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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秋林道尔郡(九)

“以前没有人选择和你走这条路吗?”

她漫不经心问, 指尖轻轻勾住停留的花蝇,撕下薄得透明的翅膀。

老人微笑,“你是第一个。”

“从来没有人选择和我一起走这条路, 带一瓢干净的水回到农场。”

“是吗?”

阿尔米亚肩膀微微颤抖,她凝视他, 笑意从眼角流露,笑得挺不直腰来。

“那我可真是荣幸。”她拭去眼角的笑泪, 尽量回到以往那平静而无起伏的声线。

她陈述道:“您爱苏瓦农场。”

“我当然爱它,它是我的家。”老人杵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没有人比我更爱它了。”

“你是从这片沼泽诞生的吗?所以才选择这个地址修建南秋林郡最大的一个农场。”

她半蹲下来,用手指在沼泽泥地里过了一遍, 不出片刻,泥土干涸,牢牢吸附在她的皮肤。

阿尔米亚面不改色撕下这片干泥, 指腹处的皮肤随之剥落,细小的血凝出来,带着一点点黑色的絮状物。

“一个月前, 有一头羊路过我的农场。”老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极为平静地开口,“它说,如果出现一个浅褐色双眸的少女,可以邀请她在农场住一晚上。”

“‘您的农场有许多有趣的东西, 她会喜欢的。’它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在农场住了很多个晚上了。”阿尔米亚凝望他脸上那一层层扇形合拢的褶皱, “我已经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物,正等着您给我讲解一下呢。”

“你已经猜到了, 不是吗?不然自第一眼见到我,你为什么还这么放心大胆地跟上这支队伍。”

“那倒也是。”阿尔米亚话题一转, “羊还说了什么?”

“它会在格尔郡等你。”说这话时,老人微微停顿,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它的背上有一只死掉的海东青,希望那不是你的朋友。”

“真可惜,那的确是我的鹰。”阿尔米亚的语气里未有一分遗憾。

见她脸上毫无动容,老人似乎是扯了扯嘴角,“冷漠的怪物。”

“谬赞。”

“您对苏瓦农场的人类又有什么感情呢?把他们当做朴实勤劳,只知道埋头做活的螺丝钉,又或者把他们当做农场饲养的牲畜,和农场饲养的那些牛羊并无区别。”

“我把他们当做我的孩子。”

阿尔米亚抬眼望他。

“你不信。”老人摇头道,“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您的上千个孩子在农场过的真惨,连面包都吃不饱,每天天还没亮就要早起,为寥寥的几块口粮而劳作一整天……”阿尔米亚唏嘘。

“怪物小姐,您没听说过‘懒惰滋生罪恶’这句话吗。”

“正因为我把他们当做我的孩子,我才要教他们辛勤劳作,不要被懒惰与罪恶腐蚀心智,用每一天的劳作成果洗赎罪孽,等到了死去的那一天,他就不用自责而懊恼地在神主面前久久忏悔。”

“信教的农场主,真是潮流。这片沼泽地的主人只有你信教?”

“曾经有很多,但现在只有我了。”他适时停驻脚步,“我们到了。”

一汪清澈的水源从高处缓缓淌下,汇集在腐败的森林低地,经年累月形成湖泊。

湖泊表面漂浮着数不清的烂叶枯草,死去了无数天的浮游生物牢牢覆盖在湖水上层,招致来若干蚊虫。

但是只轻轻用木棍往湖水一划,拂开那些碍眼的杂物,就能见到底下干净地近乎澄澈的水源。

阿尔米亚靠近,俯身,捧水打湿自己的脸蛋。

沼泽泥缓缓褪下,久违地露出一张白皙光洁的面庞。

她深吸一口气,将头探入水中。

“咳咳——”阿尔米亚呛咳了几下,“年老的人说谎是会下地狱的,需要我现在先在撒旦那为您预定位置吗?”

老人轻笑,“我何曾说过谎。”

阿尔米亚深呼吸,再次埋头下水,手臂一伸,拉出一具尸体来。

全身覆盖盔甲,铁面银鼻,宽大的红缨披风只剩下一捋系紧的绳头挂在盔甲前。

半弧鳞片形状的金片密密麻麻生在盔甲表面,像是某种水藻苔藓。

这是至少死了七八年的一位铁十字军,连盔甲下的尸骨都化做金粉了。

“你半小时前指的第一条路。”阿尔米亚挑了下眉头,“如果你没说谎,我们怎么来到了这里?”

“我又没说过去找金子的路和来寻水源的路不是同一条。”老人伸出两根手指,“看似是两个方向,其实最后都会到达这里,殊途同归罢了。”

“所以刚刚选择淘金路的那些人……”阿尔米亚突然停下话语,她看到了倒在茂盛水草边的新鲜尸体。

老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口吻冷淡,“哦,真是遗憾呢,他们不幸离开了我们,倒在这么多的金子面前。”

“风险和机遇从来都是并存,只能说他们没有好运气咯。从那条路走来,总不免被某些顽劣的植物割伤。”老人自顾自舀了一瓢水,清凌的水流声灌入他随身携带的容器。

阿尔米亚就看他轻轻喝了一口水,随后拧紧瓶盖。

“这般好的水质,我可要带回去酿酒。刚好,苏瓦农场前不久采摘了最甜的一批荆棘果……”

“我可爱的荆棘果们也常常遭遇觊觎呢,总有些人偷偷藏带果子,塞进自己的嘴巴,以为我不清楚。我最清楚了,我比谁都看得明白,我的面前背后都长着眼睛在呢。”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让他们干活赎罪,他们在此期间又犯下新的罪,至于未来要面临的折磨与忏悔,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老人碎碎念叨,熟练地将带来的三四个瓶子都装满水。

阿尔米亚一直保持着半蹲在水边的姿势。

粼粼的波光在眼底流转,偶尔飘过几片无图案的枯絮。

……

“要是我花五秒钟,将铁十字军的剑插入心湖底,你是不是就可以死去了。”

老人的声音霎时停滞,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被他忽略的腐烂手骨里生锈了的长剑已经不翼而飞!

“如果你真的不介意有人偷你的荆棘果,心脏何必还鼓动地那么激烈呢?”

阿尔米亚抬肩回眸,指尖短暂地敲击了一下泛着雪芒的长剑。

“每一次都亲自带人到你的心脏湖,看来谨慎是你苟活至今的第一要素。”

她缓缓站起来,剑尖触地,沾水,溅起几滴波澜。

“真是遗憾,在靠近你的那一瞬间,我就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湖面无风而起波澜,先是浅一点的涟漪,逐渐扩大,而后涟漪被卷到一边,一层又一层浪潮出现,夸张地累积在水面,让这处湖泊变得像是大海的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般,于平静处开始酝酿惊涛骇浪。

湖水鼓动作响,像是一枚巨大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倒逆,水从闸口冲破动脉,四面八方涌向湖边的那个少女。

捂住她的口鼻,腐烂她的面容,囚住她,溺死她,让她永远留在深不见底的湖中。

湖的每一支分流都在诅咒她,用辛辣恶毒的言辞描述她,用剧毒无比的水草缠绕她。

“羊告诉我,你是特别的,不凡的,至高的。它甚至在最后,称呼你为——神赐。”老人舔了舔枯瘪的嘴角,眼底闪过一缕贪婪的光。

“而我还没尝过‘神赐’的滋味。”他大笑,旋即转身,冲向阿尔米亚。

清澈的水源一瞬间变成遮天蔽日的沼泽泥,突棘遍地,红眼的食人骨鱼兴奋地张开密齿大口——

阿尔米亚紧紧握着剑。

这将是她第一次和领主级别的灾厄正面冲突。

她不会使用穹顶来躲避灾厄,哪怕是这么强劲的对手。穹顶的存在只会加剧人的懈怠感,消磨人的潜力天赋,最终退化成只能寄居在羸弱堡垒里的脆弱鱼蟹。

她得试着用自己的能力在这个大畸变时代求生。

即使哪一天她的穹顶被人剥落,她也能依靠自己行走在畸变的大陆。

……

阿尔米亚缓缓举起剑,面无表情地用手掌擦过生锈的剑面。

……

***

“阁下,前面发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已经昏死了,身上全是伤。不知道背上的是什么东西,乌黑一团捆在背上,看起来像是烧到一半的枯柴……”

