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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布拉捏住他的下颌,抓着他的头发摔向镜子。

“看看你的样子,和我有半分像吗!”

克里斯琴微仰着头,没有去看镜面中的人物,而是抬眼望着那个恼怒的女人。

“再不像我也是您的孩子,姑姑。”他颇具讽刺地说出后两个字,血迹从额角流出。

黛布拉喘了许久气,收回手,理平整鬓边的碎发。

她感觉腹部隐隐作痛,不着痕迹用手挡在那,恢复端庄的站姿。

“你的出生是偶然,如果能重来,我肯定会在生下你的那一刻就掐死你。”

黛布拉坐下来,为额头前的碎发补上一层发油。

“承认自己犯过的错有这么难吗?还是你不愿意承认自己背叛过伯爵。”

克里斯琴眉眼弯弯,“新百丽伯爵的字典里可没有背叛这个字眼,他自己就风流浪荡,即使您说出真相,可能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继续道,“前不久他还将城郊那座马术场赠送给玛格丽特女士了,您别伤心,您和他的那匹定情之马已经病逝了,玛格丽特小姐没有机会驱驶它的。”

黛布拉梳头发的手略一停滞。

“那又怎样,他只是贪图新鲜,一个小小的歌唱家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即使她再漂亮?”克里斯琴挑眉问。

“没有人永远漂亮,但永远有人漂亮,新百丽伯爵就是喜欢漂亮的人。”

“不。”黛布拉冷冷看着镜子里的人,“他是爱我的,无关容貌。”

不然为什么当年会在最凶险的时候,前往国王区前线打仗,为她捧回来一块又一块勋章。

还在后来杀回秋林郡,在两党混战中砍下长德大公的头颅,送她坐上伯爵夫人的宝座。

“无关容貌?”克里斯琴反复咀嚼这一句话。

“布朗利国王都能为了一个脱衣舞女废除自己的王后,新百丽伯爵为何不能为了一位首席歌唱家离婚。更何况这位首席家喻户晓,人人喜爱——”

“别挑拨离间。”黛布拉瞥了他一眼,对镜擦拭嘴角多余的口红。

“男人都是这样的,他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悟。”

克里斯琴轻声道,“是您一直在执迷不悟啊……”

没了玛格丽特,还有下一个,无数个。

望着黛布拉的侧脸,克里斯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微妙的笑意。

“今天的晚宴我还有惊喜送给您的。”让您再一次看清楚一个人的真实面貌。

黛布拉皱眉,“别给我惹麻烦,不然的话——”

“不然怎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会为了一点所谓的虚伪母爱而摇尾垂怜。

“您从来都没有能管制我的手段。”

他整理了一番衣襟,往外走去,在雕花屏风处停留两秒。

“新百丽伯爵打算把布雷迪家族压进泥里,再也不翻身,你这个曾经的布雷迪小姐该站哪边要想清楚。”

屏风上的人影消失,黛布拉才回头看了一眼。

“站哪边?”

“呵。”她不屑地把礼盒挥到地上,“这难道需要问吗?”

手掌温柔地抚摸腹部,黛布拉一贯轻佻的眼尾此刻柔和垂下,仿佛刚刚大吵大闹的场面从未存在。

……

克里斯琴走出宫殿,守门的侍卫对他恭敬行礼,他轻轻颔首。

踏出大门的脚步稍一停顿,换了方向。

他来到顿比利城郊最偏远的角落,那里静静立着一栋简陋的小房子,比最卑贱的马厩仆侍居住的屋舍还要潦草。

里面住着伯爵夫人的前贴身侍卫,因为一次醉酒,引起火灾,烧毁了自己的整张脸,后来做噩梦,在惊恐中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从此说不出话来。

看在曾经工作勤劳认真的份上,伯爵夫人怜惜他,自己出钱赡养这位侍卫的下半辈子,获得众多人的称赞。

而侍卫为了感激伯爵夫人,请求在顿比利的一个偏僻角落砌间礼拜堂,终生在神主提苏前歌颂她的仁善。

……

克里斯琴看着那个面容可怖的人慢吞吞杵着拐杖从屋子里出来,一步一咳地靠近水井,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井里拉出水桶。

随后又弯腰,拖着水桶往屋子里走。

似是注意到陌生的视线,他有所察觉地看来。

克里斯琴收回视线,快走几步,离开了这片简陋的土地。

……

**

一封紧急信件送到德克萨斯街道15号。

阿尔米亚正在装扮,清脆悦耳的铃声之后就是急匆匆的走动声。

她开门探出半个头。

“您去哪里?”

林雾合上信,“有事需要出城一下。”

“那晚宴不参加了吗?”

“看时间是否来得及。”他利落地穿上大衣,开门前还回头望了一眼。

“克里斯琴阁下……”他停顿几秒,“他会来接你,即使我不在场,你也不用担心。”

“好的。”阿尔米亚嘴角勾起,展露温婉的笑容。

已经穿戴好的少女静静站在门边,墙壁上的花纹是优雅的苏格兰绿玫瑰,有一朵勾在她身后盛开,像是插在她鬓边一般。

明明裙摆上的玫瑰更为秾丽,他只看得见那一朵。

林雾鬼使神差折回去,取下随身佩戴的小刀。

“会使吗?”

阿尔米亚抚摸过薄如蝉翼的刀刃,抬眼一笑,“难不成晚宴上还会有危险?”

“防身而已。”林雾端起她的手腕,不太自然地把小刀的腕带系在她手上。

细瘦的手腕有种伶仃的美感,被藏在蝴蝶花边袖口下。

“我尽量在晚宴结束前回来。”他错开视线道。

“您的女伴可就伤心了,开场舞只能孤零零站在一边。”

林雾刚想说他没有去找舞伴,但迟疑两秒,他何必要向自己的妹妹解释呢?

只再叮嘱道,“跟着克里斯琴就行,还有,跳宫廷礼仪舞时站在后面一点。”

他想到了秋林伯爵名声在外。

阿尔米亚用眼神询问为什么,但看到对方没有解释的意味,只乖乖应下。

“嗯。”

……

*

阿尔米亚低调进入宴会厅,她将手轻轻搭在克里斯琴的手臂上。

看到克里斯琴欲把她带往前面谈话的大臣中间,她眉股微拢,偏头低声道:

“我不太想去那边。”

“哦?”克里斯琴眸光一闪。

“没有共同话题。”阿尔米亚道。

“好吧。”克里斯琴一边唇角勾起,温和一笑,“您要去茶点区休息一会儿吗?等开场舞铃声响起。”

“可以。”手腕一抖,镂空的花折扇窣窣展开,挡住少女精致的脸庞。

交谈时,淑女小姐以扇遮脸是当下时兴。

“您不是说过那位首席歌唱家也会赴宴吗?她在哪里?”

“差点忘了你是她的歌迷。”

克里斯琴唇边的笑意漾开,“您确定要在此刻去找她?”

阿尔米亚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的话里有深意,但没细想。

“玛格丽特女士十分出名,但又不喜社交,在正式的开场舞前,她不会现身。”

克里斯琴把声音压低,轻道:“但我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说罢,他招来了个女仆。

“你带莉莉丝小姐去宴会厅外面那个温室花圃转转。”

“好的。”

阿尔米亚提裙跟着女仆离开,彻底踏出大门前,她回头轻瞥了一眼。

克里斯琴站在原地,左手举起香槟朝微笑示意。

眉眼温润如画,周身气质胜似山谷清泉,令人甘之如饴。

侧脸一道浅痕,并不明显,说是被早晨上班路上的松叶划伤的。

松叶划伤?

她怎么却觉得像是被什么抓伤的。

女仆把她带到了一个漂亮的玻璃花圃外就离开了。

她听人说过,新百丽伯爵夫人喜花,常年鬓边别花,而玫瑰花这一年轻的品种是她最喜欢的一类,北秋林郡不少淑女效仿,玫瑰也因此成为顿比利最受欢迎的花种。

波·玛格丽特也来伯爵夫人的花圃赏花?

