一颗颗红果子,一整天往往只能摘一小篮子,可以换取巴掌大的两片白面包,或者二十片梆硬的黑面包。”
老妇人从围兜里拿出一把鲜艳的红色果子,放在阿尔米亚的掌心。
“吃吃吧,这就是荆棘果,秋林郡特有的荆棘果品种,很甜。”
阿尔米亚轻轻咬了一颗,鲜嫩的汁水从唇齿间迸出,酸甜可口。
“嗯,很甜。”味道比拉尔曼郡的好太多。
“这是我们农场出口的重要种类之一。”
梅看着罗恩婆婆给了阿尔米亚一大把荆棘果,也悄悄伸手,从她的围兜里摸了几颗。
“原来婆婆你还藏着有!居然不告诉我!”
罗恩婆婆不轻不重拍了拍她的手背,“省着点吃,这次没了就是真没了!”
“嗯嗯,知道知道,下一次要是没摘到足够数量的荆棘果,要用这些果子补足重量的。”梅张口,熟练的把果子往上抛,完美落入口中。
阿尔米亚没学过秋林语,不知道两人在说些什么。
她凝望着女孩羸弱的肩膀和瘦小的脸庞,荆棘果味还弥漫在口腔里,脑海却浮现出一个词——
“地奴”
无数个地奴组成了这个诺大的农场。
不停地从其他地方拐卖人口,抢劫身上财物后将人卖到偏远的地方,成为永远扎根土地的一个地奴,几十年后再因为过劳而死亡,又或者提前因为饥饿,疾病,灾厄腐蚀死去。
“不过我还是建议您,不要太早洗掉脸上的沼泥。”罗恩婆婆和蔼地说,“葛沼泽有强效致幻作用,还能限制人的行动,他们常常用它做机关,设下埋伏,对象常常是流浪汉,又或者初来乍到的外乡人。”
“但它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苏瓦农场这样的地方,不会有人主动浪费珍贵的水,帮您把脸上的泥洗掉。”
“您的声音很年轻,而现在农场,最缺的是年轻的女性,您知道我的意思的。”
“……嗯。”
“那群农场主在清点性别和年龄的时候,小梅替你换了套衣服,拉到了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这才被随随便便分到了我们这套屋子,您以后做工要小心。”
“做工?”阿尔米亚望了眼窗外,“农场主这么苛刻,为什么不逃跑呢?”
罗恩婆婆苦笑,“男人们脚下有锁链,逃不出去,女人小孩儿们没有力气,没法翻越苏瓦农场外巨大而危险的畸变沼泽,先不提那里出没的危险灾厄,光是围墙那一圈奇怪的铁丝,和整日把守的护卫,就能让我们放弃打算了。”
阿尔米亚默默把这些信息记下来。
畸变的沼泽和奇怪的铁丝?
畸变程度是多少,铁丝又怎么会奇怪,那些守卫的能力又是如何,等等,这些就是她要迅速打听清楚的事情。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混一口面包吃。
“劳力换取是吧。”阿尔米亚活动了一下手腕,顺便捶了捶大腿,让血液活络。
看来神秘的矮猎人要重出江湖了。
“您现在就要去采摘荆棘果吗?那里很危险的,还是在屋子里休息一会儿吧,屋子里有积攒的食物,我和小梅去……”
阿尔米亚伸手打断她的话。
“我想问,在哪里可以选择扛木材。”阿尔米亚偏头,“又或者搬砖,伐木之类的活。”
“……啊?”罗恩婆婆微微瞪大眼睛,看阿尔米亚三两下把自己捯饬得风尘仆仆。
“您有剪刀吗?”阿尔米亚问道。
“哦不用了,我看到了更适合的家伙。”她去墙边取下一把奇形怪状的刀,像是专门收割某种植物的。
手起刀落,及腰长的头发落地。
她又蹲下来,伸手往地面抹了一把泥,将脸上剩下完好的地方都彻底覆盖住,烂布围成个破帽子的形状,戴在头顶,所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用灰泥抹了一遍。
甚至谨慎地把小梅给她披上的破烂长衫挽起,打了个结,袖口高高挽着,一副要努力做活的样子。
屋子里的其他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尔米亚摇身一变,将最后一丝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隐藏。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模仿着斯塔塔城镇上那些油腻的男人们吹了个口哨,弯腰曲手,按着胸口空空如也的口袋,说道:
“美丽的小姐们,早上好~”
“在下这就出门了。”
她甚至连声音都模仿地惟妙惟肖,完全听不出来真实性别。
小梅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阿尔米亚潇洒离去的背影,看那方向,径直走向木材加工房。
“唔,您的鞋子还没穿!”
“哦,不用了!我习惯光脚了——”
她都能光脚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呢!不过好像大所数时间是在别人的背上?
不过相比拉尔曼郡,这里可太暖和了!不穿鞋又有什么呢。
阿尔米亚轻快地走出去。
第56章 秋林道尔郡(四)
“新来的?”
一个四十岁左右, 全身肌肉虬结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看到她细瘦的胳膊和脸部未除去的沼泥时,面露不屑。
又是一个倒霉的外乡人被送进农场来了, 看这细胳膊细腿的,也不知道以后能吃上几顿饱饭。
他轻嗤一声, 这样也好,少一个人抢占他们的食物和水资源, 苏瓦农场已经人够多了。
“今天你的工作量已经达标了。”站在一边的工头随意地在本上画了什么,粗劣的笔勾得纸张哗哗作响, 他不抬头道,“可以去辛普大妈那领取你今天的午餐了。”
“先存在那, 我今天还要再搬点木头。”
“哦,好吧,这里还剩下十根, 留给你可以吗?”工头看了他一眼,“要是一个小时内搬不完,你就赶不上今天的午餐了。”
说完, 他又转头看着阿尔米亚,“编号是多少?”。
阿尔米亚没回答,她又听不懂。
工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发现还没来得及挂上锁链。
他挑了挑眉,“新来的?”转头从背后的箱子里拿出一套老旧的锁链, “吧嗒”一声扣住了她的脚。
“你的编号是1182, 记住了?没记住也不要紧,这个上面刻的有。”
阿尔米亚低头瞅了一眼——冰冷的圆环套在脚踝, 轻轻动一下就摩擦着骨头,生锈的铁圈环下端抵在脚背上, 重重压出一层印子。
一串模糊到依稀才能辨认出来的数字刻在其上。
这是一个被很多人用过的铁链,干涸的血迹经年氧化,与深黄泛黑的铁锈难舍难分。
她在心底默默衡估圆环的年龄,脚背动了动,又扭动了一下脚踝。
“不乐意?”
阿尔米亚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刚刚走过他们旁边的一个男人也带着沉重的脚镣,脚踝处的皮肉腐烂发脓,颜色乌黑,铁圈环几近嵌入肉里,但人却表情不变,提着两大袋草种从面前走过,潮湿的土地上留下草鞋特有的纹路足迹。
“你会习惯的,就像他们一样,只不过要用多长时间来适应,就不得而知了。”
“别愤恨不满,只有老人和小孩不用戴上脚镣。”工头耸了耸肩,“当然,如果你被农场选去‘探险’,也可以不戴脚镣了。”
不知说到了哪个词,周围往来的人突然寂静一瞬,各种目光轻飘飘地从她身上扫过,又不着痕迹收回。
阿尔米亚注意到她前面那个肌肉发达的男人也僵硬了一瞬,原本利落地托举重物的手抖了抖,再装作平静地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你想报名‘探险’吗?这个活动是可以采取自愿报名方式的。”工头如沐春风般看着她,眼神期待。
他是负责征集“探险”人员的主要工头之一,上面的农主会根据每个工头手下人的表现给他们提成。
周围的气氛更安静了。
缓缓的,阿尔米亚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
“聋子?”工头先是惊讶一秒,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真是个可怜的卑贱家伙……”
他把夹在腋下的厚本子在手掌重新摊开,下巴微抬,“去搬吧,先试着搬一根就行,新人得循次渐进来,不然一下子就压垮了。”
他大笔一挥,给1182编号那行批注了个“新人”的标签,定下了未来一周的工作要求。
劳动力是农场的珍贵资源,工头们上岗前培训的第一项,就是如何最大效率压榨奴隶的价值。
死亡是性价比最低的事情,只有在饥荒时代,人的死亡才稍微划算一点。
看着阿尔米亚困惑的眼神,工头不耐烦地挠了挠下巴,“那个谁,刚刚那个,这几天你负责带这个新人,给他讲清楚农场的规矩。”
冈特迈开的腿顿了顿,缓缓转身,对着工头点了点头。
交代过后,他就摆了摆手,让人快去干活。
阿尔米亚大致明白了那个工头的意思,自觉地走到冈特的身后,目光直直落在男人带着的脚镣上。
也是一样严重磨损的痕迹,但钢铁做的物件永远都是那么坚固,不管过去了多少年,都能轻而易举扣住人类脆弱的皮肉。
阿尔米亚嘲讽地想,把扣住农场上千号人的脚镣拿去溶了,炼成机械,也比把人当做牲畜干活来得效率高。
她目光一转,刚瞥到男人脚背处一道紫黑的伤口,就被他用敲了敲肩膀。
说敲并不合适,阿尔米亚感觉那力道更像是重捶。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鼻子前。
“你,废柴,今天搬一根就行了。”
阿尔米亚直直盯着他,看他说完后走到他自己的工位,轻而易举扛起三棵近三米长的树干,脖子微弯,靠着树干的一侧,防止它滑落,两只手距离巧妙地环住树的特定部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阿尔米亚迅速而准确地分析出动作细节,模仿着他的动作,先搬起了一根一米多长的木头。
比她想象的轻。
她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力的平衡式,弯腰,又拖出一根木头。
好像还行?