林雾勒马,俯瞰脚边躺地的男人。

他的面容被某种生物划烂,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短短时间,血还未凝固完成,伤痕附近的皮肉就开始了腐烂。

流着脓,打湿脖子边一圈的衣料。

被说像是烧焦的枯柴的东西架在他的怀里和背上,横七竖八,长条细枞,边角处还勾连着潮湿的水草。

这人似乎是从某个水域将这东西捞起来的。

林雾下马,靠近,蹲下来仔细观察。

“枯柴”上有血肉腐烂的气息,还有长期在水底浸泡的味道,混着近日以来他们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沼泥恶臭。

他确定,这是一架在沼泽里长久泡过的人体。

诡异的沼泽泥带有强腐蚀性,在短短时间就让人从活血活肉变成了一架枯骨。

至于面前昏死过去的这个人……

林雾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纯黑色的枪。

“阁下,这是——”

“这是一只伪装的灾厄。”枪口抵在眉心,林雾轻轻开口。

其他人惊讶,虽然知道自家上峰在外修习过一段时间,但不知道他在此期间从事的职业是什么。

审判者,生而审判,审判每一个活着或死去的生物。但林雾以为,把任何一个人丢进畸变场,日复一日训练他在千万只牛羊中凭借肉眼找出厄变的那一只,他也能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审判者。

林雾利落开枪。

尽管他看到在开枪的那一瞬间,昏死的这人嘴唇动了动。

迸裂的黑色浆体没有一点沾上他的衣服,熟悉的黑色絮状物从尸体上交.嬗着立起来,像是沉沦□□的疯狗,让尸体沦为欲望的夜场。但是不出几分钟,这火热的一切都会变成灰烬随风湮灭。

没有任何一只灾厄能活着逃过审判者的枪,更强大的灾厄也只能在中枪后活得更久一点,比如多活三分钟。

唯一的活路是在开枪之前反杀审判者。

林雾将枪收回腰间,迅速骑马上路。

这片沼泽的灾厄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的多,他要尽快找到阿尔米亚。

“她……她在那边。”垂死的灾厄勾起一个笑,手指向一边。

“不能去那边,那边的畸变浓度最重,肯定是它们的圈套!”

“大人,我们只是出来找农场主的,农场主不在的话,就回去等一等吧,不要冒险。”

即使是圈套,他本来也计划要去那里。

那只被他枪毙的灾厄说完最后一句后就彻底倒下,身体变成长条的细肢,与背后的尸骨一样的形状,乍一看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人们惊恐着后退,他们终于看出这是什么灾厄了——

一只腿长数米的细肢蜘蛛!

幸好它已经死去。

未来得及再看,远处的森林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动。

林雾抿紧唇,他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他按捺住疯狂跳动的心脏,驾马飞奔。

丛林连成影子的线条,不断在他眼角的余光中后退,每一片土地都昙花一现。

他的眼底只有那处深暗的森林。

然后,他停了下来。

大片大片秾丽的色彩浸染土地,那般鲜艳,几乎灼烧了周围一切事物。

滚血的烂叶枯枝一路铺到他的脚下,鲜血汩汩从对面那处深潭流出。

他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是脑海里出现的幻觉。

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沉重,直至最后再也跳动不起来,整个湖面陷入死寂。

“你在找我吗?”背对着他的少女轻声问道,左手随意地甩了甩剑上的血水。

“请等一等。”她的声音依然冷淡,即使做着最血腥的事,但在外人看来,她的动作优雅地如同拿起一把雕花镂空的折扇,扇了一寸清香的风,仅此而已。

“好了。”她转身,面带微笑,精致漂亮的脸蛋上溅了几滴血,却让她整个人变得浓墨重彩。

“我刚刚让一个为我疯狂跳动的心脏停止了呢。”

她慢慢靠近,白皙的指尖点在他的胸口,隔着繁复的服饰,也能感受到底下跳动的幅度。

“那么您呢?审判者大人。”

呼吸被攫取般,他的心跳也要停止了。

林雾眼睛一闭,跌入了还未平息的血湖之中。

这只是一个湖,不是海,所以潮起潮落的是他的心。

第62章 秋林道尔郡(十)

“你的帽子真奇怪。”

话虽这样说, 阿尔米亚还是新奇地取下他的帽子,戴在自己头顶。

她随意拨弄着帽沿边的流苏挂饰,清凌凌晃出响声。

“这是神职人员的帽制, 等级越高,上面的纹路和装饰越复杂。”

林雾一边喘息, 一边说道,他借力支撑一支芦苇, 想要站起来,芦苇应声而断, 人也踉跄几步。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借给他一只手臂。

“审判者大人近日怎么改行做神棍了?”她轻松将他拉起来。

长袍浸满血湖的水, 湿淋淋往下淌。那张总是清俊冷淡的脸也染上了颜色,唇瓣微微突出,留出珠玉般的唇珠, 却被主人毫不在意地含住,抿成紧紧的一条直线,无甚美感。

血湖没能溺死这样一个尤物呢。

阿尔米亚在心底叹了口气, 不知是在遗憾没能晚点出手,让血湖沼泽和男人殊死对抗一番,她再来捡漏,还是在遗憾她刚刚在落水时,没有趁乱掐死这道修长的脖颈。

她抬眸望他, 目光微深。

林雾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刚刚在湖底少女攀着他的脖子,不断索取他的血液, 却令他生出某种隐秘的快感来。

此刻两人独处,那种若有若无的氛围又在发酵。

阿尔米亚移开目光, 蹲下把玩已经金化的尸体。

“苏瓦农场没了农场主会怎么样?”

“托尔党会派人来接手这个农场,关乎南秋林郡最大的粮食基地,他们不会拱手让与他人。”

“他人?指的是北秋林郡?”阿尔米亚把尸体手腕上的金镯子取下来,戴在自己手上。

果然不适合,让她看起来像个暴发户。

“意思是说这个灾厄伪装的沼泽农场主一直以来都是托尔党派的人?真新奇,其他的灾厄可没有这么高的智力,不仅经营着一个诺大的农场,还有功夫和精力在人类世界的复杂阵营站位。”

林雾摇头,“背后另有其人。”

阿尔米亚等着他说下一句话,但背后久久不传来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对方正凝视着她的手腕。

“如果你喜欢这些东西,我那里有很多。”几乎堆满了一整座宫殿的那么多,甚至连许多衣服都绣满金线。

现如今,作为格尔郡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宝库里的金银珠宝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阿尔米亚轻巧地将镯子褪下来,指尖绕着转了一圈。

“你说这个?”

她轻笑一声,“如果把这个金子换成银行卡里的数字,我会更喜欢。”

不过经历了这些日子的波折,阿尔米亚确信自己身上是有点漏财的天赋的。

轻轻一抛,金子落水,溅起一圈涟漪。

“你来秋林郡的目的不会只是来找我吧?”阿尔米亚自知自己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还是说,您接下尊贵智慧的亨利梅德先生的邀约,大老远来秋林郡一趟就是为了带我回到拉尔曼郡?”