但她没看到人影。

阿尔米亚垂眼,手边的一朵烈焰玫瑰在她的磋揉下散开花瓣,也染红了她的指尖,

全世界唯一一朵玫瑰凋谢后,这片土地上居然又开出了无数朵。

……

草木压褶的细微声音出现。

阿尔米亚心跳一滞,正准备往前走的时候看到了令她惊讶的一幕。

玛格丽特坐在花圃的秋千上,一个男人紧紧锁着她的双肩,低头细嗅她发间的香味。

她面容潮红,眼波流转,风情万千。

雪白香肩上的指痕和吻痕赤露。

轻微的呻.吟响起……

幸好自己站在藤蔓茂盛的紫藤本花后面。

阿尔米亚礼貌地移开视线。

下一刻,那道春情入水般的眼波就飘飘然移到了藤本花处。

阿尔米亚提心吊胆。

她通过服饰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身份,是新百丽伯爵。

发现别人偷.情是世界上第二倒霉的事情。

第一倒霉的是,你是当事人。

这下阿尔米亚终于反应过来先前克里斯琴的那副微妙表情了。

声音还没消失。

阿尔米亚低头数脚边的叶子。

前面两人在咬耳交谈。

阿尔米亚回想自己昨天吃过的点心。

窣窣穿衣声出现。

阿尔米亚刚松一口气,脚边来了只千足红纹蜈蚣,正在爬上她的鞋面。

嘶——

她的手不自觉动了下,宽大的花边袖与周围的藤蔓叶子碰撞。

“谁!”新百丽伯爵低斥。

无人应答。

“风吹叶子声罢了。”玛格丽特把衣襟拢上,眼神不经意间瞥过某处。

“你先回宴会厅去吧,黛布拉夫人等你许久了。”

“别提她。”新百丽伯爵不悦地皱起眉头,“你放心,这次宴会之后——”

玛格丽特轻轻捂住他的嘴,轻笑,“我知道你会践诺。”

“那我先走了,你整理一下再出来。”

“嗯。”

男人的脚步声渐渐离开这个漂亮的玻璃花圃,整个花圃寂静无声。

玛格丽特拿出随身携带的化妆镜,纤细的手指点在朱盘上,动作轻柔地为自己补上口红。

绯红的色彩已经从脸部褪下,雪白无暇,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垂落一片阴影。

“刚刚的戏看得还过瘾吗。”她用陈述语气道。

花圃寂静了几秒,出现叶子踩碎声。

阿尔米亚终于用小刀把那只蜈蚣横腰挑断,收刀回袖,轻轻走出去。

“抱歉。”

“有什么可抱歉的,是我没找好地方。”她把化妆镜收起,盒子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叩声。

一抬眼,却有些愣怔。

“玛格丽特小姐,您好。”

少女穿着繁复精致的礼服,大朵大朵玫瑰在裙摆热烈盛开,明明该是一种浮夸明艳的气质,她却挺直脊背站在丁香色的藤本花前,无端有种疏离感。

仿佛她不是穿着繁重的松垂礼服,只是着一身长裙,曲裾高雅,犹如睡莲。

折扇遮住鼻梁中段以下,犹是青山只见一角,靠单露出的那一双眉眼,她就知道是位倾世佳人。

玛格丽特的心跳疯狂加速——

她见过这双眼睛。

“把扇子放下来。”她尽量平淡开口。

阿尔米亚一愣,缓缓合上折扇。

那张脸毫无保留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清晰直观,恍若神主雕刻。

也令她不由自主的自惭形秽。

玛格丽特轻勾唇角,“终于回来了……”

阿尔米亚皱眉不解。

玛格丽特却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双手捧起她的脸,似在仔细端详。

越靠越近,鼻梁几乎都要贴在一起。

阿尔米亚第一次如此近的被人打量,她的领地意识迅速展开,但又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恶意,只好按兵不动。

她不适地偏过头去。

“您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玛格丽特的目光从少女的侧脸和下颌处经过,最后停留在那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上。

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模仿不出来的一双眼睛,此刻就在面前。

“该是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玛格丽特道。

“我……”阿尔米亚凝噎,她总不能说是有人故意让她来这看别人偷情的吧。

“伯爵夫人的花圃很有名,我来看看。”她借口道。

“确实,那个女人养的花都长势不错,尤其是玫瑰。”玛格丽特眼尾微挑,随手摘下一朵插到阿尔米亚耳边。

阿尔米亚往后走了两步,眉睫低沉。

她不喜欢陌生人的过于亲昵,更何况这位玛格丽特女士总是一副对她很熟稔的姿态,令她不由得戒备。

“顿比利玫瑰闻名全郡,听说这里面还有您的一份功劳呢。”

玛格丽特轻笑,“哦?”

“我认识的一位朋友是您的歌迷,十分崇拜您,甚至还在后颈处仿照您纹了个一模一样的图形呢。”

阿尔米亚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不知是否有幸能听到玛格丽特小姐对后颈处这朵玫瑰涵义的亲自解述。”

闻言,倒是玛格丽特有些惊奇。

她低头大笑,笑声和她的歌声一样悦耳。

“你不知道吗?”

阿尔米亚摇头。

“哈,你居然不知道……”她笑了许久,直到伸手拭去眼角的笑泪。

“那很遗憾,我今天不想告诉你。”

“好吧。”阿尔米亚没有太多失望,虽然问出那个图案的来源就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您要和我一起回宴会厅吗?”她礼貌询问。

“不了,我还想再赏一会儿花。”玛格丽特拒绝了她。

在她转身离开时,又道:“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离开宫殿,不去赴宴。”

说完后她又闭上嘴,微笑着凝视自己。

卖关子的人和恶作剧的人都该定罪!

惩处方法就是把他们和世界上最愚蠢的人关在一起!看他们不卖关子能不能正常交流。

“但您不是我。”

阿尔米亚默默加快了脚步。

她要回去和克里斯琴算账!

第77章 秋林道尔郡(二五)

阿尔米亚踩着舞铃入场, 淑女与绅士们早已找好自己的位置,此刻正在整理衣襟,等待乐团拉响开场舞的第一根弦。

她从侧门低调进入, 巨大的红蓝色扇形花砖拼凑出来的大厅中心空了出来,人们围绕而站。

阿尔米亚尽量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条件下, 去找到克里斯琴。

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几次,但还是没有看到人影。

宴会厅突然安静下来。

新百丽伯爵牵着夫人的手缓缓入场。

伯爵夫人头戴当下最时兴的薄蕾丝纱帽, 白纱轻垂,一张脸半遮半掩, 更添几分风情。

妆容精致,乌发红唇, 雪白的耳垂上缀着如血的抹谷红宝石,希苏拉大航行带回来的最昂贵的粉珍珠穿成长长的项链,戴在脖颈上。

鬓边别了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和那道红唇遥相呼应。

今天她是晚宴的主角,当仁不让的女主人。

黛布拉微笑着挥手,得来众人一声又一声的恭贺。

目光带着笑意扫过全场, 直到看到最后一个姗姗来迟却毫不愧疚的人影时,笑意略微减淡。

玛格丽特倚门瞥了她一眼,自顾自走到茶点区坐下,倒了一杯白葡萄酒,举杯象征性地朝她恭贺, 看人的眼神却像是在看滑稽的小丑, 轻蔑不屑。

黛布拉脸色微沉,挎着旁边人的手也稍微用力。

新百丽伯爵面上平和, 低头贴着黛布拉耳朵道:

“干什么。”他的语气不耐。

黛布拉一边应付周围人的恭谈,一边压低声音:“你要往哪边走!开场舞不和自己的妻子跳, 反而要去找上不了台面的情妇吗?”

新百丽伯爵正要准备拿开她的手。

“今天我生日,你真的要这么无情?”

他迟疑几秒,女人将手重新牢牢地搭住他的臂膀。

算了,反正再过几天他就要和她离婚了,看在这些年的份上再装几天样子。

他面上尽量挂上温情的模样,眼神却在搜寻玛格丽特的位置。

……

阿尔米亚放弃寻找克里斯琴,她只看了一眼宴会厅中心的伯爵夫妇。

黛布拉夫人笑容完美,和自己的丈夫并肩而立,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一对佳偶。

甚至有人又开始聊起他们传奇而惊险的爱情故事,口才了得,一个简单的私奔故事被他讲得一波三折,反而成了世界上最罗曼蒂克的爱情传奇。

这对黛布拉夫人很是适用,她轻笑着和那人来了个贴面礼。

而后又有许多人亲吻黛布拉夫人的手背。

看来秋林郡不习惯用耳畔礼。

阿尔米亚看着远处的人物,心底却想着刚刚在花圃里的场面。

整个宴会厅除了她和当事人,都没人发现这段婚姻的巨大裂痕,真是个刺激的秘密。

她恶作剧的想,如果有人抵抗不了倾诉秘密的欲望,在此刻扯下这段三角恋的遮羞布,在场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呢。

真是……想想都好玩。

开场舞的前奏正在预备,白胡子指挥家作起手式。

阿尔米亚从人群里退离,她发现了宴会厅的茶点区。

这可是她最爱的区域,晚宴唯一能吸引她的事物。

玛格丽特也坐在这里,看到她走过来,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刚刚的暗示是什么意思。”阿尔米亚开门见山的问。

她拈起一块花瓣状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清香馥郁,甜而不腻。

玛格丽特细眉一挑,将距离最近的一盘精致点心推到她面前。

“她也喜欢吃这些。”