然后她又抱起一根。
……
那人久久没跟上他的脚步,冈特不耐地回头。
一瞬间,他微微地瞪大了眼睛。
木头像山一样高高堆起来,被看不清脸的人托举着,只缓慢而稳定地前进。
“呵。”
不过都是些短的,最长不超过两米,统计下来重量可能也不算太重,只是对比这人细胳膊细腿的,生出强烈的反差感。
冈特不知道,这些长度都是阿尔米亚精心计算过的最佳平衡点,能让她一次性最安稳且高效地搬运木材。
他收回惊讶的眼神,没想到自己也有看走眼的一天,这人貌不惊人,力气还行。
“举起来不是什么稀奇事,能走过十几分钟路程的沼泽湿地才是本事。”
苏瓦农场是秋林道尔郡东南部最大的农场之一,在外界看来,它也是最为神秘的农场之一。
当畸变开始,所有农场都北迁离开沼泽区的时候,苏瓦农场反其道而行,固执地留在原场地,留在畸变沼泽的中心。
没人知道大农场主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能将他留驻原地的原因归结于沼泽附近的草地里盛产秋林郡最美味的荆棘果,归结于沼泽边上的的水草能养育最肥美的牲畜。
农场所在地是少有的一片畸变度较低的土地,但随着沼泽的扩大,不可避免被污染了部分区域。
将木材从场地边的原材料堆积区搬运到加工区,需要走过一条畸变的沼泽小道。
土地湿滑,绵软,一不留神就会落入危险的旋涡,任谁也拉不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搬运木材的活只能用人力,所有运输工具都会被沼泽吞噬。
而沼草会若无其事用最锋利的叶片切割人的脚掌,沼泥散发着致幻的腐烂气味,狠狠黏在皮肤,扯下来都会连皮带肉。
但是农场里的人们习惯来往这条路了,将每一小块还是正常的落脚地烂熟于心,如果连畸变度较低的小路都害怕,那他就不用在这个农场活下去了。
“跟紧我,一步都不能出错。”冈特冷冷瞥了阿尔米亚一眼,知道她是个聋子后,勉强地用手势像她比划解释了一下。
阿尔米亚了然地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扛着木头沉默地往前。
脚镣限制了人的行动,但是有经验的人们早已经学会适应这种牵制,步子迈动,两□□替间,诞生了灵动而敏捷的步法。
后面的人看着,不觉得前面的人在走最危险的道路,而更像是在碧泽波漾边跳着某种小步舞。
阿尔米亚惊叹这种步姿。
这条危险又迷人的小路,冈特每天都会走几十遍,不论他像熟悉自己皮肤一样熟悉每一片土地,又或者像呼吸一般自然地调整踩地的力道,只要一踏上这条路,他从来都不会松懈。
于是在看到阿尔米亚出神的时候,他低斥一声:
“愣着干什么,跟上!”
“这才走了一小半!”
阿尔米亚迅速跟上他的脚步。
她体验过双脚被奇怪而粘稠的半胶体物质粘住的感觉,尽管只是洒在马路上的薄薄一层,就能让她产生溺死的错觉,而她此刻正深处这种沼泽的中央,不得不打起几分谨慎。
冈特一定是农场里最有经验的人之一,他挑的每一块落脚地都恰到好处,既不用突然迈大步伐,也不会湿滑得过分,跟着他走,就像走在正常的平地上。
阿尔米亚熟悉了冈特的步律后,也没有刚踩上湿地时的紧张了,她甚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的背影,观察他脚镣处的伤痕,猜测他在苏瓦农场待的年头。
不过下一秒,又有新的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抬眸望去,在类似大簇芦苇的植物丛后面的沼泽边缘,模模糊糊有个影子在动。
鱼?又或者其他什么变异的生物?低级的随行厄之类的?
她有心想问一下前面的冈特,但想起自己的人设是个沉默寡言的外乡人聋子,默默闭上了嘴巴。
前面的冈特似乎没注意到那里的情况,冷静而熟练地寻找下一块落脚地。
阿尔米亚好奇,只好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那个远处。
又过几分钟,他们似乎要走到头了,低矮的加工厂建筑立在斜前方的土地上,那一定是一片牢实坚硬的土地,不然修建不起来重量不轻的砖墙瓦房。
阿尔米亚也更加好奇地望向先前那个地方。
没了芦苇等茂盛植物的遮挡,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居然是一个人!
原谅她将他看错成某种生物,只因他四肢纤细地过分,如同点水的水蜘蛛,而肚子鼓胀如圆瓜,令人不禁担忧脆弱纤细的腿部能不能承载起那份重量。
她想揉揉眼睛看得更清楚些,但是手都用来扶着木头了,只好眨眨眼,用湿意润亮眼睛。
男人有着一张圆却惨白的脸,他先是摘掉了一顶遮蚊虫的斗笠帽,轻轻放到身后的草垛上,然后半弯着腰,隔着滚圆的肚子,艰难地脱下了草鞋。
再之后,他脱掉了单薄的灰色短衬,仔仔细细叠好,放在了帽子旁。
他赤脚,一步一步靠近沼泽边缘。
在注意到阿尔米亚的目光时,还友善地朝她笑了笑,一根手指比在嘴前,做了个“嘘”的声音。
阿尔米亚好像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她停在原地,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啊”。
“说了要跟紧我!”冈特微恼地回头,却看到阿尔米亚的视线停留在某个方向。
他眼皮一跳,心脏竟然凝滞一瞬,迅速转头看去。
“胖子!”
对面那人被这声大喊惊了一瞬,但看到是谁后缓缓浮现个苦笑,但又更似微笑。
他摇摇头,脸上带着解脱般的神情,继续迈开下一步——
沼泽边际茂密的水草逐渐裹住了他的双脚……
“该死!”
冈特暗骂一声,飞速地用目光扫了一眼前方溃烂湿腻的土地,脑子还在分析那个方向哪一块地能踩的时候,脚就已经迈了出去。
只不过几个呼吸间的时间,他几乎就要奔到那人对面了,但是还是差一步,那人的一只脚即将踩入致命裸露的沼泽泥,没有半根水草遮挡。
脚镣锁链绷直到极致——
来得及!来得及!
冈特面部抽搐,清晰的脚骨脱臼声响起,他肩上的重担瞬间消失。
一根五米多长的木头拦住了即将被沼泽吞噬的那人,重重地敲在他肩上,却也将他推回了岸上。
不过下一刻,危险的就是冈特了。
最后巴掌大块的正常土地在他的左脚下,而右脚悬空,即将踩入深黑的沼泥!
他闭上了眼——
“木材。”
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电光火闪间,冈特飞快反应过来,抓住了阿尔米亚递过来的木材一端。
二十分钟前被他轻视的一米多长的木材,巧妙地搭建出沼泽与陆地的安全栏。
冈特借力回到了陆地。
阿尔米亚轻轻一跳,也跳到了安全的陆地,遗憾地望了一眼被沼泽吞没得只剩下小半截的木头。
……
***
“你在干什么!”他一把抓住胖子的衣领,本就单薄的无袖背心被扯出了个巨大的口子。
“咳咳——”胖子难受地咳嗽了好一会儿,冈特下意识缓了力。
“你不是该去领面包吗……”
“领个屁的面包!”
冈特破口大骂,说了一大串阿尔米亚不懂却想学的流利脏话。
“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胖子苦笑,“你知道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怪异得可怕的肚子,又挥了挥瘦骨伶仃的手臂。
没头没尾说了一句:“……像只蜘蛛。”
“什么蜘蛛,你是个人!”