林雾眉间微蹙:“我没有告知他,你的位置。”

少女挑眉,作出显而易见的怀疑神情。

“亨利先生近日忙着处理诺雅公主的事情,如果你想让他知道你现在在南秋林,我也可以立刻修书给他。”

“倒也不必。”阿尔米亚飞速打断他的念头。

林雾笑了起来,“好的。”

……

两人慢慢骑马往回走,远远缀着一干随从,

在路过某处的时候,阿尔米亚勒马停下。

她俯瞰了一眼地上的灰烬,残留的痕迹模糊又熟悉。

“你先前处决了一只厄。”她陈述道。

“在开枪前,你有没有听他说什么?”长睫微颤,阿尔米亚垂下眸。

“发现灾厄第一时间处决,是每个联邦审判者义不容辞的责任。”林雾不知少女的眉眼为何又冷淡下来,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就和你刚刚杀死那只沼泽怪物一样,我也只是开枪处决了一只畸变的蜘蛛。”他声音一如既往,“它甚至能变成人类的样貌了,背上背着人类的尸体骨架。如果放任它在沼泽随意行走,会有更多的人遭遇不幸。”

“即使穿上了象征怜悯的服装,审判者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审判者呢。”阿尔米亚道,“出手利落,一枪毙命。”

她用两根手指模拟开抢的动作,随着目光移动,手指也慢慢瞄准男人的眉心。

“嘭———”

阿尔米亚毫无感情地拟声,旋即道:“您的枪下又多了一只游离的孤魂。”

“职责所在。”林雾答。

阿尔米亚将头撇过一边,干脆跳下马,仔细地用枯草将那一滩灰烬遮住。

“你在怜惜它们?”林雾眼皮轻跳,声音渐冷:“这可是灾厄!让整个大陆陷入黑暗和绝境的灾厄,一切祸乱的罪魁祸首!”

他不理解,就他个人而言,所有的不幸和苦难都来自灾厄。

“我只是在遗憾,我的朋友最后没有倒在沼泽里,而是冰冷的枪口之下。”

林雾道:“不要把灾厄称为朋友,你忘了我们遇到过的那些由灾厄伪装的人了吗?那个端着毒药的老妇人,能撕毁一切的悲嚎,还有刚刚那个,想要置你于死地的农场主。”

“他们披上人类的皮太久了,总会学到几分人类的伪善,但是这些都是假的,只不过是用来迷惑像你一样的猎物。”

阿尔米亚没有继续接话,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地上那层潦草的草丛,风轻轻一扯,枯草被吹开,底下的灰烬再也没有剩余的痕迹,全部跟着风流浪而去。

灾厄就是这样,死了都没有痕迹。

她突然感到胸口有点沉闷,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天生的无奈立场而难受,还是因为这场风确实有点凉。

她相信是后者。

“那个怪物让我们选三条路,一条走向机遇和冒险,一条走向回家,还有一条是前往水源。”

“第一条路和最后一条路到达的地点都是刚刚那个血湖,所有作出这两个选择的人最后都会葬身血湖之中,成为沼泽的养料。”

“他哪条路都没有选,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人类,人类没有那么长的手臂,也不能像他一样不用进食就能完成那么繁重的任务。他只是在每一处沼泽池边都会停留,停下来看看里面有没有他的朋友的尸骨。”

阿尔米亚望着他,“不出意外,他最后背上背的就是他的朋友,他们正在走向第二条回家的路,沼泽怪物留下的唯一生路,然后,就遇上了你。”

林雾移开目光,手不自觉握紧缰绳,“它背上的不过也是一架枯骨。”

“所以我只是在陈述一只灾厄的一生,出生在农场,死在沼泽,过程平淡乏味,和您这样的天之骄子截然不同。”

阿尔米亚翻身上马,“亲爱的审判者大人,让我们回去吧。”

立场不同,无需多言。

阿尔米亚迅速调整好心情,展露一个完美的微笑。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有幸吃上苏瓦农场的特色荆棘果派。”

林雾深深望了她一眼,“果派自然是有的。”

“感谢神主。”她轻快道。

*

农场主一夜之间蒸发,整个农场却并未陷入一盘散沙的混乱之中。

如往常一般劳作,采摘,运输。

工头的嘴脸仍是滑稽而嘲讽,人们戴着脚镣,一步一步迈动前行,神情沉默。

农场主死了,但他带来的阴影仍然横贯整个农场上空。

没有一个人选择逃跑,哪怕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围栏上攀爬的那些食人的奇怪植物已经枯萎。

真是……怯弱。

阿尔米亚漫不经心地想。

不过也有可能是愚昧,毕竟狂热崇拜伪教的农场主怎么可能会忘记洗脑自己的奴隶。

让他们被莫须有的罪名束缚在这片土地上,劳力耕作,洗赎罪孽。

在她问起时,连罗恩婆婆和小梅也选择继续留在农场。

“为什么不去外面?我太老了,早已经习惯农场的生活,现在只期待新来的农场主会是一个随和的好人。”

“连我们最需要的水源都重新出现了,这真是个好象征,农场会变得更好的,像几十年前一样。”

罗恩婆婆笑着说,“您是没见过几十年前的苏瓦农场,全秋林郡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快乐的地方了……”

小梅也点点头,“我想继续采摘荆棘果,让外面的人都吃到秋林郡这种美味的果子。”

说这话时,她的手掌心还满是荆棘扎穿的伤口。

……

农场变化不大,除了那条沼泽小路重新凝实,浑浊的沼泽池水变得清澈,叮咚流淌清泉。

人们再也不用去遥远的地方挑水了,所有人都洗了个脸,再排队打上满满一壶清水。

阿尔米亚站在池边高地,慢条斯理咀嚼着一张甜蜜的果酱派。

人们似乎又从沼泽里捞上来一具尸体,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阿尔米亚面不改色舔了一圈手指,果酱派的残渣裹挟入口,只剩下酸甜美味的余韵。

“啧,没了。”

她提裙转身离开。

这两天她把整个农场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只该死的傲娇蜥蜴,不知是被人私藏了又或者早已转手贩卖了出去。

反正她自醒来就没看到过它。

阿尔米亚不打算继续找它了,看来这只蜥蜴没有跟着她继续吃香喝辣的福气。

她久违地想起另一只也很矜傲的家伙——翅膀毛都快掉光的秃鹰。

海东青怎么可能会死得那么利落,世界上还不存在能杀死它的东西呢。

要知道它可是她用血一滴一滴养出来的怪物,别的灾厄在她的血下都会变成灰烬,只有海东青甘之如饴。

不过……

阿尔米亚蹙眉,她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身上血脉秘密的影子。

“阿尔米亚小姐,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她轻颌首。

“请上车吧,十分钟后就要启程前往卡查尔区,我们将在那里登临蒸汽飞艇。”

熟悉的地名。

侍者替她撩开马车帘子,阿尔米亚微一踮脚就跳上车。

沼泽湿地还是限制了这片土地的发展,更加便捷的蒸汽轿车没法在这里施展拳脚,最终的交通工具还是落在畜力。

阿尔米亚随意摩挲了一下身下的精致坐垫。

窗外传来对话声。

林雾正在和新上任的农场主对话,他们身边站着一个面容阴冷的传教士,冷眼瞥过农场的环境,嘴唇阖动,似在祷念。

一枚铜币挂在胸前,银色的,昭示这人是个地位不低的神国代理人。

阿尔米亚锁定他的定位——托尔党派来的又一个洗脑包。

她舔了舔下嘴皮,干涸得有些渗血。

在临走前是不是要给这个罪恶的农场留点什么?

