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命悬一线
闻人声还没反应过来,土地神已经被和慕一脚踹了出去,腾空翻飞两圈,轰然一声嵌进了土地庙的墙面里。
他鼻梁都被踹断了,血粘着白色的须髯哗啦糊了满脸,一只眼睛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闻人声被吓得身子一抖。
抬头一看,和慕脸色黑得可怕,金色的眸光中闪烁着阴寒的杀伐之气,像是下一秒就能徒手拧碎土地神的头骨。
闻人声连忙拉住他:“哥哥,别生气,我们还需要他画符咒呢。”
和慕冷嗤一声,抬腿跨过土地庙的门槛,目光刀割一样剜在土地神身上。
“下届的土地神一抓一大把,没了他一个,我们还能找别的,”他寒声道,“可这口恶气今日不出,往后就没机会了。”
“哥!”闻人声这回手脚并用扒拉住了和慕,吃力地喊道,“时间来不及了,我们要快点去找师父!”
和慕不听他的,他唇间吐出一口寒气,抬手召来了色杀。
土地神刚从墙里挣扎着拔出身体,一抬眼,就发现面前一个浑身发着黑雾的人扬起剑,不由分说就要砍向自己。
土地神眼里充血,模糊得看不清和慕的相貌,但对那把剑的恐惧简直刻在骨子里。
一感受到压迫到令人窒息的灵流,他遽然就意识到了这人是谁。
“等、等等,等等!”
土地神惊恐万状地伸手拦住和慕。
“我现在就画,别杀我!!”
和慕眨眼间就给色杀灌注了强悍的灵力,看上去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土地神吓得抖成了个筛子,慌不择路地往后腾挪,可背后只剩下厚厚的一堵墙,早就无路可退了。
一旁的闻人声见状,干脆拦到和慕面前,身子一扑直接跳到了和慕怀里。
没办法了!
反正和慕一定会抱住自己,至少这样他就没有空去拿剑了!
果不其然,和慕一下就托住了突然跳上来的闻人声。
可闻人声的体重太轻,和慕一只手就能把人稳稳地抱在怀里,并没有放下剑。
闻人声急了,握住和慕拿剑的手,劝阻道:“我知道哥哥生气,但你先别杀人,我们拿道神咒再说好不好?”
闻人声的尾巴在后面着急地扫来扫去,看上去确实不想让他杀掉土地神。
和慕眼里的戾色褪去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问:“你就不生气吗?”
“我生气啊,”闻人声说,“但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假话,这样一想就不生气了。”
人类讨厌妖怪的逻辑都如出一辙,就是觉得妖怪身份低贱,不应该这么漂亮,不应该这么善良,不应该这么单纯无害,一定全是伪装出来的,妖怪的原型一定都狰狞可怖,丑陋无比。
可是闻人声知道自己的原形一点也不丑,和慕经常会夸他可爱,还很爱吸他的肚皮,亲他的小爪子,温柔地替他梳理毛发。
这种切切实实的爱意,可比旁人随口一句的贬低来得有力多了。
和慕皱眉道:“那就是我生气,我听见别人这样说你,很来火,我要杀了他。”
“可是没有生气的必要呀,哥哥。”
闻人声替和慕理了一下头发,上前搂住他,还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我小时候也经常生气,现在已经改好了,你也能改好的。”
闻人声的脾气一直都很好,但住在兔子洞里的时候,他发现族长养的兔子们脾气都很大,哪怕很小一只也会经常生气。
那时候闻人声年纪还小,为了合群,他也会偷偷模仿兔子生气跺脚的样子,故意不听族长的话。
但是学了几次之后,闻人声就觉得脚好疼,整天跺脚好累,还会经常饿肚子,生气一点儿也不好玩。
久而久之,他就不喜欢生气了,现在的他只会对山神发一点小脾气。
和慕听了闻人声的话,心中的火气慢慢被抚平了下来,他收回色杀,双手握住闻人声的腰,把人放到了地上。
他脸上的冷意逐渐化开,转而弯起眸:“那听你的,声声。”
闻人声松开怀抱,回头看向土地神的方向。
这人被吓得像是三魂七魄走了一半,两条腿哆嗦个不停。
不仅如此,闻人声还发现他的相貌都有了一些变化。
他脸上的胡须和皱纹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容貌也慢慢变得年轻起来,看上去年纪不大,大概只有二十不到的样子,五官很普通,还生了点雀斑,是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
“你……”闻人声犹豫着开口,“干嘛要把自己打扮成老人?”
土地神抬头看了一眼闻人声,嗫嚅着开口道:“我……我不是土地神。”
“我叫夷方,是个凡人。”
*
夷方鼻青脸肿地地跪在地上,埋头在黄纸上画着缩地神咒。
和慕踱着步,总结了一番夷方的陈情:“也就是说,这儿原本的土地神已经被司命给囚禁了,这些年都是你在这里滥竽充数?”
闻人声盘坐在夷方对面,问道:“可你没有神格,画出来的缩地神咒真的有用吗?”
“有用,”和慕替他回答,“我们回芳泽山那时候,就是找他画的神咒。”
只是那时候赶得及,没来得及细细辨认。
对和慕来说,土地神的神格太弱了,以至于跟凡人没有什么区别,没那么敏锐也是正常的。
“司命大人分了我一点神格的力量,所以我可以画出神咒,但也仅此而已了。”
夷方画完一张,哆哆嗦嗦地回答,
“天庭这几年飞升的妖越来越少,人手不够,他叫我临时顶上土地神的位置。”
和慕随手拣起案上一枚银质的烛台,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过得还挺滋润。”他冷笑道。
夷方打了个寒噤,赶紧埋头画第二枚符箓。
可这回手抖得不行,怎么也画不好第一笔,笔尖一落到纸上就会糊出一个墨点子。
闻人声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说道:“算了,你跟我们走吧。”
“啊?”
夷方直接抖掉了手里的毛笔。
“……走?去哪?”
和慕一下子就意会了闻人声的话,接上一句:“你会画符,当然也会用缩地术,现在开始你就跟着我们,对外就说土地庙闭门谢客一段时间,这样还能减少中州百姓外出的数目。”
“什、什么?你们要带我去哪??”
闻人声点点头,认可道:“哥哥说得对,这样日后与司命开战,我们这边压力也小一些。”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
“等等!”
夷方爬起身,攥住手里画了一半的缩地符咒,颤声喊道:
“我、我我,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要待在土地庙,这里吃好喝好,每天都有人来上供,我不要跟你们去送死!”
听到这话,和慕跟闻人声齐齐望了一眼夷方。
“…………”
片刻后,和慕缓声道:“没有人在问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蹲下身顺手拣起地上画好的那张符,一边说道:“且不论你这些年依附着司命施舍的神格,从中州百姓身上刮了多少油水,光靠着画符受供,你就已经锦衣玉食好多年了吧?”
“你现在还能活着,都是因为闻人声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大发慈悲拦住了我。”
色杀不知何时已经悬在了夷方的头顶,剑尖凝着一束微光,只要和慕一勾手,下一秒就能把他像烤红薯一样串起来。
闻人声学着和慕,装出恶霸的模样,恶狠狠地威胁夷方:“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们两个人的,不准有异议,听懂了没?”
夷方两排牙齿打着哆嗦,喃喃着往后爬了两步。
“我……不走……”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吹来一阵凉风,没等他反应过来,土地庙就彻底变了模样。
*
沧州城,华宫。
为了掩人耳目,闻人声特地选了华宫作为落点,他将符纸一吹,三人顷刻就转移到了华宫的正殿门。
一落地,闻人声就着急忙慌地往一衿香的寝宫跑过去,连和慕都没来得及追上他的步子。
他实在是很担心师父。
从看到那封信开始,他心中就隐隐有一丝不安感,总觉得师父隐瞒了他们什么事情。
华宫太安静了,整座沧州城都太安静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山雨欲来的死寂,叫人浑身的血都在发凉。
一直到推开寝宫的大门,看见躺在美人靠上的一衿香,闻人声心中的石头才轰然落地。
一衿香抬眼瞧见闻人声,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随后她极快地收敛这抹情绪,晃起手中的扇子,说道:“你回来做什么?”