阿尔米亚诧异抬头,却只看到玛格丽特饱含深意的眼神。

她拈起的花瓣糕还没放下,清脆的碎盘声响起。

玛格丽特平静地站起来,手指一松,印花瓷盘刹那四分五裂。

背后的开场舞曲骤停,一片死寂。

……

阿尔米亚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玛伊雅弥……”

新百丽伯爵低喃的声音在此刻死寂的大厅明显至极。

他拿开黛布拉放在他小臂上的手,失礼地拂开宾客,往前走了几步,看向阿尔米亚的目光带着几分失神。

满座哗然。

玛伊雅弥是著名的西西尔王子的妻子的名讳,意为大地上最美的玫瑰,而波浪王朝最后一代布朗利国王有一任妻子也是同名,人们也常称心爱的女人为玛伊雅弥。

阿尔米亚的大脑飞速运转,但最基本的思维逻辑却在这紧要关头有些混沌。

她看到了黛布拉阴沉的脸色,看到了她深深扣入掌心的指甲。

看到了满座人群兴奋又嘲蔑的眼神,看到了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瞥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情妇”“第三者”“心机深沉的爬床女”“以色侍人的高级站街女”诸如此类的字眼不断出现,偶尔还夹杂着对黛布拉夫人的同情。

看清阿尔米亚的脸后,一些男性的口中还出现对新百丽伯爵的理解,赞叹,夸他风流。

他们尽量克制自己露骨打量的目光,却还是不可避免落到她的身上,刺得她发烫。

而在人群之后,雪白的罗马柱下,圆舞厅边缘,克里斯琴微笑着凝视她。

那张惊人中性美的脸上有着一丝冷漠的嘲弄。

她想回头去找玛格丽特问清楚,但背后空无一人。

“……小姐,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新百丽伯爵前倾俯身,优雅行礼。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人更加赤露的眼神。

新百丽伯爵看向阿尔米亚的目光已经从失神变得狂热,隐隐有一分病态,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阿尔米亚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她还在努力理清因果逻辑。

新百丽伯爵却像害怕她逃跑一样,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黛布拉低斥了一声,走过来,泛红血丝的眼珠子冷冷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精心装扮的妆容出现了几丝裂痕,细微的皱纹挂在眼角。

阿尔米亚终于冷静下来,她略一使劲,把自己的手腕收回来。

刚要开口时,一个扬起的巴掌却迎面而来!

锋利的钻戒切面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影子,直直落入她的眼底。

众人噤声,似乎能预示到这位容貌精致的少女即将迎来的惨象。

他们甚至有些惋惜,这张美丽非凡,犹如神主提苏艺术品的脸上会留下一道丑陋可耻的伤痕。

受害者甚至不能开口吭声,因为这是罪恶可耻的证据。

……

“黛布拉夫人。”一道冷淡凛冽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尔米亚望着出现在自己前面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着痕迹把指尖凝聚的穹顶收回。

“我想,您是误会了什么。”

他冷淡的瞥了对方一眼,目光中隐含的寒意令黛布拉不禁打了个寒颤。

林雾松开手,转身,举止轻柔的为阿尔米亚整理鬓边的碎发,指腹拭去她唇边沾着的花瓣糕的碎屑。

“这是莉莉丝小姐,我今晚的舞伴,除此外没有其他身份。”

黛布拉的脸色稍微和缓,她揉了揉自己泛红的手腕,歉声道:“抱歉,林雾阁下,看来是一场误会。”

“伯爵夫人的待客礼仪需要重新修习一番了,还未弄清事实就要动手,老布雷迪族长知道后可能都会从棺材里跳出来大叱,荒唐无礼——”

“哦,我忘了,黛布拉夫人早已经脱离布雷迪家族了,百年雅蕴的布雷迪家族怎么可能培养出毫无礼节的淑女呢,更不可能培养出一个不顾名节与人私奔的小姐。”

黛布拉死死拽紧裙角。

她想像从前那样叱骂,让侍卫把人打得半死后丢去畸变场,但她不敢。

面前人是格尔郡的储君,是秋林郡依附的第一强郡的继承人。

“乐团被灾厄附身了吗,开场舞铃都拉响两次了。”林雾淡淡道。

乐团急匆匆重新奏乐。

人们自觉地散开。

新百丽伯爵纵使是一代平民伯爵,民间称赞他是唯一一位靠自己从马背上厮杀得来封地的贵族,但他知道自己这军功背后的水分,很大程度上都有赖于格尔郡的扶持。

所以在面对林雾时,他不自觉犯怵,即使对方背后站着他朝思暮想了几十年的面庞。

“黛布拉夫人等着与您跳开场舞呢。”

新百丽伯爵回过神来,“好,好,也祝阁下晚宴愉快。”

“不太愉快,所以我现在要带着我的女伴回去了。”

说罢,林雾搂过阿尔米亚的肩就离开了宴会厅。

离开前他回头又道了一句,“对了,很遗憾地通知您,昨天夜里您倾力投资的那几家航海公司破产了,货物与船员消失,海面上只捞回来一块船板。”

新百丽伯爵一瞬间面色皆无。

……

*

他们回到德克萨斯街道15号。

林雾为她摘去头顶的饰品,这些东西重重地压在头顶,总是会让头皮酸痛的。

“我不难堪。”

她的母亲不可能和别人偷情,更不可能会和新百丽伯爵这样虚伪滥情的男人,即使丈夫布朗利对她再冷漠。

作为玛伊雅弥的女儿,她并不难堪。

“当然,是其他事无依据妄议的人难堪。”

林雾以为她说的是刚刚的场面。

“那我是谁?”她突然问。

“你是——”那个模糊的名字却在嘴里卡壳,但他一时竟念不出“莉莉丝”这三个字。

“你是我的妹妹,莉莉丝,是世界上最善良美好的女孩。”不知为何,在终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跳减慢,沉闷无比。

“格尔郡的公主不能让其他人随意指辱。”

阿尔米亚坐在椅子上,平视前方的眼神微微转移。

清瘦颀长的脖颈,平整的雪白襟领,一丝不苟的铁质排扣……目光自上而下,在男人受伤的掌心略微停留。

红痕深刻,是骑马的缰绳急速收紧勒出的伤,看得出来他为了赶回晚宴有多着急。

手稍微倾侧,躲避阿尔米亚的目光。

“格尔郡的公主……”她低声喃喃。

看来他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

阿尔米亚站起来,把克里斯琴送来的耳环和首饰全都取下,随意地丢在桌上。

林雾却有些愧疚,他不该贸贸然就让把她交给克里斯琴。

谁能想到,几年前还是真诚正直的人进入名利场后,也会忍不住堕入权力的旋涡。

用李道夫受伤的假消息迷惑他,把他骗到偏僻的南郊,在他离城的这短短时间,整个顿比利的军防翻天覆地,格尔郡派遣来的军士首领全部丧命。

“我想跳支舞。”阿尔米亚抬眸望他。

林雾有些惊诧。

“为我戴上你准备的那些首饰。”

林雾对她的祈使语气完全不觉得奇怪,自然而然去取出自己仔细放置的首饰盒,打开,小心翼翼为她戴上耳饰。

白玉般的耳垂在灯光下泛着透明莹润的色彩。

“现在,把手搭在我的腰上。”

迟疑几秒,他慢慢伸手,指尖蜻蜓点水般触摸到那细细的腰,明明隔着好几层布料,但仿佛就是触到了肌肤。

他好像习惯了听从她的话。

他们就在没有音乐伴奏的客厅里跳舞。

甚至撞倒了一盏漂亮的水晶台灯。

林雾单手握住少女的腰,像蝴蝶离开花蕊那样,在半空中翩飞。

他不甚在意地踩过碎裂的水晶灯片,客厅木纹交错的地板成了最明亮光洁的圆舞厅场。

墙壁上绘有的苏格兰绿玫瑰清丽动人,他靠着墙壁轻轻喘息,阿尔米亚踮脚,踩在他的鞋上。

打碎的水晶台灯的灯芯仍然完好,贴着地面闪出昏暗的光。

客厅的墙壁角落,也因此映出两道黑沉沉的影子。

一道影子正轻轻吻向另一道影子……

残喘的水晶台灯终于熄灭,滋滋响了两声。

林雾触电般地往后退了两步,在看到少女那双澄澈晶莹的浅褐色眸子时,脑内警铃大作。

连句“夜安”都没敢说,就慌乱地回到了自己房间。

“哈。”

“哈哈……”阿尔米亚大笑。

这场雾把她一整天的郁气全部清扫一空。

真是只……腼腆的小蝴蝶。

她微笑着给人重新下定义。

随手取下项链耳饰,靠近他的房门,轻轻敲了两下。

“您的首饰还没拿走。”她轻柔道。

屋内没有声音。

许久后,一道闷闷的声音才隔着房门传出。

“……送给你的。”

送给我?