“不用安慰我。”胖子走到草垛旁,轻轻捡起他刚刚脱下的帽子和衣服,一件又一件穿好。
“我不想拖累你。”
冈特轻嗤了一声,“有什么好拖累的。”
“你看看自己的脸再说这话,三十岁的人看起来比农场五十岁的工头还老了……”
冈特揉了下自己的脸,“有的人就是这样,老得快。”
“我该被那东西咬伤的第一时间就自觉地走进沼泽的,也不用过后来这几年毫无力气,却食欲暴增的可怕日子,还连累兄弟,为了多赚一个食欲比得上好几个人的怪东西的口粮,透支劳作……”
冈特不赞同的摇头,“你都说了,我们是兄弟。”
他打断了胖子的下一句话,“回去再说,有新人在呢,立起前辈的威风来。”
胖子抿紧了唇,没有再说话。
阿尔米亚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两人的争执。
看来秋林郡语的学习要马上提上日程,不然连重要的信息都没办法收集!
她绝不是好奇那一长串掷地有声,说得人一脸蒙的流利而优美的言粹……
第57章 秋林道尔郡(五)
“这是——”
“领的面包。”阿尔米亚用两根手指拎起乳黄的面包边, 透光看一眼,薄而粗糙。
她毫无期待地将面包放入口中,果然如意料之中的乏味。
但是小梅和罗恩婆婆捧着那几片小小的面包, 却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
尤其是小梅,轻轻拈着面包边, 动作小心,慎之又重地凑近面包边, 咬了个角。
她们很久没有领到过一片没有石子渣滓的正常而又完整的面包了,一老一小再怎么努力干活, 总不如青壮年动作快,平时只能拿到别人挑剩下的食物。
即使她们的工作是外人看来最轻松的荆棘果采摘, 但每日要求的采摘量极大,完成固定额才能获取最低生活限度的食物,想要偷偷藏点荆棘果, 也要冒着巨大的危险,不然被工头抓住,等着的就是一段酷刑。
最近一个月来, 以往正常的工作量能换取的食物更少了,不然罗恩婆婆也不会偷偷藏起荆棘果来。
上一个偷藏荆棘果的人,是小梅玩得最好的伙伴,一个长着小雀斑,笑起来很明亮的孩子。
偶尔背着监工的人, 悄悄往嘴里塞了几颗果子, 呲牙咬嘴装作受伤,半蹲在灌木丛里, 眼疾手快也给小梅塞几颗尝尝。
她担惊受怕地看着,但又用自己的身子替他们遮挡动作。
果然没过多久, 哪里露了马脚,再也没在采摘地见过这个孩子。
农场对犯了错的人自有一番“仁慈”,从不让他们受广义上的处罚,更乐意把他们送到某些更特殊的工位上,做常人不会去做的事情。
“阿青,感谢你的面包。”罗恩婆婆真诚道,“我和小梅很久没吃上一片面包了。”
阿青,自然是又一个胡诌的名字,谁叫农场里草草绿绿看得人眼花。
阿尔米亚摆手,“我昏迷那段时间都是你们在照顾我,几片面包而已。”
路上捡的几片阔叶擦了擦脚,脚趾动了动,大致是干净了,不过还有明显的沼泥粘在脚背。
她也不想再管,人总容易做到两个极端,要是身上整洁得过分,人就会时时刻刻注意周围的每一寸,害怕哪里将衣服染上脏的,但若是已经有了几块污迹,也就随意起来。
何况她身上这些沼泥一时半会还去不掉,此刻正是她最好的伪装色。
阿尔米亚翻身躺上草堆,回忆这几天的细节。
“阿青,你也不必从头到脚伪装成彻底的男人。”婆婆叹了口气,望着她脚上那套老旧的锁链,“女人在农场里最大的优势,就是脚上没有这种束缚行动的链子,我当时该跟你好好讲清楚,再让你出门的。”
阿尔米亚勾了勾脚上的链子,心不在焉。
即使女人小孩没有脚镣,也没听说谁跑出了农场。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个象征性的东西,真想逃,即使只剩根手指,也会去搏一搏。
她不再玩链子,万一不小心没控制好,给扳开了怎么办?
锁链上的编号可是独一无二的,现在那串数字比她精心伪造的拉尔曼郡户籍卡还重要,关系着她的任务分以及每天的口粮呢。
不过,几大千人好手好脚,力气不小,却被囚在农场,这本身就是件不合理的事情。
“现在你伪装成男人,要做的活也重的多,这样会压垮你的。”
罗恩婆婆不知道她这段时间消失去哪接的活,如果阿尔米亚告诉她是去搬的木材,她估计要大惊失色。
阿尔米亚随手扯了根长长的草,绕到手腕上做成圈,乍一看和脚上那生锈的脚镣挺像。
“我知道,但是这个身份挺好,农场莫名其妙消失了一个女人,而我伪装的又是这么平平无奇的一个男人,人们不会无端联想。”
她扬眉一笑,“快睡吧婆婆,明天还要工作呢。”
老人只是又看了她一眼,泥再厚重也遮不住那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比草原上夜里的星子还要亮,只一眼就能区分出她和农场里其他人的不同,那些眼睛里早已失去神采的人。
她尽力隐去眼底的担忧。
“好吧……”
她在苏瓦农场当了几十年农妇,在一个月前,她做得最大胆的事情是偷藏荆棘果,但现在做得最胆战心惊的事情,就是将阿青从一群瘫倒如尸的人堆里拉出来。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奇怪,她平时最是小心谨慎的,那天却中了邪般要去那片地方看看新运过来的劳工。
她分明已经很多年不去那边了。
不是什么好地方,全是半死不活从各地骗来买来的人,醒来的第一件事要不就是愤怒,要么就是哭喊,惹人心烦。
很多人身上还有沼泽泥,农场人最不喜的东西,死死地黏在皮肤上,走进就能闻到泥正散发一股潮湿的恶意。
再完美的人染上那个泥都会变个样子,歇斯底里叫喊,作出一系列狂躁冲动的行为,要不就是深深恐惧,即使在一个多月后,泥慢慢剥落,他也害怕得永远不敢靠近。
所以阿青是特别的,这就是缘分。
罗恩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的床,她原本的床是垮了的,受潮和虫蚁的双重奏下,屋内仅剩的两三件家具之一——床,彻底沦为了一堆烂柴。
但是阿青醒来没多久,就给她们弄到了木材,修好了原本的床,不仅如此,还修了个小点的床给梅,自己却一直睡草堆,借口说是床板太硬。
木材,农场不缺,但是一般人也弄不到,每一根都在账上,标明它的来源和去向。
不知阿青是不是与别人做了什么交易,偷偷弄到的。
老人注意到她刚来时穿的那套看起来朴素,但做工精良的防风衣已经不见了。
……
**
屋子里静悄悄的,阿尔米亚却睡不着。
这段时间她已经能听懂一点秋林郡的语言,只不过碍于人设,只能装作什么都呆头愣的样子。
真是思考不周,这个身份并不太适合她,只是当时害怕过于明显的外乡人口音引人怀疑,会出纰漏。
她被绑架时除了藏匿隐蔽的银行卡,和身上一套普普通通的防风衣,其余的都被人拿个干净。
明显的劫财,这般还不够,把她整个人倒卖到不知离卡查尔区几百公里外的农场,一辈子在这干活干到死。
能怪谁,只能怪自己警惕不够,出门在外,单纯的坏比那些背地里的阴招更防不胜防。
她翻身起来,拿根硬些的长草梗在地上画着。
这几天去过了领食物的补给房,平时干活的地方是存木场,也是农场工资最高的,她还去溜达了一圈农场边缘,虽然没太靠近,但也看到了些景象——
长满嘴巴的刺藤绕在围栏上,嘴巴里数不清的一颗又颗人牙。
除了这些地方,还有采摘地,畜牧房,看起来都和外面那些农场差不多,但是仔细看,会发现灌木丛底流动的奇怪事物,采摘地里时不时响起惨叫,却无人在意;羊用角去顶开另一头羊的肚子,眯着竖瞳去舔对面羊肚子里流淌的血液;鸡鸭静默,从不打鸣,身后掉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蛋。
“这些畜生最胆小了,脑子出了问题,时不时行为异常。”
“啊?畸变?可能吧,这离畸变场这么近,畸变浓度不低,是会有影响的……”
“我们当然不怕,苏瓦农场的人在这里生活得越久,越不害怕这些。”
她甚至能回想起来养殖工说这话时的神情,一分不屑,一分自恃,剩下的都是面对畸变的习以为常。
与外面那些大城市想必,苏瓦农场几乎就像个拨了壳的鸡蛋,别说找个卫道士展开穹顶庇护农场,又或者请铁十字军或者审判者驻扎除厄,苏瓦农场几乎没有任何防备,连围栏爬满的都是那些畸变物。
农场不害怕外面的东西进来,但害怕里面的人出去。
但奇怪的是,除了锁链,它又没有弄其他的什么东西囚着人,压榨得再过,工作量日益苛刻,人也不想着办法跑出去,而是想怎么在这里继续挣扎地活。
阿尔米亚越想越不对劲,她看了一眼床的方向。
老人和女孩紧紧挨着睡在一起,即使她给小梅做了张新床,半夜的时候她还是会和罗恩婆婆一起睡,因为一个人不敢睡。
阿尔米亚收回视线,强迫着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跟着冈特的时候再好好听他们聊天的内容。
她应该要试着说几句话,不能让人以为她是彻底的哑巴,交流便利了,获取信息才便利。
可以先打听一下,那些工头是怎么选拔上位的。
***
第二天,农场醒的特别早。
阿尔米亚本来觉就轻,睡得晚,猝不及防被外面一群嘈杂的声音惊起,脸色阴沉。
她强忍着怒火出门查看。
原来是因为下午会有上级来农场视察,现在要求农场每个角落都干净整洁,每个人都收拾利索,不要邋里邋遢,影响观容。
所有人都得到了一套衣服,不太合身,但算整洁,裤脚一放,刚好遮住脚上铐着的生锈脚镣。
她有点惊奇地摩挲着手下的布料,不认为农场会为了面子,大手笔地给每个人发了衣服。
“还是要收回去的,注意别弄脏,弄脏是要用劳力补偿。”
闻言,阿尔米亚挑眉,就说农场怎么这么好心送衣服。
“每段时间都会来人查看苏瓦农场的情况,这是个大农场,养着秋林郡五分之一的人口。”老人说道。
一个农场养着一个郡的五分之一人口,却让农场里的自己人整天半饥不饱。
阿尔米亚去原材地找冈特。
她想从冈特嘴里撬点东西,但是这人干活时不爱聊天,除了偶尔和他那个朋友说几句话,其他时候,就是用若有所思的眼神观察自己。
阿尔米亚踢了一脚木材,它就圆碌碌滚到了对面。
一截白袍轻撩起来,轻轻踩住木头。
“不认真干活,小心扣你们工钱!”
