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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常很快就消失了,闻人敬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闻人声。

这小孩已经哭得睡着了,眼睛旁边还掉了两抹泪痕,蜷着尾巴抱住自己。

“声儿啊……”闻人敬坐下来,轻抚着他的毛发,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遗憾,“你怎么这么快就来找族长了?”

听到这话,闻人声耳朵动了一下。

他睡得很沉。

地府的空气太凉,他的八字太轻,只要风轻轻一吹,魂魄就会飘去很远的地方。

他需要拉住别人的手才不会走丢。

而在这场空茫的大梦里,他好像……也曾拉住了一个人的手。

是谁呢?

大雨瓢泼。

闻人声坐在湖面的一片王莲上,一只手扶着头顶的荷叶,另一只手紧紧揣着怀里的一只小兔子。

可是这片荷叶总共就这么大,闻人声护住兔子,就没办法护住自己的尾巴了,只能把尾巴留在外面淋雨。

这才没多久的时间,尾巴上的毛就被雨水打成绺了,湿哒哒的好不舒服。

闻人声委屈地看了一眼自己被淋湿的尾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族长,”闻人声用稚嫩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到家呀?”

闻人敬还在卖力地划着王莲,没有注意到处境局促的闻人声,只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家了”。

闻人声叹了口气,蜷起身子护住怀里的兔子,学着闻人敬的话小声安慰道:“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家了。”

没什么好哭的,闻人声。

他闭上眼,在心里悄悄哄着自己。

至少他还有一个温暖的小家。

只要让族长帮他洗一个热水澡,再把尾巴小心地擦干净就好。

希望明天有个好天气,最好有太阳出来,这样他就能重新把自己晒成毛茸茸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

居然写了八千字

五岁的小声声[可怜][可怜][可怜]

第87章 想守护你

雨越落越大,模糊了天和水的界限,远山也只剩下青灰色的一抹残影。

闻人声蜷在王莲上,听着雨打荷叶的声音,困茫茫地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变回原形被抱进兔子洞里了。

族长在窝里烤了火,还特地把闻人声的尾巴从他怀里拿出来摊平,好让它被烘烤得均匀一些。

闻人声打了个呵欠坐起身,他身边已经围了一大群白兔子,刚好把他圈在了一个圆里。

“没着凉吧?”闻人敬烤着红薯,问道,“以后雨天就不要跟出来了,你想要的话本我帮你带回来不就是了?”

闻人声摇摇头,趴在地上伸出两只爪子烤火。

“族长每次带回来的话本都不好看。”他嘟囔道。

闻人敬年纪大了,哪里懂闻人声这种小屁孩爱看的东西,他“嚯”了一声,把烤好的红薯收了回来。

闻人声嗅到香气,连忙乖巧地坐好,前爪着急地踩着地面。

虽然跟族长去了一趟城里,吃了很多东西,但闻人声一闻到红薯的香气,就感觉自己又饿了。

等到闻人敬剥开皮壳,把烤好的瓤肉递给自己,他就连忙化出人身,双手接住树枝的另一头,迫不及待地啃了上去。

略带着烫意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闻人声只抿了一小口,就幸福得尾巴都在乱晃。

他连忙把红薯捧到闻人敬面前:“族长也吃。”

闻人敬不喜欢吃这种烫呼呼的东西,他赶紧躲开,一惊一乍地说:“我的嘴要被烫成四瓣了。”

闻人声见族长不领情,撇撇嘴蹲在一旁自己吃了。

自顾自吃了一会儿,闻人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歪头看向闻人敬:“族长,等雨停了,能不能带我去山顶上看看啊?”

“山顶?”闻人敬疑惑道,“你要去看山神庙?”

闻人声连忙点点头,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话本,摊开到小短腿上,指向书上的苍玉真君像。

“我现在最喜欢他,”闻人声的脸被烤得暖烘烘的,笑着抬头看向闻人敬,“好想看看他的神像,给他带一点香火,希望他能一直保护我们。”

闻人敬瞥了一眼,那话本上绘出来的苍玉真君一点儿也不好看,凶神恶煞的,完全不懂闻人声为什么会喜欢。

他收回目光,继续烤着第二颗红薯。

“刚下过去,山上很滑,过两天再去。”

“啊——”闻人声拖长了音,脸色有些失望,“好吧,那我会等到第三天。”

小孩的心性简单,虽然愿望不能马上实现,但一想到闻人敬给他的许诺,他的心情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他笑盈盈地晃了晃脚丫,继续啃手里的红薯。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气。

闻人声醒来后,立刻就背上自己的小包袱,准备去河里抓几条小鱼晚上吃。

家里的兔子都不吃肉,他的食物常常是闻人敬单独弄来的,闻人声很懂事,不想总是麻烦族长。

时值盛夏,闻人声没有穿裤子,只穿了一件很长的布衫,长到能遮住膝盖,淌进河水里的时候水层恰好没了半截小腿。

凉飕飕的,很舒服。

闻人声把小短尾翘起来,防止它再度被弄湿,接着就迈起步子开始抓水里的小鱼。

小鱼游得比大鱼快多了,格外难抓,闻人声废了好大的力气,整整一天都淌在水里,人都快泡发了,才终于抓住了一条。

“抓到了!”

鱼尾甩出一串剔透的水珠,闻人声兴奋地高举起这战利品,欢呼雀跃。

“闻人声好厉害!”

然而举起这条鱼的一瞬间,他的余光中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闻人声疑惑地收起小鱼,循着方才的黑影望过去,发现不远处的树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他坐在满地的落叶上,后背靠着树,已经睡着了。

这人穿了一身墨黑色的衣袍,闻人声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扮,心里便起了好奇的心思,抬腿跨出小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个男人。

一直走到男人的身前,他都没有醒,闻人声于是大着胆子凑近,打量起他。

这个人的头发很黑,只有额前两缕刘海是白的,跟闻人声的发色恰好相反,他好奇地左看右看,还伸手去拽了拽这人的头发。

这男人睡得很沉,怎么也不醒。

“好奇怪的人。”

闻人声嘀咕了一句,决定不再搭理他,抱着自己捞来的小鱼回了兔子洞。

后来的几天,那个男人一直睡在那里,闻人声每次去看,他都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死去了一般。

闻人声最近读了点讲修罗恶鬼的话本,又瞧见那人穿了一身黑,下意识想到这人莫非是地府的黑无常,哪天睡醒了要来勾自己的魂魄?!

他害怕得睡不着觉,也不敢告诉族长,夜里就把兔子族亲抱在怀里,默念着“苍玉真君会保护我的”,一直到实在困得不行了,才战战兢兢地入眠。

到了第六天的时候,闻人声实在忍不住了。

他鼓起勇气,走到那个男人睡觉的地方,远远地扔了一块石头过去,刚好砸到那个男人的手边。

“你到底是谁!”

他用稚嫩的声音喊道。

意外的是,这回这个男人竟有了反应。

他手指稍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

闻人声吓了一跳,慌忙躲在树后。

“不要过来!”他警告这个人。

那人没有过来,他大梦方醒一般,茫然地四下张望一圈,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吵醒他的源头——闻人声身上。

“…………”

在二人对视的瞬间,闻人声明显感受到了他目光里的惊异和错愕,仿佛见到自己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我不认识你,”闻人声连忙表示,“你待在这里,我每天都睡不着觉了,快点走吧。”

那个男人像是没听见,目光紧盯着闻人声,甚至还摸索着爬起身,准备朝他走过来。

闻人声吓得尾巴耳朵都冒出来了!

他年纪还小,一害怕就腿软,根本没力气逃跑,只能背过身捂住脸,心里默默祈祷着这个人看不见自己。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闻人声带着哭腔呜咽起来。

“不要勾走我的魂魄,我不要死,我不要离开族长……”

他一想到死亡就觉得可怕极了,族长经常跟他说什么“身前万事皆成空”,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吃不到烤红薯,抓不到小鱼,淋不了雨,连心爱的家人都见不了面,只能一个人孤单地在世间游荡。

闻人声不想失去家人,他越想越难过,最后差点都哭出来了。

可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个“黑无常”始终没有勾去他的灵魂。

听到身后响起枝叶被踩断的细碎脆响,闻人声拿开双手,紧张兮兮地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人。

他半跪在地上,跟闻人声视线齐平,眸中闪烁着悲恸的底色。

“你怎么啦……”

闻人声一时忘了恐惧,忍不住关心道,

“你不开心吗?”