她突然跳下车。

“小姐您去哪——”

“我马上回来。”她不回头道。

阿尔米亚快步走到农场中心的小型广场,站在那尊神主提苏的雕像前。

周围路过的工人都停下脚步,惊诧地看向她。

他们一贯沉默的神情稍微有了变化,仿佛一潭死水的生活正在今天迎来波澜。

少女姣好精致的面庞在阴沉的环境中更显美丽,泥地里开不出这样的花来。

她的背后是圣洁慈悲的神主,雕像威严,不敢触摸。

而她,同样美丽,站在高台之上,流转的目光甚至带有一分达尔芙女神的神性。

他们仰着头看她。

看她单手举起一套熟悉的锁链,束缚在他们脚上数十年的枷锁沉绣而丑陋,在她皓白手腕的衬托下显得如此不堪。

她将其高高举起,带着优雅而完美的笑容。

旋即轻轻松手。

坚固的锁链轻而易举四分五裂,听得人神经颤跳。

自己身上无形的枷锁似乎也松动了一分。

等到回过神来时,少女的身影早已不见,仿佛刚刚正是女神降至,点化神民。

……

“你刚刚去哪了。”林雾皱眉,他对阿尔米亚的心思毫无把握,害怕她又像上一次一样突然消失。

阿尔米亚轻笑,“没什么。”

只不过是送给这个农场一个小小的礼物———

在所有人的心里埋下一颗微不足道的种子罢了。

她单手托腮,看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

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就要看心脏的土壤是否肥沃咯。

第63章 秋林道尔郡(十一)

卡查尔是个好地方。

让她这样一个常年谨慎的人都被阴了一手的好地方。

再度踏上这片潮湿温润的土地, 阿尔米亚只微微皱眉。

她手里把玩着一块卡查尔特色花雕石,对着日光看,能看到里面淡绿色的丝絮, 表面的纹路天然成形,如同柔顺的水波纹。

“亲爱的审判者大人, 您要什么时候动身前往格尔郡呢?”

林雾挂衣的手顿了顿,“我以为你并不太想立刻动身。”

“怎么会?我不是一开始就给你说过, 我的目的地是那遥远的格尔郡了吗?”

阿尔米亚托腮看他,“只是某些人对我的行踪过于执着, 不然我也不会不告而别。”

林雾看着那双浅褐色的沉静眸子,目光不自觉退缩。

“我在秋林道尔郡还有一些事情, 估计要耽搁几天。”

“那我也不急。”阿尔米亚微笑。

“秋林道尔郡是个有趣的地方,能让格尔郡的尊贵阁下直接插手南部农场,轻易摆平一个地位不低的农场主的死亡。”

林雾嘴唇阖动, 似要说什么,不过还是默默咽下了话头。

他想问为什么阿尔米亚从来不告知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明明猜到了他在格尔郡的身份不低, 可以轻松带她离开拉尔曼郡,她也宁愿一个人出发上路。

她总是冷静的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蒙蔽他人,像团任何人都捉摸不透的雾一样随意舒展。

这是布朗利王室的习惯吗,将所有人都玩弄鼓掌之中,再高高在上欣赏他们的滑稽表演。

有谁能捂热他们的心呢?

阴谋, 冷漠, 轻蔑,永远讥笑俯瞰卑微的世人, 与此同时,又用最适宜不过的礼仪对待每一个人, 傲慢却优雅,迷人至极。

他轻轻移开目光。

“秋林郡依附格尔郡,秋林的新百丽伯爵在未荣升贵族前,是格尔郡菲尔德亲王的侍卫。”

身为王室成员,这些秘辛她本都该知晓,只不过她从许多年前就和国王区断开了联系。

阿尔米亚沉思,新百丽伯爵身为平民却能成为一郡之主,背后肯定离不开格尔郡的支持。

格尔郡的菲尔德家族……

她在以前有所耳闻,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家族,诞有全大陆最著名的卫道士,无论国王区的百年变动,还是畸变纪年的来势汹汹,都没能动摇这个家族在格尔郡的统治。

最伟大的卫道士,现如今最高卫道士学府的创始人,李道夫,也是这个家族出生的呢。他的生命漫长无比,近乎于神,即使是最尊贵的国王,也不得不神情温和的扶起他的手臂。

但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布朗利王室不允许容忍这样一个家族牢牢把持帝国最富饶的东南土地,只是还未来得及动手,整个王朝就分崩离析。

这样说来,两人也算得上世仇。

阿尔米亚嘴角微微上扬,比起虚伪的温和,她还是喜欢明晃晃的敌对关系。

“而我,格尔郡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郑重地向阿尔米亚小姐请求,月神盟誓。”

阿尔米亚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的手腕被轻轻托起,诺大闪耀的抹谷红宝石缀满整个手镯,完美嵌合她的手腕,只一秒就晃满眼波,流光溢彩。

对方轻柔握住她的半个手掌,指尖却只敢微微触碰她的皮肤,似乎生怕她将手抽离。

随即,他俯身,将她的手背贴在他清隽端致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垂下,眸光掩映,声音之轻,似在喃喃。

“求您,不要让我难过。”

阴谋,冷漠,轻蔑,又怎样。

是冷淡的眼神,刺骨的言辞,又或者讥诮的笑容,又怎样。

他想,他是自卑而疯狂的爱上她了。

在那个举起弓箭,遥射月光的夜晚,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

不是吊桥效应,只不过是因为他一生从未感受到的善意。

他这样一个无价值的工具,在面对悲嚎拿不起枪的那一刻,就该体面而利落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什……什么?”

“亨利梅德首相带着那位传闻中的诺雅公主赴宴拉尔曼郡首府,已经迎接不下数十波暗杀,整个大陆权势阶层对布朗利王室的恶意倾巢而来,势必要让国王区的最后一丝血脉魂断冬宫。”

“布朗利王室的专擅,暴戾,恣睢的阴影已经近百年笼罩在波朗王朝上空,七大郡不会让他们卷土重来,即使是一个柔弱的公主,他们也会派出最顶级的杀手出马。”

“亨利梅德身边的那位诺雅公主,几乎没有可能活着回到国王区。而真正的诺雅公主,却孤身踏上同样危险的秋林道尔郡。”

他清晰解释,“而最安全的身份,就是成为我的妻子,没有人会怀疑到格尔郡继承者妻子的头上。”

因为格尔郡亲王是对布朗利王室恶意最大的存在。

阿尔米亚动了动嘴唇,“荒谬。”

她冷漠地将手抽离,亨利梅德不愧为最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克罗宁的路走不通,就逼着她走菲尔德的路。

“你这样帮我,是有什么目的。”利益至上,她不相信任何人的帮助。

人类总是这样伪善,一层一层覆盖漂亮的面具,完美藏住面具下那张丑陋的嘴脸。

她也从不吝于怀揣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

林雾抬眸望她:“您总是这么冷漠吗?”

“或许您还记得,在博尔林格勒之战的那个夜晚……”

阿尔米亚瞳孔微颤。

“博尔林格勒之战死了近二十万人,谁也不知道,这个数字原本还要多五万的。因为有一个无名的卫道士,用透支生命的方式展开穹顶,牢牢庇护了五万人……”

“闭嘴。”阿尔米亚声音微冷。

“那一晚我也在人群中,谁会知道,站在前面庇护大家的那位,就是布朗利王室最不受待见,最阴沉冷漠的诺雅公主呢。那位三月能言,五月会写,七月坐在王座之上,对着众人吐出最冰冷的预言的诺雅公主。”

“被当成邪魔驱除的公主,还是会义无反顾站在人民面前,保护他们。”

“她分明是,最善良仁慈不过的公主了——”

阿尔米亚额间的青筋微鼓,她单手扣住面前人脆弱的脖颈,慢慢捏紧。

“不要用这样的字眼形容我。”她一字一句说,眼神盯着对方,“我要的是‘孤僻,冷漠,自私’诸如此类的赞美。”

“咳咳,亲爱的殿下,那不是褒义词。”

“在我的字典里,这些就是最美好的词。”她缓缓将手松开。

对方顺势低头,轻轻靠拢她冰冷的掌心。

“您看,您还是舍不得掐死我。在那么多的机会面前,您终究一次也没有动手。”

阿尔米亚冷眼看他,“疯子。”

“菲尔德家族专出疯子。”林雾笑,他的脖颈上还有明显的指痕,烙印一般刻在白皙的皮肤上。

阿尔米亚难得认真的凝视他。

还是那样熟悉的眉眼,修长的脖颈,立领衬扣永远禁欲般扣到顶,菱唇的幅度薄而浅,吐出来的话语本来该是锋利而无人情味的。

但是有什么突然变了。

总是冷淡的神情变化了,两扇唇微微张开,溢出一分病态的偏执。从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也在说完那话后,一直凝聚在她的脸上,流连在她的眼尾。