“师父……”
闻人声急得要掉眼泪了,他扑上去抱住一衿香,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对不起师父……我们走得太着急,没有告诉你,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说什么胡话,”一衿香撑起身子,轻推开闻人声,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和,“我是沧州城的城主,什么时候沦落到离开小辈就不能活的地步了?”
“山神说你受伤了,”闻人声抹了抹眼泪,说,“城里现在很乱吗?师父有没有中毒?夜护法正在跟中州的山月神医研究解药了,等解药带回来就没事了,师父伤到哪里了,我现在就给你渡灵力!”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一大堆,一衿香耐心地等他说完,最后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只是拿扇子掩着面,轻咳了两声。
“苍玉也跟你回来了,对吧?”她问道。
闻人声垂下耳朵,点点头。
“那就好,”一衿香坐直身,她脸色有些苍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闻人声,你坐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闻人声听话地坐到一衿香身边。
“师父要说什么?”
一衿香示意侍女关上门后,问道:“中州那边的神医可跟你讲过‘祸津’的来由?”
闻人声点头,说:“讲过一些,她说这种毒是东瀛传来的,不难解。”
“说得不错,‘祸津’中有针对妖怪的毒素,根植的时间越久,伤害力越强,解药的效果就越差。”
一衿香垂下眸,望了一眼掉了满地的蛇鳞。
“若是中毒,‘祸津’就会刺激你的灵根,让你短时间内拥有超出身体负荷的力量。”
“与之相对的,你的神识会慢慢被‘祸津’吞噬掉,回归到妖怪最原始的状态,变得只懂得捕猎和求存。”
听到这里,闻人声神色有些着急。
他连忙打断一衿香:“我知道的,但是神医说了,只要那些妖怪用了解药,就会恢复正常的,师父你先别慌,司命跟我约好了五年内不会进犯沧州城,我们还有时间的。”
“她确实不会进犯。”
一衿香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眸看向闻人声。
“那些红莲,早在四五十年前就已经深种在沧州城中了。”
“是我不够细心,没有察觉出来。”
司命不是什么蠢人,她敢做出这种狂妄的许诺,就一定给自己留好了足够的退路。
这个性情顽劣乖张之人,从一开始就想好了灭亡妖族的方法,她不会进犯沧州城,因为她要看着这个地方自生自灭。
“自你们带着那个风媒离开后,城中越来越多的妖怪都开始发病。”
一衿香抬手抚上闻人声的脸颊,轻声说道,
“如此下去,毋说五年,或许连今年的冬天都熬不过去。”
“…………”
今年的冬天……
闻人声在心里僵硬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怎么回事?
在回来之前,闻人声一直觉得还剩下很多时间。
他还可以继续修行,只要赶在这五年内飞升,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他可以帮师父守护住沧州。
为什么短短数日之内,沧州城就到了命悬一线的境地?
闻人声脑袋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一衿香。
一衿香相比之下冷静得多,她的情绪没什么起伏,一如往常,甚至有些淡漠。
她拉过闻人声的手,忽然放了一块宝玉在他手心。
她说:“这是我护心的法宝,你将它戴在身上,它能隐匿掉你的一切踪迹。”
……护心的法宝?
闻人声面露错愕。
就是一直以来护佑沧州百姓,不被司命找到的那件法宝?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突然给他?
一衿香似乎猜到了他想问什么,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说道:“妖怪存在的时间远比人类要久,所有的妖怪都诞生于天道的选择,而非繁衍。”
“这个族群今朝覆灭,再过百年依旧会迎来新生,你不必担心自己会孤独太久。”
闻人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人声,逃跑吧。”
一衿香拢住闻人声的手,用一种无比平静、以至于叫人遍身发寒的目光望着他。
“不要再想着飞升了,跟苍玉离开这里,寻一处地方避世,好好地过完此生,好吗?”-
作者有话说:
还以为三十万能完结[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结果还是因为各种原因超出了一些!
第82章 方生方死
另一边。
和慕随手捡了条蛇,把夷方绑在了华宫的大门前。
“看好了,”他吩咐那条小蛇,“他要是动了,你就咬他脖子,直接毒死他。”
小蛇不敢反抗,连连点头,很快就唤了一大群蛇过来,把夷方给团团围住。
夷方一个凡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妖怪,滑溜溜的蛇鳞贴着脖颈的肤肉游过,触感冰凉,伴随着叫人头皮发麻的丝丝声。
他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白,直接昏厥了过去。
“胆子真小。”和慕嘲弄了一声。
他拍拍手,望向闻人声离开的方向。
这小孩轻功是越来越好了,这才几分钟的功夫,人就没影了。
和慕踩上宫殿的翘角飞檐,大致望了一眼一衿香寝宫的方向,很快就飞身追了过去。
等到了寝宫,恰好见到闻人声失魂落魄地走出殿门。
他立刻迈步上前,拉住了闻人声的手。
“怎么样?”和慕关心道,“脸色好差,文曲星的情况不好吗?”
闻人声愣在原地,听到和慕的声音,他才迟钝地回过神来。
他咽了咽喉咙,忽然感觉舌腔里一阵涩苦,连胃都莫名其妙地绞痛起来。
“声声?”和慕意识到不对劲,上前握住了闻人声的双臂,“怎么了?慢慢说,别怕。”
闻人声用力地呼吸了两声,抬眸望着和慕,眼泪猝不及防地就从眼眶里滚落。
“哥哥……”
他难以自控地呜咽了一声,埋进了和慕怀里。
“怎么办……”
他快被压抑的气氛给吞没了,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战栗,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
“我不想走……不想失去师父……”
和慕连忙抱紧他,轻拍了拍他的背脊。
“先别哭,声声,”他安抚道,“你师父的性子你也知道,她喜欢一个人担事,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去求人,情况没那么严重的。”
闻人声哽咽着,拼命摇头:“她把护心法宝给了我,还说、还说要我今日就离开沧州,不然就直接把我丢出去……我……”
他说着说着,喉间滞重的酸苦感就让他再难发出声音。
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终于涩声开口道:“哥哥,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你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哥哥……我要怎么办……”
和慕还算冷静,他抱住闻人声,轻缓地抚着他的背,一边根据这小孩断断续续的字句推断起目前的状况。
一衿香的护心法宝叫做“乘雾”,是奇门八神的神通之一,能让人拥有兴云驾雾、隐匿踪迹的能力。
这些年她就是用这件法宝护佑沧州城,不让闻人声暴露在天庭视野之下。
如今她将乘雾给了闻人声,就意味着要弃城,一旦法宝离开沧州,不出七日,沧州的结界就会彻底消失。
届时天庭眼中的沧州城就不再是空中楼阁,它失去庇护,很快就会被司命发现,如今她在上下界手眼通天,城中的妖怪甚至不会有逃跑的机会,迎来的注定是消亡。
闻人声现在还没有达到境界圆满,和慕也不可能抛下他独自飞升,没有神格,凭他们几个要对付司命还是有些吃力。
的确是两难的境地。
*
思索再三,和慕决定先带闻人声去城内的客栈住一晚。
可出来住的当晚闻人声就发了低烧,他浑身的皮肤都烫得泛粉,后来三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梦中度过。
睡醒后也不哭闹,就抱着和慕不说话,像个乖顺的小笨狗。
得空时,和慕就会出门看一眼沧州城的情况。
他戴着斗笠坐在客栈屋檐,神色漠然地望着哄闹的长街。
这里正发生着一场斗殴。
他从早晨就坐在这儿看了,大概是一只狂化的妖咬死了另一户人家的长子,起初只是吵架,最后有人先动起手来,两边人很快就拧打作一团。
不多会儿后,就有妖怪接二连三地死在街上,青石板路被大片的猩红浇透,血汩汩灌进砖缝里。
从那湿泞的土壤里很快又生出几朵新的“祸津”,像是大地被剥开的疮肉。
前两天和慕还会出手帮忙,可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逐渐有麻烦的人缠了上来,他也就收手了。
和慕一向不爱做济世救人的事,他所有善良的前提,都是不会威胁到闻人声的安危。
他看了一会儿,听到屋里有些响动,眼神中终于有了点色彩。
他跃下屋檐,从客栈二楼的窗户进屋,回到了房间中。
闻人声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看着一副卷轴,脸上还残留着低烧后的余热。
“声声,”和慕摘下斗笠,坐到闻人声床边,“好一点儿了吗?”
