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菲尔德亲王后来还是向李道夫提议,将王储一起收为教子。
林雾从来没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所以在亲王传话叫他到跟前,旁敲侧击提醒时,他完全没有察觉对方的暗示。
只有未表露出来的高兴,无比期待典礼到来的那一日。
本该一人冠冕更服的典礼,有了王储的加入,重头戏自然移落自王储头上。
两顶头冠,并不相同闪耀。
在王储念完“诸卿就坐如次”后,人声逐渐嘈杂,视线转移到威严的亲王身上,转移到伟大的李道夫身上,又或者冉冉升起的新王身上。
他在万众瞩目的那人之后,俯身,承冠,成为了第二位教子。
正如人们只会记得冠军,却常常忘记季军亚军的名字一样,第二位总是不引人注意,安静低调,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
“格尔郡很无聊吧。”
“还好。”
“还好”是‘好’呢,还是‘不太好’。”李道夫笑,替他合上教义的扉页。
“去其他郡看一看吧,身为审判者,怎么能一直呆在穹顶区呢。”
“其他郡?”
“拉尔曼郡就不错,北地雪国,你会喜欢那里的。”
林雾抿紧唇,许久才回答:“我能离开格尔郡吗……”
亲王从不允许他离开宫殿一步。
“身为我的教子,你自然是有选择的权利。”
“那您呢?”他知道自己能待在李道夫身边是因为什么。
“听亲王说,您最近的身体不太好……”
“拉尔曼郡的冬糕很有名,替我带几块回来。”
答非所问,便是答了,无需再问。
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他,垂下的眼睫很短,能让人清晰望见自己的倒影,仿佛内心的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带不回来也不要紧,冬糕化得很快,格尔郡气候温热,总是难以储存,你替我尝一尝就行了。”
“……嗯。”
鲥鱼优雅,被网住也不会逃跑,只会坦然接受命运。
粗心的女仆摔倒,将热茶不慎倒进了鱼缸里,验证了这句话。
贡自拉尔曼郡的热西丽茶是浅红色的,云霞般侵染了透明的水。
他垂眸看它。
缥缈鱼尾渐渐收紧,鱼鳃阖动的频率渐低。
它微微仰着头,静静等待滚烫的热茶弥漫。
姿态像极了谁在引颈受戮。
但总比人要安静点,细微点。
一个气泡也没有出现,鲥鱼以最完美优雅的姿态接受了命运。
一刻钟后,尸体坠落。
即使是死亡也那么安静,宽大漂亮的鱼尾铺在缸底,作为自己的墓床。
他也会这样吗?
林雾收回视线。
他远不及鲥鱼优雅,命运来临时,他没有漂亮的鱼尾作为自己的墓床。
“把水倒掉吧,鱼死了。”
第二天,他在李道夫的帮助下,秘密离开了格尔郡。
几个月后,他到达拉尔曼郡的一处边境城市,成为了审判军团一位平平无奇的审判者。
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前往安定平和的博尔林格勒,逮捕一批攻击力不高,但数量庞大的鼹鼠厄。
不过等他到达时,才发现博尔林格勒正在和秋林郡开战,那批鼹鼠厄也混在战场上煽风点火。
人们只注意到人类战场,却没察觉城市外围酝酿的恐怖阴影——百年难见之大厄潮。
铺天盖地的硝烟,黑云压城,伸手不见五指,灾厄肆虐,无一幸免。
地表悄然出现一条裂谷,一切不幸和可怖的象征,源源不断爬出来怪物。
在死人里找活人,在残肢里找完整。
二十万人灰飞烟灭。
他立于万万生命之上,等待最后的厄潮将这个城市淹没。
一座浅黑色的穹顶巍然矗立。
全世界卫道士的穹顶都是白色,只有这一座是黑色的,像是黑夜笼罩大地般,笼罩了数万人。
天色太暗,硝烟太重,只有一直仰头望天的他发现了这座穹顶,
幸存的人类还以为是厄潮后退了,只看到灾厄们慢慢停下动作,讥诮地看着他们,随后咀嚼着胜利品,爬回裂谷。
黑色的穹顶……
举世皆知,被称作邪祟的诺雅公主是天生的卫道士,但她的穹顶从不庇护生人,只会来带诅咒。
国王区沦陷后,所有人都以为布朗利国王和他那数百位公主王子一起死在了废墟之下。
谁能知道,一直被谩骂的邪祟公主居然在沦陷前逃离了王宫,来到千里之外的博尔林格勒,在厄潮中救下了曾经对她口诛笔伐的子民。
他本来以为,她也是一条鲥鱼的。
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顺应诅咒的内容,成为大陆倾覆前的第一个祭品。
但她不是。
鲥鱼美丽,却懦弱。她同样美丽,但并不软弱。
布朗利王室百年来,终于长出了一朵波朗王朝的玫瑰。
……
***
回忆如潮水褪去,等到高热和寒冷交替消失,他终于睁开眼。
“兄长。”
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女走到他床前,微微蹲下,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她身上的气息很熟悉,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浅紫色的长裙,款式简约,袖边有一圈简单的白蕾丝花边,一朵一朵扎起,像是小小的茉莉。
浅褐色的眸子澄澈美丽,秀眉微蹙,眉心一抹担忧。
他记得谁也有这样一双眸色,不待细想,太阳穴突然刺痛。
“你还是再躺一会儿吧,我去给你拿药。”
林雾头疼扶额,声音干得呛咳:“……你是——”
“你忘了我吗?”少女紧张地回到床边,轻柔捧起他的脸,“我是你的妹妹呀。”
“妹妹?”他有过妹妹吗?
好像是有过,格尔郡亲王子嗣众多,但是在他印象里没有这么亲密的兄弟姐妹,会在他病床前守着。
“我是莉莉丝,你的第十一个妹妹,格尔郡亲王的第十八子。”
他好像是有过一个名叫莉莉丝的妹妹,但是其余更多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找全世界美丽的宝石,不过你现在生病了。”
“那,这是哪?”
“这是秋林道尔郡。”
他想起来了,他是来这找人的,找他的教父李道夫,除此外,他好像还要找谁。
“那你怎么会在这,而不是格尔郡?”
“是你找到的我呀,几年前我出郡时被灾厄蒙骗,流落到秋林郡的一个农场,是你前几天到那个农场视察,认出我来的。”
林雾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混乱。
农场?是叫做苏瓦农场吗……那他确实去过那里,带回来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重要的人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吗?
他一直在找他的妹妹,莉莉丝吗……
“躺下吧,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给他擦拭额间的汗,神情担忧不似作假,“我去拿药了。”
“我生了什么病?”
少女停驻脚步,转头,“是二次觉醒带来的高烧不退。”
林雾看向自己的手掌,没有什么变化,“觉醒什么天赋了啊……”
嘴角微微勾起,少女轻声答道,“是审判者呢。”
林雾点点头,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两次觉醒都是审判者,这是菲尔德家的常事。
少女端着药回来,仔细地给他喂。
“除了你,其他人呢?”
“哦,他们都忙于公务,说最近有谁失踪了,正在满大陆找。”
“嗯,找到还需要一定时间,我还是先把你送回格尔郡吧。”他总记得要回格尔郡做什么,甚至那件事很急迫,但此刻也想不起来。
“好啊,不过这一切都要等你康复。”她搅拌了一下药匙,将最后一勺药喂给他。
“不过你能别告诉别人,你找到我这件事情吗?”