那男人不说话,他分外眷恋地望着闻人声,又缓缓低下头,抱住了闻人声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

“求求你……”

他嗓音低沉沙哑,话语中带着痛苦,

“回到我身边吧。”

“我好想你……”

闻人声僵在原地,无措地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抱住他?

他们是素不相识的人,虽然闻人声观察了这个人好几天,但一直都把他当作吓人的索命无常,抗拒着不敢靠近。

他们是第一次对上目光、第一次接触,不应该像彼此敌视的天敌一样警惕吗?

可闻人声明显能感觉到这个拥抱的情绪。

它含着无尽的悲伤和思念,像是未亡人跨越山川湖海,天地一线,从此岸来到彼岸,只为了一瞬的重逢。

他们认识吗?还是自己忘记了认识过他?

闻人声愣了半晌,不知怎地,他的情绪似乎也被这个人感染,喉咙有些发涩,眼里也水涔涔的,好想要哭。

“你别难过,”闻人声忍住眼泪,小声安慰道,“你想跟我当朋友的话,我们可以每天在这里见面。”

“我就住在附近,这里很安全,还有山神守护我们,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住在一起,但你个子有点高,我们要搭一个新的家……”

说到一半,闻人声心头的难过之意就愈发压抑不住,眸中的水雾蓄成水珠,差点就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或是替这个人难过些什么,只是感受到这个人的痛苦,他就发自本能地想要落泪。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这个人的头发。

可手刚一落下,耳边就猝然响起蝶翼振翅的声音。

眼前的男人忽然就化作了数千只蓝蝶,在闻人声身隐形消,像一场不着痕迹的梦。

不见了。

“……”

闻人声站在原处,这样瘦小的身躯孤零零地站在天地间,望着蓝蝶化作飘渺的烟飞向远山。

“好奇怪的人,”闻人声抹抹眼睛,嘟囔道,“要交换名字才能成为朋友啊。”

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他的名字。

这么想着,他转过身,眼尾没有擦干净的泪水顺势从脸颊边缘淌落了下来。

……

啪嗒。

一滴血砸在枝叶上。

和慕慢慢调整着呼吸,手背抹了一把脸侧的伤口,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因为用力过度,剑柄上的护手已经把他的掌心给磨得血肉模糊,滑腻的血甚至叫他拿不稳剑。

“别打了,再打就要死人了!”夷方顶着一块蛇鳞做的圆盾,蹲在不远处喊道,“山神大人,你留点力气吧,别再激怒她了!”

“没什么好留的。”

和慕换了左手拿剑,重新抬头望向那棵快要顶破天际的巨树。

这是司命所有法力的来源,她主掌无情道和司命宫多年,这棵“连理枝”上系着天下所有生灵的命运红线,而今却不停地抽条出新芽,往司命身上供送着法力。

拿别人的命运去当作法力挥霍无度,实在是下作。

和慕强撑着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闻人声还没有醒吗?”

已经是第六天了。

头七一过,他的魂魄就再也没有还阳的机会了。

夜阑一边应付着夜游神,一边喊道:“已经喂下山月的解药了,还没醒!”

一旁的山月扶着一衿香,轻声说:“解药没有问题,少侠身上的祸津已经散去,只是不知为何……还没有醒转。”

听到这儿,和慕无声地叹了口气。

剑招乱、气息乱、心也乱,这一场战斗持续了五天五夜,和慕的精神渐渐陷入疲乏,身体也快达到极限了。

这五天里他的剑一刻都没有停歇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对付司命和担心闻人声身上了,甚至没空去对付涌入沧州城的那些夜游神。

好在一衿香跟夜阑等人及时出手帮忙,加之城中的妖怪接二连三地醒过来,合力反抗起那些夜游神,他们才没陷入一边倒的局面。

司命坐在高耸入云的连理枝上,懒散地一挥手,巨树很快就抽出两道带着棘刺的枝条,冲和慕打过来。

和慕接回骨折的手臂,咬牙后退几步,扬出两道剑气。

棘刺斩不断,他试过很多次了,用色杀不行,用金乌也不行,斩断了还会疯长,一作二、二作三、三作百,带着那些千丝万缕的红线,反反复复地纠缠上来。

这种磨人的打法最不适合和慕,他的剑虽然干脆利落、力量悍然,缺点是一旦陷入苦斗就会有力竭的情况。

从前他是天下第一,武神魁首,任何人不可能在他手底下接过十招,所以他压根没考虑过弥补这方面的缺点。

以凡人之躯诛神本就艰难,何况现在司命已经强到了能比肩天道的程度,他得找到一击毙命的办法。

“神格……”他喃喃了一声,“还是需要神格,需要功德,要杀人……”

不对……

和慕扶了一下昏沉的额头。

他已经不修无情道了,杀人是没用的,他要靠自己现在的道心飞升。

道心……

闻人声……怎么样了?

六天过去了,和慕的精神也紧绷到了极点,时不时就会犯恍惚,脑中反复回忆着跟闻人声的最后一面。

他想着闻人声冰凉的体温,不停地反思着自己。

当初封死心脉时他有没有失手?

有没有不慎多封了一道心脉?

闻人声是不是被地府为难住了?他会死吗?他难道已经死了吗?

如果他不愿意回来怎么办?他的伤口还痛吗?一个人孤单吗?会难受吗?痛苦吗?他在哪儿?他去哪儿了?好想见他、好想知道他的安危、简直要疯了!

到最后问题越积越多,有那么一瞬间,和慕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当初找不到闻人声的时候。

那时的痛苦与此几无差别,他总是会无法自控地想到闻人声死去的场面,想到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泪痣,他对自己亲昵地说过的每一句话。

放弃无情道后,这些沉闭多年的情绪一次性地翻涌上来,终于让和慕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无情”和“自由”有多可笑。

真正的无情人何须刻碑立誓呢?

本该像一衿香那样,生来无拘无束,在命盘上便没有六亲之缘。

想到这里,和慕灰暗的眼神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如果他的无情道是“假”的,那么司命呢?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连理枝抽发出第三根藤条,趁和慕不留神的空档,猛地穿入了他的右肩。

“呃……”

他闷哼一声,勉强站稳身形。

司命懒洋洋地靠着树干,悠悠道:“你跟闻人声打算成亲,是不是?”

“……”和慕懒得跟她说话。

司命自顾自讲道:“唉,你们若是寻常的凡人,我倒是会说你们佳偶天成,可偏偏两个都是灾星,瞧瞧这遍地横尸,若不是你们,哪里会有这种惨剧?”

“你有病啊!”一旁的夷方听不下去了,喊道,“他们不来沧州城,你一样会杀光所有的妖怪,逼迫文曲星出面的好不好?这事情连我都知道!”

“啧。”司命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打算叛变了?”

夷方连忙缩到一块塌陷的墙后,胆小地叫嚣:“那怎么了?良禽择木而栖,现在时势有变,我当、当然不能站错队啊!”

虽然也有这个距离离和慕太近的缘故,要是说自己没叛变,他害怕和慕一剑把他给捅死了。

上边的司命听了很不高兴。

她冷嗤一声,烦躁地捋起了自己的头发:“一个两个的都要投靠文曲星……这文曲星到底有什么好?所有人都喜欢她,跟苍蝇一样缠着她?”

一旁的和慕沉默地听了许久,他刚刚失血过多,脑子又开始发昏,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芳泽山,甚至还见到了小时候的闻人声。

比他第一次认识闻人声还要早,那个小狼妖大概只有五岁,自己半跪下来都比他高一些。

他的嗓音脆生生的,说起话来总像是在撒娇,自己抱着他哭,他还会温柔地邀请自己当他的朋友。

他从小就是这样纯粹、善良的妖怪。

好想……

好想见到他啊……

和慕眼神又慢慢聚焦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色杀,身体忽然又有了一点力道。

想起来了。

他的剑,他的道心,他要守护的东西……

他跟闻人声的红线,是自己亲手系上的,他拼了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跟闻人声在一起。

这不就是他后半生要做的事情吗?

