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颈后的痣
在芳泽山,开春入冬都要比其他的地方来得慢一些。
所以这儿住的生灵,性情也随山,不是颐养天年的老头,就是不谙世事的稚子,就连神仙也是活了好几百年的逍遥仙。
一衿香觉得自己是芳泽山唯一一个在意这座山头前途的人了。
自闻人声闭关以后,山神和慕就随他一起待在了后山结界,神庙从此少了两个闹腾的人,变得冷清不少。
起先一衿香还想着送完行就打道回府,可路过常去的藏经阁,看见那堆无人收拾的经文,她就鬼使神差地走不动道了。
作为闻人声的师父,她决定短暂地停留一阵,最后替闻人声收拾一下这些烂摊子。
这一停留就是五年。
到最后她干脆和闻人敬一块儿留下来,替山神打理起了神庙。
蛇兔一窝少不了嘴斗,一衿香不满闻人敬总带着他那些兔子兔孙往神庙里跑,闻人敬也不喜欢她总摆着条蛇尾故意吓唬兔子,为此前两年吵得呶呶不休。
好几回一衿香都气得差点把这老兔子直接生吃了,但还是念在自己的功德圆满不能杀生,给强行忍下。
后两年,他们各自搬去了神庙的东南和西北角,一衿香夜里睡觉也听不见兔子跑了,闻人敬的族人也不会被蛇尾巴吓应激了,战争就此平息。
如此热闹了两年,冷清了两年。
到最后一年,两个人总算和解了,一块儿搬了凳子住在后山口,白日她来夜里你去,就等着第一时间接到闻人声出关的消息。
就这样,一直等到第五年的岁末。
“不应该。”
一衿香“啪”地一收扇子,忽然站起身。
“苍玉说他今天就要出关了,怎么这会儿都要日落了,人还没出来?”
闻人敬也没多冷静,他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兔子原地转了好几圈,都快把它给转晕了。
听到一衿香的话,他磕磕巴巴地提议道:
“要不,进去?看看?”
一衿香拿扇虚虚地一挡,摇头道:“苍玉的结界没人进得去,眼下只能等。”
她深知和慕对这次闭关的重视,他不光给后山设下了结界,还要亲自陪在闻人声身边,五年间鲜少面世。
“啊——”
闻人敬一听,顿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唉声叹气起来。
“哎哟,再等下去,我都要冻死过去了……”
一衿香不爱听他长吁短叹,她瞥了闻人敬一眼,打断道:“既已经等了,稍微再等一两个时辰也不妨事,你急什么?”
闻人敬揣着怀里的兔子嘀咕道:“又装。”
一衿香听得一清二楚,恶狠狠地剜他一眼。
“老东西,你说什么?”
闻人敬缩了缩脖子,说:“你分明在这里站起来坐下去几百回了,怎么只说我着急……”
“你……”
一衿香被他一噎,一时气不过,抬脚就把闻人敬从椅子上踹翻了下去。
“你得是半只脚进棺材了才敢这样和我说话!”
闻人敬年纪大,反应倒是矫健,一衿香踹上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连滚带爬蹦出去好几里了。
他胆子极小,怕极了一衿香又变成那条巨蟒吓唬他,赶紧哆哆嗦嗦地躲去一边,不敢招惹她了。
一衿香也懒得纠缠,她翻了个白眼,重新打开扇子,烦躁地扑扇了两下。
“分明是个兔子精,怎么性子跟个老鼠似的。”
嘟囔完这句,她的目光又回落到后山的方向,重新染上忧愁。
“闻人声啊,”她轻叹了口气,“但愿你不要有什么事,早些出来吧。”
*
另一边。
和慕搭着腿坐在寒潭的石桌边,他手里翻玩着闻人声送的那把小木剑,目光却一动不动地落在平静的池水中。
“你还要待多久?”
他带着笑意问道。
听到这句话,池面似有回应一般,冒出了几个小气泡。
“哦……”
一个温润的音色轻声应了和慕的话。
又过了片刻,只听一阵细碎的水声响起,从那片朦胧的池水中心缓缓站起一个长发少年。
他背对着和慕,水层刚好盖到后腰的位置,寒潭冷清映得肤色白皙如玉。
少年的骨架很薄,腰身纤细,长发几乎把整个后背给遮盖住了,只能瞧见几颗水珠顺着肩头落下,无声息地跌回池中。
虽然对山神来说依旧是个小不点,但跟五年前相比,身材还是抽条了不少的。
和慕平白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继续说:
“我倒是无妨,可你师父和你族长都在外边等你,你真不想见他们呀?”
闻人声一听,又慢吞吞地俯下身子,蹲回了池子里,像在闹脾气。
和慕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其实一个时辰前,闻人声就已经苏醒了。
可不知这小祖宗刚醒转,哪里又不开心了,一直赖在水里不肯出来,跟条怕生的小鱼似的。
和慕支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又试探道:“你不肯走吗?”
闻人声这才转过身,半张脸埋在池里,往外吐了两个泡泡,用十分幽怨的眼神看着和慕,脸颊上还浮着两抹绯红。
“我知道,我也想出去。”
和慕摊了一只手:“那为什么一直不起来?”
“……”
沉默半晌后,闻人声才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我身上什么都没有穿。”
和慕:“……”
这回轮到和慕沉默了。
衣裳倒是有准备过,但最近几日他都没出过结界,专心等着闻人声出关,一时间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直接站起身抛下一句“等着”,人就没影了。
一//丝/不挂待在寒池里的闻人声这才松快了些,他游到岸边,搭起双臂往上一趴,幽幽地叹了口气。
“唉……”
“山神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啊。”
一个时辰前,他从池中苏醒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重聚了人身,沉睡前掬在手心的天灵根也没了影子。
他尝试调动了一下身体的灵力,确定了天灵根已经融进自己身体里,这才放心地从寒潭中冒出了脑袋。
原以为和慕会替他把穿用的衣裳放在池边,谁料闻人声四处寻了一圈,竟然没找到任何一片衣料,和慕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
于是就有了方才闻人声从水池里站起来又蹲下去,暗示和慕给自己找件蔽体衣物的一幕。
可惜到最后,他也什么都没看明白。
没想到五年过去了,山神还是这么不着调的样子,闻人声都有些担心他了。
不过比起这个,闻人声眼下还是更在意自己的变化。
“十五……”闻人声一边脸靠着手臂,指稍在地上圈圈划划,“好像,也没大多少。”
这五年来,他虽和天灵根一并封印在寒潭中,但身体和心智并未停止生长。
通过天灵根,他能以另一种方式来感知世界,就和他第一次挥剑那时候的感受一样,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闻人声不光能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能看见芳泽山,甚至能瞧瞧山上的其他人都在做什么。
他沉睡着,但也一直在成长,他的灵魂陆陆续续飘去过四海八荒的很多地方。
所以对闻人声来说,这五年并不是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他已经是个切切实实的十五岁少年了。
闻人声直起身,低头照了照水面。
他觉得自己的容貌变化不大,只是比幼年时五官更清晰了些,骨相更精致了些,眼尾还有了漂亮的弧度。
除此之外就没多大区别,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想到这里,闻人声心头的担忧就散去了不少。
他重新趴到池边,捧起脸,两条腿在水底划来划去,心情愉悦地等着和慕给他拿来合身的衣服。
和慕果真没让他等太久,很快就带着两叠衣服,行色匆匆地赶回了后山。
一进结界,就发现闻人声正乖巧地待在水里,眨眨眼盯着他看。
“我替你寻过几次裁缝,但没有量衣,实在不知道你该穿多大的,”和慕把两叠衣服搁到池边,解释道,“是按照我十五岁时的尺寸做的,你试试。”
闻人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不迭拎起上面那层的外袍,小心地展开看了看。
“和我小时候那件好像啊!”闻人声惊喜道。
和慕点头,理所当然道:“是啊,还有别的色,等你出去了再试试。”
闻人声放下衣服,连忙挥手催促和慕:“那山神快点转过去,我要换衣服了。”
和慕不乐意了,他搭起臂质问道:“你小时候换衣服怎么不让我转过去?”
