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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坐着的竹内春在掰窗户,企图把特殊定制的防弹窗徒手掰碎。

五条悟弯下腰,疲惫地捂住脸。

他怨不了任何人。

许久后,他拉住竹内春的手,哑声道:“笨蛋,窗户不是那么开的。”

竹内春冰凉的指头在他掌心里挣扎,五条悟紧紧揣着,嘴角带笑,眼睛却不放过一丝细节。

他不相信竹内春傻了,为此试探道:“知道点头和摇头的意思么?”

“再不说话我可要投炸弹了哦。”

“听好了竹内春。”五条悟慎重地说,“我们明天结婚。”

竹内春确实吓了一跳,担心被看出异样,他像五六岁的小孩大哭起来,五条悟按不住他忙松开手,他借机转身去拍门,咚咚咚的拍门声直让司机侧目。

五条悟没带过孩子,对这种动不动就哭闹的情况多少有些头疼。

他摸遍身上只掏出一颗糖果。

剥掉糖衣塞进竹内春嘴里,可哭声并没有停,无奈他捧着竹内春的脸,苍蓝漂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一时间呼吸交织,视野里只剩下彼此。

这个方法很好用,竹内春不哭了,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一抽一抽地看着他。

五条悟喉咙一滚,暗骂自己畜生,凑上去含住他的唇。

司机默默下车,给两人留出亲热的空间。

五条悟吻得很仔细,连唇边散发涩味的眼泪都不放过,在嘴里品尝了一阵,又喂给了竹内春。

没亲两下手就往衣服里伸,牢牢扣着一截消瘦的腰,不敢用力,怕一使力会弄疼他。

竹内春应该是回神了,呜呜的又开始狂流眼泪,可他越掉眼泪五条悟越兴奋。

五条悟埋头在竹内春的肩膀里,紧紧抱着他不松手。

明明什么都没做,竹内春却像天塌了一样不停哭。

在他的哭声中,五条悟紧闭双眼,哑着嗓子说:“老子真是栽你手里了。”

【痛苦值+1】-

很难想象五条悟和一个傻子相处的画面,在七海建人看来,五条悟是他认知里最神经质的人。

神经和傻子结婚?

多少有点荒谬。

七海建人看向沙发。

那孩子看起来比他们都要小,胳膊细细的,浑身没几两肉,皮肤白得不正常,巴掌脸五官精致像只洋娃娃,抱着枕头昏昏欲睡,却乖乖的张口咬住五条悟递来的勺子。

五条悟给他喂什么就吃什么,又乖又怪。

七海建人推了推下滑的眼镜,不发表意见。

家入硝子头疼地拍打脑门,大喊着疯子滚远点。

在场只有乐天派灰原雄无条件支持五条悟的所有决定。

又或者说五条悟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将他们约出来只是例行通知。

七海建人并不清楚这中间的弯弯绕绕,直到某天结束工作,在面包店偶遇伏黑惠,对方突兀地向他打听五条悟的近况。

这实在过分诡异了,五条悟的学生找他打听消息?

七海建人思来想去,斟酌地说:“他最近在照顾病人。”

“那人是叫竹内春吗?”

“你认识?”

伏黑惠的表情隐晦不明,隔了会儿才说:“他是我哥哥。”

七海建人敏锐的发现这话有深意,他不打算参合,奈何伏黑惠帮他买了单。

他不得不说:“看上去他们正在筹备婚礼。”

反正这事早晚会传遍高专,告诉伏黑惠也没什么。

伏黑惠表情不变,直到走出对方的视野,竭力维持的平静才出现裂痕。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没人发现这个少年逐渐扭曲的五官和千疮百孔的心脏。

伏黑惠清晰地感知着体内名为竹内春的牵引绳正在摇摇欲坠,他快疯了,满脑子叫嚣着发疯,要把一切能毁掉的都毁掉!

伏黑惠牙关紧咬,被父亲打断过的肋骨竟传来了尖锐的疼痛,明明家入小姐已经复原了伤处,他却疼得直不起腰。

这份锥心的痛楚让伏黑惠想起那天。

竹内春昏迷的第三天,不怎么回家的父亲破天荒的出现在家里。

他沉默不语地坐在客厅,眉眼盛满冰霜,伏黑惠汗毛直竖,那是面对强大敌人时的反应。

“我该怎么称呼你,儿子还是情敌?”