发现不知从哪里来的木头撞到农场的贵客脚边,工头立马提高音量呵斥一声,扫了一圈正在周围做活的人,但没发现是谁在搞小动作。
“大人。”工头谄媚地弯腰低头,凑到那人身边低声说道,“这些人平时偷懒惯了,干活也不上心,要不是我们苏瓦农场主人好心善,没人愿意收留他们,早被外面的怪物给吃了……”
那人不在意,脚步一转,向阿尔米亚这边走来。
“抬头看看。”
一张覆盖沼泥的脸露出来,五官都遮的严严实实,一双眼睛低眉顺眼垂着,是个很常见的老实人形象。
“这是什么?”
他皱眉问道,一手拿着厚厚的羊皮本,两根手指夹着根纤细的羽毛笔,正要在本子上记录。
“沼泽泥嘛,他们粗手笨脚,总爱跌进沼泽里去。”
那人了然地点头,收回笔,移开目光,继续往其他方向走去,后面跟着个年轻男人,满头大汗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后脑勺还绑着一圈白纱布。
“老师你走慢点!”
……
阿尔米亚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在这个与拉尔曼郡八竿子打不着的偏僻地方,居然能让她一下子碰见两个熟人。
哦不,也不算熟。
那个年轻的男人,应该是和她在飞艇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只不过被她当做小偷暴打一顿。
至于走在前面的那一个,被工头热情讨好的,如果她没记错,则是一个叫比勒尔的人。
斯塔塔城镇守城门的文士,那个审判者的搭档。
审判者……
舌尖盘桓着这几个字,又被毫不留情地碾压斩碎。
阿尔米亚今天雀跃地收工,既然来了熟人,她何必还辛苦地到处打听消息。
没想到第二天,她的计划还没实施,机会就落到她头上。
“找一个会拉尔曼郡语的劳工。”工头站在前面说道,一群人停下了动作,目目相觑。
“这里没人会说拉尔曼郡语吗?”
阿尔米亚默默往前走出去一步。
工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耳朵好了?”
她迟疑地点头,所幸这人没再问。
“快去比勒尔大人那里。”他快声说道,让阿尔米亚跟上他的脚步。
在走进屋子前一刻,工头突然拿出一把锁,解开了她脚上的脚镣。
“你是新来的,农场有些规矩还没教给你。”他把锁链一收,抬眼望着她,露出一个笑。
“只要在农场干过一天活,就是农场的人,农场就是你们的家,而没人,能离开家。”
他声音有些轻,听在耳朵里却又带着冷意。
“快进去吧,比勒尔阁下正等待一个翻译呢。”
这是在给自己敲警钟呢。
阿尔米亚神情认真,应下他的话,心底却冷笑一声。
上一个不让她离开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了,一个小小的农场,还想锁住她的脚步,真是做梦。
“听话最好,农场就喜欢听话的人,今天晚上去辛普大妈那领晚餐的时候,记得让她给你拿一桶水。”工头轻轻瞥了她一眼,“在尊贵的客人面前做事,可要把自己收拾收拾。”
“嗯,谢谢,大人。”她操着不太熟练的秋林语回道,声音低哑,和她之前维持的人设相匹配。
转身推门而入。
两双眼睛直晃晃盯着她。
“你确定是她?”
“嗯,我确定。”
“就凭这一张辨不清性别的脸?”
阿尔米亚面色转冷,伸手刚准备把人撂倒。
“等等!阿尔米亚小姐!”
她停住了手,看着被她一脚踩到地上的男人,轻笑一声。
“寻仇来了?还真是难为您打听到我的名字。”
叶甫前段时间被她打伤的头还隐隐作痛着,现在还包着纱布,此刻又被人随手撂倒,心底立刻出现阴影,仿佛下一刻她又要拿根大铁棒往他脸上呼来。
“我们没恶意——”
“那就是有阴谋。”阿尔米亚点头道。
“没有阴谋!”
“那就是不怀好意。”
比勒尔看解释不通,直接甩出一句话:
“我们是专门来找您的。”
“找我?”她狐疑地看他一眼,“我和你可不认识。”
比勒尔微笑,“但是我的同僚林雾认识您。”
真是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阿尔米亚默默收回力,将抱头躺在地上的叶甫顺势拉起来。
“自从芙拉镇和您分开之后,他担心您一人在外,会遇到什么危险,就叫人四处打听您的消息。”
阿尔米亚不置可否。
“不过您的身影在前段时间突然消失,仿佛一夜之间在普鲁涅市蒸发……”
阿尔米亚手指微缩,这人一直知道自己的踪迹……
她背后发凉,感觉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窥探,毫无隐私。
“幸好我徒弟和您上了同一个飞艇,当时不确定是您,后来拿着照片一对,才确定您也来到了秋林道尔郡。”
“您在卡查尔区落地,但整个卡查尔区没有您的入住记录,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打听到距离卡查尔区三百公里的苏瓦农场。”
这里的花费一些时间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容易,秋林道尔郡是七大郡面积前三的郡区之一,局势复杂,人口流动性强,找一个在卡查尔区昙花一现的人何其困难。
阿尔米亚抬眼凝视他,比勒尔被这道眼神看着,说话时的声音不自觉颤了颤。
果然,林雾说的没错,她有一双酷似波朗王族的眼睛,见之冷寒。
“拿着照片一对?”阿尔米亚挑眉,“什么照片,我看看。”
她猜测是在斯塔塔被人拍到的那张。
“诺,这张。”叶甫手急忙慌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照片,崭新得过分。
阿尔米亚毫不在意地接过,下一刻瞳孔骤缩。
墨绿色的松垂长裙,明艳的珍珠点缀其上,画面里的她优雅而立,端着一樽葡萄酒,看似在认真倾听旁边人的讲话,实则心不在焉数弄着裙摆上缀着的珍珠。
面上带着的是清风般的微笑,眼神却平淡至极,没给身边人一个眼梢……
那时自己在想什么呢?
好像是觉得旁边的克罗宁身上的香水味太浓,熏得她昏昏欲睡。
阿尔米亚紧紧捏着照片,偏硬的相纸片发出清脆的折裂声,令在场的其余两人心跳一快。
“很不错。”她将相片丢进火堆里,不回头道,“还有呢?”
“没……”叶甫说话打了个结,心虚地移开目光。
阿尔米亚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包里还有一叠规格一致的照片。
指尖灵活地挑开包装,露出一张张场景各异,但画中人物如出一辙的照片。
有她在罗曼工作时的画面,也有回到公寓的背影,甚至连她去西区市场的踪迹都记录下来了。
阿尔米亚还有什么想不明白呢。
她自芙拉镇后,所有的一切举动都在别人眼底看得一清二楚!