阿尔米亚轻挑眉,“那就谢谢了,晚安,兄长。”

最后她还故意地喊出那个称呼。

这下房间里是彻底没有声音了。

阿尔米亚抿唇微笑。

她那像一只受惊的蝴蝶般的“兄长”,此刻不会正把羞红的脸埋进天鹅绒的枕头吧?

一边心跳加速,一边暗斥这段“乱.伦”的感情。

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恶劣。

阿尔米亚哼着小曲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笔记本,开始梳理一天的事情和线索。

第78章 秋林道尔郡(二六)

夜晚, 北秋林郡,顿比利宫。

女仆和侍卫们战战兢兢立在走廊,低头闭眼, 不敢去听身后房间传来的激烈吵架声。

“你这个下流卑鄙的人!这么多年我掏心掏肺对你,甚至还以死相逼, 让我父亲扶持你上位,而你是怎么对我的!”

“扶持?”新百丽伯爵怒极反笑:“布雷迪家族在北秋林一手遮天, 连我这个伯爵都要看你们脸色过活!难怪秋林谚语说‘流水的国王,铁打的布雷迪’。我这个伯爵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傀儡!”

“你自己没有实力守国, 关我们布雷迪家族什么事情!”

“没实力我能活着从国王区回来?没实力能在七大郡里占领一席之地?那些勋章绶带是我一场又一场战斗里拼命争下来的!”

“我知道你往国王区跑是为了什么,别用那套说辞来蒙蔽我!”黛布拉冷声道。

“一个玛格丽特还不够, 又来了个莉莉丝,你满意了?这位莉莉丝小姐可比那个歌唱家更像那个痨病鬼。”

“闭嘴!”

“怎么,连句病秧子都不能说?长着一张吊死鬼的脸就能把大名鼎鼎的新百丽伯爵勾个五迷三道, 几十年念念不忘。”

黛布拉坐在椅子上,偏过头去。

“士兵时期就敢惦念国王的女人,也不怪乎后来有胆量切下大公的头颅, 自己称王,但是需要我提醒你,这个爵位是怎么来的吗?”

新百丽伯爵直接掀翻一个桌子,狠狠盯着椅子上的女人,“黛布拉, 我给你留了脸面的, 是你自己不识好歹。”

“难不成你要废了我?让谁上位?那个爬床的小歌星,还是你敢从格尔郡储君手下抢人?”

黛布拉轻嗤一声, “结婚几十年了,我能不知道你的烂德性?欺软怕硬, 最会伏低做小。我父亲还没死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连洗脚水都恨不得亲自为我端,等到他一死,你立马就弄出一堆情人。”

新百丽伯爵冷冷瞥她,“是你咎由自取,布雷迪家的人高高在上,骄横无礼,你从来都看不上我,看不上一切平民。

就连后来一直和我在一起,也是看在我一路高升的军衔份上,只有伯爵夫人的名头才能满足你极大而扭曲的虚荣心。”

黛布拉拍手大笑,“我的真心到你这都成了驴肝肺,好,好……”

她站起来往外走。

“你要做什么。”新百丽伯爵厉声问。

“我去找外面那些市民,去找整个秋林郡的上流人士,告诉他们当年新百丽伯爵是怎么几天之内坐稳宝座的。不靠别人,就靠他的妻子每晚穿着单薄透明的睡裙去大臣家里——”

“你疯了!”新百丽伯爵压低声音,死死捏住她的肩膀,把她扳回来。

“不就是鱼死网破嘛,我的贞洁早在十五岁那年跟着野男人私奔就没了,你今天没听到?整个秋林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布雷迪家的黛布拉小姐是个没有礼仪廉耻的□□!□□!”

……

“克里斯琴阁下——”女仆长连忙行礼。

“嘘。”克里斯琴手指抵唇。

他静静站在门外,顿比利宫历史悠久,建筑严谨,整座宫殿的墙壁采用的是最坚硬隔音的材料,只有靠近薄弱门扇的时候能隐隐听到声音。

传出来的声音被层层削弱,到达耳畔时只能零星听到几个词语。

但即使是这几个零星的词语,也让外面的仆人们大气不敢出,只眼观鼻,鼻观心。

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哭喊。

走廊上所有仆人的肩膀都颤了颤。

新百丽伯爵撞开门,面色铁青,冰冷地撂下一句“所有人不许进入房间”后就离开了这里。

女仆长唯唯诺诺点头,待到那怒极的步伐声消失后她才抬头。

“下级女仆去打扫宴会厅,中级女仆去厨房准备明日餐点,两位上级女仆和我一起,去伯爵的书房整理。”

她熟练吩咐,说罢就踩着小碎步往其他方向走。

仆人一个接着一个低头跟在她身后,整个走廊一瞬间寂静无人。

黛布拉夫人在宫殿里的地位还不如伯爵书房里饲养的一盆玫瑰。

克里斯琴冷笑一声,走进卧室。

那个天真的,总是相信至高爱情的女人,此刻半跪在床边,脸色苍白,额间不断冒汗。

“姑姑,我今晚送给您的礼物还满意吗?”

黛布拉双手抱紧腹部,紧紧咬住下嘴唇。

“……是你,把那个人带来的。”

克里斯琴很利落的承认,“是啊,不然您怎么能看清他的脸呢?”

“……你,这个孽种。”因为疼痛,她说话已经断断续续。

克里斯琴居高临下俯视她,“您肚子里的才是野种。”

黛布拉大惊。

“您那么明显的在意,谁看不出来呢?哦,可能只有野种的亲生父亲看不出来,不然也不会把你推向尖锐的床脚。”

克里斯琴蹲下来,手指擦过她身下淌出的血迹,随后,轻轻把指腹的血迹抹在她苍白的脸颊。

“杂种而已,不要在意。”

他缓缓站起来,转身离开。

“克里斯琴!”黛布拉忍着颤痛,“给我叫个医生保胎。”

克里斯琴不为所动,拉开门出去。

“求求你,孩子……”

克里斯琴没有回头。

“晚了,母亲。”

他对着门轻声道,“我会叫医生把它完完整整取出来的,就埋在您的花圃里,每天都能见到。”

每天都能见到……

比他幸福多了,他小时候一年只能见到自己的母亲一次,见面后还要被她辱骂掌捆。

即使这样,他还是翘首以盼。

……

唯一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

德克萨斯街道15号

阿尔米亚还挺期待第二天林雾的表情的,但是一大早他就消失了。

客厅仍然摆放着漂亮精致的早点和热茶。

“又没人影了……”她随手拈起一块糕点,细细咀嚼。

味道不错。

用过早餐,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

先是去到紫金大道一家有名的服饰店取了东西,再把它寄存在剧院存衣处。

她向圣兰提剧院预约了首席的专属见面时间,代价是一笔不菲的金钱数字。

但走的是林雾的银行卡,她一点也不心疼。

“玛格丽特女士,好久不见。”阿尔米亚微笑看向来者。

“是好久不见。”玛格丽特慵懒坐下,挑了支细雪茄含在嘴里。

“不介意吧。”也不等对方回答,她就点燃了烟,一口一口吞云吐雾。

那张精致的脸被烟雾缭绕,竟有些模糊失真。

“昨晚宴会进行到深夜,您今天还准时来剧院上班,真是勤劳。”

“我本来可以多睡两个小时的,但有人花了大价钱请我来私人会面。”

玛格丽特轻笑,“您是来找我算账?”

阿尔米亚轻轻捏住细雪茄尾,从女人的红唇贝齿间取下。

直接用桌面把它按灭,洁白的白石桌面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

阳台吹来一阵阴湿的风,这点印子灰烬瞬间荡然无存。

阿尔米亚抬眼,“您和新百丽伯爵在一起多久了?”

“多久,唔,让我好好想想,好像有□□年?还是十年?太久了,我记不清……”

“是七年。”

玛格丽特挑眉,“你怎么替我下论定呢?”