闻人声顿时红透了脸:“什、什么啊,我小时候也是让你转过去不要看的,山神不要胡说八道!”
和慕见他急得毛都要炸了,连忙笑着摆手道:“诶别生气,我逗你的嘛,我现在就转过去。”
说完,他就原地转过了个身,给了闻人声一个换衣服的空间。
闻人声连忙爬起来弄干身体,手忙脚乱地将里衣绔中衣绔都给穿到身上,把自己浑身都包了个遍。
和慕听声音,没什么动静了,于是问道:“穿好了?”
闻人声“嗯”了一声,主动拉住和慕的手晃了晃,说:“头发太长了,山神能不能帮我拢一下啊?”
和慕于是转回身,目光落到了闻人声的头发上。
他给闻人声的避寒珠也有避水汽的功能,闻人声的头发方才还是湿沥沥的,这会儿已经干透了,只是有些毛躁,头顶上的那几撮卷卷的,很不服帖地翘了起来。
头发的长度长了不少,估计挽个马尾也能拖到腰线那里。
五年时间,头发能长这么长吗……
和慕一边想,一边替闻人声把头发拢到一侧,看着他穿剩下的外袍。
闻人声穿得很认真,但无奈手实在太笨,腰带束了好几回都没成功后,他嘴里忍不住开始嘀咕起来。
“什么东西……怎么还是这么难系啊!”
和慕见他焦急,忍不住弯了弯眸,心说这小孩性情倒是没怎么长大,还是会闹脾气。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到了闻人声的后衣领处。
和慕给他裁的衣服还是不大合身,中衣的领口有些松,能看到那截略显清癯的细颈。
而正是这一眼,和慕第一次发现,闻人声右肩靠近后颈的地方还有颗淡痣,生的位置极为巧妙。
小时候……这个地方也有痣吗?
和慕一边琢磨着,一边盯着那颜色寡淡的墨点看,不知不觉就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闻人声说了句“好了”,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哦……”和慕收回目光,将闻人声的头发重新放了下来,“要不要挽一下?”
闻人声摇摇头,他笑盈盈地看着和慕,接着双手穿过和慕的臂下,主动上前抱住了他,还拿脸往他身上蹭了蹭。
“好想你,”他软声道,“特别久没有见了。”
虽然在寒潭底下,偶尔可以用手串和山神说话,但那毕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每天还只有那么一点清醒的时间,完全不够用。
如今重新见到心爱的家人,闻人声心底万般思念都像蝴蝶一样要飞出来了。
“山神有没有想我?”
被他突然抱住的和慕呼吸一滞。
两人距离靠得太近,和慕感觉闻人声身上有阵素淡的兰香,闻起来很舒服。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揉了揉闻人声的头发,低头回抱住了他。
“当然了,”和慕柔声道,“我也特别特别想你呀,声声。”
闻人声听到这话眼睛都有点酸了,他收拢怀抱,紧紧黏着和慕,恨不得能像小时候那样,跳起来直接让他抱住自己。
当然,山神完全可以轻松地抱起现在的他,只是闻人声觉得这样就一点儿没有长大的样子了,还像个小屁孩一样。
他现在已经十五岁了,是能当大侠的年纪了,绝对不可以这样。
天近黄昏,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眼看天色将暗,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彼此。
闻人声抱得心满意足,他抬头冲和慕扬起一个笑容,兴奋地蹦了两下,问道:“师父和族长呢?他们还在外面等我吗?”
和慕这才想起来外头还有两个人在等着。
他恍然道:“哦,差点忘了。”
“……差点忘了?”闻人声不可思议道,“那、那那师父和族长岂不是一直在外面站着吗?他们不会生气吗?”
和慕心说闻人敬应当不会生气,但文曲星就不一定了。
不过料想她疼爱徒弟,看到闻人声的那一瞬间气儿就全消干净了吧?
和慕这样想着,毫无负担地拍了拍闻人声的背。
“无妨,你先走吧,出去见见他们。”
闻人声用力地点点头,他得了应允,二话不说,麻雀似地就往结界的出口飞扑过去了。
和慕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站在后边,笑盈盈地看着闻人声的背影。
一晃五年,居然能长这么大了。
可和慕又觉得闻人声还是很小,仍旧是那个怎么也养不胖的小孩,睡觉时会变成小狼的闻人声。
和慕拿手比划了一下记忆中闻人声的身高,又贴到自己身上,比划了刚刚闻人声抱住他的位置。
“稍微长高了一些,”和慕自言自语道,“区别也不大吧……”
念到这里,鬼使神差地,和慕又想起了方才在闻人声后颈看见的那点淡痣。
这块地方常是人的命门,稍微会武一些的人都会刻意保护这里,不会像闻人声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给他看。
但和慕此刻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怎么以前没见到过呢?”
和慕自语道。
是闭关的时候,身体稍微有了些变化,所以才出现的吗?
想到这儿,和慕不知为何有些心乱,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心说大概是许久没见,所以才格外在意那点变化吧。
他摇了摇头,努力把这点念头从脑海中抛却了-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点点歧义的部分
第22章 无理取闹
后山外的小径冬雪初融,地面还覆着层薄冰,一脚踩上去还会“咯吱”作响。
闻人声随手挽高头发,鞋尖一边往地上来回蹭了蹭,心中寻思着自己一路滑下去会不会摔倒。
要是半路没刹住,绝对会滚成一团,浑身的衣服都会弄脏。
闻人声低下头,分外珍惜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花纹精致的外袍。
他从小就很穷,族长搬走的那几年,闻人声压根都没怎么摸到过铜板。
想吃包子的时候,他就会上山捡一点干净新鲜的野果,然后找个面相善良的老板,跟他交换一只新出炉的包子。
如今被山神收养后,闻人声就更加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些得来不易的东西了。
他想了想,还是后退了半步,决定等山神过来捎他一起走。
等待的时间,闻人声原地蹲下身子,随手拣了根小木棍,往湿泞的地面开始圈圈画画,消磨时间。
“十六成年,现在十五……那还有一年就要进入金丹期了。”
虽然还远没到能迈入修真界的年纪,但闻人声已经按捺不住当大侠的心思了,他恨不得明天就穿上披挂去行侠仗义。
他自己嘀咕着,画下一个坐在地上的小狗。
“那这一年要缠着山神好好修行才行……”
“缠着谁?”