“为什么?”
少女眼睫微垂,长而密的一层睫毛,遮挡住大半眼睛,但又显而易见地透出一缕忧伤。
“长达几年流落在外的公主,不可避免的会引起人们的某些猜测……”
林雾沉默答应,“好。”
“谢谢。”
夜晚,高烧余热让他继续昏昏欲睡。
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半月形的疤痕,并不显眼。
*
一墙之隔的房间,名为莉莉丝的少女站在镜子前。
一座小小的白色透明的穹顶半扣在掌心,像团模糊的雾气一样。
“是最正统的卫道士呢……”
她将穹顶收回,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格尔郡亲王的第九女和十一女,在两年前郊外踏青时被伪装成人类的灾厄骗出穹顶区,从此下落不明。
所有人都猜测她们已经遭遇不幸了,格尔郡在长达半年的搜寻无果后放弃了继续寻找。
但是在遥远的秋林郡的某个南部农场,出现了两个美丽柔弱的女人。
结局自然是悲惨的,唯一的痕迹是留下了一个叫做梅的女孩。
在脖子的同样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半月形状,很难不联想到格尔郡菲尔德家族的半月图徽。
阿尔米亚坐下,伏案书写。
莉莉丝是个不错的身份,可以让她没有太多顾虑进入格尔郡,唯一的缺点是具有时效性。
她第一次尝试在觉醒期催眠他人,不知道效果能维持多久。
在此期间要把该做的事情都尽快完成。
灯燃了一夜。
第67章 秋林道尔郡(十五)
阿尔米亚提着一个蓝纹格底的篮子, 里面装着卡查尔的特制熏肉,洒满白芝麻的博罗季诺式面包,还有几张硬面薄饼。
她以为这里会有类似拉尔曼郡的锁形小麦面包一样的面包, 但是各地饮食差异巨大,南秋林郡大多数面包都是咸为主, 少有的甜味面包还是以荆棘果为夹心的,价格高昂。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 学着当地人购买食物。
“今天生意怎么样?我刚刚看到有不少人围观您的表演呢。”
“和往常一样。”魔术师淡淡道。
他弯腰捡起刚刚丢出去的帽子,用作展示的高筒黑礼帽偶尔会变出一根翠绿的树枝, 又或者一捧报纸礼花。
这个马戏团甚至没有鸽子可以充当帽子戏法的配角,魔术师正在考虑把大变蜥蜴的把戏。
在博人眼球方面, 他属实天赋不高。
拍了拍帽子上的灰尘,又用手指揉搓几下,把上面的脚印擦掉。
可惜面料过于劣质, 加之常年使用,起的球和磨损的线混在一起,让黑礼帽变成了个灰扑扑的毡帽。
其他魔术师穿着总是光鲜亮丽的, 会风度翩翩站在喷泉前,用一根漂亮的指挥棒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几个新奇又讨巧的戏法后,收获许久的掌声。
他们会带着掌声退场,揭下崭新的高筒帽, 优雅行礼。
只是, 站在她面前的却不是那种受人追捧的大魔术师,也不是声名斐然的马戏团。
阿尔米亚偏头, 敏锐抓住看过来的视线。
象人半蹲在墙边,小心翼翼抱着一个脏污的布娃娃。
他轻柔抚摸布娃娃的头发, 想要动手给它编个发型,但是粗大的手指不太能做那么精细的活,只会笨拙的将头发越弄越乱。
那张可怖的脸上神情紧张,抬头张望,在发现魔术师在和人对话,没有工夫理他时,又默默收回目光。
一时不察,猴子从他背后一把捞起布娃娃,飞快跳到对面街头的路灯灯座上,同时发出短促的笑声。
“啊,啊——”象人口齿不清地小声喊着,站起来要去追回他的布娃娃。
猴子不愧是最敏捷的一类生物,它恶作剧般地将布娃娃甩来甩去,一会儿丢到对面马路上,一会儿又丢到垃圾箱上。
它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象人笨重地两头追,最后靠着墙气喘吁吁。
布娃娃挂在了路灯旁的一截枯枝上,猴子甩臂回到魔术师身后,蔑笑而坐,再没有管那头踮着脚极力仰望的象人……
是一只恶劣的猴子。
阿尔米亚慢慢走过去,也仰头望向那个挂在枝梢的布娃娃。
象人发现她靠近后,缩着肩膀往后退了几步。
“收拾东西,准备走了。”魔术师不咸不淡地说道,完全漠视马戏团成员间的欺压歧视。
猴子蹦蹦跳跳跟在他后面。
象人也只好含胸垂头,小步小步跟上队伍,偶尔回头,依依不舍的看一眼梢头的布娃娃。
阿尔米亚站在原地,看这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巧合的是,她的脚边刚好有一颗不起眼的石子。
圆润的石子像是箭头一样划破空气,精准穿过层层枝丫遮掩,打落挂在梢头的东西。
阿尔米亚捏着布娃娃破洞漏棉的后背,嫌弃的打量了一圈。
她快走几步,和象人并肩而行。
“喏,你的东西。”
象人垂眼,全身颤抖,他又一次飞快地看向阿尔米亚,目光蜻蜓点水落在她的脸上,旋即迅速收回。
“啊,啊……”声音微弱如蚊。
“嗯?”阿尔米亚挑眉,不过在看到布娃娃杂乱的头发后,随手编了个简单的辫子。
“拿好。”她将布娃娃抛进他的怀里,往前走。
魔术师抱着一个半大的箱子,对于后面传来的声音并不理睬。
“他多少岁了?”
“多少岁……你说它?”他瞥了一眼愚笨的象人,“好像有十五岁了吧。”
魔术师目不斜视,左手拽了拽锁链,象人自觉地加快步伐。
他珍惜地抱着布娃娃,如同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那他在你的马戏团表演多久了?”
“记不清。”
“你也从来没有教过他说话吗?”
“没有。”
“为什么呢?他能发出短促的声音,偶尔说几个简单的词并不困难吧。”
“不为什么。”
“那猴子跟了你几年呢?”
“五年。”
“那看来象人比猴子跟在你身边的时间要长一点呢。果然,人还是会喜欢聪慧一点的生物。对他来说也很幸运——”阿尔米亚耸肩,“察觉不到偏见,那就不存在偏见咯。”
“女士。”魔术师停下脚步,“新鲜出炉的博罗季诺式面包和冷却后的口感截然不同。”
潜台词是在赶她走了。
阿尔米亚微微一笑,“我就喜欢吃冷掉的面包。”
魔术师冷眼看她。
“不过您提醒了我,大多数人还是热衷柔软细腻的面包口感。”阿尔米亚轻轻挥手,“下次见。”
魔术师终于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抱起道具箱子,转身就走,看起来并不想和她再见。
“听说卡查尔区又来了一个狂热的托尔党人呢,你们还要继续留在这吗?”