“七年前你首次现身顿比利市,一夜爆红,三个月后就举办了自己的个人演出,五个月后,一家以搭建人类心中美好幻境的公司——‘新世界’成立。”

“哦?什么公司?”她装作没有听清的样子。

“你的演技不如你的歌声,有些拙劣。”

玛格丽特缓缓收起笑容。

“用精神类灾厄搭建的‘新世界’,很符合你的作风,虚幻却迷人。”阿尔米亚走到她的身后,轻轻贴近她的耳畔道。

“您对同类也毫不留情呢……”

被人揭穿了最大的秘密,玛格丽特不气反笑,“我就知道玛伊雅弥不是正常女人,她的后代怎么可能会是纯正人类。”

她拍了拍手,“您的观察确实敏锐。”

阿尔米亚坐回座位,端起茶,“只是你的下半张脸模仿得过于刻意了。”

“新百丽伯爵知道你是一只精神类灾厄吗。”她淡淡的问。

玛格丽特微笑,“就是他让我变成这幅模样的呢,你说他知不知道。”

“所以你见过玛伊雅弥,我的母亲。”

“在别人的回忆里见过算吗?”玛格丽特唇角弯起。

不用明说,两人都知道那个“别人”指的是新百丽伯爵。

“他的回忆?看来他还是个平凡小兵的时候进过布朗利的宫殿。”

“是啊,只看了一眼那躺在床上的虚弱女人的半张脸,自此终生念念不忘。”

“你后颈的图案——”

“是玛伊雅弥的私章图案。”

一切都能对上了。

玛格丽特再一次细细打量坐在她面前的少女,毫无任何灾厄的特征,外貌精致绝伦,身上的气息也是人类的,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古老贵族才拥有的典雅气质。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怀疑面前的少女非人。

和她那个虚弱却美得惊人人,气质诡谲,要以新鲜血液吊着一条命的生母截然不同。

“新百丽伯爵坐不稳这个位置了,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试着斩断和他的关系。”她提醒道。

阿尔米亚终究是对这张脸心软了一分。

“这就是你此行的目的?”玛格丽特有些惊异,“为了来提前告知我?”

阿尔米亚没有作答。

“好吧,感谢您的‘仇将恩报’。”

阿尔米亚一边唇角弯起,“不过我不是个喜欢吃亏的人,要把晚宴上的事情彻底翻篇,我还需要请求您一件事情。”

“嗯?”

……

**

多琳刚刚把洗的发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就有人突然走到她的后面,捂住她的眼睛。

“……”

“莉莉丝小姐。”

阿尔米亚失望地放下手,她对这个人类女孩间常玩的小游戏很是期待,但被人一下子猜中令她感到挫败。

“聪明的多琳。”

多琳摇头,“只是……只有你有可能和我这么玩。”

自出狱后,她就没有任何朋友了。

“走吧,说好的下午的多琳是属于我。”

多琳迅速跳起来,“这次我要穿好看一点的裙子。”

“不用。”阿尔米亚拉起她的手下楼,“先去看看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啊,不用换一套得体一点的衣服吗?”

……

还是那条路出来,只是在白教堂区广场表演的马戏团消失了。

阿尔米亚问了一句。

“听说是被大人物请去家里表演了。”多琳道。

“那真不错。”

“是啊,肯定会有很多很多的钱。”

她们再一次迈入剧院。

这次多琳明显放松了许多,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阿尔米亚让存衣处的侍者把东西拿出来。

“这是什么?”

“上次给你说过的礼物。”

多琳紧紧抱着礼盒,想要开口。

“去试衣间换上试试。”

多琳揉了揉眼睛,把眼角的湿意拭去。

“……嗯。”

待到她从试衣间出来时,周围侍者的眼神轻微变化,带上了一抹惊艳,而阿尔米亚就站在她的面前,轻轻拉起她的手臂,左右打量了一圈。

“很合身。”

她仿佛回到了最年少快乐的那个时期,穿着最漂亮的松垂长裙,袖边是精致的白蕾丝花边,父母亲人笑着抚摸她的发顶。

每天的爱好是唱顿比利市新出的歌曲,唯一的烦心事是忙碌的父亲把太多时间花在那些排队见他的人身上,而没法陪伴自己。

她是加文党人人宠爱的小公主,男孩女孩争着和她当朋友。

她未来的梦想是站在全秋林郡最漂亮的舞台,圣兰提剧院的大厅中心,唱最美妙的歌。

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她有天赋,也很努力,还有支持她的家人。

政党与派别的事情对她太过遥远,没有人会预料到那个总是跟在她父亲屁股后面伏小做低的托尔叔叔,那个给她买糖果的托尔叔叔,在不久后会创建另一个政党。

站在与加文党截然相反的立场上,冷漠地送每一个加文党人走上断头台。

那双曾经给她递糖果的手,也拿起了斩首刀,利落砍下她最熟悉之人的头颅。

……

“喜欢吗?”

“喜欢。”多琳轻声道。

这是一件粉色的精致礼裙,宽大的裙撑像是芙蓉花朵一样盛开,随着她的走动而轻颤,仿若裙边正停驻一只蝴蝶。

如果她当时在行刑场穿着的就是这样一身裙子,她就可以混入喧闹杂乱的围观人群,走到台边,悄悄把父亲母亲的头颅都藏在裙底带回家了,像她曾经把那两个可爱存钱罐带走一样。

“对了,我还有一个礼物。”

阿尔米亚带她来到后台,一个装潢华丽的私人休息室。

那位千金难见一面的首席歌唱家整暇以待,轻飘飘瞥来一个眼神,不似上次那般敷衍,而是认真打量了一番。

玛格丽特轻挑眉,“坐。”

“以后每天下午,你都可以来这,玛格丽特小姐会教你专业的唱歌技法。”

被这天大的惊喜击中,多琳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我……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玛格丽特反问,“先来给我亮个嗓子。”

多琳下意识照做。

“嗯——”玛格丽特拖长音,就在多琳紧张到极点时,她笑道,“不错,有天赋,继续。”

……

阿尔米亚悄声离开房间。

她从怀里展开一封信,是刚刚在剧院门口,一个卖报的小孩塞到她手上的。

里面是一张请柬,落款是新百丽伯爵。

“邀请去看新兴表演……”

阿尔米亚沉思。

第79章 秋林道尔郡(二七)

阿尔米亚在顿比利风情街买了一条红蓝几何图案的披帛, 她把纤薄的披帛捏成半开的花,穿在斜角花边帽上。

戴上帽子,那披帛捏成的花会垂下一小截巾带, 能稍微挡住她的上半张脸。

之后又去怀尔查尔那个市场逛了一圈,买了两杯热牛乳茶。

一杯加蜂蜜, 一杯不加,她喜欢喝甜一点的那杯。

待到日头出来, 露天小推车上的新鲜青菜已经被挑得一干二净,街边的水果摊贩为自己的水果喷洒点点清水, 让它们看起来更加新鲜欲滴。

有些老人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购物袋,浑浊的眼神注视着推车离开。

前脚一走开, 他们就去到那片地方,弯腰捡起一片片枯黄蛀空的烂菜叶,脸上欣喜饱满。

一个戴着脱皮希尔帽的老人也混在里面, 他捡了几颗还算不错的青菜,细心地用废弃报纸擦干净青菜上的泥水,再把它们装进自己的棕色手提袋。

阿尔米亚本来没有注意到他的, 只不过在一群脸颊凹陷,衣着破烂的老人之中,他动作不疾不徐,棕色的手提袋廉价却整洁,上了年头的老皮衣和帽子也为其平添一分老派的气质。

他轻轻拍了拍棕色手提袋底部的水迹, 慢慢从人群中离开。

这时来了个邋遢的小孩, 有些呆滞地站在原地,看面前的人们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把剩菜烂叶瓜分完毕。

小孩努力挤进去, 在污水飞溅的地面寻觅再一次被剩下的那些菜叶。

人群很快散开了,只有一些卖水果的摊贩还坐在街边。

从街道那头缓缓走来两三个穿着厨师袍的人, 他们应该刚刚从怀特区东边的肉禽市场回来,左手提着流血通红的战斧牛排,右手拎着宰好的整只鸡,大声谈笑,路过这处街道。

此刻,不管是先前捡菜叶的老人,还是在街边等待顾客的水果小贩,都咽了咽口水。

这完美的牛排和鸡肉不是送到餐桌上,而是进入富人太太养的大型巴格拉犬的肚子里。

贫民们高攀不上的食物,是贵妇犬最普通的一日三餐。

目光艰难从牛排上移开,男孩又低头寻找污水里仅存的几片菜叶。

一个提着棕色手提袋的老人走到他旁边,颤巍巍地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了两颗不算完好的青菜递给他。

这是老人今天在地上找到的最好的两颗,他的手提袋里只剩下一颗了,又小又丑,连内芯的叶子都是枯黑的。

但别人却看不出来,棕色的手提袋子廉干净而整洁,保护了他最后的体面。

“谢谢先生。”男孩抱着那颗青菜,“怎么称呼您呢?我以后赚到钱会来回报您。”

周围有人嗤笑,轻讽这个邋遢卑贱的流浪儿。

老人耳背,没听清男孩在说什么,他只摆了下手,慢吞吞提着手提袋离开。

……

***

夜晚,德克萨斯街道15号。

“回来了?”