闻人声弯起眉眼,冲和慕笑道:“好像已经退烧了,谢谢哥哥。”
和慕绷紧的情绪总算松懈了些,他拉过闻人声的手放进掌心。
“在看什么?”
“上次尘守给的卷轴。”
闻人声往边上腾挪了点儿,掀开被褥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哥哥过来一起看。”
和慕依言跟闻人声坐到一块儿,伸手揽住了他的肩。
这卷轴很长,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远看只能看清几个墨点子。
除了字以外也有一些意味不明的图纹,像是莲花、蛇蝎、蛊虫,随意地拼合在一起。
闻人声已经醒来半个时辰了,清醒之后的时间一直在看这本卷轴。
“我把这卷轴看了一半,发现上面记录的似乎是司命第一次研究‘祸津’时所做下的手记。”
“声声,”和慕握住闻人声的手,“看完之后有没有什么想法?”
和慕的手心是暖的,把闻人声两只手都包住了。
闻人声靠在他怀里,温声细语地撒娇:“有点看不懂,想听哥哥帮我解释一遍。”
和慕亲了一下闻人声的头发,说:“好,我讲与你听。”
这卷轴和慕也翻过很多遍了,上面的内容烂熟于心。
说罢,他覆着闻人的手背,带着他指到卷轴右侧的一枚莲花图纹上。
“这就是生长在东瀛土壤上的‘祸津’,外形是一枚鲜艳漂亮的红莲,你师父应该同你说过,‘祸津’的毒素可以短暂增强妖怪的肉身和法力。”
闻人声点点头。
和慕把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贴着他说话,两个人身上都暖烘烘的。
和慕带着闻人声往下指了指:“卷轴上说,‘祸津’短时间内强化灵根的方式,是强行扩大灵根吸收自然之气的速度。”
“灵根是承载自然之气的容器,它所能承受的‘气’是有限的,所以那些妖怪中毒后,虽然会暂时变强,但精神和神识会被代偿,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走火入魔的状态。”
“这盘棋司命下了很久,她想要看到的局面就是沧州城自取灭亡,不攻自破。”
和慕将卷轴上的内容简单跟闻人声复述了一遍,随后重新跟闻人声扣住五指。
“声声,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他说,“只要你不伤害自己就好,我会陪着你的。”
闻人声也缓缓扣住和慕的手背。
他对这句话没有分毫的质疑。
在低烧的这段时间他少有清醒,但也依稀能感觉到是和慕在忙前忙后地照顾他,替他擦干净身体,喂他喝药,在他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又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小时候自己生病,族长也会这样悉心照顾他,闻人声虽然没有族人,却拥有比血亲还珍贵的家人。
是这些爱意让他一点点好起来的。
他想要报恩。
沉默片刻后,闻人声悄悄地深吸了口气,开口道:“哥哥刚刚说,灵根是承载自然之气的容器。”
和慕“嗯”了一声,心中莫名地不安起来,下意识攥紧了闻人声的手。
“声声……”
“既然是容器,就会有上限,”闻人声轻轻打断他,“哪怕是哥哥的灵根,也承受不住完整的自然之气,所以那些身中‘祸津’的妖怪才会发狂。”
说到这里,闻人声顿了顿,稍侧过身定定地望着和慕。
“但是世间有一种灵根不同。”
“…………”
和慕的心跳蓦地一沉。
可还没等他开口阻止闻人声,这小孩就继续说了下去。
“天灵根不是容器,是自然本身。”
“只要将沧州百姓身上溢出的自然之气全部吸纳到我身上,他们就不会因为灵流过载而发狂,沧州城也就不会灭亡。”
“不可以。”
和慕猝然站起身,厉声道,
“风险太大了,你现在的境界承受不住那么多灵力,会死的。”
所有的修行都不能一蹴而就,哪怕是天灵根,吸收了超出境界的能力,也会识海爆裂而死,这么做完全是在牺牲闻人声的生命,和慕绝对不能接受。
他上前攥紧闻人声的肩,有些强硬地说:“这些话我当听到过,声声,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闻人声眉头微微内收,有些可怜地看着和慕:“哥哥……可是我太笨了,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所以你要做什么呢?”和慕咽了咽喉咙,哑声道,“我们不是约好谁都不准自我牺牲吗?你要食言了吗?声声、闻人声,我求你,你真的不要……”
闻人声坐起身,拉住和慕的手。
“哥哥,”他轻声道,“我不会死的,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和慕本想说自己不想再听,可闻人声看上去太虚弱了,他这几天没有吃东西,眼神都是恹恹的,平素清亮的眼瞳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眼尾也泛着红晕,总是像在啜泣的模样。
他根本没办法将任何拒绝的话说出口。
“…………”
和慕陷入了沉默。
闻人声见和慕不说话了,就缓缓开口,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们将城中所有的‘祸津’收集起来,炼化到一起,然后由我服下。”
“如此一来,我身上的天灵根就会暂时最大化地开始吸收灵力,城中发病的妖怪都会重归正常。”
“最后,”
闻人声拉起和慕的手,按到自己胸口。
“请哥哥封死我的心脉,让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只留一息。”
“——我会抓紧这一线生机,领会剑意,悟道飞升。”-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可怜]小声声啊!
第83章 小狐狸精
闻人声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和慕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深深望着床榻上的闻人声,这小孩的目光没有回避,眼底也没有任何心虚,似乎已经早就在心里琢磨过了这计划。
拿自己的性命去涉险,就为了救这些压根不认识的妖怪?
和慕难得跟一衿香的意见保持一致,他绝不可能答允闻人声冒这种风险。
良久后,和慕眸光暗下,开口道:“醒来之后,一直在想这个?”
闻人声“嗯”了一声,有些紧张地蜷起手指。
“哥哥,我……”
“我收回前言,”和慕淡声道,“今天开始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我会看着你,直到你改变主意。”
“……什么?”
闻人声神色一惊,掀开被褥就要下床。
“不行、哥哥你不能这样!师父没了护心法宝,她等不了太久的,我现在就要——”
“你师父不会怪你的。”
和慕平和地打断他,抬起手,门上便“咔哒”一声自动落了锁。
“你干什么!”
闻人声气急了,他跳下床就去扒拉那道门锁,可这锁被和慕下了咒法,他就算有天大的力气也不可能拉开。
没多会儿,闻人声就耗光了所有的体力,气喘吁吁地靠住了木门,额角淌着薄汗。
“你不能这样……”
闻人声又委屈又气愤,恨恨地看向和慕,喊道,
“你说了不管我做什么决定都会支持我的!你骗我!”
和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暗自咬牙,冲上前扣住闻人声的手腕,把他按到了门上。
“我是说了,可那是在你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之下!”
和慕说话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闻人声被他吓了一跳,眼泪顷刻就浮了出来。
“我没有伤害自己!”
闻人声心里那股委屈的劲儿直往上泛,他红着眼眶,用法术把尾巴和耳朵全收了起来。
“别碰我,”闻人声用力甩开和慕的手,“你为什么凶我!”
和慕原本急得心火直窜,可见到闻人声眼眶里蓄满的泪水,脾气就跟被水浇了似的,一下就熄干净了。
他连忙抱住闻人声,轻抚着他的背脊。
“对不起声声,”他低声哄道,“是我着急了,我不凶你了,不哭不哭……”
他这么一说,闻人声就更委屈更想哭了,他用力捶打和慕的肩膀,想把人给推开。
“我讨厌你!”他带着哭腔说,“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了!”
“声声,你听我说,”
和慕摸着他的头发,把人紧紧锁在怀抱里,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化成雀儿飞走了。
“你不用想太多,天庭的事情交给我,我会飞升杀掉司命,吸收沧州所有的‘祸津’,这些事情都不用你去做,你只要好好——”
“我不要!”闻人声斥声道,“谁要你来做,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那你就当我自以为是,”和慕强硬道,“随便你怎么说,我不允许你出事。”
“别抱我!我讨厌你!!”