魔术师脚步顿了顿,手指捏了捏帽檐,轻轻往下压,盖住了整个脑袋。
没有回答。
她轻笑一声,独自提着面包篮子往回走。
*
在推门进入前,阿尔米亚还掐了掐面包——松软适宜。
她松了一口气。
“我买了博罗季诺式面包,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剩下的话语被她咽下。
熟悉的军式制服,修身的长外套和裤靴,纯白的内衬衣领严谨翻叠,扣在外套衣领下方。
双排硬扣一颗一颗扣合,一直扣到最顶上一颗,正正抵在清晰突出的喉结下方,剩下半截清瘦的脖颈。
腰侧利落佩戴枪匣,金色的倒三角图形刻印在肩章,袖口绣着一圈精细的家族图徽……
又变回了初见时的冷峻军官。
“回来了。”
口吻冷淡,不似陈述,只是通牒。
阿尔米亚点头,提着篮子走到桌边,将买的面包一个一个拿出来,再用小刀切出完美均匀的面包片。
刀背撬开果酱盖,沾满果酱的刀尖再涂抹到面包粗糙的那一面。
床头放着两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通讯字体。
而白色的信签纸下,压着厚重的红色摩洛哥革皮制作的卡片,酷似一些大型典礼的请柬。
余光不着痕迹的扫过,阿尔米亚自然而然递过去涂抹好果酱的面包片,随口问道:“是要做什么了吗?”
“公务有新变动。”言简意赅,不欲多说。
林雾利落地戴上纯黑色手套,扶正军帽,帽墙中央的白塔图徽冷冷泛光,同其主人一般冷傲,严肃。
阿尔米亚的心脏微微收紧,心跳声慢了一拍。
“下官文士呈上的军报吗?可是你才刚刚度过觉醒期……”
下属联系这一环节她居然疏漏了,他在醒来后怎么可能不联系自己的下属呢。那个叫做比勒尔的文士可是知道自己的名字!
“无妨。”
林雾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手.枪,抬眸看向阿尔米亚,“你是要现在回格尔郡?我派人来接你回去。”
“你不回去吗?”
“我还要去北秋林郡一趟。”
“那谁来接我呢?比勒尔文士吗?”
“嗯,他忙完这两天的公务就可以带着你一起回去,刚好下个月是述职月,他们很多人都要回到内务府报备。”
手指无意识缩紧,窣窣掉下面包屑。
“你告诉他,我的身份了吗……”阿尔米亚垂眸。
“没有。”他答应过她,不会告知别人她的身份。
哈,那可真是太好了。
阿尔米亚稍一忖思,“我想和你一起去北秋林,可以吗?”
林雾皱眉,有些犹豫。
“我不想一个人回到格尔郡。”少女的声音微微失落,“许多年没回去了,一切肯定都变得陌生,我也不愿被人认出来……”
“……好。”林雾道,“那你收拾一下东西,我叫人再补订一张明天的车票。”
“谢谢兄长。”
林雾不太适应这个称呼,印象里很少有人这么叫过他。
除了最初时候菲尔德亲王还没有统计继承排位,他的子女们都住在一那一片宫殿里时,偶尔会冒出来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扒住他的脚,这样唤他。
不过当他发现只有他走在李道夫身后,才有人来拉他的手时,他就下意识远离那条路了,在外也很少近距离跟着李道夫。
即使不说,他也能察觉到李道夫不喜欢年幼的孩子。
更别提那些蓄意接近的兄弟姐妹,带来的声音总是过于嘈杂。
目光收回,不经意瞥过少女单薄挺直的背影。
好像第一个紧紧拉住他手的就是十一公主?
但是这个背影总是给他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很少有人能把背挺得这么直,当下风潮,格尔郡淑女夫人之间的行为准则总是柔弱而温婉的,她们喜欢轻轻拈起精致的松垂裙撑的一角,微微前倾,用一把镂空蕾丝的花间扇遮住半张脸。
与人交谈时,背脊与脖颈向前微微弯曲,连成一条优美的幅度,好似天鹅背羽的线条。
但这位莉莉丝公主,背脊挺直,比起天鹅,更像是一把剑呢。
轻轻晃了下头,将模糊的记忆摇去,林雾扶额坐下。
自从二次觉醒后,他的身体素质似乎大不如前了。
他拿起放在面前的一片圆扇形面包,放入口中。
松软适宜。
……
*
格尔郡政坛惊变,菲尔德伯爵薨逝,老亲王一夜白头,与此同时,李道夫失踪,少数知情的人心底惶惶。
一百多年,李道夫从未离开过格尔郡,全大路最高的那一座神主雕像都会随着地动悄然往西移动半分,而李道夫却像扎根在格尔郡土壤的一棵白桦,丝毫不移。
格尔郡的子民从未想过李道夫有一天会离开这座郡,他们早已习惯了每天出门时,抬头望一眼湛蓝的天空。
即使看不见,也能感觉到李道夫那座穹顶的气息。
所以在李道夫失踪后,老亲王第一时间封锁消息,极少数人才知道事实。
而失踪现场的唯一痕迹,就是一尊自刎的神民像。
千丝万缕的线索指向秋林道尔郡,南秋林的托尔党拥有重大嫌疑,但林雾又觉得线索不可能如此表层。
新百丽伯爵递来的这封请柬的时机十分巧妙。
林雾猜测他听到了风声,但一时把握不准对方是否也在李道夫失踪一事上掺和了一笔,只好他亲自赴宴一趟。
……
**
阿尔米亚没什么可收拾的,她的东西在那架蒸汽飞艇上就丢的差不多了,而后又被带去苏瓦农场,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张藏得深的银行卡。
有了多次的前车之鉴,她再也不会为了长途跋涉提前购买物资。
再怎么,跟着林雾也不会饿死吧。
如果真的没有食物,她还可以把他吃掉,哈。
那现在剩下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把那只吃里扒外的铜皮蜥蜴抓回来。
她还需要靠它和莉莉小姐他们联络呢,可不能简单放走这只蜥蜴。
旅馆挂钟的时针慢了一小格,阿尔米亚推算时间,还不算太晚。
她干脆起身,准备再去那个马戏团一趟。
……
熟悉的巷道,寂静无声,那处简陋的临时帐篷却被无端损坏,深深凹陷。
表演道具四处散落,还有丢在角落处的破布娃娃。
没有魔术师,象人或者猴子的身影。
她眼皮一跳,抓了个路人问。
“住在这的那个马戏团去哪了呢?”