“缠着山神呀,”闻人声自顾自地回答,“虽然师父很厉害,但师父是文曲星,山神是武神,找山神学武会比较好。”
说到一半,闻人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就对上了和慕的眼睛。
“呃,山神!你你你——”
闻人声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想往后退。
可坡道陡峭,他方才又蹲着身子,没那么好控制身体,闻人声身形晃了晃,很快就失去平衡,整个人眼看就要一头往后栽去。
“要摔了!”闻人声喊了一声。
好在和慕及时扣住了他的手,把人顺势捞了起来,这才叫闻人声幸免于难。
“几年没跟人说话,反应这么大啊?”和慕笑了笑,直接把闻人声抱起来,放到了平坦些的地方,“待着别动,我御剑带你下去。”
说罢,他就抬手掐了个剑诀。
不远处的山谷铮鸣一声,旋即一阵银芒闪过,闻人声顿时感觉面上一阵劲风压了过来。
他连忙拿手挡了挡眼睛,顶着风力说道:“才没有反应大呢,是山神每次都突然……咳咳、突然跟我搭话,很吓人的!”
和慕笑着没出声,他稳稳握住不远处急飞而来的色杀,翻腕甩了个剑花。
风渐渐息止,闻人声重新睁开眼,第一眼就瞧见了睽违已久的山神佩剑。
这把剑还是和以前一样,剑身的梅花纹路透着莹白,周身寒雾萦绕,锻造得极为精巧。
闻人声看到它,不免又想起自己的那把破破烂烂的“天下第一神剑”。
自打送给和慕以后,虽然风风光光地派上用场了一次,但后来一直没有出场的机会,大多时候都被和慕当作个小挂件被收起来了。
如今五年一过,不知道和慕还有没有留着它呢?
那么难看的东西,怕是早就丢掉了吧。
这么想着,闻人声有些郁闷地撇下嘴角。
明明当初说好是他们的信物……结果只有自己记得!
讨厌死山神了!
旁边的和慕刚踩上色杀,正准备把闻人声带上来,结果回头一看,发现小祖宗又不高兴了。
和慕一头雾水地问道:“刚刚还开心着,怎么突然苦着脸了?”
闻人声瞥了一眼和慕的腰间,果真没见到那把小木剑,心里头更是堵着了。
他幽怨地看了和慕一眼,不情不愿地搭上了他的手。
“没有不开心,”闻人声借力踩上剑,顺口问道,“那个很丑很丑的小木剑呢?山神应该已经丢掉了吧。”
和慕看了他一眼。
“你想讨回去?”
闻人声轻哼一声,立刻否认道:“我已经十五了,这样的玩具太幼稚,已经不适合我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脚底的色杀,说:“我要用真正的剑。”
和慕双指一抬,色杀稳稳飞起。
“想学剑?”他一边御剑,一边说,“可以啊,我教你,学个半年就能出师了。”
和慕在飞升之前也算半个剑修,只不过他用剑太没章法,师出无名,全无剑德,刚修到化神期就被剑修宗门给踢出去了,最后是以散修之身飞升的。
但用剑这点功夫完全不需要循规蹈矩,和慕很有信心能教会闻人声。
一旁的闻人声原想接话,可色杀一飞起来,他就有些慌了神。
从前跟和慕上下山,都是靠他的缩地术,几乎没有御剑飞行过。
即便有,也是和慕抱着小小的他低空飞行,很有安全感。
但这会儿他站在和慕身后,稍一往下望去,便能瞧见叫人悚然的百丈雪原,冲击力十分之强。
……好高!
闻人声有点紧张,他下意识抱着和慕的腰,把脸埋到他背后,不敢看了。
和慕感受到身后暖乎乎的怀抱,轻笑着调侃他:“怕高啊?”
闻人声“嗯”了一声,小声说:“摔下去就要死了,肯定很痛。”
“我会叫你摔下去么?”和慕盖住腰上闻人声的手,“别怕,声声。”
和慕的掌心很暖,他的手比自己的要大很多,几乎能把闻人声整只手包在拳头里。
以前一起睡觉的时候,和慕就总喜欢抓着他的两只手,拢在掌心里亲了又亲,还说他身上有小狗味。
想到这儿,闻人声心跳有些加速,耳垂微微泛起薄粉。
对他这么好的山神,真的会把重要的信物扔掉吗?
“应该不会吧……”闻人声喃喃自语。
和慕似乎听见了这句话,他稍稍放慢了御剑的速度,扯开了些领口,单指拎出一根挂绳。
“你在找这个?”
听到这话,闻人声循声抬头望去,在看清那东西的同时,眼瞳也跟着微微散开。
只见那挂绳的绳头垂着一枚杏黄色的琥珀,自己送的小木剑则被缩小了几倍,凝在琥珀中央,此时正明晃晃地在他眼前荡来荡去。
和慕解释道:“上次用了一回,沾了好多血,我拿避水珠滤了好久,平日不用就把它缩小封着。”
说罢,他回头冲闻人声笑了笑:“以为我丢啦?”
心思被点破,闻人声耳垂的红晕直泛上脸颊。
他伸手胡乱去推和慕的脸,仓促解释道:“才没有!你快看路,要撞了!”
“哈哈,我御剑从不会——诶,当心!抓稳我!”
“哇啊!等、等等……呃、要掉下去了!”
“……”
*
一衿香和闻人敬在后山口硬是等到了黄昏日落,连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向来矜傲自持的文曲星一忍再忍,到最后几乎要把手里的扇子捏碎了,才站起身咬牙切齿地问了一句:
“我是真的等了很久、对吧?”
她气得蛇鳞都从眉角炸出来了,闻人敬看了大吃一惊,连忙捂住怀里兔子的眼睛。
“对、是,是等了很久,但你你你你冷静一点!”
一衿香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小兔崽子……”
话未说完,不远处的山头猝然炸出一阵轰然巨响!
二人齐齐望去,只见那处闪过一道刺眼的疾光,伴随着一个少年疾呼“救命”的声音,经年古山竟被生生削下一道,半截山头沿着截面缓缓下滑,扬出庞然巨雾。
尘雾中心,只见一道身影踩着断山借力跃起!
接着就听“哗啦”几声,那人足尖接连点上密林的几棵松木,正用轻功快速朝一衿香的方向赶来。
一衿香眯起眼,刚想去辨认那身影,谁料此人轻功上乘,一眨眼的瞬间,人就已经从八百里开外落到了众人面前。
落地的同时,周身吹开一圈风势,把雾气掀了个干净。
这回一衿香瞧清了,方才那要命的动静就是和慕搞出来的。
他站定到一衿香二人面前,怀里还打横抱着一个挽马尾的少年,正是闻人声。
闻人声双手紧紧勾着和慕的脖颈,眼眸紧闭,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嘴里还惊魂未定地喊着“好吓人!”“我要被山神摔死了!”,看上去着实吓得不轻。
和慕轻喘了口气,低声道:“好了好了,已经到地面了,下来吧。”
闻人声大喊一句“不要”,收拢手臂着把和慕抱得更紧了。
“你不是说自己御剑从不撞山吗?”他带着哭腔责怪道,“我刚刚明明就被摔出去了!!”