想到这里,和慕不知上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握紧肩上的藤条,咬紧牙关,将它奋力往外一抽。

“噗嗤”一声,鲜血四溅!

替心咒还没触发,就说明闻人声的魂魄还没入地府,一切都来得及。

闻人声还在等着他。

就在这一念间,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这道雷自天宫而下,穿破苍云,径直往和慕身上打去。

可非但没把人劈得焦黑,和慕身上的伤口反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痊愈。

“这是……”山月面色微微一惊,喃喃道,“飞升的天劫?”

“这个时候还能飞升?”夷方都看呆了,“他还是人吗?!而且飞升不是需要通悟道心吗?难不成他的道心是挨揍?”

“这你都看不明白吗?”

一衿香用略带嫌弃的口吻答道。

夷方挠挠脸,疑惑道:“看明白什么?”

一旁的夜阑退至夷方身侧,好心解释道:“苍玉大人从前是修无情道的,但因为道心不稳被剥去神格,贬为了凡人。”

“被剥去神格的凡人若是再想要修道飞升,就得选一条与从前截然相反的道路,”一衿香说,“没想到他这新的道心只修了两年多,竟已到了大圆满的境地。”

与无情道截然相反的……

夷方愣愣地抬起头,望向墨云翻滚的天空。

连理枝被天雷劈断了两根,司命的脸上终于挂不住笑意,她攥着拳头,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好啊……”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和慕,“好啊!慕容和,你要不要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在无情碑前刻下姓名的嘴脸?!”

和慕缓缓睁眼,时隔数年,他眉间黯淡的符纹再度亮起华光,手中的色杀也因神格的降临而寒光乍现。

他动了动胳膊,齿间吐出一口寒气。

“有情众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司命一听他这话,心火腾地一声就蹿起来了。

“你懂个屁的有情众生啊?”她跳下连理枝,扯着头发尖叫起来,“你有病吗?你们一个两个都是疯子吗?!”

“我早就应该杀了你们,一帮蠢货,下贱的妖怪,下贱的人类,下贱的神仙,全都给我去死!!”

和慕一横剑,冷目望着她。

把道心跟另一个人连起来,这种事情听上去的确是疯了,但和慕就是要这么做。

所有的道心都是毕生的修行。

如果要和慕从世间找到一件事,致心一处,从一始终,乃至此生来生都绝不辜负、不放弃,那他只能说出一个。

那就是守护闻人声。

他现在的每一次呼吸,每一阵心跳,都是为了闻人声,都是因他对闻人声的爱意,才得以延续。

弄丢这份爱,他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作者有话说:

山神因为爱妻子而得道飞升[求你了]

下一章声声就复活了喵 我居然没收住又写了六千字 然后现在眼睛都要瞎掉了!!(瞪大眼睛滴眼药水中……

第88章 我想回家

今天闻人敬回来得很晚。

一到雨季,芳泽山的菌菇就接二连三冒出来了,他想多摘一些带回去,给闻人声煮锅鲜汤。

回来的时候,就发现闻人声很安静地躺在窝里发呆,身上盖了一片精致的小毯子。

这毯子是闻人敬去街上挑了好久的布料,亲自缝给闻人声的,这小孩很喜欢,每天晚上都要盖着睡。

“族长,”看见闻人敬,闻人声耳朵动了一下,小声喊道,“你回来啦。”

闻人敬搁下手里的竹篮,坐到闻人声身边,替他捏了两下耳朵。

闻人声很喜欢被揉耳朵,他从毯子里爬起身,盘坐起来,好让闻人敬给他多捏一捏。

闻人敬揉了一会儿,又开始给他梳头,一边梳一边问道:“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闻人声撇下耳朵,低头玩着手里的小毯子,似乎在纠结着要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闻人敬。

半晌后,他说道:“族长,我最近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人?”闻人敬诧异道,“人类?”

闻人声点点头。

回家之后,闻人声的脑海中总是能想起这几天遇到的那个男人。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他就要抱着自己哭呢?还说思念自己,让自己回到他的身边……

难道是自己忘记姓名的家人吗?

闻人声第一次听到这样直白的记挂,这个人也不像是在说谎,毕竟他抱着自己哭了好一会儿,肚子那块的衣服都被哭湿了。

闻人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上面有一点闻人声特有的香味。

难道那个人……是喜欢自己的味道?想吃掉他??

对了,说起味道,感觉肚子又有一点饿了,族长带了好多东西回来,晚上能吃个饱了,好开心呀……

闻人声想着想着,思绪就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一直到闻人敬敲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闻人敬问道:“到底是什么人啊?”

闻人声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含糊着说:“没什么人。”

*

第二天,在闻人声的软磨硬泡之下,闻人敬终于答应带他去一趟山顶。

闻人声高兴得不行,把自己的小包袱塞得鼓鼓的,装满了摘来的供果和山下买的几条线香,一大早就跟着闻人敬出发了。

他们一直从白天走到黄昏,才终于爬到了山顶。

一路上,闻人声都在兴奋地讲着关于苍玉真君的故事,还嘀咕着自己以后也要当这么厉害的神仙,拥有一座自己的小山头。

闻人敬一边笑一边听,时不时地就应上两句,倒也不算烦闷。

“到了!”

闻人声“嘿咻”两下跳过破烂的木桥,终于望见了完整的山神庙。

他张圆了嘴:“哇——”

比他想象中的破一点,但很大,也很气派!

闻人声张顾了一圈,在离山门不远处找到了自己最想见到的东西。

“神像,”闻人声指了指山门处,“族长,我们可以给神君上供了!”

说完他就兴奋地跑去神龛前,借着落日余晖,上下仔仔细细地把它打量了一遍。

那神龛缠满了树藤,里边供着一尊面相庄严的神像,手持一把单手剑,背后拖着一条很长的披风。

闻人声连忙脱下包袱,把里面的几枚供果整齐地摆到神龛前,然后又拿出线香,点上火,小心翼翼地插入了香炉中。

闻人声回头问道:“族长不拜吗?”

“你拜一下,让他保佑你就好了,”闻人敬说,“人太多,我怕他保佑不过来。”

闻人声懵懂地点点头,随后双手合十,开始虔诚地向神龛鞠躬。

“我给山神大人带了一点好吃的果子,希望你喜欢!”

他闭上眼,小声地说。

“嗯……我的愿望是有一个幸福安稳的小家,家人都是很善良的人或者妖怪。”

“还有,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见你一面呀。”

“你可以教我法术,教我用剑吗?我好想像你一样厉害,好想和你当好朋友,如、如果是家人的话……也可以!”

第一次许愿的小孩总会有些贪心,闻人声闭着眼说了好多话,一直到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才缓缓收回手,睁开了眼睛。

暮色已快褪去,他们要赶在天黑前到山腰处找一个窝,时间不多了。

可闻人敬没有催促他。

于是闻人声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那三支缓缓燃烧的线香。

太阳渐渐下沉,第七天也快结束了。

不知为何,闻人声心中忽然涌现了无尽的悲伤之意。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告诉苍玉真君。

是什么愿望?

白日里那化作蓝蝶消失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是忘了他吗?

闻人声感觉鼻子有点酸,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那个人离开了芳泽山,还是彻底离开了人世呢?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吗?

他……到底是谁?