这一幕放在任何地方都会被大嘲狗血,可当时的伏黑惠只觉得恐惧。

他的父亲,那个生他却从未尽过养育之恩的男人,有着堪比特级诅咒的威压。

伏黑惠大汗淋漓,周遭的声音滚衣筒似的往身体里涌,他想吐,烈日下整个人摇摇欲坠,忽然他听到熟悉的声音。

伏黑惠茫然地抬起头,左看右看,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

他被人撞了一个踉跄,在对方的骂声中后知后觉摸出手机。

啊,原来声音从这里传出的。

这是竹内春高中时拿他手机录的音,伏黑惠把音频备了份,每换一个手机就会重新下载下来做专属铃声。

他抖着手接通,听到久违的声音时,几乎控制不住眼泪。

“最近还好吗?”

伏黑惠把脸埋进臂弯,闷闷地嗯了声。

长久的沉默后,那头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惠。”

身上的绳子没有断,甚至越缠越紧,更加坚韧,伏黑惠一边感到窒息,一边又发出满足的喟叹。

远远的他听见自己说:“好。”

第135章

真是疯了,五条悟竟拖他去祖宅出柜。

竹内春一哭二闹三上吊,打死也不肯踏出房间半步,最后五条悟没辙,只能暂时搁置忙别的去了。

这傻子可真不好做,为了不露馅,竹内春每天像个陀螺似的到处转,数不清多少东西被他“不小心”玩坏了。对此五条悟毫不在意,宅里的老人们却心疼得直抽抽,背地里不知道骂了他多少次狐狸精。

痛苦值到96后就不动了,思来想去,竹内春把对宿傩的那一套用在了五条悟身上。

深夜,竹内春躺在床上睡姿感人,嘴里砸吧个不停,生怕吵不醒枕边人。

听到起床的窸窣声,他连忙翻身,假意转醒,五条悟被他搞得一惊一乍,一动不敢动地呆在原地等他睡熟。

今夜的月色尤其明亮,万籁俱寂之际一片阴影覆盖下来。五条悟温热的呼吸洒进脖颈,竹内春动了动,推开他。

“不要闹了惠。”

一秒、两秒,空气变得凝固。

哪怕没有睁眼,竹内春也能想象到此刻男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他以为五条悟会愤怒,会把他喊醒问个明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五条悟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一夜。

天亮时五条悟喊醒他,同往日一样,一勺一勺给他喂完早饭才离开。

竹内春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恋爱小白了,既然五条悟不接招,那他就作得人不得不发疯。

傻子是不需要手机的,但有人的地方就有的门道,竹内春在卧室挑了几样东西卖给佣人,借此换到一部手机。

他给一个空号编辑短信,一周后这些惹人牙酸的情话才被五条悟发现。

五条悟终于装不下去了,一张俊脸冷若冰霜,他既愤怒又难堪,可比起这些朝他疯狂涌来的是绝望。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说着竹内春不爱他。

所以呢,要算了吗?

五条悟站在阴影里,手臂交叉在胸前,在竹内春看不到的地方,拳头几次用力,握紧了又松开,青筋从手上一路爬上脖颈。

不能算了。

他想,凭什么要算了。

五条悟没有责问竹内春一句,更没有发火,而是强制拖人离开五条宅。

竹内春皮肤白,嫩草色的和服衬得人多了几分柔弱可怜,瘦小的他被五条悟拖着,没两步就摔倒在地。

膝盖磕出条口子,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五条悟眼睛刺疼了瞬,下意识想松手,却听到竹内春在喊他的名字,一时间希望的种子如同疯长的野草占据了身心和大脑。

他一把抱起人扔进车里,转身锁门发动一气呵成。

“啪!”

青花瓷杯砸在墙上,雪花似的溅了一地。

“混账东西,敢娶男人进门,我就带全族老小吊死在大门前,你信不信!”