“马戏团?”路人撇撇嘴,“您说的是那个少了一只耳朵的流浪汉吧。”
“托尔党新规规定,延续北秋林郡的流浪汉管控法规,像这种好吃懒做的游堕者,第二次被捕割去耳朵的人,要是第三次被捕,直接处死。”
路人语气轻松,毫无一丝怜悯。
“不劳动,则死亡。卡查尔这么多的工厂他不进,也不干活,整天靠着偷奸耍滑,玩弄把戏,当然只有这个结局。”
“他还算运气好,死前挣了不少钱,光是富太太们大发善心赏赐的钱都有上百柳布了吧,贪心不足蛇吞象,居然还想留在这继续混吃等死……”
路人还在说着什么,阿尔米亚却没耐心听下去了。
她捞起裙子,飞速奔向处刑场。
挣了上百柳布?这个马戏团左看右看也不像有十柳布的样子,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没了一只耳朵还在城内游荡,这下可好,又要丢掉一颗头颅了。
早就提醒过他了,还是不听。果然是人类的劣根性作祟,死犟。
阿尔米亚在脑子里疯狂思考——
《论如何低调地劫刑场》
第68章 秋林道尔郡(十六)
低调劫刑场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阿尔米亚踮起脚, 企图穿过层层人头上方眺望到前方那断头台的景象。
南秋林少有当场处刑的大事,托尔党在表面上是把自己归于仁慈善良的那一类政党,常年宣传的就是自己不会用严苛的手段推行法规, 至于背地里他们是怎么管教人民的,很少能通过报纸之类的手段了解到。
比起动手, 他们还是更青睐动动嘴皮,在全国各个城市掀风作浪, 起义游行。
于是这个突如其来的《流浪汉治安法管理新规》惊呆了不少人,也给许多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断头台下排出长长一条队伍, 衣着破旧的人们都戴着沉重的木制枷锁,脖子被禁锢, 手脚扣上粗锁链,缓慢而麻木地向前移动。
刽子手用廉价的酒精擦过剑面,手起刀落, 鲜血溅到最近的一圈围观人身上。
他们惊呼一声,听不出太多的害怕,反而有着隐隐的兴奋。
拳头紧攥, 没有退步,而是擦去脸上倾溅的血迹,目光发亮地看向下一个人。
单调无聊的城市,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该有点新鲜的事情出现。
下一个是头发枯黄的老流浪汉, 眼神浑浊, 盖着白白的一层翳,被治安官推着向前, 走两步就要踉跄一步,咳出青黄色的恶心的痰。
原本兴奋的人们露出厌恶的神情, 唏嘘几声,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老流浪汉似乎听不到周围人的声音,再嘈杂的环境他都无所谓。
不过在这生命最后一刻,他还是尝试性地将手掌放弯,搁在没有耳廓的耳朵后面。
台下有许多张嘴,一开一合,吵着,叫着,交谈着,但是他仍然什么都听不到。
捏了捏裸露的耳骨,他开始想,他是从哪一天开始失去了听的能力呢?
从被抓住,割去耳朵的那一天?还是在他过完四十岁生日的那一天?又或者,他从那场火灾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人间的声音了。
身为流浪汉,活到四十岁就是长寿了。能站在一堆捡垃圾,乞讨食物,住在垃圾箱里的人面前,自豪地说,“我是个老人。”
谁能知道,在二十岁之前,他也是一个体面的人呢。
有自己的房子,田地,妻子刚给他生了一个孩子,家里的羊也在同一个月下了三只崽子。
他当时甚至在考虑聘请一个佣人,时不时去佣人市场转一圈,看有没有合适人选。
不过就在几天后,他的田地被侵占了。
里面的作物被一把火烧个精光,他不久后要收割的作物,一夜之间成了灰烬。
那年,本来是他十几年来遇到的收成最好的一年,只不过一个眨眼,成了最不幸的一年。
而后的每一年,都比那一年更加不幸。
妻子死了,孩子被野狗叼走了,羊被那群人宰了,羊羔成了一锅腥臭的汤。
他成了丧家犬,流浪在秋林郡的各个角落。
后来在北秋林乞讨的时候,被抓住割去了一只耳朵,再后来来到了南秋林,流浪了几年。
南秋林的农场工地不少,但他们都不接受一只耳朵的人,拿着烧红的铁棍把他从工厂里打出来,又或者放出皮毛养的油光锃亮的狼犬来撕咬他。
他最害怕狗了,看到它就会发抖,会想起自己被野狗吃掉的孩子。
他也想过干点其它生意,但是那太难了。
他无一技之长,唯一会做的,就是侍弄一块田地,但是他没有田地了,他只是一个流浪汉,没有家。
他只会乞讨,浑浑噩噩坐在街头,靠着几十年前的美好回忆,守着一个空荡荡的碗。
和他一样被没收了田地的人,大多选择了去做扒手,被逮到后剥皮抽筋吊在城门上。
他不想那样,于是想来想去,还是做流浪汉吧,靠着路过人的善心活着。
哪一天他寻觅不到善心了,就可以狼狈而安静地离开这个人世,带着前二十年的模糊回忆,和他的家人团聚,那头羊和它下的崽子说不定也在那儿,和他的妻子孩子一起等着他。
天国有土地吗……
他最后一次摸了摸残缺的耳朵,温顺地将头放在断头闸面。
他望着年轻的刽子手,想的却是:如果他的孩子还活着,可能也有这么大了。
刽子手喷洒的酒精洒到他的眼里,他来不及闭眼,就看见自己滚进了人群中。
他好像能听见了。
说的是什么呢……
头颅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个。”
又是一个人被架上台。
他头发散乱,身形单薄,比起前一个人佝偻着腰,动作迟缓带有鲜明的衰老色彩,这个人年轻得过分。
不过他似乎不想让人看见他残缺的耳朵,一直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僵硬而缓慢地将头搁置在断头闸面。
他甚至来不及回忆一遍自己短暂的一生,最后关头考虑的是自己有没有嘱咐象人锁好地下室的门。
刽子手靠近。
猴子应该也躲进了地下室吧,它那么聪明,知道在外面会被人抓去的。
剑上重新抹上一层劣质酒精。
可惜他的那些表演工具了,卖废品还能赚几十索尔币呢。
围观者屏气凝神。
重约三斤,长有一点二尺的斩首剑高高举起,刻有车轮和绞刑台花纹的剑面微微反射光线,对准了那道脆弱的脖颈——
有人闭上了眼睛。
“等等。”
人群哗然。
“这是他的保释令。”
刽子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层薄薄的浅黄色羊皮纸丢在台上,上面赫然写着“无罪释放”几个大字,左下角烙着火红的治安府刻章。
手掌摩挲了几遍,又对着光线检查了数次,确认不是仿制。
他收回剑,对着来人点头。
人们只看着一个用灰格子围巾挡住全脸的人将死刑犯拖下台,动作之敏捷,几个眨眼就消失不见。
“死刑犯也能无罪释放吗?”
“那张纸是什么,大人?”
“刽子手大人,能给我们看看吗!”
刽子手一脸不耐,“闭嘴,下一个。”
……
**
店铺顶上机械驱动的履带条展示广告,一块块小小的方形的涂上丙烯颜料的硬铜片组成的,滑动时展示字体,正写着“快丢掉您的老式旧钢琴吧,比特琴行推出最新自动化蒸汽钢琴机,魅力之选,来自时尚之都,特里萨。”
从这家店侧面的小路进入,就来到了另一条巷子——屠夫巷。
位于处刑场五百米外,很难不令人联想到某些深层的隐喻。
巷子里全是挎着柳篮条的南秋林女人,有的是女佣,有的是家庭主妇,还有保姆厨子之类的。两边是屠宰铺子,巨大的黑铁钩挂着各种各样的牲畜肉,牛肉,羊肉,羊犊子肉,牛犊子肉,甚至还有些稀少的野猪肉,鳄鱼肉。
鳄鱼肉比较抢手,虽然它吃起来又干又柴,还是有人强破头买,毕竟物以稀为贵,南边的沼泽里盛产锡长短吻鳄,身形灵活,抓捕困难。
为了抓捕这种鳄鱼,甚至诞生了一种专门的职业,叫做捕鳄者。伤亡率极高,但风险与机会并存。
红的白的花的肉挂在一起,被戴着油晃晃围裙的矮壮屠夫提起来,左一下又一下分割,装进厨子的购物袋里。
卡查尔不兴马头车,这里街道比不上普鲁涅市的大气开阔,总是细窄的,一条条小蛇似的巷子爬来爬去。
这里多的是黄包车,靠人的肩膀和背拉动缰绳,载着尊贵的夫人绅士们来往。
拉车师傅也分三六九等,常拉上流社会的拉车工喜欢穿着假天鹅绒衣服,胸口是闪亮的黄铜纽扣,而一般的,穿着就没那么体面了。
但怎么也比他好点。
魔术师不是没想过也搞来这么一辆黄包车拉客,只不过要做这门生意,得先去那片蓝房子里贡上几条顶好的香烟,腋下夹着两块金子,装作不经意放在那个灰色的鸽子雕像台阶下。
过个几天之后你就能收到一张允许载客的批条了,带着这个批条再去另一个地方斥巨资买车,就能正常的从事这门生意。不过在彻底入行前,可能还需要打几场架,靠拳头盘下固定的拉客地盘,才不会有人找麻烦。
阿尔米亚在一个木板搭起的摊位边停下。
她把围脸的围巾扯下来,随意地搭在脖子上。
摊主是一个穿着土黄色格拉风情格子长袍的女人,瘪嘴唇叼着一根短小的陶土烟嘴儿。
她的摊位上摆着好多原矿石,还有一些奇怪的透明瓶子,里面装的东西脏污又诡吊,像是传说中女巫要开始作法时会用到的道具。
不过阿尔米亚又猜测这些可能是些药品,因为每个小瓶子上都贴着一个纸条,上面画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湿低林土著人。
其中有一个黄色椭圆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内絮奇特,像是被锁在石头里的漂亮昆虫,仔细看,还能发现里面流动的液体。
“这是什么?”