“……”
闻人声还是一边哭一边推他,可两个人的力量差距实在太大了,他被和慕圈锁在怀抱里,怎么也挣脱不开。
就这样慢慢磨尽力气后,闻人声终于感到了疲倦。
他把额头靠住了和慕的肩,短促地送着气息,两颊发着异样的潮红。
“头晕……”
他虚弱地低吟了一声。
和慕见状,赶紧把人打横抱回了床榻上,还替他掖好了被子。
“好好休息吧,声声,”和慕说,“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在你好起来之前,我都会帮你处理的。”
闻人声望了他一眼,随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轻打着颤。
他小声喃喃道:“为什么哥哥……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呢?”
为什么总是要对他有这么多的不放心,总是把他当作长不大的孩子?
闻人声从小就躲在所有人的羽翼之下,从族长、师父到山神,他总是在被无条件地保护,所以他从家人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守护”。
他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侠了,为什么和慕总是不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和慕轻抚着闻人声的脸颊,眸中的底色晦涩不清,情绪似有百种千般的混乱。
最后,他叹息着说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真的不想赌这一次。”
“声声,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闻人声合上眼,轻蹭了蹭和慕的手心,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的剑……是用来守护家人的。”
“我不想让它失望,也不想让我自己……失望……”
最后一个字落得很轻。
他淌着泪,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
闻人声被和慕关了足足七天。
一开始他还赌气不想喝药,甚至妄图绝食明志,但没过半天肚子就饿得咕咕叫,只能趁和慕不注意的时候把饭菜吃个干净,然后再骗他说自己全部都倒掉了。
和慕也不拆穿,还是按时喊他吃饭,然后再刻意离开一段时间,好让闻人声有机会偷吃。
而闻人声则是一边跟和慕较劲,一边暗自琢磨着逃出这客栈的方法。
外边的“祸津”数量很多,光靠他自己收集定然是不够的,他得找一些帮手。
和慕靠不住,夷方还有说服的余地,等夜阑和山月回沧州后,也可以向他们求助。
但眼下的难题,就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闻人声看了一眼桌上的汤药。
最近闻人声睡得很不好,和慕会稍微放一些安神的药物在桌边,每次的量都很少。
“要是用量够的话……能让他昏睡过去吗?”闻人声摸着下巴来回踱步,“哥哥的身体很好,恐怕得多放一点才能药倒他。”
这么想着,闻人声将桌上的药物揣进枕头底下,心里悄悄计算着日期。
正注念间,和慕轻敲了敲门,进了房间。
闻人声神色一惊,慌忙钻进被褥里,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
“醒了?”
和慕抬脚提了把椅子过来,坐上去搭起了腿。
闻人声看了他一眼,往被褥底下钻了钻,悄悄解开了自己的衣襟搭扣。
“不然睡着吗?”闻人声故意呛他,“喝了一点那些安神的药,才勉强睡好,你明天给我多带一些来。”
和慕说:“不要依赖这种东西,你的心如若不躁乱了,自然能睡得好。”
闻人声冷笑了一声。
他在被褥里脱了一半上衣,又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你既不抱着我睡,又不让我喝点安神药,我怎么睡得好?哥哥太为难人了。”
和慕没作声,他稍稍眯起眼,看着闻人声的小动作。
半晌后,他说:“你想让我陪你睡?可你前几天都不乐意,还让我滚到床底下去睡。”
闻人声狡辩:“我、我让你下去睡你就下去啊?你一点都不懂我!”
和慕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他叹了口气,放下腿,转而坐到闻人声床边,将外袍给脱下了。
“好吧,那你再多睡一会儿。”
说罢,他撩开被角,跟闻人声钻进了同一个被褥。
“我陪你。”
闻人声眼睛一亮,他盯着和慕上床的动作,在他躺下来的一瞬间,眼疾手快按下他的肩,抬腿跨坐到他身上。
“哥哥。”
闻人声肩头的衣服滑落一半,衣物下的皮肤如春雪化开般淌入和慕眼里。
养病了好些天,闻人声的气色已经好起来了,肌肤光滑白皙得像是暖玉照人,还透着一点薄粉。
因为不好意思全脱掉,闻人声只能这样半遮半掩地穿了一半,但效果意外地很不错。
——有人一下子就看应了。
和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已经无意识地摸上了闻人声的大腿。
这几天闹得不开心,和慕知道闻人声忽然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鬼主意。
虽然头脑清醒,但和慕又实在顶不住。
闻人声坐在他身上,生疏地用双腿/上/下/蹭他,勾得他浑身都血气激荡,理智被欲望远远地甩在了后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满脑子就只剩下“好色”“做死他”这些下/流的想法了。
闻人声眼见和慕呼吸越来越重,心中暗道一句“很好,趁胜追击”,又赶紧动腰晃了晃尾巴,俯身朝和慕耳边轻飘飘地吹了口气。
“哥哥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他伏在和慕耳侧,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学着话本里的台词。
“我一个人待在、待在这里,好孤单,我想……诶你等等!我还没说完!不要捏我屁股!”
……
入夜。
洗漱过后,两个人裹着被子赤//裸地抱在一起。
和慕吮咬着闻人声的后颈,加深了一下方才的痕迹,直到这点殷红再也散不去,他才心满意足地松口。
闻人声被咬得有点疼,但这种疼感并不叫人难受,反倒让他很着迷。
他稍稍仰起头,和慕稍带潮意的头发蹭在他颈侧,有些痒意。
“声声,”和慕半张脸埋在闻人声脖颈,说话有点闷,“身上好香。”
糕点的香气,还伴着一点草药的气味,让人很想吃。
他刚刚就尝过了,闻人声在他齿间的厮磨轻咬下,还会害怕得浑身发抖。
和慕不想让他离开,如果他的心脉封死,呼吸停滞,那么一切都成了全无鲜活的死物,他根本不敢去设想闻人声会死去的任何一种可能。
哪怕是一点点风险也不行。
和慕亲了一会儿,试探道:“声声,你这几天……想法可有什么改变?”
闻人声沉默了须臾,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不想了。”
“哥哥,我听你的。”
*
后来的几日,闻人声果然不吵也不闹了,他每天都乖巧地待在房中温书学习。
和慕原想待在房中陪他解闷,可只要他在,闻人声就跟只小狐狸似地,会变着法子勾/引他,两人总是两句话没说完就滚上了床。
起初还有兴味,可次数太多后,和慕就不免担心起来。
闻人声刚刚病愈,身体哪能承受这样的造作?
和慕怕把人玩坏了,为了健康着想,他只能趁闻人声睡着的时候再偷偷回屋。
这样诡异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小半月,两个人却都默契地没有提。
直到这天,闻人声忽然端了一只茶盏过来,塞到了和慕手里。
“这是什么?”和慕接过水,奇怪地看着他。
闻人声眨眨眼:“请哥哥喝水。”
听到这话,和慕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微微蹙起眉。
这杯“水”表面浑浊不清,一看就是被溶了东西,剂量还不小,感觉是能毒死十头牛的程度。
和慕嘴角抽了抽。
这是……给他下药了?-
作者有话说:
[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84章 我要逃跑
和慕把茶盏捏在手里轻晃了晃,身体倚到了一旁的书案上。
闻人声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
他今天满怀愧疚地把这半月攒下来所有的药粉都倒进了这杯水里,铆足劲儿搅和了好久才彻底溶开。
只要喝下去,别说是大乘期了,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倒在这儿睡一个时辰。
闻人声的轻功很好,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他逃跑了。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和慕,催促道:“哥哥快喝呀。”
和慕不喝,问:“你今天想去做什么?”
闻人声思索了一下,他今天打算先逃出去找夷方,让他用缩地神咒带自己去沧州城稍远一点儿的地方,从那里开始收集城中的祸津。
他只有这样一个朴素的计划,其他的想不到更多了。
闻人声挠了挠脸,心虚道:“待在房间里……睡觉……”
和慕把茶盏搁到桌上。
“那我们一起睡。”
见和慕没打算喝水,闻人声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他撇下嘴角,有些不高兴。
“我给你倒水,你根本就不喝。”
和慕心说那是水吗?若不是知道闻人声心思单纯,不会做谋杀亲夫这种事情,他差点都以为这是杯“见血封喉”了。
和慕斟酌了会儿,问道:“你很想看我喝掉它?”