祖宅里,佣人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偶有胆大的用眼神交流,示意角落那位穿绿色和服,哭得可怜的男人便是这场戏的第二个主角。

老管家急忙扶住老人,苦口婆心道:“您消消气,不要同悟计较,他还小不懂事,哪能知道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老人气不打一处,重重拍桌:“三十好几了还小,不说同龄人,禅院家的小辈孩子都排队到我这打酱油了!”

一通混乱中,五条悟清冽的嗓音没有用一点咒力,只一个音节整个大厅便安静下来。

在众人的目光下,他兴致勃勃地提议道:“那就分家呗。”

“反正每五百年一个六眼,我又活不了那么久,让五百年后的六眼重振家风吧。”

“你个混账!”

又是一片刺耳的瓷器声,老管家连忙拦住老人:“老祖宗您消消气吧,别砸中了少爷啊。”

老人怒目圆睁:“去他娘的少爷,这兔崽子就是被你们宠过了头,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拿鞭子来!”

“老家主!”

“滚开!”

五条悟无所谓地上前几步,语气欠欠的,脸上挂着笑容:“您可得用上吃奶的劲啊,打不死我,明天照样结婚。”

“啪——”

在一道道皮开肉绽惹人牙酸的鞭声下,场面从所有人拉扯劝阻变成跪地求饶。

五条悟身上的黑色制服由特殊材料制成,在咒具下很快成了几块碎布。

眨眼二十鞭下去,除了脸色白点看不出任何异样。

直到血液汇聚脚下,小溪一样往外流,服侍了五条家主一辈子的老管家才哆哆嗦嗦地拉住老人的衣袖,老泪横流道:“别打了,再打就死了!”

老人撑着桌子呼呼喘气,指着不肯服软的五条悟和角落失魂落魄的竹内春,竟一口气上不来,眼一翻向后栽去。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混乱中五条悟被人拖了出去。

“悟大人,您赶紧回去吧。”

五条悟接过衣服换上,又望了望一团乱的大厅。

佣人快哭了,催促道:“快走吧!”

五条悟垂下眼,拉起竹内春向外走,一条腿堪堪跨出门槛就往地上摔去,脸色不复刚才的轻松。

竹内春拖他不动,踉踉跄跄地朝汽车挪去。

今日这波操作着实让竹内春出了把风头,赶明天“最强咒术师携同性爱人回老宅大闹出柜”将人尽皆知,索性他不光经历了八世,脸皮也厚了不少。

竹内春硬邦邦地说:“你满意了吧?”

五条悟靠在他身上,低低的笑着:“满意,满意得不得了。”

就像寻常人理解不了天才,普通人也永远无法明白疯子的一念之差。

竹内春闷闷道:“何必呢。”

“乖乖认命吧,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娶你。”

天真,他以为自己会在乎别人的眼光?

竹内春不再说话,把人往后座一扔,驱车开往医院。

“不去医院。”

竹内春皱眉,不耐烦地说:“你流了很多血!”

“不去医院。”

“五条悟你是不是有病!”

“春春,我们不去医院好不好。”

妈的。

竹内春猛锤方向盘,到底改了方向。

五条悟死活要回家,可他哪里知道有些人就算折了翅膀碎了骨头,也永远留不住。

家入硝子来五条宅的次数屈指可数,看到五条悟连用反转术式的力气都没有,不免惊讶:“你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五条悟摇头晃脑:“哎,一言难尽。”

看他还有力气卖乖,硝子放下心。

“闭嘴,不想听。”

“没人性。”

“没人性才好,哪像你一把年纪了老树开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五条悟笑了笑,说起工作上的事,又说几号结婚让她一定到场送祝福,慢慢声音越来越小,竟是睡着了。

家入硝子收拾东西走出房间,充满旧时代气息的走廊上偶有佣人走过。

她拉上障子,原路返回,途中经过一棵还未结果的树,透过稀拉的叶子看到一个少年坐在墙头发呆。

她自然知道那是谁。

作为旁观者,她可以明确地说这场爱情游戏不会有真正的赢家。

家入硝子一时不知道该同情谁,只能祈祷届时不要闹得太难看-

“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说过了,不嫁不喜欢,永远不可能!”

竹内春揪翻桌子,像只发怒的豹子,在屋子里暴躁地走来走去。

“怎么就不可能了,你说过喜欢我。”

“那是从前,从前!”

“春春……”

“不要那样喊我!”