“快活油。”
“快活油?看起来像是风车里郡的东西。”
“您猜的不错,这种油最早就是来自风车里郡的涅涅安人,他们从某种树洞里盛出粘稠的油脂,靠着加热,让油脂和一些神秘的草药融合,最后练出这种油来。”
阿尔米亚觉得有些新奇,“所以有什么用呢?”
“一种接地气的保健品,风车里郡上了年纪的老人喜欢在手臂和大腿内侧擦这种油,很凉爽,也很有效,能减轻疼痛,重拾健康。”
“它是神油呢,在其他地方都卖到二十多柳布一颗了,我这里只要五柳布,您要买一颗试试吗?效果很显著的!”
“玄乎。”话虽这么说,阿尔米亚却翘着嘴角,随手挑了两颗油。
看起来很小巧,拿在手上还挺沉甸甸的。
魔术师瞥了她一眼,多次想要开口,但总是抿紧上唇,放弃说话的念头。
屠夫巷子里杂七杂八的人很多,奇怪的小贩也多。
风平浪静的南秋林各个城市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出格一点的街市,背着城管和治安官,低调地拉拢生意。
终于在看到阿尔米亚又要蹲在一个地摊前的时候,他低头,飞速说道:“风车里郡离这十万八千里,进出口东西越贵重,关税越高,先别提她怎么一路把货带过来的,就这名字……怎么还能相信。”
“快活油——”阿尔米亚拉长了音,“有什么不好吗,我觉得挺有趣的。”
她把油放在眼睛前,这种用奇怪树脂封起来的油能透过金黄色的光,半透明质地,也能让对面人看清后面的景象。
魔术师只看到一颗被放大的漂亮眼珠子,还有羽毛扇子般的长密睫毛。
“祛除疾病倒不指望,看颜色挺适合当作项头冠珠坠的,怎么样?”
她笑了笑,把两颗油放进兜里。
抬头看魔术师,对方却一副被噎住的神情。
“难不成你也想要颗神油?”她抛出一颗,“拿好,送给你的。”
“希望它能治好你脸臭的毛病。”
魔术师脸更臭了。
他用眼神表示出她是个冤大头的意思,谁会拿五柳布在不知名地摊上买一个一看就是忽悠人的劣质假货。
“你不喜欢?”阿尔米亚耸耸肩,“那你看看你喜欢什么。”
“不过我觉得你正需要一颗‘快活油’,你的脸色差得像个寡淡的死人,哦,你刚刚就差点真的挂了。”
阿尔米亚眨眼,笑了两声。
笑声很轻快,没有讥讽的意味。
魔术师咬了一下干裂的嘴皮,终于忍不出,问,“你从哪弄来的保释令?”
“处刑场后面三百米就是治安府,前面的台阶上有一座白色鸽子的雕像,路过时总看到有人张望,鬼鬼祟祟放下两块包得紧紧的报纸。”
“是灰色的鸽子雕像。”
“好吧我记错了,是灰色的。”阿尔米亚继续说道,“前天路过时发现报纸里面包的是几叠现钞,印着波朗一世肖像的现钞,含金量不低。我只掀开看了一眼,治安府就有人出来呵斥,再顺理成章拿走报纸了。”
“所以——”
“所以我也学着他们的做法,放了点东西在雕像台下,你该感谢神主,这些人动作真快。”
魔术师垂着眼睛,轻声问,“花了多少。”
“不多。”阿尔米亚俏皮地比了个手势,“不过总比一个博罗季诺式面包贵一点。”
能让那群见惯钱的势利眼动作如此迅速地开出保释令,怎么可能是个小数目。
魔术师点点头,“我会还给你的。”
“好啊。”她轻快道,“让我扳手指数一数,按照你每次表演赚的硬币,还有多久能攒出钱来。一次,两次,十次……好像要很多次呢。”
她抬眸看他,“不过如果每天都有一个富太太来给你打赏一百柳布,很快就能赚够啦。”
魔术师不吭声。
阿尔米亚托腮微笑,“所以,你以前挣的那几百柳布去哪了呢?”
魔术师撇过头去,往前走着。
阿尔米亚跟在他后面。
走了许久,直到来到一个偏僻的巷子,那里有一栋垮塌了一半的民房。
魔术师轻车熟路扳开废墟角落的一块石头,露出一个井盖似的门。
他敲了几次,又过了几分钟,井盖门下才传来轻微的声响。
“是我。”
门轻轻打开了,露出几阶昏暗的台阶。
他率先走下去,阿尔米亚也扶着扶手走下台阶。
“啊!啊!”
象人的脸突然出现,那丑陋的面容在昏暗的环境里真是给人心跳一震。
阿尔米亚拍了拍胸口。
“你让他们躲在这里?”
“嗯。”
魔术师蹲下,看了眼她,又慢悠悠翻了翻地下室角落里的箱子。
“还给你。”
阿尔米亚看着自己手掌心的铜皮蜥蜴,眼尾微挑,“这下终于承认这是我的东西了?”
“它不适合跟着我。”
“话说,你应该认出这是一只价值千金的传讯宠了吧,把它卖掉得来的钱能养活你这个简陋的马戏团好几年。”
阿尔米亚瞥到象人正蹲在墙角,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她另起一个话头,“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换一个城市。”他坐下捣弄一个破烂的小机关。
“唔,不错的选择。”阿尔米亚又抓住了那道一直偷看她的视线,对着象人挑了下眉毛。
“鉴于秋林郡的法规,我还是建议你去其他郡,拉尔曼郡就挺好,对大多数阶层和职业的人们都很友好。”
“女士,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得起一张出郡的车票。上面附带的票税可以让一个家庭整整一年不吃不喝。”
“哦,有这么贵吗?我来时和一群普通的打工者乘坐同一架飞艇呢,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很有钱的人。”
“那些是被秋林郡的黑心中介骗来做人口贩卖的。估计此刻正在某个黑心工厂不眠不休的工作,又或者沦为某条风情街的站街女。”
“真可怜。”
“但是我有钱呀,我能送你一张去拉尔曼郡的车票。”阿尔米亚微笑。
魔术师捣弄零件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他轻声道,“多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不会离开秋林郡的。”
他转头看向阿尔米亚,浅绿色的眼睛一片死寂。
“留下您的联络地址和信箱吧,我尽量在死前将钱还给您。如果不能的话,您就来取走我的这双眼睛,黑市上一双绿眸的价格卖到了五十柳布。”
“要是您嫌麻烦,不准备多来一趟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可以去找买家。”
“倒也不用。”阿尔米亚眨眼,“我相信你在未来能赚上大钱。”
她重新围上围巾,遮住半张脸,从围巾传出的声音有些模糊。
“走了,再见。”
不过最后又看了一眼象人,“他很喜欢看我,为什么呢?”