和慕也是捏了把汗,他顾着寻闻人声开心,一时间没注意到前边的山头,再偏转色杀的时候不慎把闻人声给甩飞出去了。
好在他轻功上乘,斩开山头后一下子就接住了闻人声。
但苦了这头回御剑的小孩,估计心理压力不小,以后没准都不愿意御剑了。
“…………”
和慕抬眼,跟一衿香和闻人敬面面相觑了会儿,又尴尬地低下头,硬着头皮哄怀里的闻人声。
“对不起啊,声声,我错了,”和慕耐心道,“晚上你想吃什么,我补偿给你好不好?”
闻人声摇摇头,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听着委屈死了。
见状,和慕无奈地叹了口气,再退让一步:“好吧好吧,那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全都听你的,你先下来好不好?”
闻人声的魂这才回过来了会儿,他缓了缓呼吸,拿脑袋蹭了蹭和慕,赌气说道:
“……我不想当剑修了。”
和慕被他蹭得好痒,他张了张口,目光时而抬起时而落下,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一边的一衿香总算是看够了,她敛起眸轻咳一声,悠悠飘出一句:
“想不到你还挺黏人嘛。”
说完,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闻人声、大侠?”
“……”
和慕怀里的闻人声忽然就跟中了定身术似地,一动也不动。
随后,他只感觉有阵麻意从尾椎骨一路电到他后颈皮,接着就是一阵烫得几乎能烧掉眉毛的热,让他瞬间红透了脸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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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浑身上下
闻人声像只上了烤架的活虾,他瞬间把呼之欲出的眼泪收得一干二净,从和慕的怀里直接弹了下来,背过身一捂自己的脸颊。
刚刚对着和慕撒娇,发脾气,还无理取闹……
竟然全都被、、
被被被……被看到了?!
闻人声头顶都要冒烟了,若不是此刻没办法当着众人的面变回原型,他能直接在地上钻个洞出来,躲进去藏一辈子。
和慕尴尬地轻咳了声,强行把闻人声拽了过来,干巴巴地解释道:“他……呃,刚刚吓到了,本来就胆子小又爱哭,也正常。”
“刚刚不是说想师父和族长么,”他拉了一下闻人声,低头问道,“怎么这会儿捂着眼睛不肯见了?”
闻人声这才张开了一点指缝,小心翼翼地偷看了几眼自己的师父和族长。
意外地,这二人脸上完全没露出什么嫌弃的表情。
闻人敬揣着怀里的兔子,正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什么漂亮的宝物,眼底满是对他惊喜和好奇。
就连平素爱臭着脸的一衿香,此刻脸上也带着久别重逢的温柔,没有一丝不耐。
一衿香晃了晃扇子,无奈道:“罢了,关了这么久,就让你今天撒个娇吧,我只当作没看见。”
闻人声缓缓搁下手,木木地抬头看了一眼和慕。
他迟疑着问道:“我变化很大吗?”
和慕摇摇头,说:“看不出来。”
变化不大……
那就是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咯?
闻人声双眼遽然一亮,方才的阴翳和忧虑一扫而空。
他原地蹦了两下,随后飞扑着冲上前,一下子抱住了一衿香。
“师父好!”
没等一衿香反应,闻人声又立刻松开怀抱,往闻人敬那边奔过去,稍稍俯身,轻轻地抱了抱年迈的族长。
“族长好!”
最后他亲了一口族长手心里的兔子,轻拍它的脑袋说:“你好呀,我是你的哥哥。”
闻人敬是个矮小的老头,五年一去,闻人声已经长得比他高出不少了。
他趁闻人声还俯着身子,抬手捋过闻人声的长发,呵呵一声慨然道:
“头发长得好长啊,你身上的衣服……是山神给你的那件吗?”
闻人声跟跳舞似地转了一圈回到和慕身边,骄傲地搀起腰。
“很帅吧?”他说,“这就是以后的天下第一剑修的样子,族长你要多看两眼,好好记住。”
和慕身子往他那处歪了歪,小声调戏他:“那刚刚抱着我不肯撒手的模样,也要记住吗?”!
闻人声顿时打了个激灵。
他瞬间收起得意的表情,生气地看着和慕。
“当然——”
“当然?”
“当然不要!”
他如此喊了一句,转头拉着师父和族长就跑,边跑还边喊着“我要一个时辰都不理山神”,人眨眼就遛没影了。
原地的和慕单手搀着腰,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这么闹腾。”
不过说来也怪,这小妖怪分明是只狼妖,相貌却越长越漂亮,眼睛的颜色也极为特别,完全不像是湘城人的长相。
和慕摸着下巴喃喃道:“难不成其实我看错了,不是狼妖,而是狐妖吗……”
念到这儿,色杀适时地飘了出来,在和慕眼前晃了晃,似乎想要说什么话。
正思忖着的和慕瞥了一眼色杀,随手弹了它一下。
“有你什么事。”
*
今日出关拖得太晚,原本要办的接风宴也暂时搁置到了明天,于是夜晚的时间便充裕了不少。
闻人声兴奋地在神庙里乱跑了两圈,几乎把每扇关紧的门都打开往里瞧了瞧,看看跟印象里的有什么变化。
和慕也没事干,他就抱着剑跟在这乱跑的小狼后边,耐心地等他把偌大的神庙里里外外全翻了个遍。
到最后力气也跑没了,闻人声直接往地上一躺,一边喘气,一边不停叨叨着“好累好累”。
“累还跑啊?”和慕慢悠悠地走过去,垂眸看着闻人声,“现在都看完了?”
闻人声长舒一口气,点点头:“看完了。”
和慕俯身又问:“看出什么名堂了?”
闻人声眨眨眼,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藏经阁的书变多了,神像被重新擦过了,我的房间变干净了,闻起来还很香,东北边住了好多兔子,西南边比较热,应该是师父住的地方……”
叽里咕噜说完一堆后,他冲和慕傻笑了笑,说:“还有山神,你变帅了。”
这话说得没有根据。
任何修士迈入金丹期后身体容貌就会停止生长,和慕已经飞升几百年了,他的容貌早已不会再改变,往后再活千万年都长这个样。
但闻人声就是觉得山神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满心满眼的都是他,恨不得自己能变成族长掌心那小兔子的大小,每天都趴在山神的肩膀上。
想到这里,闻人声忍不住又多看了和慕两眼。
发现和慕也正盯着自己看后,闻人声又顿时心虚,赶紧眨巴着眼睛转开了目光。
“……干嘛一直看我?”闻人声贼喊捉贼,“我脸上又没开花。”
和慕笑了笑,拿指节刮了刮闻人声的脸颊:“看你漂亮。”
“漂亮?”闻人声说,“我不要漂亮,我要变成很帅很帅的侠客。”
“没说你不帅啊,”和慕挠了挠他的下巴,“出汗了没?今天跟我去山泉吧,泡在冰水里五年,我替你去去寒气。”
闻人声立刻坐直身子。
“泡温泉?”他高兴道,“要去!”