不对,自斯塔塔那一截路就开始了。
嘴角轻扯,薄唇张合,阿尔米亚抿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当时为什么要从悲嚎嘴里救下这么一个人呢。
“他也是担心您……”比勒尔凑到她旁边解释。
阿尔米亚一张又一张翻看过照片,再面不改色地丢进面前的壁炉。
“一个人孤身在外,要从最北面的郡去往最南方的郡,普通人都至少要结伴出门,或者聘请一支护卫才敢出发,您却只有一个人,什么东西都没准备,更别提这一路上灾厄出没,危险得不得了……”
“不就是想逃离家里的掌控,想出门闯荡一下嘛,也不必走的那么匆忙,什么都不带。”比勒尔苦口婆心说道,他家里也有个妹妹,正是不服管教的年龄,天天和他作对。
“亨利先生为人是固执了些,前帝国首相,脾气大一些也是正常的。”
阿尔米亚看着最后一张照片化成灰烬,闻言,眉眼一动。
“不过做父亲的也真是,女儿不愿意,他怎么能逼着女儿去相亲呢!”比勒尔皱着鼻子说道,“看那什么伯爵的轻浮样子,肯定花心又浪荡,和您一点也不匹配。”
“像您这样美丽端庄,优雅动人的淑女小姐,应该配一个老实本分,正直正派的公子哥!”
阿尔米亚好奇他怎么对着自己一张泥脸说出这些词缀的。
不过,把自己错认成老狐狸亨利的女儿了啊……
阿尔米亚摸着下巴思考。
这人又是什么来头呢,难不成也像那个蠢伯爵一样,想踩着自己拉拢亨利梅德?
想到这,阿尔米亚又觉得十分愤恨。
修行千年的老狐狸非逼着自己去跳那一支舞,现在可好,她成了个靶子,招呼上来的却全是他引来的蜜蜂粉蝶。
“你们把我的踪迹告诉亨利了?”
比勒尔连忙摇头,“没有没有,知道您不愿意被家里人管教,关于您的事,我一个字也没往外说。”
阿尔米亚松了口气。
“您别担心,想去格尔郡那不过是轻轻松松一件事,再说,现在亨利阁下正忙着呢,他都来不及追寻您的下落。”
比勒尔有些嘲讽地说出这话,一个不关心女儿安危的人,会是什么正派高尚的人。
以前那些人对他的恭维太多,一言一语间,将前首相捧上了一个高高在上屹立不倒的位置,还传出了“一人堪为半顷王朝”的话,真是虚伪。
现在看来,不过又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
权势总是能迷住人的眼睛,即使是民声斐然的亨利梅德也不例外。
“怎么,他又开始忙什么了?”
比勒尔刚想开口,就见着叶甫又从包里翻出个什么,讨好似地递到阿尔米亚面前来。
那是一张报纸,普鲁涅市最大报纸商旗下的连锁报纸。
他瞟了叶甫一眼,心道:真会抱大腿。
叶甫心虚地挠了挠脑袋:这哪是讨好,这是,嗯,细心。
阿尔米亚瞥着报纸上诺大的一行字,居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弄不明白对方要做什么了!
眉头紧蹙,一目十行地扫过全篇内容,再把它慢慢合上。
手指弹了弹衣角的灰,她脑子里过了几遍,想通了些事情,阿尔米亚又露出一分浅笑来。
“是的,他最近一段时间肯定很忙。”
被随手搁置在桌子上的报纸扉页,诺大的一行字写道:
【前首相亨利梅德携诺雅公主重归政坛,布朗利国王退位诏书疑似为假!】
“把报纸收好。”
她看着叶甫利落地将报纸叠好,揣进兜里,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飘远。
“雏菊小姐啊……”
她轻笑,似乎在惊奇自己总是能碰上些有趣的人。
雏菊小姐要怎么演出诺雅公主的孤僻刁怪呢?
要知道,她从小,名声就不太好。
第58章 秋林道尔郡(六)
小梅这段时间很开心, 自从阿青来了以后,她和罗恩婆婆的日子就好过了起来。
她们有了面包吃,再也不用冒着风险去偷藏荆棘果。那架发霉坏掉的床, 也在一日之间修好,她们不用睡在潮湿的草堆上, 不用时刻忍受那些从草堆钻出来的吸血的小虫。
苏瓦农场是个冷漠的地方,没有人会将自己的食物分享给别人。
如果有多余的食物, 他们宁愿储存起来,让食物变质发霉, 也不会让它进别人的肚子。
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因为现在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食物了。
“婆婆, 为什么这里是农场,但还是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呢?”她问。
罗恩婆婆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可能是要把更多的食物留给农场外的人吧。”
她不太理解, 让周围人吃饱不比让远方的人吃饱更容易吗?
直到某一天她看到一个工头拿着长鞭,不轻不重往对面人的脚踝打去,那人立即像是被烫尾的老鼠一样抱着脚踝哼哧痛呼。
“饱腹使人懒惰, 发白油腻的脸真让人恶心。要知道,你们生来就不是为了享乐的,是为了受苦。”
工头不急不慢地将长鞭一寸一寸收回,卷到手掌里,居高临下俯视那人。
“别再让我抓到你偷懒。不然下一次, 就不只是鞭子了。”
……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在农场, 有些人即使用劳力换了足量的面包,也不会一次性吃饱。
大多数人保持着饥瘦的模样, 这是一种保护色,能让自己不那么突出, 也更能与勤劳劳动搭上边。
那么总会有不那么饥瘦的人,他们去哪了呢?
小梅不敢多想,她将采摘好的果篮放在负责人前面,待对方称过重量后,摆摆手让她离开。
她飞速奔回家。
“阿青——”
阿尔米亚正小心地把藏在草盒里的糕点拿出来。
“怎么了?”
她随口问道,眼神却直晃晃盯着面前的食物,天知道她来到这个农场以后,有多久没吃到正常的东西了!
上一次见到点心,还是克罗宁请她吃的一顿拉尔曼郡豪华冬糕呢。
小梅对着她指尖拈起的一块精致小巧的玫红色糕点咽了咽口水。
“这,这是哪来的啊?”
“哦,这个吗?是这几天我跟着做活的阁下赏给我的。”阿尔米亚行云流水般地将糕点丢入口中,“味道还行,梅要来尝尝吗?”
脚步不自觉靠近了一步,但又霎时顿住。
小梅捏着衣角,艰难道,“不,不用了。”
阿尔米亚略带诧异地瞥了她一眼。
“阿青,你有在农场见着胖一点的人吗?”小梅却将话题一转,“就是不那么瘦的人,身材丰腴,长相圆润的。”
阿尔米亚略一思索,点头,“见过呀,怎么了?”
她第一天醒来就遇上的那位想要跳沼泽的家伙,冈特的朋友,不就是一个看起来很圆润的人。
“除了他,你还见过其他的吗?”
阿尔米亚皱眉,摇头。
“阿青,在农场,没有人能健康而体面的生活。”小梅说出这话时,眼睛微暗,口吻不似孩子,目光深邃而复杂。
“罗恩婆婆忘记告诉你这一点了,那就是最好不要让自己变胖,这会引得其他劳工不怀好意的接近,又或者引来工头无理由的打骂。在农场,辛苦劳作的人们,都应该是饥瘦的,沉默的。”
她抬头看着阿尔米亚,“除此之外的一切特征,都会让别人给你打上一个偷懒的记号。”
阿尔米亚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气氛一下子变得奇怪而安静。
随后她突然笑起来,两只手捏着小梅瘦得干瘪的腮帮子,作出一个夸张而滑稽的表情。
“担心什么呢?还是来尝尝糕点吧!”她将漂亮的糕点塞进小梅嘴里,看她想要拒绝却又停不下来咀嚼的样子。
“我就说味道不错了。”
“阿青,我很认真在说!”小梅鼓着腮帮子大声说道。
“嗯嗯,我会注意的。”
……
阿尔米亚逗完小孩,熟练地捯饬了一下自己,朝比勒尔的工作间走去。
自从她成为“农场视察领导”的专用翻译后,工头再也没有叫她去做一些劳力繁重的活。
说起来,她也有一两天没见着她的前同事冈特了。
她特意从原先那条小路绕了半圈,看在前同事不吝传授她工作经验的份上,她还留了几块小点心准备给他。
不过,以往冈特常出没的那片原料地,此刻空无一人。
她不得不问其他人,“常在这里做工的那个人去哪了?”
“你说那个大个子冈特吗?”对面人啧啧叹息,“他不会再来这里做活了。”
“什么意思?他不是在这里做了好几年吗?难道他找到更适合的工作了?”
“不,他去参加‘探险’了,就在明天。”
“那他的朋友怎么办?谁来给他送食物?”