没有听到回答,阿尔米亚也不在意,顺着那昏暗的台阶上去。
“他只是不习惯被人——以礼相待……”
阿尔米亚没有听见这一句话,她回到地面,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该买点什么面包呢,博罗季诺式还是螺旋面包?都要离开卡查尔了,那买点昂贵的荆棘果面包在路上吃吧……”
……
*
昏暗的地下室,象人摩挲着一枚光滑的硬币,偶尔抬头看自己的主人。
他点的烛灯太暗了,此刻几近寂灭。
原本杂乱的头发被一剪子剪掉,露出半边残缺的耳朵,和一张年轻俊秀的脸。
“给你做手术的钱要少掉一大半了……”
他揉了揉象人的脸,“想回去吗?”
象人点点头。
“即使被驱逐,被刀割,被泼热油?”
象人迟疑几秒,点头。
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气,“那我们回去吧。”
第69章 秋林道尔郡(十七)
阿尔米亚脱下海蓝色的宽边羊皮帽, 用手指擦去帽檐边上凝成的块状雪花。
蒸汽飞艇露台仍然很冷,尤其是越飞往北边的秋林郡,这高空的温度就越接近常年飘雪的拉尔曼郡。
幸好她的包厢在一层, 中央蒸汽供暖系统源源不断地将热量供给到包厢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只是短暂地去露台体验了一下熟悉的温度就回来了, 几分钟后冻凉的手指回暖,指尖泛着模糊的粉色。
这一次的票显然比她上回乘坐时的更为高级, 除了有独立的房间,套间里还有一个秋林风情特色的客厅, 客厅绿皮沙发背后的矩形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白茫茫一片,偶尔飘过不成形的云絮。
那位审判者大人就静静地坐在那看报纸。
流云飘过的剪影落在高挺的鼻梁上, 无形的风吹拂而过,云悄然变了姿态,又停在深邃的眉骨眼窝, 恋恋不舍挪动,被飞艇的螺旋扇搅得稀碎。
细细的银框眼镜映出报纸首页板块的几行小字,左下角还有这份报纸的诺大名称——《秋林道尔郡顿比利市报》。
顿比利市, 北秋林郡的第一大城市,也是秋林南北未分裂时的唯一首府。
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富人天堂。
仇富的托尔党人最讨厌的城市,一掷千金的花花公子们最快活的地方。
他翻过一面, 偏硬的报纸翻折时声音清脆, 酷似香樟树秋季碾碎的干叶。
大病初愈,偶尔手掌做拳抵在唇前, 咳嗽两声。
听见这咳声,阿尔米亚沏茶的手顿了顿, 云淡风轻放下提壶。
“要喝口热茶吗?秋林的香叶茶。”
“多谢。”林雾接过茶来抿了一口,清香的茶水顺着口腔流入喉咙,浸润肺腑。
他掀眸看了一眼这个名义上的妹妹。
发梢刚刚过耳,偏后侧的一小截头发俏皮地卷起来,露出半指白嫩的脖颈,另一边的头发也是曲折地翘起,不禁令人联想其主人夜睡时是否不太安分的睡姿。
耳后的头发有一层浅浅的压痕,看起来像是帽子压出来的。
“你刚刚去露台了?”
“嗯?”
林雾动作自然地递给她一张手帕,“发尾还有融化的冰。”
阿尔米亚接过手帕,手指捏住手帕那角的下方有一个半月的图,徽微微凹凸,立体又不明显。
她随意擦了擦那滴水的发梢。
自从在苏瓦农场把头发剪掉大半后,她很少打理头发了,短发利落方便,唯一的坏处是只要晚上稍微一压,曲折翘起的形状在第二天就很是显眼。
她不喜欢睡得板正,幼时在摇篮里强装天真,害怕被人发现异常,总是安安静静躺在被子里动也不动,久了全身都是僵硬的。
阿尔米亚收回回忆。
林雾还在凝视她。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垂下时,白皙漂亮的脸蛋就更加突出了,整个人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林雾在想为什么在以前没怎么听说过这位莉莉丝公主呢,菲尔德亲王最宠那些长相优越的孩子,这样的容貌不可能泯然于众,更不可能在格尔郡毫无存在感。
只好归结于她走丢前容貌还没长开,排行十几的一个公主来不及等到亲王的宠爱就被带走,亲王也只派人象征性找了大半年后草草结束了寻觅。
等到那双眸子又抬起来,静静地望向自己。
林雾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十分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安静时如同一潭平静的湖水,但也会惊乍波澜,冷冷映照月光。
他猜测,这位莉莉丝公主的生母可能带着一点布朗利家族的血脉。
“这是什么动物?看起来挺新奇。”阿尔米亚开口问道。
她站在侧边,微微前倾,指尖点到报纸扉页的巨幅图片上。
“希苏拉大洋航行发现的一种动物,叫做长颈鹿,他们送了一只给秋林郡。”
“长颈鹿……名字很符合它的特征。”两指分开,大致丈量了一下它的脖子长度,再参照旁边的建筑高度,阿尔米亚开始下意识在脑子里计算。
“真是个神奇的生物。”她道。
“以后这种神奇的生物会越来越多的。”林雾合上报纸,“新世纪会是属于奇迹的一个世纪。”
“奇迹……”阿尔米亚慢慢咀嚼这两个字眼,“像黄金纪那样嘛。”
“不,比黄金纪更璀璨。”
沏的茶缓缓失温,飘出的白雾象征被带走的热量。
“畸变纪年人们总要寻找一个新出路,未来谁掌握了希苏拉大洋,谁就掌握了命运的财富。”
他的观点很新颖,至少阿尔米亚在其他人嘴里没听到过类似的见解。
大陆上的人们对这个大航行的看法还停留在几百年前,认为航行的主要目的是给统治阶层找乐子和新鲜玩意的,最出格的猜测也不过是猜这些人是不是发现了传说中的天国,只是统治者不允许他的子民们抛弃他的国家,离开这座大陆,于是封锁了消息。
随着航行的时间越久,到达的地方越多,人们也知道除了自己这片大陆,许多地方还处于未开化的状态,于是渐渐对希苏拉大航行失去了兴趣。
不过航行船舶时不时带回来的新鲜东西倒总是会掀起一阵小范围的讨论。
“这么高的动物他们是怎么带过来的呀?”阿尔米亚托腮道,“快比一些船帆都高了。”
“机械师加入后,巨轮公司的制船技术飞跃,现在远航船舶的吨重远远超过了一百年前。”
林雾耐心解释。
“其他郡也有长颈鹿吗?”
“目前只有秋林郡有,新百丽伯爵入股了大航行,现在是占股第二的投资人,这个动物也是他手下的船员发现的。”
“占股第一是谁?”