她再次下定论,这人疯了。

“我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那天晚上暴露自己的穹顶,保护了一群卑劣的人类。”阿尔米亚平淡开口,她缓缓将手腕上的红宝石手镯褪下来,放在他面前。

“人类是最擅长背刺,污蔑,落井下石的种族。他们若要讨厌谁,一定会先给那人美名其曰冠上最美好的词语,随即在他出其不意之时,狠狠将其拉下神坛。”

“没有比看神坠落更激动的事情了,而造神又是那么的容易。所以我热衷一切不美好的词,这样在我倒下时,人类不会那么狂热,变得谁都想要来踩一脚。”

林雾望着那扇形状姣好的薄唇吐出一句又一句冷淡而理智的话来。

他很想开口问一句,在任何人都调查不到的那几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到此为止吧,感谢审判者大人的多次援手。”阿尔米亚又挂上了完美的微笑,“谢谢您的糕点和无处不在的探子,不过我希望未来不会见到后者。”

“不出意外我们还会在格尔郡相见。”她轻轻偏头,笑容纯真又明媚,“到时您见到我,可千万不要露出认识我的表情。”

“我的处境这么危险,您也不愿意我的身份暴露吧。”

一根手指抵在唇前,阿尔米亚轻轻做了个“嘘”的手势。

“放心,我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格尔郡的继承者有叛郡的心思的。您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有复辟嫌疑的邪祟公主。”

阿尔米亚说完这话后转身离开,那枚红宝石手镯放在桌沿边,被她转身时裙摆晃动的空气惊得落地。

清脆地砸在地板上,发出破裂的声音。

阿尔米亚脚步未曾停顿。

她神色如常地向门口的侍卫点头,旋即提起裙子,渐行渐远。

第64章 秋林道尔郡(十二)

人群围拢, 交谈错杂。

潮湿的泥路上铺了一层灰色的砖,但不知是碍于软弱的地基又或者是长年的水汽,地砖微微陷落, 踩一脚总像是站不稳。

阿尔米亚有些百无聊赖地站在街头。

她选了个掉漆的老化路灯当她的倾听者,停驻脚步, 难得的沉思。

她想,她就不该离开斯塔塔, 外面的破事一大堆,一件又一件往她身上套, 想把她套死。

如果没有那场厄潮,没有买回那头羊, 银和海东青也没有被带走,现在她该轻松地躺在废弃了几百年的城堡的地窖沙发上。

而不是站在十万八千里外的某不知名土地上,靠着路灯低头忖思, 要怎么样在藏好身份的同时,远离追杀和那淤泥一般的狗屁政坛。

她的主线任务该是去格尔郡弄死那头羊,再找个技术好点的机械师给银修缮身体, 看能不能给它换一些零件,恢复以前的样子,她还要顺便把她的鸟也带回来。

银得回到斯塔塔的城堡,它离不开那里。

海东青,这只蠢鸟也活了几百年了, 虽然脑子一点没长, 但是好歹也陪了她那么久,她起码不能让别人折磨它。

说起来都是厄, 轻易死不了,但谁知道那只羊有什么坏心眼子。千里迢迢跑到拉尔曼郡的小村镇上, 就是为了吸引她去格尔郡,背后一定有个圈套。

只不过在去格尔郡的这条路上,她的主线任务被人强行更改,增补了好几个附加任务。

希苏拉大洋航行带回来宝石黄金,她的格尔郡之旅只会带来麻烦。

亡国公主的身份,波浪王朝的复辟野心,继续畸变的大陆,被封锁的卫道士学……还有一些麻烦的,人类。

阿尔米亚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她受够了被逼着做事。

如果在国王区塌陷的那一夜,她和布朗利那些软弱荒唐的子女待在一起,而不是翻出城墙……

阿尔米亚思索这个可能性。

那么她一定也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狼狈的,不堪的,丑陋的,埋在泥泞的土地之下,被日夜咀嚼,发酵,腐烂……

她突然被打断思考。

人声嘈杂,如同沸水,鼓着气泡流向斜前方。

阿尔米亚往后退了几步,她不喜欢凑热闹。

刚要转身,一声低泣扣留住她的脚步。

余光瞥去,人们正在起哄,被围在正中心的是一个廉价的马戏团,猴子骨瘦嶙峋,坐在细薄的圆圈上尝试滚轮,戴帽子的魔法师衣襟泛黄,面无表情下达指示,让面前一个身材魁梧的动物拼命缩紧自己的身形,挤进狭窄的木箱子。

待到完成一系列表演时,那家伙又艰难地从箱子里爬出来,露出一张半人半象的脸。

似是被那丑陋的面容冲击,围观的人唏嘘几声,随手投下几个硬币,摇摇头,轻蔑地踩着硬币离开,只剩下象人半跪在泥泞里,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拾起硬币。

魔法师眉头紧皱,脸色冷酷,他接过象人擦干净递来的硬币后,就将项圈套在他的脖子上,毫不留情地往下一扯,拉着他往其他地方去继续表演。

猴子也熟练地跳下圆圈,拖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跟在魔法师的后面,它的脚上有细细的一根铁链。

一人,一象,一猴,还有个熟悉的小东西趴在肩头,行李很少,大多数都是些表演器材,廉价而粗陋。

突然,有一位女士挡在他们的面前。

“站在您肩上的,好像是我的宠物。”

听见这话,魔法师的脚步显然顿了顿,他将肩头的蜥蜴塞进帽子里,冷漠道:“这是我们马戏团的财物。”

“您把它当做一只能表演的普通蜥蜴了吗?”

“关你何事。”魔术师冷声回道,错开阿尔米亚继续往前走。

她这才发现,魔术师刚刚揭开的帽子下,只有一只耳朵。

北秋林郡极度富有,机械和工厂快速发展,不断和周边寻求合作,甚至连以往的死对头拉尔曼郡也和它们展开了试点贸易。

大兴工厂使得北地的土地需求量暴增,工厂主侵占耕地,农民被暴力驱赶,烧毁农民的房子,夺走他们的牲畜。许多人成了流浪汉,又或者开始当扒手,盗窃他人财物。

新百丽伯爵厌恶流浪汉,认为他们的鞋底会踩脏自己的城市地砖,身上的气息迂臭,令人恶心。

于是他颁布法令,任何人都可以用鞭打、□□、烙印、绞刑等办法惩治流浪者。而身强力壮的流浪者第一次被抓到,就要受到鞭打和□□;第二次被捕要割去半只耳朵;第三次被捕要处以死刑。

南秋林郡贫穷,受托尔党人控制,但是对流浪汉缺乏管理,于是大量流浪汉南下,扎根在南部的各个城市,有的改头换面,加入了工厂或是农场。

不过有的时候,换了地方并不能消除身上的歧视,尤其是在托尔党的地盘,视劳动为生存第一准则的地方,因为游惰被割下耳朵,没有任何地方会接手这样一个人。

阿尔米亚不近不远跟在他的后面。

“您想做什么呢,女士?”魔术师终于转身问她,

阿尔米亚的目光从紧紧抱着他小腿的猴子,慢慢移到低垂着头的象人,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很遗憾,他的头发过于长了,挡住了他的脸和神情。

“蜥蜴在我这,更能发挥它本身的作用。”

闻言,魔术师冷笑两声,“你怎么能断言它在我这的作用不如在你那?而且,就算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能怎样,它就是我的所有物。”

阿尔米亚没有看他,而是凝视着从帽子里探出一个头的蜥蜴。

它似乎很是忐忑,望了几眼魔术师,又转过头来盯着阿尔米亚,最后率先移开视线,悄悄爬回帽子里。

这下是阿尔米亚气笑了。

吃里扒外的家伙。

“多少钱,说一个价钱。”她扯了扯嘴皮,摩挲着兜里那张银行卡。

卡里还剩下不少的大陆通用货币,应该能在秋林郡使用。

“无价之宝。”