闻人声无助地攥了攥衣角,他望着庄严的神像,喃喃着开口道:“山神……”

“我还想……”

话说了一半,闻人声忽然哽咽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许什么样的愿望。

日进斗金?长命百岁?那都太虚浮、太贪心了。

闻人声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他只需要一个安身之处,一个能和家人相依相偎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个洞穴,一张草席。

只要有家人,就已经弥足珍贵。

“……”

晶莹的泪水在闻人声眼眶里打转,眼前模糊成了茫茫的一片,再也看不清东西了。

在这些念头里,闻人声忽然找到了自己悲伤的源头。

他转过身,望向那个始终站在自己身后,默不作声等待着他的人。

“我想……”

他看着闻人敬逐渐透明的身体,眼眶里的泪再也蓄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颤抖着张口,用极小的声音说,

“想回家了。”

“……”

在这一刻,时间骤然止歇。

闻人声望着族长的眼睛,望着他脸上苍老的纹路。

在这漫长到没有边际的对视中,芳泽山的一草一木渐渐褪色,化成无数的灰屑盘旋着飘散。

最后,四周的景色重新变为了阴冷的地府,闻人敬依旧抱着他,慈祥的眉目一如梦中。

“声儿,”他笑着说,“快回家吧。”

回家……

对,他还要回家。

山神还在等他!

“族长!”

闻人声坐起身,仓皇地拉住闻人敬,急声道,

“族长,我不要死,我还要去找山神,他还在等我……”

“好,不死不死,”闻人敬笑着摸他的脑袋,“声儿啊,你生前心善,从未做过恶事,也不该这么早就殒命的。”

前尘往事一个劲地涌回脑海,闻人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外边的情况又是如何,沧州城的大家还好不好。

他当然无比眷恋着那个幸福的梦,和族长待在芳泽山的每一天,生活简单朴素,又盈满了无边的美好,闻人声很喜欢这样的时日。

可梦里没有山神。

没有山神,没有师父,也没有真正的族长,那不是他的栖身之所,不是家。

闻人声慌忙从闻人敬的怀里跃下,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成十八岁的模样,灵魂的重量也愈发轻盈,似乎随时要消散成泡沫。

“我要回到沧州城!”闻人声扶着闻人敬的肩,有些激动地喊道,“族长,我要回去了,等你转世投胎,我一定一定会来见你的!”

说罢,他松开闻人敬,拔腿就往地府土地庙的方向跑过去。

“等等。”

然而正在此时,白无常的身影忽然降下,挥下镰刀拦住了他。

“你不能走。”他说。

“为什么?!”闻人声急道,“我没有死,我的魂魄还没有消陨,我马上就要飞升了!”

“那不关我的事,”白无常无情地说,“在地府,一切魂魄都归我管。”

闻人声心说自己再不走就真的要成鬼了,情急之下,身子一跃就想跳过去。

白无常见状,镰刀一抬就把人勾了下来,掐住脖子按到了地上。

“既然你不愿意,”他说,“那我只能强收你的魂魄了。”

闻人敬一吓,冲上去就要扒拉白无常。

“你别动我孩子!”

“这是我的本份!我今天就要——嘶!”

白无常刚伸手摸到闻人声的魂魄,皮肤就像被灼烧了一般发出“滋啦”一声,痛得他收回了手。

白无常皱起眉:“……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闻人声的眉心竟缓缓浮出了一道印记,像是一尾青蓝色的火焰,华光跃动。

白无常面露惊愕:“这是……”

“他要飞升了!”闻人敬抢着喊道。

闻人声摸着脖子坐起身,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忽然发现自己身周亮起了一圈金色的光芒。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什么都触碰不到。

没了白无常的桎梏,闻人声翻滚着飘在半空中,眼看着四周的光芒越积越多,到最后近乎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闻人声挣扎着往前扑了一下,最后整个魂魄都被华光给包裹了进去。

轰隆!

一道天雷骤然打上华宫。

这道雷比方才打在和慕身上的还要迅猛,震颤得整座沧州城都在发抖。

闻人声倒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坐了起来。

“山神!”

“哇啊!”

守在他身边的许多仁被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

闻人声急喘几口气,四下望了一圈,发现自己正身在华宫的偏殿中,这地方很隐蔽,只有许多仁一个人在他身边陪着。

“多仁哥,”闻人声起身,慌忙拉起他,追问道,“外面怎么样了?山神还好吗?师父还好吗?他们打起来了吗?司命——”

“哎哟,少侠啊!”许多仁一拍大腿,“你快去帮忙吧,山神和城主他们已经跟司命打了第七天了!”

“山神大人刚刚飞升,现在是我们这边占优势,可是司命那个鬼东西道力量无穷无尽,城主还在想办法,哦哦哦,你快去吧!城主说你醒了就第一时间喊你过去!”

闻人声一听,心更是揪在一起,他揣起地上的天心,二话不说就推开了房门。

夜风呼啸而过。

一出门,闻人声就发现沧州城完全变了模样。

外边的结界已经全部被撤下,半空中密密麻麻飘着黑衣鬼面的夜游神,远看去像是乌云压阵,叫人胆寒。

耳边尽是兵刀相撞、鲜血飞扑之声,哀鸿遍野,听得他头皮发麻。

从华宫的方向看城内,能望见一棵顶天的巨树,那应该就是战场的中心了。

闻人声一踩天心,往其中注入灵力,以极快的速度朝巨树的方向飞去。

不到片刻,他已迫近城心,御剑悬停在了半空。

“哥哥……”闻人声喃喃了一句,努力在满地废墟中寻找和慕的位置。

很快,他就发现巨树前有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刀光剑影间破空声不断,震得人骨头都在打颤。

那二人都是大乘期以上的境界,出剑的速度极快,战局外的人只能望见残缺的剑影。

闻人声定睛一看,立刻就认出来了,打起来的是和慕跟司命。

二人打得天地将倾,两把剑撞在一起,灵流不断爆出悍然的伟力,震开了四周所有的高屋墙垣。

闻人声急得转了两圈,他很快找了一处屋顶停下,冲底下的一衿香等人打了声招呼。

“师父!夜护法!山月神医!”

“还有夷方!!”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在看见生龙活虎的闻人声后,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夷方第一个跳出来:“你要吓死我呀!”

“少侠,”山月揪着手里的帕子,欣喜道,“太好了,恭喜你!”

“我没事了!”闻人声连忙指了指远处的和慕,喊道,“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停下来!”

夜阑一听,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枚烟火筒,二话不说拉动引线。

砰!

天边立刻爆炸开一道烟花。

正在酣战的和慕听到动静,当即弹剑把司命打出去,身体退后数步,落在了一处房顶上。

他站稳身,问道:“怎么——”

“哥哥!”

还没等和慕看清发生了什么,怀中就忽然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人。

闻人声像个磁铁似地,整个人挂在了和慕身上。

他用力蹭了蹭和慕,接着又从和慕怀里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回来了!”

在这一声里,和慕的身体竟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双目含情的闻人声,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哥哥,”闻人声捧住和慕的脸,轻声重复道,“我回来了,终于见到你了!”

听到这句话,和慕才堪堪确认闻人声这个拥抱的实感。

是真的。

短暂的空白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无边的狂喜。

和慕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抱紧了闻人声,手不断抚着他的后颈,口中喃喃道:

“声声……”

他咽了咽喉咙,声音沙哑,

“声声,你回来了,你终于……我好、我好想你,对不起,我——”

“我也想你,”闻人声无比温柔地说,“和慕哥哥。”

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

他们要紧紧捆绑彼此,当比翼鸟连理枝,当交颈缠绵的天鹅,总之再也不当离别人。

闻人声这样想着,他从和慕身上跳下来,换了个更亲密的拥抱。

然而这一回刚抱上去,闻人声就感觉身后有股力道不停拖拽着他。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腾空起来,身子不断地在往前倾。

闻人声扑腾着抱住和慕的脖子,慌张道:“怎么回事?!”

“这是天道的力量,有神仙正在点将,”和慕也紧紧拉着他,“你取得飞升资格了,声声!”

话音刚落,地上就无端掀起一阵飓风,猛然把闻人声给吹了起来。

“哇啊啊!!”

他像被天上伸下来的一只大手“啪唧”给抓住了,整个人上下颠倒着被往上提。

闻人声很快就抱不住和慕了,他们渐渐从拥抱变成拉住手臂,到最后只能握住一只手。

“你是第一次飞升,”和慕顶着风,吃力地喊道,“天庭……会把你强行召唤过去,赋予你法号!”

“法号?”闻人声衣袖翻飞起来,“那、那我在天上等哥哥过来?!”

“来不及了!司命下凡前必然在天庭备好了境界,你一上去就会被他们扣押下来!”