林雾轻轻抿了一口茶,缓声道,“一个不知名投资家。”
能插手这么著名的一项活动,所获利润还不低,肯定是有政治背景。
阿尔米亚没有再问,她也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拿起林雾放下的报纸继续阅览。
《秋林郡郡立大学招新——学费减半,所有天赋一视同仁!》
《泽沃角前线最新进展!疑似风郡与雪郡达成一致?》
《中央区裂谷加深,畸变延续……》
《新百丽伯爵出席巨轮公司‘破浪’号船舶下水剪彩。》
《格尔郡内阁动荡,菲尔德亲王状态……》
某一个小角落有一个灰扑扑的版面,比起其他板块动辄加粗加黑,花样各异的排面,它甚至没有一张指甲盖大的配图。
《诺雅公主遇刺,前首相亨利梅德怒诘联邦议会,矛头直指东南某郡……》
内容很少,并不详尽,但是报纸的上一个阅读者显然在此停留许久,左侧三分压着深深的指印。
阿尔米亚把手指压上去,视线移动,轻松发现视角最佳处——
他刚刚的确是在看这个版面。
唇角翘起,阿尔米亚往后一躺,不经意问起:“泽沃角是什么地方呀,总听到绅士们谈到这个地点。”
“拉尔曼郡东南处一个易守难攻的塔城,是乌拉山脉的一个缺口平原,过去就是风车里郡。”
阿尔米亚当然知道,她还知道这里有一个拉尔曼郡的少军团,一个叫做加西亚的傻小子正在那里服役。
只是还在加训的少军团怎么会参与到前线呢?
“那里战况很激烈?”
“不算激烈,只能称作双方默契的试探。”
“试探什么?”
“一个试探能不能推倒塔城,占领乌拉山脉的那一小块平原,另一个试探能不能在对方不知情地情况下,把塔城迁移到分界线外,扩大疆域。”
阿尔米亚想起风车里郡是有名的沙漠之都,适合耕作的土地很少,也不怪乎惦念贫瘠的乌拉山脉那一小块平整的土地了。
“‘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迁移塔城’……”
拉尔曼郡怎么变得这么天真,所有郡都严防死守着自己的每一寸领域,怎么会让人神不知鬼不觉靠近。
“以前的塔城对望着一望无垠的沙漠,没有一个风车里郡人在那里居住,确实有可能迁进。”
“好吧。”阿尔米亚耸肩。
“我好奇的是拉尔曼郡派去和谈的这位伯爵,斯特格大公的第三子——”阿尔米亚微微拖长音,“不派长,不派嫡,为什么派了他呢?”
话题终于兜兜转转绕到了这。
林雾微微皱眉,他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
明明没有和对方打过交道,但有一股不知从何生出的敌意。
“斯特格大公的第三子身体孱弱,鲜少露面,这次站在风口浪尖,是因为他前不久向那位诺雅公主求婚。”
阿尔米亚目光微深,“那位公主同意了吗?”
“暂时没有,但也没有表露拒绝的态度。”
阿尔米亚喝了口茶压压惊。
严格论来,这位克罗宁伯爵和她还有不菲的血缘关系,斯特格大公是布朗利国王的表弟之一,但是在王室,表兄妹联姻本来就是习以为常的一件事。
她祈祷那位雏菊小姐执着一点,不要轻易被亨利梅德诱骗。
雏菊小姐不是还有个写书的相好吗,她千万要对爱情执着,不要辜负了那位作家。
“如果他和诺雅公主成功联姻,其背后的保皇派势力可能会一路扶持他坐上主位,所以斯特格大公也在重新衡量自己这个第三子的分量。”
林雾冷静分析,“派他作为拉尔曼郡代表与风车里郡和谈,就是信号之一。”
阿尔米亚把报纸放下,双手合掌,垫在下颌,仔细而专注地凝视对面人。
“您给我讲解得真详细。”
林雾下意识躲开那道浅褐色眼眸的目光,“如果你回到格尔郡,父王也会派你与其他郡区的绅士公子们联姻的,你需要提前了解一点这方面的信息,未来选择的时候能多一分考虑。”
只不过说到“联姻”两字的时候,他的心脏不知为何隐隐沉闷。
“你也会联姻吗?”
“当然。”
阿尔米亚换了只手撑头,唇角抿出一个微妙的幅度,语气又带着分好奇:“那您有理想的对象了吗?”
林雾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打听过一个人的消息。”
“哦?”阿尔米亚好奇。
“只不过后来中央区塌陷,我以为她也和其他人一样被掩埋在了深深的地下。”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后来她又在一场厄潮里出现,我才知道她并没有死亡。”林雾垂眸,看向报纸的一角,不起眼的角落板块有着不起眼的一则新闻。
他平静地说出对阿尔米亚称得上是爆炸的消息。
“如果诺雅公主拒绝了克罗宁伯爵,我会向她提起婚约。”
第70章 秋林道尔郡(十八)
阿尔米亚坐在窗边的一处餐桌前, 搭在桌子上的浅绿色亚麻桌布很干净,没有看到一点油渍,尾摆绣着别样的白蕾丝花边。
店里人很少, 黑胶唱片传出来的布鲁斯调子很舒适,歌声微哑, 别有气质。
她本来想选个包厢的,但看到这么安静的环境, 换了个心思,坐在窗户边。从窗户往外看, 能看到繁华的紫金大道。
这时走过来一个面相秀气的侍者。
端着银光闪闪的大圆盘子,上面搁着两杯漂亮的莫吉托, 还有片翠绿的薄荷叶子插在杯口。
做成书册式样的漂亮菜单也一并放在她面前,她简单看了一下,根据前菜点心等传统顺序尝试着点了几道秋林菜。
侍者点点头, 记录下菜品,不过又一直站在阿尔米亚的旁边,一副犹犹豫豫, 不打算离开的样子。
“怎么了?”她抬眸问。
长睫毛还挂着先前在外面染上的水汽,晶莹莹的透亮颜色,比雪水晶还要闪烁。
此刻,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睛正在直视自己。
年轻的侍者一下子红了脸。
“您,您长得很像一位有名的歌唱家。”
“歌唱家?”
“是的, 店内现在播放的歌曲就是她唱的, 《平静的蓝色玛瑙湖》。我可太喜欢这首歌了,每次倾听都感觉心灵被净化了一般, 比聆听神主的箴言还要安宁……”
侍者说了很多,突然反应过来, “抱歉,打扰您的用餐了,请稍等片刻,马上就能上菜。”
“无妨。”
阿尔米亚看侍者端着圆盘餐碟离开,走到那个唱片机的时候,发现她在看他,于是回头笑了笑,手点了一下唱片机,又拿起新的一张唱片放进去。
不同于之前那首歌安静悠长,这一首的节奏轻快许多,嗓音如出一辙的迷人。
阿尔米亚只听了个前奏,窗边一片光突然闪进她的视线。
她仰头看去——
紫金大道上最高的那一栋灰皮白砖的建筑墙面正张贴着一副巨型海报,一群渺小的人站在屋顶,齐声吆喝了几句,那张海报就“唰”的一下展开,顺着地心引力往下拉伸,照亮了大半条街。
粉金色打底的海报背景完美呼应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颜色缤纷却不杂乱,珍贵的留白只为突显正中央那位女主角——
她披着当下最时髦的火红狐狸皮草大衣,坐在秋林格纹的软沙发上,香肩半露,锁骨上戴着一条粉白的珍珠项链。
白皙修长的脖颈微微前倾,吻向一根金皮封衣的火柴,精致的红唇叼着半截火星子。
金子般的卷发热烈浮夸地披散,露出耳垂上挂着的长流苏钻石耳饰,旋即眼波一转,朦胧看来。
鸦长的睫毛半垂,眼底的情绪深邃而迷人,过往的人们还没来及瞻赏这一张精致的面容,就沉溺进那微垂的目光中。
……
这是一幅极似巴洛克风格多彩壁画的海报,但是画中的人物风格前卫又独特。
那一张脸,像极了她。
不是单纯的面貌,而是骨骼与线条的走向,连下颌微微抬起时,侧脸下颌骨那一分凌厉的感觉都像极了她。
“在看什么?”