闻人声点点头,支支吾吾地说:“这是我专门给哥哥下……呃,倒的水,只有你可以喝。”
“这样啊,”和慕挑了挑眉,重新拿起杯盏,故意说道,“可这水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你往里加东西了?”
“啊?”
闻人声反应很过激,尾巴腾地就竖起来了,
“我没有加东西呀?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杯水,我不会害哥哥的,我才没有这么……这么坏!”
说完,闻人声就在心里深深地愧疚了起来。
他竟然真的这么坏。
——给自己最爱的山神下药,想毒晕他!
虽然这种药物顶多让人昏睡,不至于伤害身体,但怎么想也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了。
要不要趁现在乖乖坦白?
可和慕还是会继续关着他啊,这都快一个月了,离入冬越来越近,沧州城的时间所剩无几。
这个冬天是最后的期限。
如果继续放任“祸津”在城中肆意生长,让越来越多的妖怪发狂,彼此相残,这一难或许真的会让妖族从世上消亡。
闻人声还要救师父,还要救很多人,他不想再让谁代替自己牺牲。
已经无路可走了。
如此一想,闻人声不安的心又慢慢沉静下来,他正了正色,抬眸看向和慕,伸手轻推了一下杯盏。
盏中水微微一晃。
“哥哥。”
闻人声将杯子推到和慕唇边,执拗地望着他。
“你答应我吧。”
“……”
和慕眸色深深地凝望着闻人声,另一只手抓握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他原本还有很多问题,很多不解想要刨根问底。
譬如为什么闻人声要执着于救沧州城,为什么要豁出性命,为什么要逞强,为什么要冒险。
但这一切,似乎都在闻人声这个清莹的眼神里,有了答案。
为什么要探问一个少年人的心呢?
它本就如脱缰之马,易放难收。
在闻人声的眼里,生命的分量远没有挥出去的剑那样重,他既决心要救人救世,便没给自己留下胆怯的余地。
和慕垂下眸,掌心稍稍收力,悄无声息地调动灵力,在二人之间刻下了一道咒印。
这种秘法是他多年前偶然习得的,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使用的机会,没成想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替心咒。
每个人的灵魂都有独特的气味,这种咒法可以偷偷将中咒二人的气味对调,混淆地府无常的感知。
若是闻人声身死,他体内的替心咒就会触发,欺瞒住勾魂的无常,用和慕的魂魄替他赎回一命。
若非到了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和慕是不想用这咒法的,毕竟豁出性命才能保全爱人算不上什么光荣的事情,好好活下来守护闻人声才是他应该做的。
但现在闻人声有更想做的事情,他想挥剑,想成为大侠,不想做池鱼笼鸟,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的成长了。
和慕只能用这种方式封守住最后一道底线,替他承担这次走险可能会失败的后果。
这是他所能给闻人声的,最大的自由了。
想完这些,和慕忽然一仰颈,将杯盏中的水一饮而尽。
闻人声双目微微睁大,下意识拉住了和慕的手,心中猝然起了强烈的后悔之意。
“不要!”
闻人声脱口而出。
“都喝完了,还说什么不要啊?”
和慕抹了抹唇角,随手将空了的杯盏扔上桌,接着直接揽住闻人声的腰,对着他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刚刚那杯水已经被他咽干净了,这样接个吻也无伤大雅。
和慕这次亲吻得极不温柔,像是要把闻人声给自己下药的这事儿给报复回去,他咬着闻人声的唇,放在齿间厮磨,舌尖又推抵到闻人声的舌腔里,亲得人喘不过气。
若不是药效起得快,他头已经有些晕了,真想把闻人声丢床上扒光了教训他,做到他哭着求饶也不停。
真是长本事了。
“唔……”闻人声呜咽了一下,推了推和慕的肩,“呼吸……呼吸不……上来了!”
和慕这才放开他,又兴犹未尽地吻了吻闻人声的唇角,低笑道:“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
“对不起哥哥……”
闻人声抹了抹眼泪,抽抽嗒嗒地道歉,
“我给哥哥下药了,用了很多药,你马上就要睡着过去一段时间,我现在要逃跑了。”
闻人声就是这样面皮薄,藏不住事儿,傻得可爱。
和慕问:“那你想好怎么补偿我没有?”
闻人声听话地回答:“以后我什么都听哥哥的。”
真是许了个不得了的承诺。
和慕精神有点恍惚,他强撑着意志,转身把闻人声压上了书桌,桌上的笔架和镇纸叮铃咣啷摔了一地。
“声声……”他贴着闻人声的耳鬓,低声道,“一定要好好活着,飞升之后在天庭藏好,不要轻举妄动,我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闻人声紧紧抱着和慕,把脸埋在他肩头。
“你都知道了,干嘛还喝!”
和慕笑着说:“我怕我反悔啊。”
说罢,他吃力地从衣襟处摸到一枚铜钱,抵开闻人声的手掌,塞到了他手里。
“我原本……打算替你来做这件事,”他说,“这半月里,我将大半城的‘祸津’斩去根脉,都收在这枚法宝里了,只要折断铜钱,它就会归入你的身体里。”
“做完这些,回来找我……我替你封去心脉。”
和慕越说越困,药物的效果慢慢上来了,他的意识几乎全黑,刚松开闻人声,就跌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哥哥……”
闻人声匆忙抹了抹眼角的泪痕,无措地唤道。
和慕只来得及“嗯”了一声,合上眼,很快就昏死了过去。
“……”
闻人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和慕平稳的呼吸声后,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这是和慕第一次对他放手,给他铤而走险的机会。
现在他要把城里剩下的祸津全部都收入铜钱中,然后一举引入自己的身体里,拼尽全力稳住心脉,抓紧一线生机破格飞升。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但也需要足够的勇气。
闻人声抿了抿唇,快步走到门口破开了锁,轻功一跃就出了客栈。
他先去了华宫门口,找到了被晾了二十多天的夷方。
这些天夷方一直被华宫的蛇妖捆着,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靠着自己身上那一星半点的神格才勉强苟活了下来。
闻人声一壶水浇醒了他,扯着他的衣服把人拉了起来。
“夷方,”他声音急促,“快,现在我要你在一个时辰内带我去遍沧州所有的地方。”
夷方猝不及防被冷水泼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什……什么?”
“一个时辰内,”闻人声重复道,“我要去遍沧州城的每个地方,把‘祸津’全部收集起来,超过这个时间,山神就要反悔了。”
“一个时辰……”夷方茫然道,“也不是不行,但你……”
“那就快点!”闻人声忍不住喝道。
“哦哦哦!”
夷方连连点头,双手潦草地结了个印,两人很快就跳跃到了沧州城边缘的位置。
闻人声松开扯着夷方衣领的手,四下张顾了一圈。
运气很好,这里人烟稀少,“祸津”也没有被处理过。
他不敢怠慢,一只手弹起铜钱,在它落下之前快速结了一个手印。
铜钱翻飞两圈,中心的方形镂空处很快亮起一道白光,四周掀出悍然的天风,把闻人声的头发都吹得飘荡起来。
夷方慌忙抱住旁边的一棵树。
“少、少侠,你要干嘛啊?”他咽了咽喉咙,“还有你说的‘祸津’是什么?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闻人声衣袖翻飞,手印一变,地面的红莲开始被连根拔起,天风卷着花朵前仆后继地钻入钱眼中。
“‘祸津’就是这种莲花,”闻人声一边施法,一边解释道,“它能让妖怪发狂,我现在要把城里的‘祸津’全部都收集起来。”
夷方疑惑道:“只要收集起来,你们妖怪就不会发狂了?”
闻人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会,因为那些妖怪身上的毒已经有四五十年的积淀了,发狂是迟早的事情。”
“啊??”夷方惊恐道,“那你收起来要干嘛?赶紧跑啊!”
“我不会跑的。”闻人声认真地说。
“那我跑了!”