“这是什么?”林雾问,他脱下长风衣外套,挂在落地木衣架上。

“给您带的热牛乳茶。只是您回来的太晚,它有些凉了,我刚刚把它又加热了一遍。”

阿尔米亚微笑。

林雾没敢看她的眼神,只静静把茶接过,轻抿了一口。

“谢谢。”

“您这几天在忙什么呢?”每天几乎都见不到人影。

“处理一些公务。”林雾言简意赅。

自那场晚宴后,他和克里斯琴的关系骤降至冰点,感情破裂后,必不可免要进行金钱分割,而对于他们来说,牵扯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更多复杂的事情,从共同投资的股份,资助的公司,甚至某些权力也要过渡。

布雷迪家族的异变,新百丽伯爵破产,新增的赋税政策……

这一切都在预示着——

北秋林要变天了。

“好吧。”阿尔米亚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并不在意。

她现在比较想看到这张清俊的脸上露出那夜清艳绝尘的神情。

白白担了许多年斯塔塔魔女传言的名声,怎么能不来玩弄一下人心呢?

她一步一步靠近。

新百丽伯爵能为了惊鸿一瞥的影子寻找几十年,那面前这人会为了自己放弃那位“诺雅公主”吗?

抛却身份,单论个人。

手指轻轻捏住那道冷硬的衬衫衣袖,踮脚,微微前倾,吐气若兰:

“您那晚上说我是大陆上最美丽善良的女孩……”

林雾偏过头去,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莉莉丝。”他闭了闭眼。

“既然你身为格尔郡的十一公主,我一定会带你回去。”

语气平淡,陈述中又带着分坚定,不知是在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

泛红的耳垂和轻颤的手指却在昭示内心的波澜。

“嗯?”阿尔米亚挑眉一笑,白皙端致的脸上竟有一抹诡谲的姝丽。

“十一公主早就魂断野外了,立在格尔郡的墓碑都长满杂草了吧。谁能知道我是您的妹妹呢?”阿尔米亚单手撑在他的左肩,抬眼就能看见那窣窣排列的睫毛。

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勾连出起伏的阴影,像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冷冷抿出唇的幅度。

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比波朗王宫长桌上最华丽的宝石镀银高脚杯更能敛藏光线。

但阿尔米亚见过这山巅底下的潋滟清泉。

她攀着他的肩,下颌搭在薄白的衬衫上。

“兄长……”

她轻轻拉长音,声音近似呢喃。

“你不喜欢莉莉丝吗……”

魔女惑人心,口舌如簧,以美诱人,而原本高高在上纯洁善良的公主也弯下腰来,用最专注神情的目光凝视人的时候,更为心神旌摇。

禁欲者高潮,放浪者求饶,糜艳者青涩,圣洁者堕落……

这些是千百年不变的经典戏目,是诗词长文里固有的冲突转折。

也是,她的兴趣所在。

“我们一起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吧,和莉莉丝一起……”

少女指尖轻点,从胸口,双肩,清瘦脖颈,清晰的下颌一路往上描绘。

他无意识往后又退了一步,倒在沙发上。

鼓动的心跳声喧杂激烈,令人眩晕。

尾羽飘逸的蝴蝶停驻,恰逢玫瑰舒展,花瓣一层一层裸露,直至花蕊吐露,轻柔衔住那只羞怯的蝴蝶。

被一朵花亲吻后,蝴蝶受惊,纤薄的蝶翼轻颤,腼腆的用翅膀遮住视线,自欺欺人。

花瓣捻转,不依不饶。

阿尔米亚轻轻捧住那只受惊的蝴蝶,指尖搭在修长瘦落的脖颈上,轻拢慢捻抹复挑,青筋的走势和血管的流向成了她指尖的提琴琴弦。

“您看,蝴蝶也喜欢莉莉丝。”

林雾有些失神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水晶吊灯的暖黄灯光倾泻下来,让少女的面容隐入阴影。

但仅是瞥一眼这模糊的外轮廓,就能让他心跳不止。

“……蝴蝶在哪?”

阿尔米亚亲吻他的眼尾。

他的睫毛轻窣合上,颤了又颤。

只听她道:

“蝴蝶在我身下。”

……

**

阿尔米亚赴宴。

最近几天把小蝴蝶折腾得够呛,每次听到她的脚步,他就躲了起来。

那张清冷如同雪山之巅的脸上浮现的神情也令她有些兴奋。

好想在那人冷白脖颈上留下嫣红的吻痕,又或者添上几处小巧的咬痕。

……

“莉莉丝小姐,请。”女仆低眉轻声道。

阿尔米亚戴上今天刚买的那顶斜角花边帽,随着仆人的指引来到一处会客厅。

不如上次的宴会舞厅开阔,但装潢格外精美。

“日安,小姐。”新百利伯爵快走几步来迎接她,弯腰俯身,托起她的手背,轻吻。

阿尔米亚垂眼,“阁下,日安。”

她把手背收回,不着痕迹用裙侧擦了擦。

“请上座,今天是我特意为您举办的晚宴。”他欣喜地引着她走向长桌,拖开两把临近的维多利亚软椅。

阿尔米亚绕开他,坐到较远的一处椅子。

“就这吧,等会儿方便欣赏表演。”

新百丽伯爵也走过来,准备坐在她旁边。

“抱歉,您遮挡了我的视线。”

他再迟钝,也察觉到对面人的态度。

更何况新百丽伯爵是一路从小兵升上贵族,以前练就的一大本领就是察言观色。

他假笑两声,掩盖自己的尴尬和失落,坐到长桌对面。

女仆依次进入,开始布菜。

“让那群表演团的人开始。”

一众穿着花哨新奇服装的人缓缓踏入大厅,各种道具五花八门,缤纷乱眼。

等到最后一个人带着他的搭档和道具入场时,阿尔米亚持叉的手顿了顿。

“这是顿比利市近来流行的畸形秀,贵族夫人们都称赞有趣。”新百丽伯爵在一旁解释。

阿尔米亚把视线从那个象人和魔术师身上移开。

“欣赏畸形……”人类还是一贯的恶趣味。

轻快的曲声吹响,第一位魔术师开始自己的表演,几个灵活的把戏之后,他从背后变出一个火把,唰一下点燃,冒出蓝色的焰火。

随后他把这霹雳作响的火把塞进身旁一个长脸如河马的人嘴里,向台上人展示。

……

阿尔米亚一边观看表演,偶尔拍掌。

“您那天对着我说‘玛伊雅弥’,是把我错认成哪位女士了吗?”目光直视表演团道。

“……是。我曾经有一位心爱的姑娘,她就叫做这个名字。”

“听您失落的语气,是没有找到她吗?”

“她离开了,很多年前就离开了。”

阿尔米亚知道这里“离开”的含义。

玛伊雅弥在她出生后不久就撒手人寰,阿尔米亚并不知道她真正的死因。

她只知道,自己一出生就得到了神父最冷酷的批语,得到了整个波浪王朝建立以来最恐怖的预言。

她是伴着诅咒而生。

王朝覆灭,大陆倾塌,在某种程度上都算是应诺了她身上的诅咒。

“她很瘦弱,美丽却无依无靠……”

新百丽伯爵似乎陷入了回忆,台下马戏团激烈的歌曲都没能打搅他的思绪溯回。

“她住在一个阴暗的阁楼房间,没有仆人,也没有蜡烛照明,只有月亮的光线从窗户洒进来……

每天每夜咳嗽,把窗台上的雪放进杯子里,再用体温烘着它,才能得来一杯干净的水。”

阿尔米亚不知道玛伊雅弥会过得这么凄惨,毕竟她也曾是一代王后,虽然并没有当很长时间,就被布朗利废除了。

“她没有亲人,也没有……丈夫。”新百丽伯爵巧妙隐去自己爱念一位有夫之妇的事实。

“就像是一只被折去翅膀的夜莺,永远囿于昏暗的顶层阁楼。”

他当年刚刚赢得了自己平生以来的最大的一次胜利,在反叛的白马郡前线取下敌军首领的项上人头。

为此布朗利国王甚至亲自接见了他,除去惯例的光勋绶带和奖赏,问他还想要什么赏赐,

他一下子就记起了有一次进宫述职时,遇见的那位坐在花圃的秋千上读诗的美丽王后。

明明那么美,那么脆弱,理应受到任何人的怜惜。

但她不受宠,她的国王丈夫从来都不乐意进入她的寝殿,一位又一位新来的宫妃都能随意指辱她。

“请让鄙人在您的宫殿里当一个小小的侍卫吧,让波朗王朝最明亮的光辉沐浴在我的头顶。”

既然您不珍惜那朵最美丽的花,那为何不让其他人来呵护她呢。

他低头叩礼。

布朗利国王沉默良久,大笑,“当然可以,我的勇士。”