阿尔米亚指尖停止摩挲银行卡,她抬眼望着他。

魔术师显然是故意说出的词语,他根本没有和她交易的打算,头一转,跻着缓慢的步伐,往另一条人流量多点的街道而去。

因为突然的转身,被他用沉重项圈套住的象人本来是安静地注视阿尔米亚,但随着男人的动作,一下子被拖拽到地上,摔个不轻。

但又浑然不觉地爬起来,温顺地跟在其后面。

他们又走到了一个开阔点的地方,重复先前的表演,刚开始人们没见过这种表演,都纷纷停下来观看。

不过一刻钟,发现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动作,人们敷衍地拍掌,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称赞后散开。

这次连一个硬币也没有。

从箱子里艰难爬出来,准备在地里捡硬币的象人蒙了一会儿,垂着头回到魔术师身边。

猴子也缩着肩膀,摸了摸被铁圈锢出深痕的屁股,踮脚跳到角落里,躲在箱子背后。

是砖石厂啊,失策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道对面,成群结队出来的都是一些赤膊流汗的男人,身上的衣服都磨破洞,磨掉了线,又怎么会有钱给马戏团打赏。

他默不吭声收拾东西。

卡查尔区还有哪里没表演过呢?西边的商业街好像去过了,北边的贸易市场也表演过,东南的城门口,早市场,还有富太太门常路过的剧院外围……

他抿了抿唇。

再去一此剧院外围吧,虽然已经去了好多次,但说不准又碰上哪位太太,会多赏一点钱呢?如果去那里也没有硬币的话,卡查尔区就没有他继续生存的地方了。

一人一象一猴又背着东西前行。

只不过这一次被远远拦在了剧院外面。

侍者:“这里不允许流浪汉进入。”

“……我是魔术师。”他压着嗓音说话,声音有些干,“不是流浪汉。”

对方没有回答,眼神扫视了一遍他的全身上下,轻飘飘说道,“上次那位夫人心善,给了你不少硬币,还让你在剧院大门口表演,这次你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卡查尔区开始严查无业游民。”

侍者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尤其是像你这样不劳动的游惰者,有手有脚,却不去工厂干活。”

魔术师下意识压了压帽子,埋着头沉默。

他退后几步,带着猴子和象人走到不远处的一个路坡上,发现那里的视野开阔,能望到剧院高墙里面,路过的行人和轿车也能看见他。

于是推了推猴子,拍了拍象人的大腿。

马戏团继续表演。

结局依旧是无人停驻,无人打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准备尽量安静而体面的离开。

面前的帽子突然掉落一把硬币,波朗一世头像的那一面和花徽的那一面互相映衬,碰撞的声音清脆动人。

“把蜥蜴卖给我不就行了。”阿尔米亚蹲下来,托腮看他。

这次距离近,倒是看清楚了魔术师的脸——是个年轻人,高鼻梁,绿眼睛,深褐色打结的头发。

过于瘦削的脸蛋显得惊人的小巧,被藏在不怎么打理的头发下。

“我会出个好价钱的。”阿尔米亚站起来,发现象人也蹲在旁边,令人生怖的一张脸上却有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她。

她一挑眉,从兜里摸出最后一个拉尔曼郡硬币,俯身,轻轻放在它的掌心。

“啊,啊,嗬——”

它突然往后退了几步,胆怯地躲在砖石房屋的角落。

阿尔米亚:……

“我不吃人,更不吃象。”

象人仍然扒着墙角,垂着头,不敢看她,粗大的手指却小心翼翼抚摸那枚光滑的硬币。

“回来。”魔术师皱眉唤了一声。

它终于磨磨蹭蹭走回来,转身藏在魔术师背后,和猴子待在一起。

时不时又抬头飞快地看一眼阿尔米亚,待到两人视线相对时,又双肩发抖,接下来的几分钟都不会抬头。

“他怎么了?不能说话吗?还是说被畸变污染了,变成这幅样子?”阿尔米亚有些好奇。

魔术师戴好帽子,“天生的。”

不知是不是那把硬币起了作用,他冷漠的声音稍微变了一点,不过对阿尔米亚还是一副生硬的脸色。

“天生的?”

“纤维瘤。”

阿尔米亚不太了解这种疾病,只不过看男人不愿多说的态度,她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转移话题,问道:“你在哪里发现蜥蜴的?”

魔术师没有回答,他一回答就是承认这是对方的东西了。

“我不会强求你还给我。”阿尔米亚耸了耸肩,“我就是好奇它在哪丢的。”

魔术师看了她一眼,许久后才回答:“……在一家旅馆外面。”

答案并不意外。

现在阿尔米亚倒是好奇他做了什么,让这只高傲的蜥蜴心甘情愿留下来。

即使现在它也时不时从帽子里探出头来偷看她,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却又淋漓展现了犹豫,后悔,期待,害怕,无奈等复杂情绪。

果然还是拟人化程度太高了。

阿尔米亚笑容温和。

等她把它抓回来就要改造,看看它脑子里哪个螺丝钉变异了。

第65章 秋林道尔郡(十三)

阿尔米亚看他穿过几条巷子, 到达一栋房屋后面。

她以为这是他租赁的房间,但小看了对方的贫穷。

两栋靠得紧紧的破败小楼间,阴沉的过道上, 搭起一个小小的简陋帐篷。

很少有人往这来,所以这个帐篷周围十分安静。

猴子和象人端着碗喝水的声音也很明显。

魔术师掀开帐篷帘子, 走了进去,猴子也进去了, 只剩下象人蹲在帐篷外。

象人似乎发现了阿尔米亚的身影,偶尔抬头瞥她一眼, 又回头看看魔术师有没有发现。

帐篷内没有声音。

于是他又安安静静摩挲着掌心的硬币,那张可怖的脸上露出个天真的笑容。

说实话, 阿尔米亚最近的心情不算好,尤其是从苏瓦农场出来后。

但是当她看到拖家带口的魔术师,心情突然变得诡异的平静。

阿尔米亚从巷口离开, 果不其然看到一直跟在她后面的人。

“阿尔米亚……”

“你不应该跟着我。”

余光一瞥,竟从那张清隽俊朗的脸上看到一抹委屈的嫣红,飞霞一般缀在眼尾, 隐隐含着水光。

阿尔米亚顿了顿,继续道,“格尔郡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她这几天看到比勒尔每天递来雪花一般的文书,明明自己的公务如此繁重,怎么有功夫和自己耗呢?

格尔郡——白银联邦的最忠实拥趸者, 也是波朗王朝覆灭结局背后的最大推手。

林雾——格尔郡继承者, 天然与国王区对立的立场。

她——波朗王朝的亡国公主。

除去这层身份,她不是全然的人类, 他却是除厄的审判者,更对立了呢。

立场很清晰, 不管她有没有复辟野心,他们都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所以与这人扯上关系,就是打包麻烦。

“我不跟着你,就看你一个人在秋林郡乱走吗?”他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反正你的目的是去格尔郡,跟我一起走有何不可。”

雷尔夫·蒲柏,谢尔比·灵顿,克罗宁·西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怀揣着不良动机接近她,她却从来没有推开他们。

林雾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些照片,明明他都没和她一起跳过舞,但是那个克罗宁却有机会在圆舞厅邀请她一起开舞。

还有在罗曼宴会厅的那一段时间,她一直和亨利梅德手下的男主演朝夕相处,全然忘记了他。

一切一切的开始,就是因为他在芙拉镇拿起了一份报纸,而她消失在了阅览亭外。

“明明是你先……”喝我的血的。

他固执地拉着她。

阿尔米亚感受着手腕上的力越来越重,在到达某个临界点的时候,突然消失。

她掀睫望他,发现对面人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额间凝出细密的汗,呼吸声也越发沉重。

手无力地放下,却又执着地拉着她的衣袖。

修身长裙的衣袖上有一道简约的浅色蕾丝花边,此刻被两根细白的手指捏着,花边起皱,如同衰败的茉莉。

阿尔米亚动了动手腕,把自己的衣袖扯回来。

她冷静地抚平衣袖蕾丝边上的褶皱,即使听到对面人越发沉重的喘息声也没有抬眼。

林雾眉头紧皱,他强撑着自己站直,不过他还是小看了这来势汹汹的变化。

又一波熟悉的加倍痛感袭来,太阳穴尖刺一疼——

顷刻间,人倒在了她的旁边。

衣袖完美如初,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丝错处,精致冷淡的眼微微垂下,俯瞰倒在脚边的人。

“二次觉醒了啊……”

她轻声喃喃,眸光微深。

一次觉醒,天赋为审判,二次觉醒会是什么呢?