和慕拉了他一把,说:“回房收拾东西吧,皂角和香料那边有。”
闻人声刚消耗完的力气顿时又回来了。
他站起身,连忙跑回自己房里,拣了自己的斋沐的浴衣和拭巾装进小木盆,跟着和慕一块儿去了山泉。
山泉是芳泽山北的一座汤池,这地方是百年前和慕自己亲手搭的,从山门处穿过一道辟野小径,再往下走几十里就到了。
闻人声拨开竹叶往里探了探,发现里头是个雾气蒸腾的水榭,大块的山石环出一池温泉,迷蒙不清,倒像个世外桃源。
和慕脱了上身的衣服,先一步坐到池边,冲闻人声招了招手。
“你身上灵流郁滞得厉害,我先替你打通经络,你下水吧,不凉。”
“啊,”闻人声说,“那你先不要看我。”
和慕这回没有立刻转身过去,他搀起脸看着闻人声,反问道:“为什么总让我转过去?”
闻人声哼哼道:“因为我现在十五了。”
“害臊啊?”和慕笑他,“你是我养大的,我怎么还看不得了?”
闻人声呛他:“你就养了一年,后五年是我自己长的。”
但呛归呛,闻人声还是慢吞吞地走到和慕身边,解下腰带脱了外袍,接着又脱了中衣。
和慕没有再继续盯着他看,他只瞧着地面的衣服,伴随着丝绸磨蹭的声音,一件叠着一件,越堆越高。
不知怎地,这声音听得他有些不自在。
和慕扶了扶额,干脆闭上了眼睛。
“……”
闻人声一直脱到里衣,总算把自己给剥干净了,他顺势滑进汤泉,像饺子落进锅里,溅起了一点小小的水花。
和慕没下水,他挪了挪身子坐到闻人声身后,替他把头发全给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你今天醒来之后,感觉天灵根有什么变化?”和慕一边挽,一边问道。
闻人声眼睛转了转,说:“好像没有……就是感觉肚子更饿了,能吃很多东西。”
和慕笑了笑,说:“先前你灵根残缺,身子也娇气些,现在容易饿是正常的。”
闻人声可不觉得自己娇气,他十岁的时候仅靠一半灵根就能用剑杀死一个大乘期剑修,这分明是天才侠客才办得到的事情。
但他不跟和慕计较,自顾自地抬手扑了扑水花。
“打通经脉都要做什么?”他做了个打太极的手势,兴冲冲地说,“需不需要我,气沉丹田、运气周天呀?”
身后的和慕已经开始捋袖管了。
“什么都不用做,就是有点疼,忍得住么?”
闻人声自信地点点头:“当然忍得住,我可是很能忍——”
还没说完,一阵微妙的钝痛感就从后颈处传来,直接掐断了闻人声的后半句话。
“唔!”
和慕单手按住他脊部的穴位,巧劲一送,强行替闻人声冲开了第一道堵塞的经脉。
可闻人声全然没有什么灵力畅通的欣喜,方才那一点的痛感沿着某道神经传遍了全身,弄得他大喊了一声。
“好痛!”
但和慕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呼救,他指腹沿着闻人声脊背的那条浅沟缓缓往下,按到了附近的第二个穴位。
这动作激得闻人声狠狠颤栗了一下,他一只手扒拉住池边,忍不住挺了挺腰。
“等、等等,”他大感不妙,“我还没……呃!”
话音刚落,和慕又往他穴位上一按,力气分明不大,但闻人声就是感觉浑身的筋骨都被按麻了,又疼又酸。
他直起腰也不是,弓起身也不是,咿咿呀呀叫唤了几声,整个人扭得像条活鱼似的,想要逃跑。
无奈和慕把他摁得死死的,怎么也动弹不了。
他现在非常后悔方才说出口的那句“忍得住”!
“嘶——”闻人声小口送着气,从齿关里挤出一句,“……好了吧,哈、我已经、感觉到经脉通了,不用再……”
经脉通没通,和慕心里当然有数。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和慕已经算对闻人声的身体了如指掌了,若换做旁人来,这小家伙不知得多受多少倍的苦。
“好了好了,马上就结束了,”和慕耐心哄道,“忍一下好不好,声声大侠?”
闻人声已经被疼出眼泪了,他一听和慕喊他大侠,又强行咬住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的音节。
和慕捏了把汗,又给他按第三处穴位。
说什么马上结束,当然是骗他的。
打通经络好歹也要一两个时辰,哪有这么容易结束。
他只好硬着头皮骗了一次又一次,闻人声也眼含热泪信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脸都憋红了也愣是没吭一声。
一个多时辰过后,和慕再探了探闻人声的脉息,已经全部打通了。
现在再做任何修行,就完全不会有什么难度了。
和慕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了闻人声背后。
按完这一通,闻人声细嫩的皮肤上瞬间多了好几个惹眼的红痕,断断续续地落满了整个肩颈,很是可怜。
和慕正打算抱着人哄哄,偏偏这会儿,他又突兀地想起了白日里很在意的那点淡痣。
很在意,很想知道它是从哪来的。
他忍不住在闻人声颈后寻了寻,很快就找到了那一小点的位置。
闻人声的皮肤比较白,这点痣恰巧落在了自己方才的指印旁,很明显,处境相当逼仄。
“难道……是天灵根造成的?”
和慕摸着下巴琢磨道。
天灵根毕竟是世间少有之物,它只要安安分分地待在闻人声身上,天庭不会发现。
但如若有人动了手脚,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
前边的闻人声还挂着眼泪,惨兮兮地摸着自己的肩背,心中说了一万遍“讨厌山神”“讨厌死了”。
但说归说,他当然知道这是修行的必由之路,是当大侠必须要做的事情。
受了苦之后,闻人声就总想着跟和慕撒娇,叫他把自己给抱回去。
“我走不动路了,”闻人声委婉地说,“可能要在这里待一整晚了,山神先回家吧。”
但这回他没等到山神的回音,身后静悄悄的。
“山神?”闻人声又唤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摸头][摸头][摸头]抚摸
第24章 只亲一下
正当闻人声想张口再唤时,忽然感觉后颈被摸了一把。
闻人声被和慕这动作激得打了个寒噤,也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一看手心,除了方才扑水挣扎时留下的水渍,什么名堂都没摸出来。
“把我当小狗摸呢?”闻人声皱眉嘟囔道,“山神真坏。”
和慕在他身旁淌下了水,顺口调侃道:“方才叫唤得挺像小狗。”
“没叫唤。”闻人声嘴硬。
他只是怕疼而已,又不是临阵脱逃胆小鬼,况且方才和慕哄了他两声他就乖乖不喊了,闻人声觉得自己做得特别好。
反倒是山神……他刚刚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闻人声不免有些愤愤:“山神要是嫌我喊得大声,为何不能下手轻一些?”
“我哪有嫌啊,”和慕无辜道,“你叫得好听,我爱听,你可不要胡猜。”
闻人声于是往前凑了凑,眯起眼盯着和慕。
“——真的?”
和慕也低头靠近了些,跟他蹭了蹭鼻尖,小声道:“真的,很可爱。”
闻人声是个特别好哄的人,和慕这样说了,他的不高兴很快就烟消云散,还仰头捧着和慕的脸“啵啵”亲了两口。
“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亲完,闻人声冲和慕灿然一笑,又大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说,
“奖励你也亲我一下。”
和慕敛下眸看着闻人声,那双桃花眼弯起的弧度很好看,眼底的色彩也清透纯澈,像颗琉璃珠。
这样漂亮的人,亲一下确实算得上是奖励。
和慕轻叹口气,手穿过闻人声的头发,覆在了他的脸侧,俯身在他泪痣的位置落下一个轻吻。
“好了,”和慕抹了抹闻人声的眼尾,低声说,“亲一下,我不贪心。”
“……”
闻人声呆滞地眨了眨眼。
亲、亲亲亲了、
他的眼睛?!