闻人声面色一惊,他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个层面,他没有去过天庭,万一一上去就会被五花大绑给扔进炼丹炉里了要怎么办?

闻人声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下意识握紧和慕的手,想把人给一起带上去。

可在这一眼间,闻人声的目光越过和慕,忽然望见了底下的沧州城。

这里已经尸横遍野,满地废墟。

不光是普通的民众,连夜阑、一衿香这样的高手都身负重伤。

这是跟司命鏖战六天后的结果,如若不是有和慕在,他们几个或许都没命了。

没办法放任不管,一开始他就是为了保护沧州城才铤而走险的。

想到这里,闻人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和慕。

“——哥哥!”

他竭尽全力喊道,

“你留在下界保护大家!我一个人去!”

和慕瞳孔一缩,握住闻人声的手瞬间滑下去一大截,二人几乎只剩指尖相碰。

又一阵天风刮来,似有要把闻人声吹上九天之上的势头。

“闻人声!”

别走!

和慕另一只手已经打算召唤佩剑,可色杀也被吹得东倒西歪,一时间竟没办法停稳在和慕脚下。

“他们还需要你的保护,哥哥!”闻人声说,“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很——”

“这种时候就多存点私心吧!”

两人正僵持间,一旁的一衿香忽然清喝一声打断了他们。

她取下头上的发簪在手心一旋,最后掌力一发,生生震碎了这玉石之物。

断裂的碎玉重铸成一把青色折扇,她扬手一甩,扇中就吹起一阵与天风相抵的飓风,直接往和慕后背托去。

“护好闻人声,”一衿香沉声道,“有我在,沧州城不会有事。”

在这一声里,和慕神色一变,猛地一发力,紧紧抓住了闻人声的手腕,身体腾空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宝宝们[害羞][害羞]还有几章就完结啦!

第89章 托身白刃

闻人声本就怕高,这会儿身体没有支撑点,整个人又倒悬在半空,害怕得喊个不停。

好在借了一衿香的一阵风,两人一块儿被吹了上去,和慕及时把闻人声搂进了怀里。

色杀也顺着天风落至二人脚下,停得稳稳当当。

“好高!”闻人声惊呼一声,缩进了和慕怀里,“要摔死了!!”

和慕拍拍他的背,往下望了一眼,的确很高,他们离地已足有百丈的距离了,除了司命那棵耸入云端的连理枝以外,整座沧州城都化成了细小的一个点。

闻人声第一次被赋予神格,天界的门已经为他打开,再往上一段距离,就要到九重天上的天宫了。

时至此刻,和慕也不免生出一些紧张的情绪来。

此去天宫行事凶险,看现在司命的实力,天庭的神仙未必不会跟司命沆瀣一气。

他们两个人去还是有些吃力,只能盼着文曲星等人在下界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哥哥!”

怀里的闻人声轻唤一句,紧紧揪着他背后的衣服。

“你你你再抱紧点,我好害怕!”

和慕依言抱紧了些,闻人声一点儿没夸张,他身子发抖个不停,连垂下来的狼耳朵都在打哆嗦。

都要飞升了,胆子居然还是这么小。

没有人保护要怎么办啊,刚刚居然还想逞强,说要一个人来天界。

看着看着,和慕心头那点紧张之意就散去了。

他眉间渐渐松开,化成柔和的笑意,手爱抚着闻人声的后背。

“不是已经不怕御剑了吗?”他俯身跟闻人声蹭了蹭脸,问道,“怎么还一直在发抖呀,声声?”

闻人声觉得惭愧,他害羞地躲开和慕,又往和慕怀里埋了埋,嘴硬道:“都怪你,是你飞得太高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那现在准备好了吗?”

“……没有!”闻人声稍稍抬起头,不高兴地看着他,“哥哥继续抱着我。”

和慕没应话,他无奈地摸了一把闻人声的头发,抬头望向面前的南天门。

他倒是想多抱一会儿的。

闻人声也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落在天宫的入口处了,门口还站着一大帮秃了顶的老头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贴在一起的俩人看。

闻人声看着那几个锃亮的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和慕怀里跳了下来,还暗自用手臂打了一下和慕。

“你也不提醒我!”他小声嗔怪道。

和慕笑了笑:“我正要提醒呢。”

闻人声撅嘴梳了一下自己炸开来的狼耳毛,随后极有礼貌地冲那些老头子行了个礼。

“各位好,我是新飞升上来的妖怪,我叫闻人声。”

和慕抱着剑打量了一圈,问道:“你们,都是土地神吧?”

那几个光头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纷纷点头。

和慕继续问道:“第一次飞升需要天界神仙的点将,是你们中的谁点的他?”

“这……”几个土地神面露难色,嗫嚅道,“苍玉大人,我们的神格,没办法点将天灵根的……”

和慕挑眉:“那你们待在这儿做什么?”

话音刚落,耳旁就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鸣响。

南天门四周开始翻卷出几浪云海,几个土地神见状纷纷退避开来,垂首做出恭敬的模样。

“谁?”闻人声本能地警惕起来,手碰到了腰侧的佩剑,“哥哥小心。”

闻人声来天庭本不抱着大杀一通的心态,虽然他们拿到了神格,足够应付这些人,但这儿毕竟是在九重天上运转了千百年的天宫,一朝覆灭,下界万民的生活也会受到影响。

如果天庭的帝君是个好说话的人,一切就都好办了……

这么想着,面前的流云渐渐弥合,开始凝出一个人影,闻人声拇指一拨剑柄,天心无声地出鞘了一小截。

“是本尊选中的他。”

一个尖细的声音传入耳中。

随后,素白的云层中缓步走出一个更是矮小的人,这人膀大腰圆,身上穿件金色绸缎的长袍,衣摆一路拖到地面,整个人像一颗金色的西瓜。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着云层站到闻人声二人面前,努力仰头看着二人。

“诶,那个,你就是天灵根吧?”他指着闻人声说道。

闻人声皱起眉,说:“我有名字,我叫闻人声,不叫天灵根。”

听到这话,四周的土地神立刻又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仿佛闻人声说出了什么惊为天人的话。

“不就是天灵根吗?”

“他居然敢对帝君……”

和慕暗啧一声,暗自从袖口抖落一枚铜钱,手指劲力一弹,这铜钱就挨个砸过那几个秃头的脑袋,力道极重,直接把这些人的脑袋砸下去一个坑。

“啊!我的头!!”

“我的头!”

一排土地神接连哀嚎着倒了下去,像几只葫芦似地满地乱滚。

被称为“帝君”的那位也中招了,他尖叫着捂住了自己的头发,怒斥道:“谁啊?!谁敢打本尊??”

闻人声望了他们一眼,眉间稍稍松开,勾了勾和慕的手指,小声道:“谢谢哥哥。”

和慕没说话,揉了一下他的后颈。

问了半天没人答话,“帝君”只好作罢,轻咳一声,按照闻人声的要求改了口:“闻人声,是本尊唤的你。”

“哦,”闻人声非常警惕,“你是这里的帝君?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点我?你认不认识司命?”

“帝君”抬高下巴,倨傲地说:“你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

闻人声狐疑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帝君”说,“本尊没有名字,不过,你可以唤我‘太无天尊’。”

闻人声不假思索地喊道:“太——”

“唔!”

半个音节还没出口,和慕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提醒道:“不要直接喊他的法号。”

对哦,还有这回事。

闻人声连忙点点头,待和慕收回手后,就自觉地鼓起脸,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神格的力量是按照天界仙班位次来赋予的,譬如武神之中,谁的修为最强,谁的神格就最高。

而在众仙班之上,这个法号“太无天尊”的帝君是神格的极位,哪怕是和慕直呼他的法号,也会落得一个七窍流血的下场,更别说闻人声这种刚飞升的小神仙了。

要不是和慕提醒他,闻人声就笨拙地喊出来了。

他越想越羞愧,往后一步躲在了和慕身后。

“对不起哥哥,”他小声说,“我刚刚飞升,什么都不懂……”

和慕笑了一下,安抚道:“你第一次来,没有人怪你,声声。”

说罢,他眸光一暗,目光冷冷地扫向太无。

“——倒是有心人,明知你刚刚飞升,神格虚弱,却还要刻意引你直呼法号……你找死啊?”