林雾处理完事情,坐在她面前。
几分浅棕色硬皮信封被随手放在桌边,桌腿靠着两把十二骨的尖顶伞。
先前大街上淅淅沥沥飘着小雨,他让阿尔米亚先进店点餐,自己去百货商场买了两把伞,没想到买了伞出来,天已经放晴了。
于是顺便又去附近的联邦邮局取信,碰上了秋林内务府的拉德先生,被迫闲聊许久。
“在看对面楼的海报。”阿尔米亚轻轻将另一杯插着薄荷叶的莫吉托推到他面前,“不会出错的朗姆酒。”
“谢谢。”他也转头看向窗外,那张巨幅海报确实显眼,过往的每一辆轿车都会为她停留两秒。
“……波·玛格丽特,秋林郡最璀璨的明珠,圣兰提剧院首席歌唱家。”
林雾微微皱眉,这张海报上的人看起来似曾相识。
他想了片刻,直到侍者布菜的声音打断了他,对面的莉莉丝朝着侍者点头微笑。
是了,那位著名的歌唱家和他的妹妹有一丝神似。
他不再多想,大陆人口无数,有相像的人也很正常。
用完餐。
“下午有秋林内务府的先生邀我赴宴,你有兴趣去看一看吗?”
阿尔米亚摇头。
“好。”林雾递给她一张立体浮雕花纹的名片,“这是秋林的银行卡,碰见喜欢的东西就可以刷卡购买,如果你想回去休息,请记住‘德克萨斯街道15号’这个地址。”
说完这话后他还是不放心,似乎只要一个不留神,他刚找到的这位妹妹又要失踪,也不知这种无端的情绪从何而来。
“我还是叫个司机来,治安府有我熟识的朋友,我让他派人来接你。”
“不必这么麻烦。”阿尔米亚轻笑,“顿比利市是全秋林郡治安最好的城市,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而且我打算顺着这条著名的紫金大道逛一逛,不急着回去。”
“……好吧。”林雾替她拉开餐厅的玻璃门,阿尔米亚挥了挥手,轻快地踩着淑女小高跟离开。
这种目送的场景也似曾相识。
怀表的分针又前进一大格,他合上铜盖,走向另一条路。
……
*
阿尔米亚今天下飞艇时,路过一个奇特的建筑,外观修得很夸张,像是剧院,但又像是某类教堂。
如果非要比喻,那么它看起来像个被剥了一半壳子的彩色琉璃球,半椭圆的屋顶色彩鲜明。
但它没有建在平地的街道边,而是位于地理位置不怎么好的街坡下方。
于是街道上的人们只需平视就能看到这栋建筑的第二层阳台,阳台面向市中心那个开阔的爵士广场。
长方形的深色玻璃窗偶尔会透出几缕光线,外面的人们对此见怪不怪。
不过最吸引阿尔米亚注意的是那一串标语——
“欢迎来到新世界,愿您梦有所成。”
新世界?
她踩上红丝绒般的台阶长毯,种着香槟色和浅粉色月季花的玻璃门自动旋转,引她进入。
入门一抬眼就是个巨大的舞台。
舞台上没有人在表演,舞台下似乎只有她一个观众。
石灰灯打下青铜色的光圈,盖在舞台的幕布上,某个角落传来熟悉的音律,风琴声也开始拉响。
昏暗的环境更易滋生一些心思。
正当阿尔米亚在想自己是不是猜错了的时候,又是一盏雪白的石灰灯点亮,光茫刺眼,像是摄影师按下了快门闪光键。
她用手掌挡在眼睛前。
一个眨眼的功夫,眼前就出现了人影。
歌声由远及近,人影也愈发清晰,角落处那个传声机嘶哑了两秒,下一刻,连贯而独特的歌声从里面传来。
幕布卷起褶皱,辉煌的灯光下,花哨的舞台装饰一个接一个亮相,左下角的演奏团严阵以待,提琴,竖琴优雅陈列。
但怎么也不如舞台中央的人亮眼。
秋林道尔郡的明珠,最著名的歌唱家——波·玛格丽特慵懒地站在台上,红唇微张,开始吟唱那首家喻户晓的《平静的蓝色玛瑙湖》的前奏。
阿尔米亚侧耳倾听。
遗憾的是,这首迷人的歌曲前奏还未唱完,整个舞台的光就黯淡下来,台上的人影也消失了。
青铜色的光圈收回,一切都变回正常的样子。
没有舞台,也没有乐队,只是一个装横精致的大厅。
“再多唱一句,我们就需要向玛格丽特女士给付高昂的版权费了。”
“欢迎来到新世界,您好,小姐,请问想构建什么梦中景色呢?”
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不像侍者,倒像是准备参加宴会的绅士。
在看见她的面容时,他的目光微亮,态度也热络不少。
“您刚刚也见识到了,我们有搭建仿真场景的能力,且不局限于景物建筑,刚刚那幕来自秋林郡的著名歌唱家的一次公开表演,一切细节和音乐都一比一还原。”
他随手从旁边的喷泉摆设抽屉里抽出一张介绍图,上面印着比较出名的十几个场景,包括“梦中婚礼”“西西尔王子的夜宴”“天国之路”“祈祷日”等,对应现实里的著名历史事件,又或者一些神话传说。
阿尔米亚联想到克罗宁带她体验过的一次幻境。
“精神类……灾厄。”
“是的,我们拥有最顶级的精神类灾厄,给您带来的体验也将是最真实完整的。”
对方很有职业操守,一直在认真详尽地解释。
阿尔米亚却顿时失去了兴趣。
她对这种把虚幻的想象付诸他人痛苦的行为无甚好感。
“如果在这里面没有喜欢的话,您也可以提出要求,我们能根据您提供的细节打造新的‘世界‘。”
他面对阿尔米亚讲解,随着她的参观而移步,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
“抱歉。”他下意识道歉,但当转身看到那人是谁的时候,眼尾迅速沉下来,语气不善地说道:
“你怎么还在这!”他只冷冷瞥了那人一眼,回头转身,引着阿尔米亚继续向前参观。
“这里有我们‘新世界’搭建的其他场面照片……”
“嗯。”阿尔米亚漫不经心点头,偶尔用余光扫过刚刚那人。
是一个扎着长辫子的少女,穿着灰色围格裙,正默默捡起被人撞到地上的劣质线圈本,再用手指擦去上面灰扑扑的脚印。
“她是谁?”阿尔米亚问。
侍者皱了皱眉,“一个异想天开的人罢了,您不用在意,她马上就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