虽然是自己主动索要的,但和慕如此一亲,反倒让闻人声不好意思起来。
他慌忙低下头,红着脸默默往边上挪了半步,跟和慕保持了一些距离。
和慕挑眉:“害羞啊?”
“干嘛,”闻人声往水底沉了沉,避开眼神嘀咕道,“哪有这么亲的啊……”
和慕听到这话,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的动作似乎冒进了些。
闻人声会质疑他也不无道理,往往常他亲闻人声,或者闻人声亲他,都是啃啃咬咬脸颊,早就习惯了。
但方才和慕也不知怎地,第一念竟然没去亲脸颊,转而去亲了闻人声那两点泪痣的地方。
这也……太亲昵了。
和慕挠了挠脸,说:“若是觉得不舒服,我与你道歉,声声。”
他一道歉,闻人声就更害羞了,他慌忙推搡了一下和慕的肩,仓促道:“好了原谅你了,现在你快点转过去吧!”
和慕疑惑道:“怎么又要转过去?”
“我、我帮你、那个……按摩!”闻人声急中生智,“像刚刚那样,给你疏通经络,对!”
他手忙脚乱地推走和慕,见他终于半信半疑地转过身,闻人声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没叫自己红透耳根的模样让他看见!
真是的,天灵根重新回到身体里之后,为什么他就变得格外容易脸红了?
尤其是刚刚被山神亲的那一下,他的心跳简直要骤停了,脸上也热得吓人,跟个火炉似的。
若不是本就被温泉泡得皮肤有些红,和慕绝对会看出来,也绝对笑他脸皮薄的!
前边的和慕等了一会儿,催促道:“不是要帮我疏通经络吗,怎么不动手?”
“哦……哦!”
闻人声赶紧用自己毫无章法的按摩技巧,开始在和慕背上乱按起来。
按着按着,他就回忆起方才被和慕折磨的惨痛记忆,心头一阵火气,愤愤不平地开始又掐又捏,报复起了和慕。
可惜,和慕什么感觉都没有。
闻人声的动作绵软无力,他就跟被猫儿的爪垫踩了似的,只觉得痒,想笑,完全不可能像闻人声方才喊得这么撕心裂肺,哭得又这么梨花带雨。
他动了动肩,说:“神仙都是石头做的,你下回带把砍刀来,没准我也跟你一样叫唤两声。”
“砍刀?!”
闻人声吓了一跳,往后一躲。
虽然知道山神厉害,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刀枪不入,连刀都伤不到他吗?
这简直……
太帅了!
闻人声顿时把方才的埋怨抛得一干二净,忽闪着眼睛追问道:“那那那,要修什么道才能做到这样,刀枪不入、金刚不坏,天下无敌呢?”
“这个嘛……”
和慕随手拨了片池中的竹叶捏到指尖,瞄准不远处的一枚树桩,勾手一弹。
只听嗖地一声,那竹叶钻风而去,竟如利刃一般卡入了树桩中央,其力道之大,入木三分!
“喔!”闻人声惊叹道,“我知道,我在话本看过,这个叫、摘叶飞花!”
“你还想当剑修吗?”和慕说,“若是想,明天我们就开始练武。”
闻人声动作顿了顿,试探着问:“要先学御剑吗?”
和慕笑他:“胆小鬼。”
“才不是胆小鬼!”
闻人声哼哼两声,别过头去不搭理和慕了。
片刻过后,他又偷偷摸摸从他肩侧探出一双眼睛,小声说道:
“……想!”
*
闻人声说干就干,第二日卯时,他就准时穿着炼气服站在了神庙的演武场。
这块地方原先是没有的,是前些年一衿香“号称”闲来无事改出来的,实则是专门为了日后闻人声出关学武用。
她是个文人,平日不爱动粗,原本想着把闻人声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
无奈这笨孩子总是叨叨着以后要当什么传奇什么大侠,她听多了也被带着跑,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在山神庙附近弄个演武场。
如此一来,神庙倒不像神庙了,像个正儿八经的仙门宗派。
但闻人声很喜欢,他今早拜会过一衿香后,缠着她甜丝丝地道了好几声谢,这才来到演武场找和慕。
和慕今日也穿了一身炼气服,黑白色间杂,跟闻人声衣服的颜色恰巧相反。
他手里拿了两把普通的铁剑,见闻人声到了,便把其中一把抛给了他。
“喔!”
闻人声赶忙上前双手一接。
铁剑很有分量,但比色杀要轻一些,闻人声能单手拿住。
他拿起剑,凭着印象里和慕用剑的样子,原地挥来挥去做了好几个耍帅的姿势。
末了,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和慕。
“怎么样?”
和慕点点头:“厉害。”
闻人声听了立刻欢呼雀跃起来,绕着和慕跑了两圈,最后从背后一把扑抱住他。
“那我以后也要一把像色杀那样帅的剑,”闻人声絮絮叨叨地说,“然后我的剑和色杀就是好朋友。”
“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踏碎虚空无尽斩厄……呃……天上天下第一神剑!”
和慕对他的起名水平不敢苟同,他轻弹了一下闻人声的脑壳,说:
“起这种名字,等你喊出来,人家都出完剑了。”
“啊?”闻人声捂住额头,“可是山神用剑明明从来不喊名字。”
“色杀跟了我几百年,当然不用喊了,”和慕一边说,一边站到闻人身后,替他架好剑势,“往后你的剑和你一起飞升,也能做到的。”
不过话是这么说,按照天灵根的能力,说不定闻人声不用飞升也能做到无言召唤。
五年前闻人声在归一剑宗就做到过一次。
闻人声感受到身后和慕的气息,心头紧了紧,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专心一点,闻人声。
他深吸了口气,慢慢集中起精神,开始专注于手中的铁剑。
和慕教他学剑并不严苛,若是闻人声想要休息,他就不会拒绝。
但这小孩对自己的要求很高,第一天练剑非要咬牙坚持下来,连午饭都不惦记着吃,从卯时一直挥剑到申时。
这样一天下来,闻人声的手臂再也不能动弹了。
昨天背后打通经脉留下的淤青也因此更加严重了,到了晚上,闻人声甚至没办法躺着睡觉,整个后背像被火燎了似的,一碰就疼。
“呜——”
闻人声趴在床榻上,眼泪汪汪地咬着枕头,手不停地锤着床。
“唔……疼疼疼!”
“这样也疼吗?”和慕跨在他身后,刚要涂伤药的手顿在半空,“我才刚碰上一点点,都没抹开呢。”
闻人声把脸埋在褥子里,呜咽道:“痛得像要把皮剥下来了一样!”
看来这药是上不成了。
和慕叹了口气,他撑住床面,稍稍俯身凑近闻人声,安抚道:“那你先睡吧,明天休息一会儿,不疼了我再替你上药,嗯?”