太无被和慕这眼神吓了一跳,他慌忙扯了个土地神拦到自己面前,指着和慕喊道:“你想干嘛?本尊是太无天尊,你一个被贬过的神仙,休得对我不敬!”

这么说着,他身体却发抖得厉害,又扯了一个土地神拦到自己身前,两颗光头形成了一道屏障,保护着自己。

和慕扯了扯唇角,答道:“你这天庭又不是什么金贵之处,我自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闻人声在和慕身后探出脑袋:“就是就是。”

太无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落到闻人声身上,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些。

“苍玉,你、你现在的道心,难道和这妖怪有关吗?你竟敢……!!”

“这要怎么跟你解释呢,”和慕冷嗤一声,“简单来说,就是关你屁事。”

这千百年来,不是没有因六亲之缘而飞升的先例,但因为对一个妖的爱意做到极致而飞升,甚至从前修的还是无情道,和慕的确是头一个。

太无会震惊也是正常的,但就从他刚刚对待闻人声的态度来看,和慕不打算给他多大的尊重。

闻人声也冲太无做了个很凶的表情,给和慕帮腔:“就是就是,别人修什么道心也要管,你跟司命是不是沆瀣一气啊?”

他的尾巴生气地甩来甩去,把四周的云雾都给打散了。

闻人声很不喜欢这个太无天尊!

这个人既没有和慕悍然无边的修为,也没有一衿香广识天地的学识,看上去甚至还没有夷方这种半吊子神仙来得健康,到底是怎么当上帝君的?

闻人声感到非常不解,他觉得师父比这个人更适合当天庭的帝君。

一旁的和慕显然没了耐心,他上前一步,拍飞拦在太无面前的两个土地神,一只手提着太无的头发,把人给拎了起来。

“说,”他恶声道,“司命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啊啊啊啊!!!”太无被扯得大叫起来,挣扎着去扒和慕的手,“好痛!我、本尊……你放手!好痛啊你放手求求你我说我说,好了好了我全都告诉你!”

和慕这才把人给丢下,闻人声赶紧跟上去拉住了和慕的手,生气地看着太无。

“你真的是帝君吗?”他质疑道,“你长得这么矮小,一点法力都没有,还有点丑……”

说到一半,闻人声就感觉自己有点不礼貌,慌忙捂住了嘴。

和慕顺手拉开闻人声的手牵住,说:“没关系,他就是长得丑,也就仗着有个帝君的神格能作威作福而已了,天庭的实际掌权人一直都是司命。”

太无满地爬着去捡自己的头发,一般抱怨道:“我也是有话语权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然你为什么要亲自给闻人声点将?”和慕挑眉道,“你也没想到,司命直接打穿天宫,把连理枝送到下界去了吧?”

被说中真相,太无嗫嚅着不敢回答了。

闻人声思索了会儿,问道:“所以……他是来找我合作帮忙的?”

和慕颔首。

“可以啊,”闻人声叉着腰,俯身笑嘻嘻地看着太无,“但有个条件,你答应我,我们就帮你干掉司命,如何?”

太无坐在地上,目光在闻人声跟和慕之间扫来扫去。

“什、什么条件?”

“你,”闻人声指着他,说,“从帝君的位置上下来,让我师父文曲星来当。”

*

二人来到司命宫的时候,发现这地方已经变得狼藉一片,歇金顶被整个掀开了,原本生长着连理枝的地方被凿穿了一个大洞,粗壮的枝干一路延伸到下界。

和慕一手提着土地神,一手提着太无,用力往前一甩。

这二人翻滚两圈,齐齐跌坐在地。

“说吧,”闻人声搭起臂,问道,“要怎么才能把连理枝给斩掉?”

太无被打得鼻青脸肿,他爬起来还想跟闻人声叫嚣,却被和慕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司……司命已经用血肉之躯饲养连理枝很久了,现在他们俩是一体的,只要斩断连理枝,司命也会死去。”

太无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说道,

“所以你们要让下界的贱民……呸,下界的人控制住司命,然后再斩断最粗壮的那一截树心,才能杀死司命。”

闻人声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说道:“那得跟师父他们联系上了。”

和慕冲一旁被同样打得鼻青脸肿的土地神抬了抬头。

“所以带他来了。”

土地神比太无识相得多,他连滚带爬跪到二人跟前,猛磕了三个响头。

“二位仙君,我什么都会做的,只、只要下边的那几位大人身边有土地神,我就可以联系上!”

“哦,”闻人声高兴地跳了跳,拉住和慕,“夷方,夷方是土地神!”

“夷方……夷方是吧?”土地神连忙应道,“我认识,是中州的土地神,我这就联系上他!”

土地神二话不说就盘坐起来,双手结了一个法印。

片刻后,他双臂大开,旋了一圈,半空中便浮现一个圆盘,映出下界的景象。

闻人声也坐下来,冲那边挥了挥手。

“夷方?”

那边传来声音:“少侠?怎么是你们?”

闻人声连忙追问道:“师父怎么样了?”

夷方挪动身子,将那圆盘对准连理枝的方向。

“还在和司命打呢,”夷方说,“少侠,我跟你说,司命完全就是一个疯子!她简直比刚刚还恐怖,看见文曲星就像疯狗一样咬着她不放,一边打还一边一刻不停地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

闻人声跟和慕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所以……司命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师父?就因为她也是妖怪吗?”

“不光因为文曲星是妖怪,"一旁的太无忽然插话道,“还因为她是天界唯一不搭理司命的妖怪。”

闻人声歪了歪头:“居然只有我师父不搭理她?我以为所有人都不爱搭理她。”

听到这话,和慕唇角忍不住勾了勾,顺手捏了一把闻人声的尾巴尖。

闻人声一惊,赶紧捂住屁股,嗔怪地看了和慕一眼。

“干嘛啊?”他小声说。

“你还挺会说话。”和慕笑盈盈地看着他。

闻人声轻哼一声,完全就不懂和慕是什么意思,他重新看向太无,追问道:“那司命为什么这么讨厌妖怪?”

太无说:“这、这我哪知道啊?天庭那么多神仙,我又记不住……”

“不过,这种事情发生在司命身上也不意外……司命是家中独子,备受宠爱,自小被教育人尊妖卑,长大后自然而然就成了这种性子咯。”

听到这里,闻人声撂下了脸色。

“我还以为妖怪伤害过她,她才这么恨妖怪,”他不悦道,“居然只是因为所谓的‘尊卑’有别?太可笑了……”

这样一个神仙,饱受家人的宠爱,毫无阻碍地飞升成仙,本该是多完满的人生?为什么偏偏要去作弄、毁掉别人的幸福?

闻人声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心火直烧。

太过分了。

太无拍拍腿,叹息道:“中州那次屠杀,文曲星从司命手底下救了一个妖怪,此后她就一直把文曲星视作自己的劲敌。”

“她总觉得文曲星处处针对自己,处处压她一头,久而久之就生了恨意,司命在天界的势力越来越大,最后挟持我将文曲星赶去了下界。”

“二人分开之后,司命还不罢休,常常写一堆辱骂文曲星的信件,遣人送去沧州城,全都被退回来了。”

和慕抱着剑站在原处,看着土地神面前的圆盘。

“夷方,”他说,“一衿香跟司命现在谁处上风?”

那边的夷方张望了一下,说道:“打得不相上下,本来是司命处上风的,但一衿香大人稍微说两句,她就开始发疯,还尖叫个不停,破绽百出,稍微打了一会儿就落在下风了。”

听到这里,闻人声再也忍不住了,他腾地站起身,握紧了腰侧的天心。

“哥哥,”他正了正色,看向和慕,“请你再帮我一次。”

*

另一边。

如夷方所言,司命果真已经疯了,她双目发红,手中的剑毫无章法地乱挥,尖叫着和一衿香扭打在一起。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啊!文曲星!!!”

“你到底恨我什么啊?”