夷方拔腿就要跑,闻人声也不去追,只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那我等会儿告诉我哥哥”,手里的咒法还在继续。
这人一听见闻人声口中的“哥哥”,头皮一阵发麻,顿时又小跑着回到闻人声身边。
“我跟着你,”他拍拍胸脯,郑重地说,“我保护你。”
闻人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脑海里想的全是和慕刚刚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还有那个突兀的亲吻。
总觉得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昨天分明还是根撬不动的铁钉,为什么今天他给和慕下了药,他反而就松口了?
还有和慕的道心,为什么他有信心一定能在自己之后突破飞升的境界呢,是因为他找到了比无情道更坚定的道心吗?
那会是什么样的道心呢?
闻人声还来不及细想,铜钱就吸收干净了“祸津”,啪嗒一声掉进了他的手心里。
“…………”
闻人声收拢掌心,抬首凝望着沧州的五方杂厝、千门万户,目色空寂如雪。
“好了,”半晌后,他轻轻道,“我们从东边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可怜]
第85章 我身已去
闻人声御剑带着夷方一路东行,他们特意站在了更高一些的地方,好能把地面的情况观察得更为清楚。
沧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混乱。
城中统共两条大街,北边的一条被一衿香特意划出来,关守着已经中毒至深、心性发狂的妖怪,华宫大半的人手都被调派到了这里。
可城中发病的妖怪数量越来越多,仅仅几天的时间,整条北街就快被撑满了。
普通的牢笼关不住妖怪,他们身形受“祸津”影响,变得庞大无比,哪怕是最小的鼠妖也会足足长大到两人之高。
闻人声微微皱眉,默不作声地看着底下一只发了狂的恶犬。
他已经挣脱了铁链,正冲不远处的一只麋鹿精低吼着露出獠牙,上唇外翻,涎水无法自控地从齿间滑落出来,长长一条拖到了地面。
狰狞丑恶、难以驯化,看见猎物就龇牙咧嘴口舌生津。
——这就是司命想要让世人看见的东西。
“我、我就说吧,妖怪的本相都是这副模样!”
一旁的夷方半跪在天心上,一只手死命抓着闻人声的裤腿。
“太吓人了,你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我现在是中州的土地神,你得保护我的安全啊!”
闻人声听到他又数落妖怪的不是,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许诺道:“我会保护你的。”
夷方不是很相信,他干脆两只手都抱住了闻人声的小腿,生怕闻人声一个不高兴把自己丢下去。
闻人声没空安慰他,他目光紧盯着那只犬妖。
和许多仁一样,他的身体被祸津折磨成了怪异扭曲的模样,双目翻白,后背斑纹迭起,心智已然泯灭。
哪怕是心性善良的妖怪,在身中“祸津”之毒后,也会变得穷凶极恶。
或许在几日之前,他和那只麋鹿精还是互相扶持的邻门,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对方照顾。
可世间总无常事,昨日温情转眼成了同室操戈、血流漂杵。
闻人声眼底涌出了无尽的悲伤,他心中生出刀割一般的痛苦,连脚下的天心都开始微微作颤。
太可怜,太无辜了。
在恶犬扑杀上去、差点就要一口咬伤麋鹿精的喉管时,闻人声闭上眼,抬手扬起一道法术,把犬妖打飞出去十里。
轰然一声,地面骤起一阵飞尘。
这一声如石坠湖面,很快就在沧州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躁动的妖怪不约而同仰起头,望向了半空中的闻人声。
苍灰色的天边坠下一滴急雨,恰好打在闻人声眼尾的泪痣上,顺着脸颊边缘缓缓下落,摹出了泪痕的行迹。
“……闻人声?”
有人先一步认出了他。
“是之前逼退夜游神的那个……”
“他不是消失很久了吗?”
“……”
夷方听见底下的喧闹,又忍不住拉了拉闻人声的裤脚。
“你在这儿很出名吗?你之前是救世主啊?”
他说完这句,心说果然当过救世主的人都会上瘾,轮到下回还要义无反顾地跑出来涉险,这就叫英雄病。
夷方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他决心趁闻人声一会儿引出“祸津”的空档逃跑,离开这个满是妖怪的鬼地方。
“我不是救世主,”闻人声抹了一下脸上的雨珠,不温不火地说,“这里就是最后的‘祸津’了,等收完这些,麻烦你送我回客栈,我会给你报酬的。”
“哦……”夷方有些错愕,“你打算放走我?”
闻人声掌心一摊,用灵力将铜钱递上半空。
“我哥哥性子不大稳重,脾气不好,”他说,“前些天捆着你让你受苦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夷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妖怪道歉的一天,他张了张口,没敢说话。
他和大部分人一样,对妖怪抱有着没来由的恶意,他总是从话本和戏台上见到妖怪丑陋凶狠的模样,并对此深信不疑。
尤其在司命赐予他大富大贵的生活之后,他就更讨厌妖怪了,觉得此前生活的不幸都是因为妖怪作祟,抢走了他的气运。
可闻人声完全不像自己想象中的妖怪那样,他心性纯澈善良,连说话的嗓音都是温柔的。
夷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妖怪,心绪一下子就乱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闻人声也没多言,他手掌一开,凌空的铜钱瞬间被放大了数倍,如铜镜一般遮罩在了上空,细雨从钱眼中钻入,润湿了一小隅土地。
只要处理完这里的“祸津”,沧州城就能暂时安全了,后面的事都交给师父和山神,自己只要努力活下来就行。
闻人声这么想着,手印一变,铜钱的钱眼再度亮起白光。
地面的红莲微颤几下,感受到灵力的召引,逐渐被连根拔起。
闻人声铆足劲回拉灵力,打算将这里的祸津一次性收完。
夷方紧张地看着他的动作,逃跑的事儿也给忘了,刚刚甚至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加油”。
“你站稳了。”闻人声说。
他凝聚精神调动着灵力,地面的红莲很快就被拔走了一大半,河流和屋檐瓦片间的红疮正一点点被清除干净。
“哦……”夷方抱住他的腿,“站、站稳了,少侠!”
然而正在此时,天边的苍云颜色骤然昏黑,沧州城刮起一阵妖风,四周的结界也逐渐开始不稳。
夷方慌忙抬头望去,双目微微睁大。
“夜……”
闻人声也循声望过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夜什么?”他问,“我看不清楚。”
“夜、夜游神……是那个、那个!”夷方猛地爬起身,指着天边喊道,“给我神格的那个!司——”
话音刚落,夷方喉口一甜,口中遽然喷出一股血来。
闻人声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夷方哗啦呕出一大口血,眼眶发红,艰难地握住闻人声的手。
“神格,我、我太弱了,不能喊她的法号……”
法号,神格……
闻人声在心底沉吟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夷方的意思。
是司命来了!
他双眉微收,掌心猝然一合,所有的“祸津”一瞬间钻入了钱眼中。
铜钱顷刻变化成了原本的大小,闻人声御剑上前,伸手想要接过。
然而最后一刻,那枚铜钱却猝然从闻人声掌心飞了出去。!
他神色一紧,猛然抬头。
一道红发身影在面前缓缓落下。
“你说拿走就拿走啊?”
司命眉眼带笑,用甜腻的口吻说道,
“闻人声,我把你看作知己,你也不能这样辜负我吧?”
闻人声脸上浮现出无比的憎恶,他快速御剑退至一处屋顶,把夷方给放了下来,头也不回地点了他几个穴位。
“你快跑吧,”闻人声收起剑往身前一拦,说道,“你会缩地神咒,逃跑不是难事,去华宫最近的那个客栈找山神……”
说到一半,他又冒着冷汗摇摇头,仓促道:“不对……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哥哥应该已经在找我的路上,不用你了,你直接跑吧!”
“我……”夷方艰难地发声,“那你……”
闻人声打断他:“我手里还有剑,可以保护好你们的。”
说罢,他往后退去一步,下盘一发力纵身跃起,拿剑就往司命身上斩去。
司命偏身一躲,手中也召了一把剑,跟闻人声兵刃相抵。
“还给我!”闻人声喝道,“那是我哥哥的东西!”