不愧是古老的菲尔德家族,居然能让后代拥有两次觉醒的机会。

阿尔米亚蹲下身来,轻轻抬起他的下颌,冷白清隽的面容早已经失去了以往的镇定,在昏迷中也眉头紧锁,好似陷入极大的不安。

初见时年轻冷峻的审判者,近日来情绪极度不稳定,那张如高山雪莲般唯可远观的脸已然失去了山巅寒风的遮挡,沾上了世俗的色彩。

对她的追逐,会有几分是因为觉醒期的影响呢?还是说,单纯因为心底的执念。

可千万别是后者,她会不忍心下手的。

阿尔米亚嘴角微微上扬。

“听说,觉醒期是人类最脆弱的时刻呢,受到外界影响极大……”

甚至,很容易就被弄丢觉醒的天赋。

指尖轻轻探进那扇薄唇,血珠从她的指腹渡到他的唇齿间。

“好奇我,追随我……忠于我。”

她的声音愈发低柔,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耳边,“你会忠于我吗……”

眼底闪过一缕幽光,开始有条不紊,缜密冷静的安排一个庞大的计划。

布朗利肮脏的血液在她身上流淌,自私,冷漠,孤僻永远是她的赞美词。

很难说这个计划的雏形是在何时出现的,可能是在见他第一面时,又或者后来,尽管她没有主动去想,但到了适合的时机,脑海总是会自发出现接下来的步骤。

比如此刻。

阿尔米亚将人半抱起来,走向与他来时截然相反的方向。

这可不怪她,是他一次又一次跟上来的,她给过他很多机会离开。

长睫垂下,遮住深邃的眸光。

她该从猎物,蜕变成猎手了。

这可是她最擅长做的事情,比呼吸还要简单。

……

***

林雾感觉自己先是在火里烤了一遍,烤的全身都冒出汗来,皮肤都要被烤成薄薄的一张纸了,他刚要大口大口呼吸,去找水源,却又被丢进刺骨寒冷的雪地里。

料峭锋利的寒冷一层又一层碾进他的骨头,冰冻三尺,每一次呼吸都呛出冰渣子。

尽力蜷缩全身,汲取身体里最后一缕温度,不过只几秒,温度被冷风卷走,每一片雪花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压在他的胸口。

难受至极。

他隐约记得,接下来的痛感会出现在太阳穴,而后随着脖颈一路蔓延,烧沸五脏六腑。

他压抑住呼吸,接受死神审判般等待痛感袭来。

他其实很能忍痛,不然也不会从父亲的许多个孩子中脱颖而出。

格尔郡的继承者需要聪慧,勇敢,有足够的责任心,守护一郡子民。在畸变纪年,要求悄然变化,继承者们需要更加强大,能够杀死城外的一切灾厄。

但是这些要求在菲尔德家族的原则下,又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记得那还是在小时候,他是格尔郡亲王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孩子。

他没有觉醒任何天赋,普通又平凡,甚至不如宫殿里一颗夜明珠起眼,唯一能得到称赞的,可能就是他很安静。

彼时格尔郡亲王仍是爵位,但林雾很少跟着其他的孩子喊他父爵。

他做什么都慢一拍,在外人眼里却是安静谨慎,这一点可能极似他被灾厄吃掉的生母,所以格尔郡亲王偶尔会投给他一个眼神。

不过一个眼神的作用太过微渺,侍者们逐渐发现他不受宠的事实,对他也越来越轻视。

格尔郡位于东南方,夏天能热死任何一只老鼠,也能轻而易举让人类晕眩。

没有人告诉他去哪里会凉快,他不知道别的孩子都有冰块,有挥扇的仆从,有各种各样制冷的工具。

他以为到了夏天,只有他会怕热,因为他太弱了,什么天赋都没有。

有一次下午出门,他中暑晕倒在草坪里,没有任何人出现。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星星已经挂在头顶了,他的背和凹凸不平的砖石黏在一起,爬起来的时候,砖石留下了他的一层皮。

他就这样带着流血的后背,慢慢往回走,很长时间的晚上,他只能双臂环抱双腿,头靠在双膝上睡觉。

而早上一睡醒,他就不敢动,一动就会流汗,流汗的时候空气很沉闷,会让他喘不过气来。

经验丰富后,他会在前一天晚上,光着脚偷偷躲进一间屋子。

这是他偶然间发现的房间,位于黑暗隐秘的角落,几乎没有人会从这路过。

里面很凉爽,甚至能称作寒冷。

房间睡着一些不会醒来的人,但他们是他小时候最好的玩伴。

不会醒来意味着不会有争执,除了不能对话,没有什么缺点了。

晚上的时候,他就和他们睡在一起,白天的时候,就小心翼翼靠着墙,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被人发现的话,舒适的凉爽就要被收回了。

他甚至在树底下发现了一只受伤的云雀,啼声婉约,声音美极。

这下圆满了,他有了对话的朋友。

花了大半个月精心饲养,云雀的伤好了,他走哪都揣着它。

晚上一个人睡在那个静悄悄的屋子里时,小云雀也陪伴他。

它啄他结痂的伤口,弄得他全身痒,但很有趣,像传说中朋友间的打闹。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许久,直到有一天,一条畸变的蛇钻了进来。

格尔郡城内几乎没有出现过灾厄,毕竟全大陆最伟大的卫道士镇守在此,他和他的学生们展开的穹顶,庇护在格尔郡首府上空,几近百层。

就算是全大陆沦陷了,格尔郡也不会沦陷。

但是事实总是巧合的,李道夫受伤了。只露出小到不可察觉的一个疏忽,就被灾厄钻了空子。

铁十字军进来,卫道士们出现。

林雾有些惊慌,他惊慌时候是没有表情的,他的神情总是慢一拍。

令他惊慌的也不是凉爽的秘密被发现了,而是那条畸变的蛇大口一张,咬向他的云雀。

云雀太小了,血迹都没有飞溅出来,那条蛇一个转身朝他冲来。

它咬在他的脖颈下方,该是很疼的,但是他的注意力在蛇的口腔下方三寸。

他出神的想,云雀是在那个微鼓的地方吗?