一衿香接住她的招式,被说得一头雾水。

“我在天界的时候就跟你不熟,你有什么可恨我的?”

“我就是恨!”司命的剑压上她手里的折扇,咬牙道,“凭什么你一个妖怪……总是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总是咬着我不放!你只是一个妖怪,你老老实实死在我脚底下又怎么了?!”

一衿香皱起眉,一时间不知道她这段话形容的到底是谁。

现在是谁紧咬着谁不放?

她侧目望了一眼司命身后的连理枝,这才发现枝条已经跟司命完全生长在了一起,她的身躯有一半化成了木头,甚至从骨头中长出了几朵花苞,看得人一股恶寒。

“你……”一衿香睁大眼,说道,“你的神智受到连理枝的影响了吧?”

“什么连理枝……什么连理枝?!”

司命一把掐住一衿香的喉咙,用力把人摔到地上。

地面猝然震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痕,一衿香咳出一口血,涨红了脸握住司命的手腕,竭力往外推。

司命干脆“砰”地一摔手里的剑,骑上去双手死死掐紧一衿香的脖子。

“好恶心……好恶心!”她吼道,“你的沧州城已经完了,为什么还不老实点去死?!”

“城主!”

不远处的夜阑大喝一声,飞扑过去撞开了司命。

一衿香见状极快地爬起身,捂着喉咙猛咳了两声。

“疯子……”她抹了把唇角的血,暗啐道。

山月连忙接住一衿香,给她送了一颗补血丸到唇边。

“恩公大人,不要透支灵力,”她说,“少侠那边说,要我们竭尽全力拖住司命,由他们来斩断连理枝的。”

“对对对!”夷方应道,“我们想想办法,用什么东西困住她!”

一衿香咽下药,喘了几口气,四下张望了一圈。

用来困住司命的东西……

她顿了几秒,忽然结出一个手印,身体“嘭”地一声化作了一条巨蟒。

“哇啊!”

夷方没见过这么大的蛇,他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好……”

“好厉害!”山月抢着说。

“…………”

“师父好厉害!”圆盘那头的闻人声也跟着欢呼了一声,“绞住她,不要放跑她,就这样!”

一衿香吐了吐信子,贴地游到司命身侧,原本跟司命扭打在一起的夜阑见状,找准时机给了司命肚子一拳,随后眼疾手快就往边上翻滚过去。

司命“哗啦”呕出一口血,摸着地还要爬起身,却被一衿香蛇尾一甩给卷了起来。

“唔!”

司命的五脏六腑在一瞬间被蛇尾绞得稀碎,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五指死命扣着一衿香的蛇鳞。

坚固的蛇鳞很快就被她硬生生扣下来一块,一衿香忍住剧痛,蛇身又旋上一圈,缠紧了司命。

“别动了,你的真吓人啊!”

夷方喊了一声,手里揣着根不知哪来的绳索,扑上去就往司命脖颈上一套,随后一脚踩着一衿香的身体,咬紧齿关往后拉过去。

山月和夜阑也连忙拉起绳索的后半段。

司命的脖颈被勒得咔咔作响,她不顾一切地挣着身体,竟直接靠脖颈的力量把三人拉拽了回去。

“我的天……”夷方手心都被磨破了,丝丝抽着气,“快来帮忙!!”

闻言,沧州城一部分醒来的妖怪也加入了进来,众人拽着一根麻绳,齐力往后控制着司命。

“可以了吗?!”那头的闻人声喊道。

“可以了!”夷方咬牙喊道,“少侠,快点出手!快要——坚持不住了!”

“只要一点点的时间,再坚持一下!”

说罢,那头的闻人声“噌”地一声抽出天心,正色凝视着底下万丈之高的连理枝。

“哥哥,”他深呼吸了一口,沉声道,“走吧。”

该了结了。

三声破空之后,天宫的云层骤然大开,和慕抱着闻人声急坠而下。

不管从前再怎么惧怕,这一刻,所有的冲动和血脉偾张都一个劲往百会涌去,让闻人声浑身都在发热。

他拿剑的手从未有此刻这般稳过,和慕抬手握住闻人声的手背,将自己所有的剑意全部都注入了天心之中。

“我会不顾一切接住你的。”

风声之间,和慕的声音无比清晰地落入耳中。

所以这一剑不必有所顾忌,怀着所有的愤怒、恨意、良善之心,尽情地往下斩去。

天风灌入衣袖,在脸侧滚滚翻飞,闻人声只感觉灵流强大得都快从指尖溢出来了,他咬紧齿关,凌空翻了个身,手朝后架稳剑势。

他越落越快,整棵连理枝高耸入云,不断地从他视野中滑过,闻人声眯起眼,屏住呼吸寻找着太无所说的那个“树心”。

和慕已经松开了他,落在了后头,现在一切都要靠自己。

别紧张,闻人声……

闻人声齿间吐出一口寒气,四周的空气开始凝出冰霜,落在他的头发、睫毛之间,把他染成了雪色。

天心的剑尖凝聚着华光,所有的灵力即将要达到它所能承载的极限。

忽然,闻人声眸色一凝。

……找到了!

那一点如脉搏跳动的树心,连理枝的心脏。

闻人声手腕微微一扣,用尽了浑身的力道,一剑斩了过去!

在挥下去的那一刻,天心的剑意骤然被拉长了数百米,闻人声只感觉手中的剑如有千钧之力,差点要把他整个人都甩下去了。

亮着寒光的剑意落到巨大的树干之上,伴随着密密麻麻的“咔哒”声,在一瞬间穿破了过去。

随着一道完美的刀口落下,整棵连理枝狠狠震颤了一下,连带着天宫和地面都为之撼动。

接着,轰然倾塌!

地面的众人听到声响,齐齐仰头望过去,连理枝的四周已经起了一阵弥天大雾,巨大的树干正缓缓往他们的方向落下。

“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方才牵制住司命的妖怪们纷纷松开绳子,拔腿就跑,一衿香受伤最重,夜阑二话不说把人背了起来,往一侧狂奔而去。

夷方用缩地神咒带了好几个妖怪转移,最终赶在树干倒下之前,所有人都到了安全的地方。

夷方急喘着气,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人啊妖啊的那点执念,伸手就扶住了一旁的妖怪。

“我真的要死了,太可怕了,你们……”

他说到一半,却发现身旁的妖怪都仰着头,满脸担忧地望着半空。

夷方愣了愣神,也跟着抬头望过去。

一瞬间,他瞳孔骤然缩起。

“——少侠!!”

闻人声竭尽全力斩下一剑后,彻底失去了意识,手里的天心也落了下去。

他身周还飘着尚未逸散的灵力,化成缥缈的烟,裹挟着他,远远望去竟如碧色的流萤,自九天坠落而下。

“快……”

“快!!!”

夷方扯着嗓子喊道,

“——快接住他!”

这一声的同时,众人耳边炸响一声嗡鸣,一道金光划过流萤急坠而下,抢在闻人声之前率先落地-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就是正文结局噜

第90章 此心不渝

“声声。”

“声声?”

闻人声皱了皱眉,四肢的酸疼感在清醒的那一刻尽数涌入感知里,疼得他轻哼了一声。

他下意识往和慕怀里靠了靠——方才下落前是他接住了自己。

和慕听着闻人声小声的哼唧,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口。

“一下子用那么多灵力,身体会疼是正常的,”和慕说,“山月还在这里,我带你去找她,声声。”

说罢,他就把人打横抱着,一路往方才的硝烟处走去。

山月一看见闻人声,就急急忙忙赶过来,双手捂住闻人声的胸口,给他用了一个治疗的法术。

“太好了,少侠……”山月性子腼腆,此刻也忍不住掉了眼泪,颤声道,“只是一点小伤,没事就好。”

听到这话,一旁的夷方浑身的力气都卸下了,他仰身倒了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幸好幸好……”

他捂了一下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要被吓死了!”