司命弹开他的剑,讪笑着说:“一文钱而已,你跟着我飞升,天底下的法宝都是你的。”
闻人声咬牙,再一招打过去:“你说好了五年,为什么耍这种阴招?!”
“我耍阴招?”
司命面露不悦,
“是你骗我说你要修无情道,我那日才放过你的呀?”
“可谁成想我前几日偷偷来看你,你竟还和你那情郎腻歪在一块儿,我被你骗得好难过!”
闻人声斥声道:“你一开始就没信吧?”
闻人声的剑招逼得很紧,司命点地后退几步,一边戏耍似地躲着闻人声的招式。
“哦,那又怎么了?”司命挑了一下闻人声的下巴,“我就喜欢看妖怪本性毕露的模样,不可以吗?”
闻人声偏头躲过,满脸的憎恶:“那不是妖怪的本性,是你故意引诱他们发狂的!”
司命轻笑一声,绕到闻人声身后,掰着他的脸强迫他看向地面。
“你看,你刚刚帮了他们,他们也没人感谢你啊。”
不知是不是司命忽然到来的缘故,底下的妖怪又一个接一个的变化出原形,开始无差别地彼此攻击,很快就有妖怪倒在地面,被撕扯着四肢尖叫起来。
“快逃!”闻人声提气喝道,“拼尽全力跑,不要自相残杀,我会救你们的!”
这一声划破寂静的长空,雨势骤然转急,噼啪砸在地面。
方才被吓得跌坐在地的麋鹿精往后爬了爬。
她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妖怪,她挣扎着站起身,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闻人声回过头,目光瞄准了司命指间拈住的那枚铜钱。
不需要抢过来,只要把它斩碎就行。
闻人声心下一定,再度把重心放低,重新架起剑势。
司命个子矮小,他的剑招必须要低一些才能斩中那枚铜钱。
司命躲着他的招数,耀武扬威似地把手里的铜钱晃来晃去。
“多亏了那个扮土地神的小子,我才能这么快就找到你们新的藏匿处,你要是怪他,就把他杀了吧?”
“本来我们也没想着躲你多久,”闻人声恶声道,“何况你缠着我师父那么多年,找上来也是迟早的事情,并不意外!”
司命一听他提到文曲星,情绪就稳不住了。
她脸色顿时一黑,徒手握住了闻人声的剑。
“你说什么?”她恶狠狠道,“你说我缠着她?我什么时候缠着她了?!我恶心她讨厌她,是她一直在我面前不识好歹!”
闻人声见这激将法果真有用,瞬间松开剑柄,将天心化作匕首大小,从司命手中夺了下来。
“别随便抢别人的东西!”
他清喝一声,翻腕反握住匕首,直接朝司命的眼睛处扎过去。
司命双目一瞪,下意识拿手去挡,手心里的铜钱明晃晃地就暴露了出来。
闻人声唇角一勾,调动全身的气力,握紧匕首往下一扎!
咔哒。
自刀尖落下处裂开蛛网一般的纹路,铜钱咔咔几声,顷刻碎裂成了五块。
“什么东西……?”
司命一皱眉,看着落了满地的铜钱。
下一秒,却见闻人声三指回扯,几道赭红色的灵流瞬间从铜钱中央暴起,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闻人声的心口。
他脸上顿时泛起痛苦的神色,双目却依旧坚定,用能杀人的眼光恶狠狠盯着司命。
“我会杀了你的。”他说。
司命神色一愣,旋即捂住嘴,惊讶道:“你要自杀啊?这么多‘祸津’进到你身体里,你还没变强就要心智尽失了,你好笨啊!”
她语气里还有那么几分惜才之意,闻人声听得眉头紧蹙。
可他很快就来不及顾忌这些东西了,大量的“祸津”进入身体,开始刺激体内灵根运转的周天。
闻人声浑身一股燥意,识海如同爆裂一般疼痛,杀性不停地往上泛。
天灵根贪婪地汲取四周的灵力,数千根细丝从他背后暴涨穿行而出,前赴后继地缠上地面那些灵力溢出、以至于心性发狂的妖怪。
他们很快就被抽走了大半的灵力,身形慢慢缩小下去,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面。
与之相对的,闻人声感觉体内的灵流躁动得更加厉害,每一道灵力都像被赋予了生命,在他身体里四处乱撞。
他强撑着意志稳住精神,重新执剑指向司命,跟她扭打在了一起。
司命也没想到闻人声真这么拼命,她一时乱了阵脚,手里的剑没打两下就跌了下去,身体很快就被划了好几道伤痕,有几次差点被刺中致命之处。
“不是吧……你不想跟慕容和在一起,不想跟他成亲了吗?”
司命不可思议道,
“我看过你的命数,闻人声,你跟慕容和的红线是我见过最紧密的,你难不成想跟他殉情?这也……”
“不关你的事,”闻人声咬紧齿关,翻身一跃踩上司命的肩,把人压了下去,“今天我不杀你,哥哥也会杀掉你,你终有一死,逃不掉的!”
司命脸色也不好看,她一抓闻人声的脚踝,把人翻了出去,点地急退几步。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她冷笑一声,徒手往地面一拍,“慕容和已经自贬凡人,现在上界的武神魁首是我,你们想杀我,先拿到神格再说吧!”
屋檐的砖瓦被司命这一拍掀飞了一大层,闻人声闪身躲过,仓促地回望了一眼。
沧州大部分的妖怪都已经倒下了,是时候该封锁心脉了。
他将天心往下一刺,剑周猝然飞出数万只蓝蝶,朝司命扑杀过去,将闻人声暂时护在了其中。
他盘坐下来,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运气了一个小周天。
封死心脉,跟自戕也没什么区别,哪怕做得再好,身体也会遭受极致的痛苦。
闻人声很怕疼,他先挑了两个不怎么疼的穴位,指尖凝力点了两下,身体中灵流的活动瞬间就被截断,燥意也缓和了不少。
“这样一来……”闻人声慢慢地呼吸着,“就不会变成,那种很丑的妖怪了。”
可这两道经脉分别与“五感”和“气力”相关,封死之后,闻人声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四周的蓝蝶也很快化作流萤驱散。
甫一散开,司命的剑就穿风而来,直指闻人声的眉心!
“闻人声!”
“少侠!”
——
一阵耳鸣。
闻人声两眼一黑,在剑尖指向自己前,仰身倒了下去。
夷方飞扑过去用身体接住了下落的闻人声,他的双膝因为滑行而被磨破了皮肤,如针扎一般疼痛,叫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呃……好痛!”
好在闻人声在夷方的缓冲下安全落地,身体没受到多大的伤害,夷方忍着疼翻身把人放平,开始去探闻人声的气息。
“你搞什么啊?”夷方不可思议道,“自废经脉?你这样后半辈子都拿不起剑了!你到底要干嘛??”
“还剩……两个穴位……”闻人声吐了口血,挣扎着拉住夷方的袖子,“让我哥哥来封,我不敢……我怕我直接把自己……唔!”
说到一半,他心脏一阵绞痛,又往地上呕了一大口血。
他刚刚已经封去了五感的心脉,眼睛逐渐开始充血失明,看不清东西了,耳边夷方的疾呼也变成一阵模糊的嗡鸣。
难怪和慕一定要亲自来帮他封死心脉,自己的手太笨拙了,把身体搞得那么痛……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给他下药了,或者下少一点也……
“不对……那样的话哥哥就不会允许我……”
闻人声嘴里嘀咕着模糊的话,夷方被他吓得不轻,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正想结一个缩地神咒的印。
可下一秒,他就感觉背后传来一阵悚然至极的阴寒,身体一时间竟僵硬着没办法动弹。
杀气。
是很强烈的杀气……比那个司命身上的杀性还要强!
夷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下意识护住闻人声的头,浑身的骨头都细密地颤抖起来。
“厉害啊,”耳边传来司命的声音,“你现在是凡人之身,居然一个时辰就杀出来了?”
凡人之身?谁来了?