“那个怪家伙啊……好像更早的时候就报名探险了。”
阿尔米亚眼皮一跳,加快脚步。
“阿尔米亚小姐,您来了!这里有寄给您的信。”
阿尔米亚看也不看就将信揣进兜里,抬眸问道,“最早一班来农场接我们离开的车是什么时候?”
比勒尔遗憾地看了一眼那封封面精美的信件,说:“最早一班是三天后,沼泽地的地形复杂,只能找当地有经验的司机,他们从那头来就要花一天半的时间。”
他看着面前垂眸不语的少女,心里突然生起一分不妙的预感。
“您,您想做什么?”
“你的上峰把你派来农场是为了视察收成,对他们而言,只要每年出口的粮食和作物有保障,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是吗?
比如为载种收成而瘸腿断手的人,饥不饱食连夜耕作的人,这里的人寿命如何,出生多少死去多少,卖出去多少,单个卖又或者母子一起,夫妻一起……这些都不重要。”
比勒尔讪讪一笑,“也不能这么说吧……”
他的脑子迅速转动,思考阿尔米亚话中的意思。
难道是发现了农场的某些事情,诘问他有关人道正义的内容?但他只是个临时上任的啊,他哪知道农场的黑幕。
想到这,比勒尔有点心虚,虽然只来到这个名为苏瓦的农场几天,但他也确实注意到了这个农场一些奇怪的地方。
强龙不压地头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的“上峰”特意给他打了招呼,只要跟住某人的脚步就行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咳咳,小姐,三天后就有车来接我们了,您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
“我不担心,我只是好奇。”阿尔米亚单手托腮,凝视他。
像是猎人透过瞄准镜,准确锁定猎物,且即将将其一击毙命的冷厉眼神。
在这双浅褐色眸子的直视下,比勒尔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心颤,他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一只束手待毙的野兔。
这令人不可思议,比勒尔不禁怀疑,亨利梅德阁下是否培养自己的女儿从小用活物当靶子练习射击,这也能解释得通林雾给他说过,她古典弓箭术绝佳的事情。
“您好奇什么呢……”他抖了抖嗓子说话。
阿尔米亚坐下,两根手指比作人形,慢悠悠从桌子的一角走到另一角。
她轻声说道,“您见过苏瓦农场的农场主吗?”
“没有。”比勒尔摇摇头。
“那您知道农场里的这些人从哪里来的吗?”
“……不知道。”
“又或者,您可以帮我解答一下,成千上万吨粮食是如何从这片致命的沼泽运送供给给大半秋林郡?”
阿尔米亚单手撑头,望向窗外:
“在这样一个找一个司机都困难的地方,他们是用什么样的运输工具?”
“可能是有专门的运输工具吧,呵呵。”比勒尔尬笑两声。
“你不好奇吗?不好奇这个农场的围栏上爬的是什么植物,不好奇牲畜圈里行为异常,流着血泪的牛羊?还有,只是个装饰物,却能锁住全场上千人脚步的锁链。”
阿尔米亚拿出一截生锈的脚镣,对着他晃了晃。
比勒尔眼睛睁大,“这是——”
“编号1182的脚镣,上上一任主人过劳死在了开垦中的荒地,上一任主人,刚刚才把它取下。”阿尔米亚提起自己的裤脚,露出一圈曾经被脚镣锢红的伤痕。
比勒尔破口大骂,“岂有此理!这个农场在做什么!”
未来的阁下夫人居然在这里受到了如此侮辱!
阿尔米亚轻瞥了他一眼,不明白怎么这人就突然暴怒。
她继续说道,“我特意从原先那个工头那把这个要回来,他看在您的面子上,很利落地给了我。但是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阿尔米亚将脚镣的一端举起,椭圆而微微变形的外圈,某一截焊接着小小的机关。
它并不巧妙,甚至说的上粗糙,但凡是智商正常的人,没事去拨弄一下上面的机关,不出几天就能发现规律,三秒钟就能解开它。
“真是神奇啊,这样一个玩具般的东西,居然能让上千人乖乖呆在农场里受奴役压榨。”阿尔米亚毫无感情的感叹一声,随手一扣,脚镣的机关再次关合。
“您想弄清这些好奇的源头吗?”
比勒尔又抿紧嘴唇,微卷的头发遮挡住他的神情。
“我会把这一切报告上峰的,我们只有三人,不能和农场的上千人对抗。”
他尽量冷静地述说,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把这个黑心农场的主人抓出来鞭笞呵斥,但是不能,没有足够的实力,就不能带着人犯险。
阿尔米亚对他的话并不意外,不是所有人都敢去探究危险而有趣的东西。
“好吧,打扰您了。”阿尔米亚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请您在农场再待三天,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比勒尔在后面说道。
“嗯。”
……
叶甫刚一进门就差点和阿尔米亚撞上,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老师,您猜猜我今天找到了什么!”
比勒尔皱眉瞟了他一眼,“求您安分点,这里不是格尔郡,不要说格尔郡语。”
“知道了。”叶甫嘟囔两声,不过很快振奋精神,将自己手绘的图纸放在桌面,展示给他看。
“您还记得我们前天进入农场时,途径的一座红顶白墙的小房子吗?”
比勒尔点头。
“那不是什么农场主的房子,而是神主教堂!”
教堂?农场专门修建一个教堂做什么?
比勒尔摸了摸下巴,说道,“不会是你想成为正式的神国代理人想疯了吧,秋林郡南面怎么会有教堂,托尔党人最讨厌教堂这类东西了,要是知道苏瓦农场修了个他们最讨厌的神主教堂,一定会放火把这个农场烧掉。”
“所以我看到的不是正统派教,而是神主新派。”叶甫压低了声音,兴奋道:“教堂中心摆放的雕塑不是白鸽落肩的神主提苏像,而是自刎的神民——”
比勒尔手一抖,喃喃道:“自刎像……”
比勒尔大概知道为什么苏瓦农场的人都不逃跑了。
迄今为止,神主新派的势力已经从沙漠之都风车里郡一路向东蔓延,不停吸纳信众,现在居然都已经蔓延到了秋林道尔郡!
他们的教义从正统教义上提取,但又改动得离奇怪异。
这个所谓的神主新派称:“人生来就该受苦,所做的一切都是赎罪。”
有违人们从精神世界寻找寄托的普世价值观,它不断强调人的原罪,人的恶劣,认为现存的人类都是从但丁的第九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这反而招致了更多的信众,真不愧外号“邪.教”,彻底洗脑每一位信众,让他们认为自己活着就要赎罪,大笔大笔捐赎罪款给教派。
比勒尔低斥一声,“这个农场有古怪!李道夫失踪的地方就发现了这样一樽自刎像,肯定是□□的人搞的把戏!”
"铜信纸在哪,快点拿给我,我要写信!”他匆忙地坐下,拧开钢笔。
第59章 秋林道尔郡(七)
风声萧瑟, 草枯根黄。
一行人背着潦草粗劣的行李,噤声,垂着头从农场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门离开。
围栏上的藤蔓缓缓移动, 收缩,大口一张, 毫不掩饰裸露而出的恶意。
有牵连的皮肉,未消化完毕的动物骨骼, 混合着奇特的腐烂味道。
阿尔米亚只是微一瞥,就收回目光。
她熟练地收敛自己的气息, 缀在探险队伍的中后位置。
农场外比她想像的更为平静,也更加正常, 入目皆是大片大片泛黄的草地,和辨不清源头的溪流。
溪字并不准确,应该称之为沼泥。
它们极为缓慢地往外鼓动, 以粘稠而固执的姿态。
这支队伍出发“探险”的最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寻找距离农场更近的干净水源。
“冈特,你的朋友……”阿尔米亚偏头问旁边的男人, “他们那支队伍一直没有回来吗?”
冈特摇头。
“那从前出去探险的队伍,会有回来的吧?”
没有人说话,只不过有一个在她前面走着的人顿了顿脚步。
阿尔米亚敏锐地看去,发现对方是一个年迈的老人,蜷曲的白发落在两鬓间, 淋漓勾勒出脸上的皱纹。
“不要说话。”老人冷漠道。
阿尔米亚默默咽下话头, 开始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队伍人数不多,顶多二十人, 在其中又以年纪偏大的老人为主。
冈特在其中并不显眼,他头发花白, 面容沧桑,与这群老人如出一辙。只不过常年搬运木材,他的肩胛骨和背脊出覆盖上了一层肌肉,让他的背影从中脱颖而出。
发黄起球的短麻上衣,是农场送给他们的最后一样东西,让他们能体面地走出围栏。
大多数在农场做活的人,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即使有平时也舍不得穿,但是冈特是个例外,他并不在意木材将他背上薄薄的一层布料磨破。
一般来说,开头和断后的都该是更为身强体壮的人,但这支队伍并不是按身体素质排列,相反,他们似乎是越孱弱的人,走在越前面。
不知不觉她已经落到了队伍的最后,能够观察完整这十几人的特征和行为动作。
农场将他们放出来,但并不害怕他们逃跑,甚至取下了每一个人脚上的脚镣,让他们在野外行走更加方便。
他们是真的需要这支年迈的队伍寻找水源吗?