卫道士们没有第一时间枪杀蛇厄,因为蛇厄肚子里还有一枚价值千金的蛋,活死人肉白骨,第一王储跌落马背,成了残疾,正需要这样一枚珍稀的宝物。

如果在打斗过程中蛇厄发狂,紧缩腹部使得蛋碎裂,将得不偿失。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蛇一步一步将中间那个孩子缠绕,牙齿不断深入脆弱的脖颈。

即使认出他又如何,一个不受宠的,没有排名的孩子,远远不及第一王储的伤重要。

他以后会和那些不会醒来的人们躺在一起吗?如果可以的话。

他喜欢这个房间。

格尔郡的夏天太热了,每一块晒过阳光的砖都能焚烧他的鞋底,每一次呼吸都能灼伤他的肺。

他不想再一次躺在炽热的砖石上,留下鲜血淋漓的一层皮。

……

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父爵来了。

他的枪法很准,只微微擦过他的头发,一枪击毙蛇厄。

他尽量不去想,为什么父爵的枪能如此之稳。

彼时蛇的头部绕在他的脖颈上,喷溅的血液溅上他的大半张脸。

不过也多亏这次事故,他终于回到了父爵的视线里。

第二天,他得到了一个礼物。

是一条美丽的鲥鱼,生活在冰凉的水里。

他问父爵为什么送给他这样一条鱼。

父爵告诉他,这种鱼是最优雅美丽的鱼,被网抓的时候不会逃跑,害怕自己的鳞会掉,所以坦然接受命运。

他好像明白了。

他捧着鱼缸,就像是捧着夜明珠一样。

脖颈的伤口偶尔还会流血,提醒他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现在的存在感,总比宫殿角落里那颗蒙尘的夜明珠要高一点了吧。

晚上再也不用悄悄去那个黑暗的屋子过夜,炎炎夏日,他只需要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就能吹上凉爽的风。

父爵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牵住他的手,带着他走到那个人的面前。

“李道夫,这个孩子来了。”

他紧紧抱着鱼缸,面上的神情一贯安静而温顺。

他想,他会是一条优雅而美丽的鲥鱼的。

漂亮的鱼只喜欢水,不喜欢炙热的地板。

第66章 秋林道尔郡(十四)

菲尔德家族的第一要义是, 忍耐。

害怕自己的鳞会掉,所以鲥鱼被网抓住也不会挣扎。

优雅而安静。

李道夫是个伟大的卫道士,也是个思想深邃的行者。

在外人看来, 他孤僻,冷漠, 脱离俗世烟火,但是在林雾面前, 他却十分温和,说话时常带着微妙的笑意。

他教他一切的天赋学习, 卫道理论,手把手给他讲解每一个生硬的名词。

遗憾的是, 菲尔德家族只会觉醒审判者。

“展开穹顶,庇护一城子民的就是卫道士吗?”他仰头问,面前是一本翻开的畸变纪年史。

黄金时代, 人类世界飞速发展,燃煤革命初具雏形,安居乐业, 百废俱兴。在彼得三世时期,人类的航海技术又一次巨大飞跃,举国之力建造方舟,拉开未来著名的希苏拉大洋航行的序幕。

国王甚至亲赴沿海的白马郡,十万子民站在他的身后, 和他一起目送那艘巨轮远航。

轮船排水扇深厚低鸣, 整齐排列的铁甲战舰,巨幅船帆遮天蔽日, 滚滚黑烟从码头升起,不断拉长, 拉长,拉长,直至消失在海平面尽头。

然后在等待巨轮返航的第二年,七大郡围绕的中心,国王区的边境,出现了诺大的一条裂谷。

那是怎样可怕的一条裂谷,几乎将整个国王区一分为二。

森林倾覆,江河斩断,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狰狞横贯在大陆表面。

奇怪恶心的生物从里面爬出来,声音悲泣,尖锐刺耳,瘦长却无五官的脸成了大陆每一个人的噩梦。

裂谷的伴生物——悲嚎的出现,是畸变纪年的开端。

新的畸变场不断出现,不仅是裂谷边缘,西部沙漠,东部山地,南部平原,甚至连遥远的北境雪原,土地都在不知不觉中塌陷,成为了畸变场地,污染中心。

越靠近畸变场,事物也越可能变异。

一棵树,一朵花,一只羊……人类失去了安居国,陷入无尽的恐慌与混乱迁移之中。

直到第一个人觉醒为卫道士,展开透明的穹顶,在小小的一块土地上搭建出救命的堡垒,人类才勉强镇定下来。

与此同时,其他天赋职业也渐渐觉醒了。

但是无论哪里,最受到重用和尊敬的,永远是卫道士一职。

“怎样才能成为卫道士呢?”他小心地把书合上,手指摩擦过书封上那一行恢弘谨密的旧世纪雅辞。

“父爵说,我在前段时间觉醒成审判者了,是能用肉眼辨别大多数灾厄的一种天赋,那我以后还能成为卫道士吗?”

“当然可以。”李道夫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浩瀚无波,数百年的岁月沉淀在眼底,令他周身的气质如似古井深沉。

他从来都是岁月长河的垂钓者,而周围的世人还在觅渡。

“菲尔德家族的人都有两次觉醒的机会,只要你钻研得够刻苦,一切皆有可能。”

于是林雾开始畅想自己的穹顶。

不过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搭建出一小块穹顶,哪怕是指甲盖大的一小块。

那段时间,他的许多兄弟姐妹消失不见,问起,只说是游览诸郡去了。

他如愿以偿成为父爵最看重的孩子之一,第七顺位继承者。

又过一年,成了第三顺位。

又一年,他变成了第二顺位。

不是因为他有多刻苦,只是因为前面的兄弟姐妹离开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第一王储意气风发,在菲尔德伯爵升为亲王时,顺理成章接过父爵的称号,成为新的伯爵。

自小接受最严苛的培养,统御全郡,王储自是板上钉钉的格尔郡接任人。

他自是不知道,在他之后的所有人,都是给他精心安排的成王路上的垫脚石。

“您最近好点了吗?”格尔郡亲王低声询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好多了,谢谢。”

“何必多谢,这是我该做的。”

德里克教堂是格尔郡最大最宏伟的教堂,修建于三个世纪之前的彼得时期。又因年代久远,外墙皮脱落,自伊凡一世起就开始修缮,百年过去,教堂又恢复了曾经的震撼壮观。

两人站在德里克教堂一层的落地花窗玻璃前,严酷的阳光从几何形状的图案里倒映进来。

教堂内部光线辉煌,神主提苏的雕像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祂肩上的白鸽就要飞起。

“格尔郡的穹顶也展开了三百年了。”亲王感慨,“这里已经成为全国子民最向往的穹顶区呢,一切都倚仗您的光辉。”

“没有任何一个郡比我们格尔郡的卫道士更多,以前国王区还能较量一下,但是布朗利这些年越来越荒唐,连最重要的东西都握不住,只靠一个忠心耿耿的首相有什么用呢,卫道士该出走的还是出走了……”

“听说他前不久废了王后,让一个脱衣女郎坐上了王后的宝座,真是好奇他上朝的时候心里会怎么想,许多大臣都曾是那位新王后的入幕之宾呢。”

他说着说着就停下了,发觉自己像回到小时候一样,有什么事情都想告诉对方。

转头看,李道夫正站在一塑雕像旁,用衣袖轻轻拂去落肩的灰尘。

于是又起了个话头,“那个孩子怎么样?”

李道夫拂尘的手缓缓停下,“是一个温顺的孩子。”

“那就好,我就觉得您会喜欢他的。斯克利太闹腾了,不适合继续跟着您学习。”

“王储总要活泼些,不然以后就没有机会这么轻松了。”

“说的也是。不过他还是多次表示,想要回到您的身边。他还是不死心,想要学成卫道士远走高飞,诺大的格尔郡到了他的面前,居然成了累赘一样的事物……”

内容虽是这样,但亲王脸上并未浮现怒气,反而是淡淡的笑容。

“我的继承者需要掌握什么呢?学好统御之术就够了,一切事情都会有人辅佐他的。”

李道夫也微微一笑。

许久后,他缓缓开口,“那个孩子,我想收他成为我的教子。”

“林雾?”亲王有些惊讶,“他提议的吗?”

“不,是我自己的想法。下个月刚好奉行者们回来,神国的重要神职人员都在场,典礼也可以在这个德里克教堂举行。”

“当然没有问题,只是……”亲王微一皱眉,“您近三十年没收过教子了,如此大的殊荣落在他头上,会不会让他生出错觉,又或者,以后到了那个地步时,他会反过来怨恨您?”

“无妨,他很温顺。您不是也这样觉得吗。”

“嗯。”

像是一条安静温顺的鲥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