自此之后的一年,他每一天巡逻时都会路过那朵花所在的地方,用余光虔诚而热烈的注视。

他挡住一切不怀好意的窥探,努力让那些国王身边的女人忘记这处偏僻的角落。

就在他换岗值守的距离与她越来越近时,他又被调去秋林郡做军领。

他们从来没有说上过一句话,最近的距离,就是他的影子倒映在她的窗户上。

秋林郡两党相争,长德大公丧命,他居然坐上了大贵族才能坐的位置。

但是波朗王朝戛然覆灭,在国王区那场耸人的大火来临前,那朵漂亮的玫瑰早已凋谢。

……

新百丽伯爵看着她的脸陷入回忆,阿尔米亚轻咳一声。

“抱歉,年纪大了,总爱回忆过去。”他无奈一笑。

转头吩咐仆人去从书房里取来一本书。

阿尔米亚不明白他的举动。

她抚摸手下这本老诗集褪色的书封,一朵干瘪的玫瑰夹在其中的一页。

“请为我念一首诗吧,就念那首——《最伤心的夜莺》。”

阿尔米亚拿出那朵干瘪的玫瑰,它正夹在那一页诗里。

“在夜晚的角落里,有一只美丽的夜莺——”

“它有全世界最美妙的歌喉,也有全世界最华丽的尾羽。”

“它的歌声凄美破碎,令人生出抑制不住的保护欲。”

“但是它生了一种名为枷锁的病,只要离开夜晚的角落,就会死去。”

阿尔米亚轻轻翻过一页,对面男人笑容温和,不再年轻的脸上闪过奇异的光。

他看着面前念诗的少女,仿若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午后,那个小心翼翼跟在侍卫长身后,却因多看了几秒花园里的华丽喷泉而与队伍走散,误入国王花圃的一次午后。

花圃有念诗的声音传来,他跟着那轻柔平缓的声音穿过了层层藤蔓,越过茂盛的灌木花丛,最后发现了坐在秋千上的人。

惊人美的面庞上是最默然的神情,声音轻柔,神情却冷冷清清。

像是美神的雕塑,圣洁无暇,却也无情无欲。

他就这样听着念诗声,一直到太阳落山。

他发誓,那是他平生度过的最美好的午后。

台下的马戏团换了首曲子,似乎有人表演出了差错,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枷锁刺穿它的脖子,穿透它美丽的翼骨,再来到脚下,不断缩紧,束缚,直到把它和夜晚的角落永远捆绑在一起。”

“啊——”

女仆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匆匆的脚步声杂乱赶来。

诗集雪白的内页沾上几滴鲜红的血液。

阿尔米亚静静翻过最后一页,轻声念道:

“夜莺这一生,生于奢华,长于颓靡——

死于凋谢。”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雪白银刃从后颈穿透,喉结下方露出一点红色的刀尖。

“请,继续……”他每说一个词,都有无数的鲜血从口腔涌出。

“这是最后一句了,伯爵。”阿尔米亚静静地看向他。

她头戴的斜角花边帽略有倾斜,点缀的几何图案的长丝巾散开,飘到地上。

那双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清晰倒映出他狼狈的模样。

新百丽伯爵缓缓闭眼,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他终于住进了那双对众生漠然的眼睛。

……

魔术师收回自己的刀,安安静静用袖角擦拭刀面的血迹。

“刺杀伯爵后,你会被捕吗?”阿尔米亚问。

魔术师摇头。

“看来是有人故意做的局。”阿尔米亚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顿比利宫真是个危险的地方,我得先离开了。”

无数人在这里被推上断头台,可能上空一直覆盖着浓重的死气,让住进这座宫殿的主人无一例外,死于非命。

阿尔米亚带走了那本诗集。

“请等一下。”魔术师突然叫住她。

“谢谢您。”他从怀里拿出一叠用报纸包裹的现钞,轻轻放在阿尔米亚的手上。

又往后瞥了一眼象人。

象人看了他一眼,慢吞吞走到她面前,那张可怖的脸上露出不太情愿的神情。

最终还是把藏在衣服最深处的那枚银币拿出来,放在她的掌心。

这是她在卡查尔街头送给他的一枚硬币。

他唯一一次被人以礼相待的礼物。

象人对这枚硬币明显留恋,但只是怯怯看了她一眼就藏到人背后去。

……

*

阿尔米亚一回到德克萨斯街道,就听到大街小巷的人们在议论纷纷。

人们说长德大公流落在外的亲生子回来了。

那个在政变的时候被割去一只耳朵,混入逃亡南秋林的流浪汉队伍的小男孩终于回到了顿比利宫。

为自己的父亲报仇,手刃了七大郡里那位最具传奇色彩的新百丽伯爵。

平民贵族开创的统治最终落幕,北秋林重新回到正统继承的道路。

底层的人们早已受不了新百丽伯爵后期荒唐奢靡的作风,整个北秋林贫富分化严剧。

有人带头前往顿比利宫,翻越围墙,要去扣下新百丽伯爵王座上的宝石。

有人要冲进他的书房里,把那些摆放在长桌上的希苏拉大航行带回的金银摆设品抢走。

紫金大道上都混乱无比,不知是谁高声呼吁,说要把新百丽伯爵的情妇们都抓起来,割掉她们带着昂贵珍珠的耳朵,摘掉她们漠视贫苦的眼睛。

把她们的脖颈砍断,拿那一串又一串的珍珠项链去换全城人都能吃上的面包和牛排……

白教堂区的下层人倾巢出动,最顶级的扒手和小偷已经从宫中带回来战利品。

远处的爵士广场爆发剧烈的欢呼声,一波又一波传到她的耳里。

阿尔米亚眼皮一跳,立刻招了辆车前往圣兰提剧院。

……

玛格丽特还坐在她的专属化妆室内,闲情逸致打理着自己的发型。

“除了黛布拉,没人知道我是他的情人。”

玛格丽特重新涂了一遍红唇,对着镜子,熟练的在眼尾点上一颗晶莹闪亮的水钻亮片。

戴上昂贵华丽的耳饰项链,往后一靠,从化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

点燃,含在嘴里。

她透过镜子看向阿尔米亚。

“与其担心我,还不如去担心那男人在明面上的十几个情妇。”

阿尔米亚瞥了她一眼,“我才不是关心你,只是怕多琳刚认的老师就翘课了。”

过了两秒,“他真有那么多情妇?”

“是啊,都照着一个模子找到的。”

阿尔米亚没有接话。

“最近圣兰提可能也会把演出取消,我会告诉多琳,让她每日按时来找你上课的。”

“呵。”玛格丽特轻佻一笑,“不用你提醒我也会认真教她,她是个好苗子。”

她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

“那个小姑娘啊……也许是最有可能接过我的金饭碗的人。”

阿尔米亚耸肩,“这样最好。”

玛格丽特最后轻瞥了她一眼,抖落雪茄的灰烬。

“慢走,不送。”

她慵懒地躺在椅子上,吞云吐雾,静静望着头顶绘有精致壁画的天花板。

……

等到阿尔米亚再次回到德克萨斯街道15号时,一开门,沙发上却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手持红木重制的权杖。

“殿下,在秋林郡玩得开心吗?”

阿尔米亚肩膀微颤。

她合上大门,静静转身。

“很开心。”

“如果没见到您,我会更开心。”

那人却缓缓微笑,皱纹沉淀在眼尾,胸前的怀表与客厅的挂钟同频共振,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第80章 秋林道尔郡(完)

“年轻的大公阁下, 您该入睡了。”

克里斯琴站在他的床前,把一本又一本厚重的书籍从他的床头拿开,反而放上去一个清丽的花瓶。

花瓶里只插着一朵玫瑰, 不太新鲜,像是要枯萎了。

“夜安, 阁下。”他轻声道。

“……夜安。”

勃特勒·伯西垂眸,“我的象人和猴子——”

“不必担心, 它们都入睡了。”

“明日还有重要的继位典礼,也请您早些入睡。”

克里斯琴走到门边, 轻轻拉灭整座房间的灯。

脚步声渐行渐远。

黑暗中,诺大的床和寝殿像是一座巨大的鸟笼, 牢牢盖在他的头顶。

伯西觉得夜里的空气压得他胸口沉闷,也不知是不是十几年来再未睡过这么柔软的天鹅绒大床的原因。

他翻了个身,伸出手, 轻轻把床头的蒂凡尼花纹台灯打开。

枕头底下摸出一张轻薄的纸张,下面还压着一条几何图案的长角丝巾。

“如果再也听不到夜莺的歌声——

我会终夜抱着玫瑰而眠……”

他轻轻念出这一句诗。

新百丽伯爵说的那最后一句诗在这,只是这一页纸张在她翻动时飘到了隐蔽的桌脚。

“终夜抱着玫瑰而眠……”

目光移至那朵枯萎的玫瑰, 他捏住花梗,慢慢把它从瓶中抽离。

灯悄然熄灭,秋林郡最年轻的大公缓缓入睡。

他的枕边躺着一朵枯萎的玫瑰。

……

*

新长德大公继位时,万人空巷,无数人聚集到广场, 遥听顿比利宫传来恢弘大气的钟鼓声。

北秋林迎来新的统治者了, 即使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布雷迪家族操控的又一位傀儡皇帝, 但底层人民仍有一丝期许。