“小心脚下。”冈特突然开口,提醒她,“这些是和葛沼泥极像的泥,一样能使人皮肤剥落。”
“嗯。”阿尔米亚动了动脚踝,远离脚边那一片半干涸的泥潭。
冈特提醒她后,又转身跟紧了队伍。
队伍领头的是极为年迈的一位老人,阿尔米亚对他这个岁数不是躺在墓地,而是杵着拐如履平地般走在湿地沼泽感到好奇。
他手里没有地图,也没有任何指向工具,但在每一个分叉口都毫无犹豫地带领他们踏上其中一条路,仿佛他曾经走过无数次。
“探险,不是寻求生的希望吧。”这一次阿尔米亚特意压低了声音,嘲弄道,“农场是想让没有价值的人自动离开。”
她耸了耸肩,“最好消失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畸变野外,连墓坑都省了。”
冈特深深看了她一眼。
阿尔米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泥还在,干巴巴粘在脸上。
那他为什么这样看自己?
“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你说的很对。”冈特声音平淡,辨不出情绪,“所以你不该跟着这只队伍出来的。”
阿尔米亚唇角微翘,“因为我好奇呀。”
听见这么敷衍的回答,他还是毫无惊诧的反应,只是用长棍掀了掀路旁的枯草团,揪出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利落地打入鼓动气泡的沼泽里,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凝视着他转身的背影,笑容越来越大。
第一面的时候她怎么就没发现这人的手臂这么长呢,垂下来能超过大半的胯骨。正常人单手展开,可没法用一根半米长的木棍卷起远处的蛇。
果然是和人类呆在一起久了,身上的气息淡得几近消失。
不出几分钟,沼泽表面挣扎的半截蛇尾彻底僵硬,阿尔米亚欣赏完这出平静而无波澜的死亡,才踮脚跟上前面的大队伍。
“那个胖子是你什么人?”阿尔米亚扬眉问他,“我觉得不只是朋友。”
“是兄弟。”
“好吧,是兄弟吧。”阿尔米亚转头又问道,“那你的兄弟怎么不告知你一声,就加入了探险的队伍呢?”
男人沉默不语。
“那天他为什么要去农场的沼泽里呢?不早不晚,就在你的必经之路上。”
没有应答。
阿尔米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顽劣的光,她仿佛很久没有这样不计后果咄咄逼人了。
“你觉得你还能救得上他?在他踏出农场两天后。”阿尔米亚问完这句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她轻笑一声,借身超过他,走到队伍的前一头去。
他们前进的速度一般,但胜在走得稳,一路上没有出什么岔子。
阿尔米亚轻易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们已经走过了大半荒芜的草地,走过枯黄的低矮丛林,来到了幽绿而茂盛的森林边缘。
领头的老人终于停下脚步,他将自己小小一包的行李解开,坐在石头上,一片一片拿出里面的面包。
囤积已久的食物不可避免带上灰黑的霉点,尤其是在这种潮湿的环境。
其他人也坐下来,慢慢咀嚼他们自己积攒的食物。
仿佛这里不是荒郊野外,而是干净正式的晚宴,上了岁数的人们自有一派慢条斯理的礼节。
阿尔米亚也找了块石头。
“伙计,来一块?”她包里装的是些糕点,每一样只有一两块,比勒尔一时发现不了,更不会猜到她已经跑出农场了。
不过,前提是她今晚日落之前能回去。
冈特没有收下她的好意,自顾自坐在远处。
她不知道他的包里装了什么,只能看见一大团鼓囊囊的,和其他人的背包行李不一样。
她刚细嚼慢咽吃了两块糕点,领头的老人又站起来了,这一次他没有一声不吭开始领路。
“就到这里了,剩下的路都是你们自己走,我也要走我自己的路。”
老人粗粝干瘪的手指往一个方向指了指,“沿着这个方向去,就是苏瓦农场附近最大的沼泽,那里很危险,有数不清的灾厄怪物,无数人的尸骨堆积在那儿,但与此同时,那里也很迷人,你能轻易从任何一块上了年纪的尸骨上摸出几块金子。”
他的目光浑浊,缓慢地扫过每一个人,“沼泽地就是这么奇妙,最致命的事物反而最迷人,骨骼和沼泥相互摩擦,融化,经年累月,居然能变成光灿灿的金子,很不可思议吧……”
随后,他的手指又缓缓移动。
“那里,是一处水源,最干净甘甜的溪流从山上流淌而下,奇迹般地避开了每一处沼泽地的污染,流到了这个森林里。谁装一壶那里的水回到农场,谁就是农场最大的功臣,从此以后再也不需要夜以继日辛勤劳作,只需躺在床上就能得到农场奖励的数不清的面包。”
“农场里的每一个人都那么的需要水源,你带着这样的一瓢水回去,他们会将你奉为神子的。”
“至于那条路——”老人的手指突然停顿一瞬,他露出个笑容,“那是回家的路,离开这一望无垠的沼泽的唯一一条出路,你只需要一路跟着那种叫白圩的草走,就不会跌进沼泽泥里,走上一天一夜,就可以见到村镇城市,见到任何你想见的人。”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呢?”老人点了点额头,做了个倒三角符号。
“因为我老得要死了,神主在梦里告诉了我这一切。”
“而年老的人说谎,是会下地狱的,下但丁的第九层地狱——血湖。”
他大笑起来,“朋友们,选择你们的路吧,和我们亲爱的苏瓦农场做个告别……请答应我,以后要试着想它,像想念一片柔软美味的白面包,又或者一把酸甜可口的荆棘果一样想它,在你每一次埋头耕作,收割,或者快要死去,躺在床板上的时候,都想一想它。毕竟,在苏瓦农场的这一段经历可不常见。”
说完后,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半寸长的像铁一样的盒子,轻轻抛进沼泽里。
“把衣服都丢到这里吧,就当我们今天都在这里死去了,活下来的是崭新的另一个人。”
其他人在听他说那一番长长的话的时候没有吭声,倒是在他将这个不知是什么东西丢进沼泽地里时,神色变化明显。
那是农场用来锁定位置的机关,也可以呼叫救援,在此刻,它或许有另一重含义——确定他们是否活着,又或者死去。
他们面面相觑,沉默横贯。
直到第一个人站起来,朝那个所谓的回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好啊,很多年没回去看看了吧……”老人轻声道,“愿主祝福您的家人仍在,屋舍完整,土地肥沃。”
第二个人将行李抛下,走向了那个危险和机遇并存的方向。
老人缓缓一笑,“不要害怕,那里的东西是你应得的,拿到后你再原路返回,朝我刚刚指给你们看的那个方向离开,人生一切才刚刚开始呢,有了本钱,又害怕什么苦难呢。”
他面不改色地对着皱纹和他不分上下的人说出这句话来。
剩下的几人都各有选择,不外乎是安安全全回家,又或者再搏一搏,满载而归。
直到——轮到了阿尔米亚。
“你要走哪条路呢?年轻的小家伙。”
阿尔米亚面不改色直视他,即使对方看破了她的伪装。
“您要走哪条路呢?”她平静反问。
“我?”老人微笑,“我要装一瓢水回到农场,你和我一起吗?”