一衿香被夜阑搀扶着坐到闻人声身边,拿手背替闻人声捋了一下头发。

她半垂下眸,轻声道:“谢谢你,声声。”

在沸反盈天的闹响之后,沧州城像是一根紧绷太久的弦骤然松懈,一切都归于平静,在这一刻陷入了沉寂。

除了零星几个人的脚步声以外,耳边似乎只能听见沉缓的呼吸。

所有人都竭尽了全力,他们需要这片刻的安宁。

良久后,闻人声身上的疼痛渐渐褪去,也逐渐能睁开眼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垂眸一看,才发现和慕一直紧攥着他的手。

“哥哥,”闻人声回扣住他,低声道,“司命……”

话还没说完,坍塌的巨树下就发出几声翕动,众人神色一紧,齐齐往方才司命倒下的方向投去目光。

闻人声瞳孔一缩,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往地上摸索了两下,抓到了自己的剑。

“还活着……”他喃喃道,“还没结束,大家小心!”

和慕眉头一皱,他松开闻人声的手,缓缓站起身。

而就在这一秒里,撑天的巨树轰然一声瓦解成了泡沫。

原本司命倒下的位置缓缓爬起一个身影,她红发披散,脖颈歪斜,颈上还有一道猩红的勒痕,血肉之躯仿佛被千刀万剐地凌迟了一遍,看上去骇人可怖。

闻人声只感觉后脊发凉,他握住剑爬起身,紧张地看着司命。

“你……”

“如何?”司命抹了一把唇角的血,从废墟中站起身,“觉得我应该死了,不应该站起来?”

闻人声眉间一蹙,斥声道:“我斩去了你的根脉,你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再与我们相斗?还是好好安息吧!”

司命却轻笑了笑,巨树化作的泡沫缓缓黏连到她身上,一点点修复着皮开肉绽的身体。

她吐了口气,缓声道:“这个叫太无,上一个叫玄元,再上一个叫……叫什么来着……”

“太无?”闻人声努力辨别着她的话,“天庭的帝君吗?”

“老实说,对这种人我压根也没抱多大的希望。”

司命嘲弄地勾了勾唇角,往闻人声身前走过来。

和慕下意识想拦到闻人声身前,却被他抬手阻止了。

“她身上没有神格的气息了,”闻人声说,“哥哥,先别出手。”

和慕沉默了片刻,应道:“不要离她太近,她完全是个疯子。”

闻人声点了点头,收起剑,站在原处看着司命。

他眸色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汪平静的水。

“你想说什么?”

司命最后在闻人声面前停下了,她艰难地喘着气,但还是高傲地扬起下巴。

“天庭坐着的那个帝君是谁不重要,”她说,“但没有我,上界的神仙活不下去,下界的贱民也活不下去。”

闻人声没听懂:“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司命有点生气了,“意思就是,现在天庭的那些神仙,北斗七星、风师雨师,全都是我赋予的神格,都是我提拔上来的!”

闻人声微微睁大眼睛:“你塞了这么多人进天庭?”

和慕抱起怀里的剑,说:“她一直控制着不让妖怪飞升,天庭的人手不够,所以她就偷偷提拔那些资质欠缺的修士飞升,修她那个所谓的‘无情道’。”

“资质不够,道心自然也全都是假的,这样一来,天庭就有大半的神仙都被她掌控了把柄,所以她才能控制住帝君,只手遮天。”

闻人声这下明白过来了。

就跟他们不想拆掉天庭的理由一样,神仙的位置并不是来个人就能填上的。

如今想要给天庭换血,只能慢慢等,等上个数百年,让新的飞升者一个个替代掉那些被司命偷偷换上来的神仙。

“那该怎么办啊……”闻人声陷入了苦恼。

司命见他一副没辙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她一拢袖子,说道:“你们去过天庭了吧?都看到了,现在的帝君就是个没法力的废物。”

说到这儿,司命忍不住轻笑起来:“想仰仗他来整顿天庭,还不如老老实实听我的。”

闻人声没有应话,他思索了片刻,回头看向夷方。

“夷方,能不能再联系上那个土地神,把帝君给喊下来?”

夷方张了张口,正要回答,却被和慕淡声打断了。

“不用。”

话音刚落,和慕的身影就凭空消失在闻人声面前。

几秒过后,他重新落地,手里还提着喊叫不止的太无,把人丢到了司命面前。

太无脸着地刹住了身体,“哎哟”一声紧捂着额头。

“搞什么……不是已经把树砍掉了吗?为什么还要本尊下来!”

司命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皱眉看了一眼地上的太无,质问闻人声:“你什么意思?”

却见一旁的闻人声附耳过去对一衿香说了什么,还撒娇似地晃了晃她的手。

“师父,求你啦,你真的特别特别适合,大不了就一小段时间,暂时的,好不好?”

一衿香拿扇子挡住脸,别开了眼神。

“只是暂时?”

“对,就暂时的,我们也会来帮忙的!”

一衿香抿了抿唇,半晌后才应道:“……好吧。”

司命见状,心中浮现一阵不安感,她连忙踹了一觉太无,怒道:“什么意思?你对他们许诺什么了?!”

太无连连后退:“没……”

司命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敢骗我,我就弄死你。”

太无实在是怕了,他连忙摇摇头,低眉顺眼地说:“嗯……我,我已经答应了。”

“你说什么?”司命冲他吼道,“你答应了什么!”

太无心虚地瞟了几眼闻人声,用更轻的声音说:“我答应让文……文曲星……”

“……当下一任的帝君。”

“…………”

一瞬间,司命像是听不懂人话似地,身体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你……你说、”

“你身上的神格替你救回了一命,既你福大命大,我们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

不远处的一衿香摇了摇扇子,轻飘飘地打断她。

“你说天庭少不了你,那你就好好待在天牢里,辅佐我做事吧。”

闻人声也点点头,说:“第一条命的仇我已经报了,接下来你就好好赎罪,当好我师父的‘手下’,我们都会理解的!”

他特意强调了“手下”两个字,像是故意说给司命听的一样。

司命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闻人声,刚想出口说些什么,脚底下又被丢过来好几个土地神,七手八脚地把她捆了起来。

“带回去带回去!”太无连忙起身指挥道,“关进天牢里锁起来!”

司命挣扎了一下。

“等、等等,我——”

话还没说完,地面就出现一圈缩地神咒的符纹,几个神仙眨眼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闻人声松了口气,欢呼着跳到和慕怀里。

“做到了!”

和慕方才一直默默听着,也没打断闻人声,这会儿终于有机会抱住他了。

“变聪明了,”和慕笑着摸闻人的脑袋,“好厉害啊,闻人声。”

闻人声也凑上去,用力地蹭蹭和慕的脸,幼稚地重复道:“好厉害啊,闻人声!”

和慕又得寸进尺地亲了他两口,一直亲到闻人声有点害羞了,才手忙脚乱地推开了他的脸。

“还有人呢……”

和慕闻言四下扫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看。

跟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众人又默契地转过身,埋头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和慕浑不在意,放下闻人声后掐了一把他的脸。

“可以写进话本里了是不是,传奇大侠?”

本是一句调侃之词,闻人声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最后点点头。

“可以!”

毕竟他现在真的是个大侠了,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英雄话本,有什么奇怪的?

一想到自己马上要成为名震江湖的侠客,闻人声脸上的笑意就怎么也抹不平。

他捂着嘴偷笑起来,绒尾高兴地甩来甩去。

和慕笑盈盈地看了他一会儿,等他兴奋的劲儿稍微过去了,才伸手捏了一下闻人声的脸颊。

“还有一件事。”

闻人声连忙收敛了一下,一本正经地问道:“什么事?”

和慕没有立刻回答,他弯着眸,稍俯身下来,凑到闻人声的耳边。

“和我成亲的事,声声。”

闻人声瞬间红透了耳根,他慌忙退出去一步,双手推搡着和慕的胸膛。

“那、那那那,那你也不要现在说啊,你怎么这么着急!我又不是……又不是不愿意……”

他支支吾吾地喊着,和慕扶住他的手臂,问道:“那该什么时候说?”

什么时候?

闻人声低下头,眼里冒着圈圈,艰难地思考着。

可他实在太害羞了,脑子完全是空白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后闻人声只好闭上眼,用极轻的声音应道:

“等……回芳泽山之后,可以……”

“可以……嫁给你……”-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