“……”
听到和慕的话,闻人声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从被褥里稍稍抬头,双眉敛在一起,表情看上去分外纠结。
后背又痛又痒,手臂也跟被人卸过一回一样,动一下就牵得浑身疼。
若问想不想休息,闻人声恨不得能一觉睡三天,躺在床榻上再也不要爬起来。
可是放下剑,修行就没有了意义。
闻人声沉默了片刻,抱住身下的被褥,闷声道:
“……山神说点故事,哄哄我就好了,我能忍的。”
和慕侧躺下来,搀着脑袋看他。
“可以啊,想听谁的故事?天上地下,仙门百家,随便点。”
闻人声也侧过脸,眨眨眼乖巧地盯着和慕。
“想听你的,”他说,“想知道山神为什么会选择学剑,为什么会选择当剑修。”
闻人声对和慕实在是有太多好奇,从前是稚子对孤胆英雄的憧憬,现在或许多了一些其他的感情,总之就是好奇、想知道,关于山神的故事永远也听不腻。
和慕弯了弯眸,替闻人声掖上被子,说:“好吧,但这个故事没有多浪漫,你真的想听?”
闻人声调整了一下趴姿,闭上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和慕于是说道:“我选择拿起剑,是因为——”
“呼……”
一句话还没说完,和慕耳边就响起了闻人声轻盈平稳的呼吸声。
这小孩竟已经累得来不及听,闭上眼就直接睡着了。
“……”
好吧。
和慕无奈地笑了笑,也顺势躺了下来,轻抚了抚闻人声的头发。
为什么拿起剑?
若问和慕选择当剑修的初心,那并不是因为多爱用剑,只是因为剑很自由。
不论是入江湖,还是修道飞升,他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以这两个字为底线。
数百年前和慕飞升上仙,得封“苍玉真君”时,天庭要为他指一块凡间的“封地”立下神庙。
他没挑武神钟爱的气运大成之地,也没选宗门林立的福地洞天,唯独选了芳泽山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山头,为的就是飞升后也能自由自在,不必日日夜夜守着方寸之地。
但这些年,这个想法微妙地改变了。
和慕指节缓缓划过闻人声的耳垂,后颈,最后触碰到了那点淡痣上。
与此同时,化形术解了一半的闻人声梦呓了几声,轻轻抖了一下狼耳。
凡人百年,成仙百年,和慕总是在追求身外自由,为此选择了飞升、选择了修无情道,选择了断开与俗世的一切关联,只求不困于天地。
所以他在无情碑上亲手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以此换来大道至公、来去自由。
拿去交换的筹码是,这碑文一朝在,他的心就会永困虚无,他几乎不可能对任何人动情,也无法亲口倾诉任何情意。
当年他本以为这是一场再合算不过的买卖。
但如今,和慕却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自己迟早有一天,将会为当初选下的这些“自由”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声声一定是喜欢sweet talk的那种,那么巧了和慕正好擅长这一点……
第25章 心上人啊
开春以后,闻人声就正式开始了他的修行。
他给自己每天的修行任务排得很满,从卯时初到酉时三刻,几乎没留下什么休息的间歇。
白日里,他要先帮族长喂兔子,然后再拖着族长盯自己练剑,一直练到午时。
吃过饭休息半个时辰,闻人声就要去藏经阁听文曲星讲书,跟着她打坐,进修通悟的能力。
夜里山神回来后,闻人声还要缠着回家的山神对招,以此来验收成果。
如此下来一整天,闻人声几乎是全身心投入修行中,多是一沾枕头就睡,连和慕新买来的话本都没怎么翻过。
但正因此,他的努力完全没有白费,修行的成果相当可观。
加之身体里融入了完整的天灵根后,闻人声的学习速度上了一大个台阶。
他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剑也越来越稳,不出三月,他已经能打过不少武林高手了。
“我现在在山神手下已经能接下三招了!而且我用的是铁剑,他用的是神武,很厉害对吧?”
藏经阁内,闻人声刚下学,又缠着一衿香炫耀自己最近的学习成果。
他做了个很帅的剑势给一衿香看,嘴里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
“山神说我再学几个月,江湖上就要没有我的对手了,那等今年生辰过去之后,我就可以开始修仙了,嗯……那我就要准备一下学法术……”
一衿香听得直打瞌睡,她一边“嗯”几声应他,手里一边缓缓摇着扇子。
待闻人声叽叽喳喳讲完了,她才慢声开口道:“那你可想过,今后要修什么样的‘道’?”
听到这个问题,闻人声停下了动作。
“什么样的‘道’?”闻人声歪歪头,“这还会有区别吗?”
一衿香轻笑了笑,说:“自然会有,你瞧我和苍玉有何区别?”
闻人声点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说道:“师父博学多闻,山神是文盲?”
一衿香掩着扇子遮了遮笑容,说:“说得也不错,但我们的道心不通,所以飞升后的神格也不一样。”
闻人声问:“那山神的道心是什么?”
“不可言,”一衿香说,“每个人的道心只有自己知道,不过你可以猜猜他修的是什么道心。”
“只能猜?”闻人声于是猜道,“山神是武神,平时杀人还需要跟天庭请示通牒,大概是‘修罗道’或者‘无情道’这种吧。”
一衿香笑道:“我猜也是,那你想做什么呢?只要置心一处,你也会有自己的道心。”
“啊——”
闻人声拖长了音,露出纠结的表情:“可是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我想当侠客保护喜欢的人,也想行侠仗义,当天下第一,好难选啊……”
“这东西不是你想选就能选的,”一衿香轻叹口气,说,“等你长大就会懂了,好了,这处忒冷,我要回去了。”
“啊?那师父再——”
没等闻人声说完,一衿香就和从前一样,像把烟似地飘散在了他面前。
“……见。”
闻人声低声续上第二个字,摊手叹气道:“大人说话都这么神神叨叨的。”
不过跟她一通闹腾后,闻人声这会儿也觉得困乏了。
“醒来之后要找山神对招,然后和族长和师父说晚安。”
他一边说,一边打着呵欠走出了藏经阁,准备回房补个觉。
走到回廊下时,余光中倏地闪过一道蓝光。
闻人声顺势望过去,这才发现廊外有只蓝黑纹路的蝴蝶正扑闪着翅膀,悬停在他视线齐平的位置。
“……蝴蝶?”
话音刚落,闻人声就感觉自己颈后有块地方疼得厉害,像被针穿破了一样。
他疼得眯起眼,还以为自己被什么虫子咬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后。
“没东西啊,”闻人声自语道,“难不成伤还没好透?”
说话间,他回过头还想去看那只蓝蝶,可它眨眼间就消失得全无踪影了。
“诶?”
闻人声四下张望了一圈,又在不远处看到了那只蓝蝶。
它扑着翅膀在原处忽高忽低地飞,似乎示意着闻人声过去寻它。
闻人声皱了皱眉,手下意识摸到了腰间的佩剑。
他在芳泽山住了这么多年,平素有个爱好就是扑山上的蝴蝶,芳泽山的蝴蝶品种他几乎都认识。
这样颜色的他可从未见过。
他瞳孔微微收成一线,相当谨慎地跟上了蓝蝶。
这蓝蝶果真在给闻人声引路,它一路穿过回廊,飞到山门处,又钻进了通往山泉的那条小径。
闻人声一路跟随过去,他把剑抓得很紧,心中既是好奇又是紧张。
这蓝蝶若是个刚成精的小妖怪倒还好,万一是什么大妖,这芳泽山那么多动物岂不是危险了?