期许新上位的大公能让纸醉金迷的顿比利市变成真正的天堂,而不只是富人的天堂。

广场边缘, 一位老人转身,缓缓离开。

他等到那张照片上的人的后代回来了。

权柄重新回到了勃特勒血脉的手上。

自己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回忆有了新的高光点。

老巴克欣慰一笑。

因为喜悦,他晚上多吃了一片珍贵的菜叶。

……

几日后,一个男孩提着一篮新鲜的蔬菜走到一个破烂的木板房前。

他衣着整洁得体。

他是加文党人的儿子,在新百丽时期,加文党余众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现在新大公上位,将曾经辅佐长德大公,一直站在坚定的保皇党位置上的加文党人的罪行清空,平反冤屈。

男孩也找到了自己在狱中的亲人,终于结束了流浪的生活。

他在那天特意跟在老人后面,知道了他家的具体位置,想着未来有一天会回报这位善良的老人。

没想到几日后他的身份就翻天覆地,轻轻松松就能买下一推车的青菜。

那天老人衣着干净,气质非凡,他还以为对方住在上好的居民楼里,没想到和他一样,也是贫苦的大众一员。

“咚咚咚。”

他敲响门,却无人回应。

鼻尖悄然嗅到一缕腐烂的气息。

男孩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连忙叫来大人一起推开木门,腐朽的木板在众人合力下不堪重负,四分五裂。

门后的木椅上静静坐着一位老人。

面庞青黑,皮肤早已开始腐败。

他的坐姿像是最优雅的绅士,背脊挺直,双手交叉,平放在膝盖上。

脱皮的希尔帽子和老旧的大衣被仔细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死因是被一片青菜堵住了喉咙。

男孩的家人出钱为他办了简单葬礼,挑了城郊一块便宜的墓地下葬。

没人知道,这个偏僻的角落埋葬了一位曾经风头无两的人物。

与年轻的长德大公合成帝国双壁的秋林首相。

二十年后,这片墓地被推倒,无数机械工厂在这里平地而起。

……

*

圣兰提剧院。

新统治者继位后举办了一场大型晚宴,有大臣提议让全秋林郡最著名的歌星波·玛格丽特来献唱一曲。

年轻的大公轻笑,摇头,“我不喜欢听歌。”

只有圣兰提剧院的人胆战心惊。

自顿比利宫政变后,他们的那位首席歌唱家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处。

她走得静悄悄的,一夜之间踪迹全无。

有些在圣兰提剧院的老人想起,这个女人当年出现在北秋林郡时也是这样,安静的来,随意现身,握着话筒慵懒随性地吟唱了几句,就一夜爆红。

她只带走了一套漂亮的珍珠首饰,带走了一条她常穿的华丽裙子。

圣兰提剧院仿佛和平日一模一样,除了她不见了。

哦,还有。

在新百利伯爵遇刺身亡那夜,整个剧院中心大厅里长满了杂草,青黄色的,奄奄垂着头,丑陋极了。

清洁人员如何也拔不掉这些草,只好偷偷请来了园艺匠。

他们用了各种方法都没办法把这种顽强的杂草驱除,最后又去工厂要来了一批生石灰,洒在每一个座位和大厅的角落。

用了一个晚上,生石灰把杂草的根茎烤烂,园艺匠再三承诺,剧院不会再长出来任何一棵狗尾草。

原来是叫做狗尾草啊,难怪这么丑陋。

圣兰提剧院闭院一周,就为彻底打扫干净杂草留下的痕迹,他们不敢告诉外面的人,害怕有人怀疑剧院是否被畸变污染了。

这会影响圣兰提剧院的名声,要知道剧院存在至今已经有了三百多年的历史,荣光堪比秋林郡最古老的布雷迪家族。

虽说台柱子走了他们担心焦虑了许久,但好在最近也寻到一个不错的苗子。

加文党后代的一个小姑娘,嗓音得天独厚,勤奋又刻苦,比那个目中无人的玛格丽特好太多了。

不出意外,三年之内,圣兰提剧院又能捧出一个家喻户晓的歌唱家。

……

剧院领事一走,几个清洁工悄悄聚到一起。

“你们拿了什么?”

“我拿的少,只拿了一串耳环。”

“我这里只有一条项链。”

“项链上那么多珍珠,必须得和大家分一下!”

她们躲在舞台后面的角落里分赃。

随后美滋滋回家,但其中有一个人连着几晚做了噩梦。

梦里不断重复那夜的情形。

昏暗的化妆室,萦绕着一重又一重的烟雾,呛得人直咳嗽。

她率先进入,准备像往常一样埋头打扫。

却觉得室内的氛围有些奇怪。

椅子上明显坐着一个人,看背影就知道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首席,但她却不开灯。

“首席,要我为您开灯吗?”

对方迟迟没有回答。

她犹豫几秒,还是拉开了灯,明亮的光线一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那位首席仰面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今天城里有些乱,您要在剧院过夜吗?”她颤颤问。

“嗯……”轻微的呢声响起。

她松了一口气,还好有声音,不然长着那张美的惊人的脸作出那副神态,真叫人心底发毛。

她利落地收拾地板的垃圾。

“我要走了。”

她似乎在对自己说话。

清洁工疑惑的抬头,但看到女人还是仰着头望天花板,也就不甚在意。

明星都有点自己的小癖好,自言自语算什么。

“他把我的骨头神经打断,让我去做一朵花,做一朵高傲的玫瑰……”

玛格丽特又抽了一口雪茄,烟雾缭绕,面庞朦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做花很痛的啊……”

清洁工根据这只言片语猜测,这位美丽的首席可能是被某位权贵抛弃了,此时正在失恋中。

她默默消化这个八卦,打算一会儿和旁人分享。

那位首席终于垂下头来,用手指掐灭了烟头的火星子。

“是根植于他人记忆的花呢,浮萍一样……”

清洁工觉得气氛越来越沉重,她想要开口,纾解一下对方的苦闷。

那张漂亮的脸却突然抬起来,直直落入她的眼底。

裂纹在她的脸上蔓延,蛛纹罗结,如同打碎的华丽瓷器一般,一瞬间,整个人都搅成灰烬。

“啊!”

清洁工尖叫一声,夺门而逃。

其他在夜晚工作的清洁工都走了过来。

等她平复许久,恢复镇定后,她胆颤心惊地告诉她们刚刚的景象。

她们却劝她一起再去看看。

化妆室空空荡荡,毫无人影。

除了散落在台上的首饰项链。

后面两个人对视一眼……

只有她注意到了地上的烟头,还有墙角一些奇怪的灰烬。

被风吹乱的窗帘后还挂着一件礼裙,和她先前记忆里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一边惊恐害怕,一边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在所有人都走后,重新回到了化妆室,把那件挂在窗台上的衣服偷偷藏进包里带走。

镶满华丽宝石的衣服,肯定能换一个天价数字。

……

这一天她又做梦,梦到了那张破裂的脸。

她实在受不了了,连夜从床上爬起来,蹲在地板上,把床底那条藏得深深的盒子拖出来。

一根火柴点燃。

“玛格丽特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拿您的东西了……”

华丽到能在夜晚反光的长裙,被一根廉价的火柴烧得干干净净。

说来奇怪,自打烧了那件裙子后,她再也没做过噩梦。

时间久了,她甚至认为,那天晚上的景象会不会就是她劳累工作出现的幻觉。

说不定那位首席就是失踪了,不想再留在圣兰提剧院,反正那人从来都是随性惯了的。

那夜和她一起工作的同事们也都辞职了,这下彻底没有能和她一起回忆那晚情景的人。

她渐渐从噩梦中走出来。

不过有一天,她看到了自己曾经的一位同事穿着奢华,矜持的坐在轿车里,从她面前一闪而过。

而那道脖子上戴着的是一条漂亮熟悉的珍珠项链。

她忍不住的全身颤抖。

“小姐,您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原来她已经失魂落魄地回到剧院了。

摇摇头,“没事。”

“好吧,如果你生病了,我可以替你向领事请一天假。”

“谢谢多琳小姐。”

圣兰提剧院新来的歌唱主角是一位名叫多琳的小姐,善良又温柔,全圣兰提没有人不喜欢她的。

有些人甚至在背地里庆幸那个爱发脾气的前首席离开了,这才能迎来温和可爱的多琳小姐。

但是多琳小姐说,玛格丽特女士是她最崇拜的偶像,是她向往成为的目标,人们只好停止某些背地里的议论。

“诶,这株草长得真新奇,居然在没有土的地方也能生长。”多琳小姐惊喜道。

“您能替我找来一个花盆吗,我想把它移到我的化妆台上。”

她颤颤看着那株长在桌脚的杂草。

“……好的,小姐。”

她艰难咽下口水,将目光从那株杂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