五条悟面色紧绷,咬肌蠕动,好半天才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杰能喊,伏黑能喊,所有人都能喊,凭什么就我不能喊,竹内春你在闹什么?”

这个男人还是不明白,无论给多少次机会,永远都学不会尊重。

竹内春疲惫地摇头,不想再说一句话。

这样的态度反而刺伤了五条悟,他站起来,几步来到竹内春面前,水晶般的眼眸闪烁破碎湿润的光,一度让竹内春幻视自己罪无可恕。

“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说,我都改,以前你迁就我诸多,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会再随便对待你,竹内春我们好好在一起行吗?”

这还是他记忆里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个少年吗?

竹内春既难过自己让这些人改变,又无奈不得不与他们继续纠缠,他重重闭上眼睛,再次睁开,语气平静:“放过彼此吧,我们真的不合适。”

伴随痛苦值满值的提示声,五条悟疯了一样弯腰大笑,再次抬头时他竟流着泪,死死盯着他。

五条悟扯着嘴,语气讥讽:“从我这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了对不对,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投入别人的怀抱了吧?”

“下一个是谁?伏黑甚尔还是忧太?竹内春……”五条悟牙关咬紧,一字一句泣血般往外蹦,“你让我感到恶心。”

昔日坦诚相待的爱人毫不留情地撕下他的遮羞布,甜言蜜语让人沦陷,也能变成一把尖锐的刀刺他个体无完肤。

竹内春无法呼吸了,手脚、心肺疼痛难耐,一股凉意直袭头顶,他张张嘴想为自己辩驳,却苍白的发现五条悟没有说错,他就是如此恶心的人。

可他有什么错,为了复活爸妈,为了改变命运,一而再的重生又死掉,好不容易扭转了命运……

竹内春眼眶发红,神情可怜又无助,他看着五条悟,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喃喃道:“我没错。”

中邪了般,不停重复:“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

五条悟察觉不对,立刻抱住他,几乎同时竹内春抽搐着身体往地上栽去,一张脸纸糊的般,惨白一片,随着脸部肌肉跳动,眼球控制不住向上翻动,都这样了嘴里还念着自己没错。

“春!”

第136章

竹内春有病,这病也不复杂,就是受不得刺激。

死死活活这么多次,是块铁都融成泥了,他又不是神,哪能在付出真心后什么影响都没有呢。

竹内春睁开眼,意料之中在医院躺着。

系统还是没有动静,只觉得整个世界没有人能读懂他了,他叹了口气,忽然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

竹内春爬下床,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透过门缝他看见夏油杰冲上来给了谁一拳。

轰一声,那人撞在门上,发出巨大的声音。

竹内春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他飞快跑回床上,紧紧闭着眼睛,等了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被撞开一大截,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进来。

原来被揍的人是五条悟。

通过只言片语,竹内春仿佛看到夏油杰阴沉的脸色。

实际上比起五条悟,他更怵夏油杰。

夏油总是温温柔柔又礼貌,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然而越这样发起疯来才最可怕。

俩人在为他的事吵架。

“没错,我确实在用咒灵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也因此被他厌恶,不管你信不信,再这样胡闹下去你就是下一个我。”

五条悟猛地攥紧拳头,他扯了扯嘴想反驳,但在夏油杰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到底说不出话。

夏油杰目光复杂:“说真的,你现在的模样让我感到陌生。”

“少装了杰,如果你完全得到过,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奔向别人而什么都不做。”

“你怎么知道我没做?”

夏油杰扯起难看的笑容,他做的不比别人少,可那又怎样,不是他的哭着跪着都没用。

他嫉妒五条悟嫉妒得要死。

为什么他可以光明正大的靠近触碰他,而自己却要一而再地恳请对方才被允许迈进一步。

夏油杰的眉眼生出可怖的寒意,恶念如同疯长的野草,寸步不停地勒紧心脏,若不是理智苦苦支撑着,他都不知道发疯、烂掉了多少回。

五条悟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走廊昏暗的灯光落在身上,明明没有温度却叫人脊背发凉。

没有结果的纠缠叫人绝望。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后悔也没有用,还是把人逼死才满意!”