他一定得跟上去看看。
闻人声跟得很紧,一路下到山泉,待到拨开竹叶、踏入其中时,那蓝蝶却像是蒸发了一般,一下子消失在了雾中。
随之,闻人声便瞧见泉水中心的水榭上站了一个人。
这人穿得一身白,身后长了好几条火红色长尾,像是个化形化了一半的狐妖。
芳泽山会化形的妖怪不多,长好几条尾巴的更是少见,这显然不是个本地妖。
闻人声眉头一蹙,“噌”地一声抽出随身的佩剑,剑锋往那人背后一指。
“你是谁?”
狐妖听到闻人声的呼唤,耳朵稍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
闻人声方才见晓,那竟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白面!
他顿时打了个寒噤。
“没有人脸……?”
话音刚落,另一张赤脸狐面猝然从他脚底往上伸了出来,把他吓了一大跳。
“啊!”
他点地连连退去数步,扬剑一架,紧张兮兮地盯着那赤面狐。
“你是哪里的妖怪?为什么来芳泽山!”
狐面上下颠倒旋了一圈,眯起眼稍稍凑近来,似乎在嗅闻人声的气味。
“别过来!”闻人声神色一紧,斥道,“再靠近,我就要出剑了!”
把握不好这妖怪的实力,他只好先喊出些气势,心底一边琢磨着逃跑的路线。
山神还没回来,离这儿最近的是师父的房间,逃去那里求救最好。
赤面狐见闻人声琢磨得认真,竟是咯咯笑了起来,嘴角一直咧到耳边。
“你长大了呀?”
它又飞旋了一圈,从闻人声的身后绕过来,紧紧贴到他耳侧,低笑道,
“你的心上人,还好不好?”
心上人?
闻人声神色一愣,又赶紧换了个方向躲开赤面狐。
他咽了咽喉咙,道:“你什么意思?”
它弯了弯眸,说:“你的心上人是这儿最强大的神明,六年前他收留了你,替你寻回了天灵根,还助你修行、学武,是也不是?”
这说的是……山神?
它竟连天灵根的事情都知道!
“他不是我的心上人,”闻人声抿了抿唇,说,“我们是家人,你不要搬弄是非,快说你是谁。”
赤面狐还是不作答,它眼珠忽如铃鼓一般转得飞快,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狐面的瞳仁又猛然定住,直勾勾地瞧着闻人声,低笑着说:
“那你,可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
……肌肤之亲?
闻人声霎时红透了脸,急斥道:“当然没有,胡说八道什么!”
“可我分明瞧见你夜夜与你那山神哥哥同枕共眠,难不成你们不曾——”
“啊!我晓得了。”
赤面狐的话语倏地一顿,旋即便如游蛇一般被方才那多尾的狐狸精收回了面上。
“既如此,今夜我赠你一梦。”
赤面被收回的一瞬间,那声音忽又如在梦中一般渺远。
“梦醒后,若有疑思,便来此寻我罢……”
“诶!”闻人声连忙抢上前,“你别走,你还没说你是什么妖怪!”
可狐狸精去得匆匆,留下这段稀奇古怪的话后,就已经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莫名其妙……!”
闻人声一拉脸色,把佩剑甩回了鞘中。
说什么他的心上人,还说什么肌肤之亲……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他对山神怎么可能是这样的感情?
他只是很仰慕山神,很喜欢跟他黏在一起,很想被他亲亲抱抱,想变成一小团缩在他手心里而已。
这就能说明山神是他的心上人了?
闻人声在原地烦躁地踢着小石子儿,嘴里嘀嘀咕咕的。
“真烦,张嘴就是骗人!”
闻人声心说在此处等上一等,没准能等到那狐妖回到山泉。
可左右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到山泉来第二个人,闻人声只好叹口气,悻悻而归了。
他拖着步子一路走到房门口,抬头一看,才发现和慕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和慕歪头靠着门框,问道:“哪儿玩去了?”
“啊……”
闻人声暗自咽了咽喉咙,撒了个小谎,
“就是,随便逛了逛,找了个清净地方练剑。”
“练剑?”和慕半信半疑地看着闻人声,“你来的那个方向,应该只有山泉吧?”
闻人声支支吾吾道:“就是去山泉的路上练了一下,也、也没有练多久啦,对了,山神怎么这么晚还待在外面?”
“外头还有点事没处理,”和慕直起身,接上他的话说,“今夜我还要出去,很晚才回,你早些睡吧。”
闻人声表情明显失落下去:“又要出去?本来想让你看看我新学的招式呢。”
和慕俯身揉了揉闻人声的脑袋,笑道:“那明日对练时一并给我看,好不好?”
闻人声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况且今天闹了这么一出,他晚上确实想要一个人待着静一静。
他于是做出大方的样子,扬了扬手说:“好吧好吧,那我原谅你啦。”
和慕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肉,问道:“我要走了,不要亲一下吗?”
听到这话,闻人声心虚地看了和慕一眼。
他当然很想像往常一样给和慕一个晚安吻,但是偏偏今天遇到了那只狐狸精,又误打误撞听了它那通怪话。
他眼下满脑子都想着什么“心上人”“心上人”,一时之间竟是没勇气亲下去了。
闻人声戳着手说:“嗯……不亲了,明天等你回来了再补给你,怎么样?”
和慕不乐意了,他轻轻掐起闻人声的小脸,不满道:“真不亲?”
闻人声硬着头皮说:“不亲啦!”
和慕冷哼一声,嘴里念了句“你不亲我亲”,捧过闻人声的脸颊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口。
“………………”
闻人声眼神一呆,后知后觉地红透了脸。
“你你你!”
和慕搭起臂,理所当然道:“我怎么了?”
“……我、我睡觉去了!”
闻人声不想跟他说话了,他捂着被亲的半边脸,匆匆忙忙跑进屋,赶紧关上了门。
为了防止自己多想,他一关上门就赶紧钻了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摸了摸自己被亲的半边脸颊,嘟囔道:“什么啊,根本就不听我的。”
算了算了,不就是亲一下脸颊吗?这种事情闻人声大侠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闻人声很快就放过了自己,在心底默念了几遍一衿香教他的清心咒。
清心咒复杂又催困,没过多久,人就已经抱着被子呼呼大睡起来了。
不过这天夜里,闻人声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芳泽山的山泉。
只是这回的山泉变得有些不一样,原本飘渺稀薄的山雾变得极为潮湿迷蒙,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沾得他浑身不舒服。
不仅如此,闻人声还感觉自己喉咙里有一股强烈的干涩感,像是染了风寒,连吞咽都变得有些痛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穿了薄薄的一件中衣,腰带以下的衣物都浸在水中,已经湿透了-
作者有话说:
春天来了 内什么也该到了
第26章 尾巴被他
“呃……”闻人声皱起眉,提了提自潮湿的下衣摆,“好难受。”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把这湿透了的衣服给脱了,可刚抓住衣角,身上的衣服就凭空消失了。
“………………”
闻人声顿时觉得闹鬼了。
他赶忙撑住池壁,想要爬出这奇怪的池水。
但池水偏在此时如有吸力一般,紧咬着他不放,叫他怎么也探不出身来。
闻人声努力了半晌,最终还是力竭告终,一下子瘫到了水池边上。
搞什么,他撞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