夷方顶着心中翻腾不断的恐惧感,勉强支起脑袋,往前方看去。
瓢泼大雨打得满地湿泞,他的目光越过闻人声身下的血迹,一路穿行,最后望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半身站在阴翳之中,提着一颗的脑袋,随手甩去了一旁。
他手中一把色杀染透了猩红,血珠混入雨水,顺锋刃汩汩而下-
作者有话说:
我写了两章,后面还有一章
第86章 牵你的手
要被杀了!
一瞬间,夷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可一阵凉风飘过后,意料之中的断头并没有到来,和慕只是轻轻推开他,俯身把闻人声抱入了自己怀中。
他不轻不重地点了闻人声两个穴位,闻人声脸上的痛苦之色很快就消失了,他体温骤然下降,整个人便如死去一般,安静地倒在了和慕怀里。
来得不算太晚。
和慕提前半个时辰就醒过来了,他一觉醒来,心中就涌上了无尽的后悔之意,冲出门就要去找闻人声,把人逮回来,不准他去送死。
可司命竟是提前一步,在他附近布下了几百个实力强悍的夜游神,他们身上甚至有微弱的神格,应该是司命违背天道赋予他们的。
和慕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他满心想着闻人声的安危,手里的剑一点也没留情,见人就砍,一路砍到闻人声所在的位置,恰好赶上他自封心脉跌落下来。
闻人声很聪明,他选择先封了两个不会疼痛的地方,暂时阻断了狂化的进程。
和慕几乎是后脚就赶到了,他精准地断开闻人声的气息,只留了一小道生机,等待他破格飞升。
闻人声做得很好,他保全了沧州的百姓,也没有白白送命。
“用缩地神咒送他去华宫,文曲星那里,”和慕对夷方说,“敢慢一步就杀了你。”
夷方腿还在发抖,肌肉都酸疼无比,但他也知道情况紧急,连忙拉住闻人声,双手结出一个法印,两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做完这些,和慕撑起身,缓缓抬眸看向司命。
司命耸了耸肩:“是他自己杀的自己,不关我的事。”
“蠢货。”和慕冷嗤一声。
司命面色不豫:“你——”
话还没说完,和慕几乎是瞬间就杀到了司命跟前,他掐紧司命的喉管,左臂一收,一拳打到了司命脸上。
这一拳直接把司命的脑袋给打穿了,血浆蹦了和慕一脸。
“你想打,怎么不敢找我打?!”
他拧着司命的脖颈,寒声道,
“天庭养出来的废物、杂碎、畜生!谁准你这种晦气的垃圾缠着他不放的?!”
他都快气疯了。
虽然早就知道闻人声要经历这一难,虽然已经约好了不久后就见面……
虽然一切都还在计划之中,虽然还没有偏离他的掌控——
可还是接受不了!
还是愤怒、痛苦,气得要肝胆俱裂,恨不得把面前这个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和慕掌心一发力,手背青筋暴起,直接折了司命的脖颈,把人狠狠翻摔到地面。
司命愤怒地低吼了一声,身周掀起一阵巨力,把和慕掀了出去。
和慕擦地停稳,色杀重新落入手中。
“既如此,有什么后招就尽管拿出来吧。”
司命冷然一声。
她的身体缓缓升入半空,一抬起手,天边就降下了一段苍灰色的云层。
和慕捏紧色杀的剑柄,双指一划,淬入了巨量的灵力,色杀闪出寒芒。
片刻后,云层中猝然降下一棵百丈高的巨树,穿破结界,轰隆一声扎根到了沧州城里。
很快,树上就抽条出一根巨枝,“噗嗤”贯穿了司命的胸背。
“原本还想徐徐图之,好好劝慰闻人声弃暗投明……”
司命摸着肩颈,咔哒一声把脖子归位,眼里闪着兴奋的精光。
“现在,我改主意了。”
*
另一边。
夷方抱着闻人声扑倒在华宫中,大声喝道:“闻人声死了!快,怎么办?!脉搏都没了!”
一衿香身负重伤,原本还盘着身体在疗伤,如此大动干戈,一下子把她给惊醒了。
“什么?”
她睁开眼,匆忙看过去,发现不省人事的闻人声后,一股凉意瞬间从足底攀上,冷得她头皮发麻。
她立刻化出人身追至闻人声身前,双指探上了他的脉息。
——没有了。
一衿香双目瞪大,急喘着气,又不信邪地附耳到闻人声的胸口,去探听他的心跳。
没有声音。
一切生命的迹象都没有了。
一衿香脑中一片空白,她跌坐在地,仓皇地去抚摸闻人的脸颊,喃喃道:“怎么会……不对,魂魄还没走……”
“没走,应该是没有死的!”夷方连忙说,“他本来自封了五感和气力,后来山神跑过来把他生下的心脉也封死了,但应该留了一丝气息!”
一衿香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色,她急声追问道:“发生什么了?给我说说清楚!”
夷方连忙把今天的事情解释了一通,一衿香思路很清晰,很快就从片段的信息中推理出了闻人声的计划。
“竟有这种事……”
她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头一阵发晕,她握住闻人声冰凉的手,问道,
“苍玉现在人在哪?”
夷方连忙回答:“跟司命打起来了,他看上去特别特别生气,跟地狱的修罗恶鬼没什么两眼,他让我走我就赶紧跑了!”
一衿香脑子头一回这么乱,她看着断了气息的闻人声,心中惶惶不安,总觉得接下来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此刻也不免深深懊悔起来。
先前自己自暴自弃想要弃城,擅自把护心法宝给了闻人声,没成想竟把这孩子逼迫到了这种地步。
她这个当师父的怎么这样不称职?
小辈还没放弃的事情,她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文曲星,却轻而易举地就丢盔弃甲了。
“闻人声……”她轻抚着闻人声的手背,哑声道,“我向你认错,你一定要醒过来,好吗……”
如果她能和苍玉一样,做点什么帮到闻人声就好了。
有什么……可以帮到他呢?
正思索间,门口忽然传来侍卫的疾呼。
“城主!”
“夜阑大人从中州回来了,还带了‘祸津’的解药,眼下正在宫门外求见!”
*
阴曹地府。
闻人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回了五岁时的模样。
没有人形,只是一只没有立耳的小狼,尾巴也短短的一小截,灰扑扑地落在地上。
身体好轻,像随时都要飘走了。
——真的飘起来了!
“怎么回事?!”
闻人声在半空扑腾了一下爪子,身体不受控地往上飘,眼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
“救命——”
这俩字刚喊出口,他就被一把冰凉的镰刀给勾了下来。
勾他的人是个长舌的白无常,他们先前在地府见过一面,闻人声认识他。
“啊……”他迟钝地说,“我怎么又来地府了?”
白无常理所当然道:“因为你死了啊。”
死了……
“…………”
“死了?!”闻人声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我明明让哥哥封死心脉时留了一息的啊!”
“你的死因不是因为心脉封死,”白无常说,“而是灵力过载,识海爆裂而死,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
闻人声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可他现在是一只鬼,掉不出眼泪,只能无助地呜咽两声。
怎么可以这样?!
闻人声急哭了,扑着爪子汪呜直叫,他不想被白无常勾走魂魄,他还没有拯救沧州城,没有给族长复仇呢!
而且他死了,山神又要怎么办?
他们还没有成亲,山神没有新娘了,以后一个人住在芳泽山,会不会很孤单啊?
还有师父……他还没有出师,还没有报恩……
闻人声真的不想死,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好多愿望没有实现。
闻人声想着想着就啜泣起来,两只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看上去伤心极了。
可白无常是个勾魂使,这种场面他可见多了,不会因为一个小狼妖而心软。
他无情地拎着闻人声,抬腿就要跨过地府的大门。
谁料此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
“你等等。”
白无常低头一看,是个兔子精,依稀记得他最近要转世投胎了,名字好像叫……
闻人敬?
“干嘛?”白无常挑眉。
闻人敬指了指他手里的闻人声,示意他还给自己。
“这是我认识的妖怪,”他说,“他特别爱哭,我想带他再去看看前尘往事,这样进了地府就不会哭闹了。”
白无常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他确实不喜欢爱哭的魂魄,咿咿呀呀的很讨人厌。
“好吧,”他扬了扬手,说,“记得及时带回来,头七一过还没进地府的话,魂魄就要散咯?”
闻人敬点点头:“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