“好啊。”
阿尔米亚也微笑,“我现在就想念农场了,想念我还没搬完的木材。”
听到她的话,老人似乎停顿了几秒,他望向她,轻声说道:“那你和我一起吧。”
“那你呢?”他转头问冈特。
冈特似乎在犹豫,他不知道他的朋友选择了哪个方向。
“是回家,还是回农场,又或者你要去那片沼泽捞金……”
冈特摇头。
“那你在这里慢慢想一会儿吧,你会想明白的,总有一条路是你要走的。”老人杵着拐杖,缓缓转身,阿尔米亚适时地上前两步,搀扶住他。
从背后看,竟有七分像爷孙慈的温馨画面。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阿尔米亚嘴角轻笑,薄唇抿出微妙的幅度。
第60章 秋林道尔郡(八)
灰白铅色的雕塑静静矗立, 光倒立成阴影,地板边界清晰无比,最微小的一粒灰尘都会因负罪感而不敢飘落。
跌落的圣经, 皱萎的长袍,平凡者卑微的面容, 和一把薄薄的五寸半的剑,银片般晃出一点雪芒。
今年的收成不好, 上百亩麦地只留住了一把穗子,土地贫瘠裸露, 稍微肥沃点的土壤都被酸雨腐蚀带走。
他每天晚上都会出门去田地里看一看,舍不得点灯, 只能用昏暗的月光照明。
土地静悄悄,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是他知道, 它不一样了。
他种了几十年的小麦,连每一束麦穗弯腰的幅度都牢记在心,更何况是抚摸了一辈子的土壤呢。
罪恶的酵素在里面发酵, 不用一个月就可以带走他最后的希望。
他放弃了挽救,用所剩不多的钱财去买药,救他病重的妻儿。他的土地救不了,但是这笔钱可以让他和他的亲人多活几天。
只不过这个几天比他想象的还要短,比之蜡烛还要燃得快。
让他想想, 他还有多少钱……
似乎兜里还剩下几十索尔, 能买两包不算香软的面包,又或者一提疗效微弱的药材, 又或者——打一口最最廉价的棺材,没有木板, 只有破篱笆布的那种。
他很欣慰,如果兜里剩下的钱再多几百索尔,他就会去买一口正常的棺材了。但是正常的棺材装不下一家几口人,他到时候说不定还需要劳神将自己的骨头打断,才能和他们一起躺进棺材。
只剩下买破篱笆布当棺材的钱也不错,他不需要浪费时间在选择上。
那种布很便宜,凭借他这么多年做买卖的口才,应该能让对方答应,多送他半米,这样一来,他可以把屋外那条牙都掉光的牧羊犬也葬上。
想到这,他居然有一种奇妙的满足与期待感。
他会上天国吗?
他会的吧,他从来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有做亏心事,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用金子铸一樽小小的神主像摆在桌前,不能死后将它再带入坟墓。
他的妻子很虔诚,他也很虔诚,他们一家都是虔诚的人,日夜祈祷,从未有一天停歇。
想必在躺进棺材的那一刻,他妻子口中喃喃的最后一句,也是神主提苏的箴言。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红。
他们是最虔诚不过的一家人了,一定会在天国团聚的。
带着这样的信念,他去市场买了最后的东西,对方也如他所料般,多送给他半米篱笆布。
然后,他又发现,他还剩下一索尔。
买一粒糖渣,还是买几片面包边呢?
他考虑了很久还是没有作出决定,看吧,他就说,他不适合做选择题。
就在他盘挲硬币上刻有波朗一世头像的那一面时,他看见了神主。
神主没有降下真身,只让祂的代理人们在人间行走。这些神国代理人面容高贵,身姿修美,脸上带着悲悯的神性,无一例外。
他虔诚低头,真情祷告。
……
他将最后一枚硬币交给了神主,这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花的最值得的一枚硬币。
一索尔的币值限制了它的意义,它该是无价的。世上还有无数许多可怜的人,他们没能看到神主降下光辉的神圣景象,但是他不一样,他十分幸运地聆听到神谕。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轻松,心里对死亡的恐惧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期待。
对来生的期待。
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他发现篱笆布短了一米,但他已经不太关心了。
妻子和孩子在几天前就离他而去,但他没有时间帮她们整理遗容,他在忙着赎罪和祈祷。
就连他自己也不太关心自己的尸体要请谁来收敛,他只是把篱笆布往破败的墙角一放,自己垂首跪坐,默念神主的真言。
丧钟敲响时,他最后一次睁眼——
他已经能见到来世的光了,美好得像是梦,但那一定不是梦。
神主承诺过,会让他有一个比这辈子幸福的来世。
“你想让生活变好吗?”
“怎么变好呢?”
“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但是你可以投资下辈子。”神国代理人的面容悲悯而温和,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神袍上缝制的倒三角铜币图案:“只需赎完你今生的罪。”
“大人,原谅我,我想不出我这辈子有过什么罪……”他悲伤地垂头,“如果活着也算是一种罪的话……”
“少有的虔诚之人。”对方用手掌轻抚过他的头顶,“给我一枚硬币吧,神主会给你挑一个美好的来世。”
……
丧钟敲完了,但是他又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竟还苟活着。
这是不应该的,他的一生这么幸运,一切又刚刚好,只需一枚硬币就赎完所有的,活着的罪或者其他他已经忘记的什么罪。
他摇晃着站起来,轻轻摸起一柄长腰带似的除草刀。
雪芒一闪,他带着无限的期望,成为神主永远的神民。
即使再怎么卑微与贫苦,他也是一个再虔诚不过的人了。
……
此刻,这样一栋虔诚的自刎像静静矗立在教堂内。供奉神主的教堂没有神主,只留了这样一尊虔诚的神民雕像。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拂过冷白雕像的肩头,两指并拢,折断雪白的剑尖。
再轻轻一甩,断裂的剑尖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回声。
“您看,新派居然已经渗透到秋林道尔郡了!”比勒尔怒道,“估计秋林郡隔三差五的起义骚动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整个农场肯定都已经被洗脑完毕,长此以往,哪里还会有信奉我们正统教义的人,全都信这个伪教了!”他愤愤不平,“离经叛教的假圣经居然能骗到这么多信众……”
“每年大把大把交赎罪券上去,这些人怎么总是反应不过来他们信奉的是个什么东西呢!‘新教’这个名字他们不配,就该叫□□。”
他从前以为,这些东西离七大郡很远,只会出现在愚昧落后,开化较晚的山村小镇,没想到在秋林郡就有这么多人受到思想荼毒。
比勒尔对收刮民脂民膏,压榨平民的伪教无甚好感,他前十年接受的是正统的白银帝国教育,后来国王区没落,他受到的也是正派的白银联邦教育,身边人信奉的都是正教。
比如他身边这位,从小修习的一定是全帝国最完整,正派的教义。
比勒尔微微偏头,抿唇看了他一眼。
长而累赘的帽子是神国代理人的特色,但当品阶达到一定程度时,帽子是威严的尊贵的延伸。
它们变得精致又漂亮,即使是累赘,也是漂亮的累赘。
此刻,这种漂亮的累赘放在他对面人的头上,流苏银饰垂下来,不仅遮挡住那双清冷的眉眼,也挡住了富有深意的神情。
比勒尔不太适应自己的前同事,现上峰穿这般尊荣华贵的服饰,尤其是那一分不经意流露出的生人勿进的疏离气质,令人望而生畏。即使他知道,按照对方的出身,这样冷漠的气质才是正常的。
于是渐渐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她呢?”他突然开口。
“啊。”比勒尔迅速反应过来,“阿尔米亚小姐就在这。”
话一说出口,就发现叶甫突然站在门口,对他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刚刚还在这。”比勒尔只好悻悻改口。
“刚刚是多久。”
比勒尔在以前只以为对方是一个矜傲古板的人,从未细想其语调里那剩下的一抹天然拒人于外的气质。
他怀念两人还是同事搭档的岁月,而不是此刻,他沦为了无情打工的社畜,对方却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爵爷。
“说不定是这盘糕点刚出炉时。”他尴尬地端起供奉桌上的一盘点心。
就在他以为林雾马上要置疑这个荒谬的回答时,他居然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林雾就知道,阿尔米亚从来不会安分地呆在一个地方,尤其是知道他要来的时候。
他迅速带上一批人,翻然跃立马背。
“阁下,您要去哪里?”比勒尔追着马问。
“贵客上门,主人却不在场,我自然是去找苏瓦农场的主人了。”林雾瞥了他一眼。
他自然不能说是去找阿尔米亚,人多眼杂,谁知道哪一个是别人的眼线。
他熟练地驱使高加索马奔跑,避开每一块有可能塌陷的土壤和植被。
这种马从小吃沼泽附近的草长大,一出生就学着分辨凹陷的沼泽泥与正常的土壤泥地,是天生的沼泽代步工具。
苏瓦农场所在的这一片沼泽,是大畸变时代里最大的一处畸变沼泽地,陷阱重重,灾厄遍地。
令人惊讶,苏瓦的农场主会选址在这,尤其是他还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
现在林雾一行人来到这,发现了他深藏农场之中的教堂,和有违正统教义的伪教雕塑,对农场主奇怪举动的背后自然又有了新的剖析途径。
……
骑行了近半小时,广袤的枯草沼泽地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在最后一个脚印消失在森林外的沼泽池边时,林雾面色绷紧。
他能认出阿尔米亚的足迹,轻而敏捷,足跟有她刻意为之的加重,鞋痕较前端更重。
她是一个天生的猎人,自然知道在野外留下痕迹的意义,只要她不想,她从一开始就有千万种方法让自己的足迹消失。
但是此刻,这样刻意的痕迹截然消失,不远处是缓缓流动的液体沼泽,具有强腐蚀性。
他旋绳立马,冷静观察一切痕迹。
在被枯草和泥泞掩饰的土地上分出了三条岔路,他凝神看了片刻,直到注意到其中一条小路的几串脚印清晰地像是刊刻上去后,利落地锁定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