五条悟张了张嘴,低压的眉眼深深刻着某种固执:“你根本不懂。”

空气一时间安静至极,许久夏油杰神情哀伤,怜悯地看着他,像是安慰又像自嘲:“做选择的从来不是你,别再自欺欺人了悟。”

事实证明,夏油杰说的没错。

两人回到病房发现屋里空空如也,五条悟瞬间冲了出去,六眼在人群里飞速抓取,然而什么都没有。

竹内春消失了。

就像一只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时间回到五分钟前,竹内春正在床上放空自己,一只老鹰形态的诅咒出现在窗外。

他一下就认出了那是伏黑惠的式神。

大概两周前,竹内春察觉到五条悟打算越过流程直接结婚,便暗中联系上伏黑惠,让他想办法把自己从看守森严的五条宅救出去。

眼下机会来了。

痛苦值已经到手,竹内春当机立断爬上窗台,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外,便毫不留恋地跳了下去。

越野车疾行在昏暗的隧道中,竹内春一觉睡醒,发现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惠,你要带我去哪儿?”

伏黑惠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了不见得是件好事。

从竹内春提出分手到跟五条悟在一起,他不解又痛苦,一刻不停地在想为什么。

阴差阳错和虎杖悠仁成了校友,从对方的态度窥探到一丝异样,种种细节连成一条线,在竹内春昏迷的日子里彻底弄清楚了所有事情。

原来他们的存在对于竹内春来说只是一个通关的工具。

说不伤心是假的,伏黑惠愤怒过,哭过,可更不想竹内春的努力白费。

“惠?”

伏黑惠握紧方向盘,仿佛在劝自己想开些:“带你去找伏黑甚尔。”

竹内春浑身汗毛竖起,他没有心情纠正伏黑惠要叫那人父亲了,脸上的肉抖了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伏黑惠知道了。

知道他不要脸的周旋在不同男人之中,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爬上来,叫他又冷又痛,快要发疯。

“停车。”

伏黑惠仿若未闻。

静谧的车厢里,竹内春远远听到一阵急促的喘气,那响动太大了,吵得他耳鸣头痛,有什么堵住了五感,胀胀的让他十分难受,必须下车才行,否则会像膨胀的球体一样爆炸!

余光看到他在做什么的伏黑惠猛地踩下刹车,半边身子探出去按住他。

“春!”

“放我下去,我要回家!”

此刻的竹内春就像一只应激的动物,四肢抽搐,张着嘴不断有白沫流出。

伏黑惠把人死死控制在怀里,他按住竹内春胡乱动弹的手脚,嘴里语无伦次地安慰着,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中的人终于平静,伏黑惠退开一点看他,露出孩童般无措又委屈的表情,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打湿了竹内春的衣服。

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留给他足够的体面和尊严,却自作聪明的带人去见伏黑甚尔。

伏黑惠愧疚地垂下头:“对不起。”

竹内春空洞的瞳仁慢慢恢复光彩,疲惫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伏黑惠摇头,咬牙不让哭声溢出喉咙:“是我错了,我的不甘心,我的纠缠让你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中。”

竹内春想对人笑一笑,可他实在没有那个力气,最后轻轻拍了拍伏黑惠的肩膀,让他安心开车。

伏黑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仔细的描过,仿佛只要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就立马掉头回去。

确定他不再抗拒,伏黑惠神情认真起来。

人生在世,除了生死一切都是小事,他想成全竹内春,成全他也放过自己,嘴张合几次才下定决心道:“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等结束掉这一切,就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

越野车停在一条荒凉的大道上,前不见屋檐后不见行人,伏黑甚尔并没有如约定的那样等在路边。

手机震动了下,伏黑惠拿出来看了几秒便拔掉安全带,转头深深地看着他,似乎要用眼睛牢牢记住他的模样。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在伏黑惠离开前,竹内春开了口:“抱一下吧。”

这个拥抱并不亲密,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幸福。

“谢谢你,惠。”

伏黑惠下了车,如同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艰难地迈开腿,远远地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他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只看到越来越小的车身。

那车载走了他的青春-

“介意我抽支烟吗?”

竹内春看向身旁,男人仍是那身万年不变的打扮,唯一的改变是岁月在他脸上添了几笔皱纹。

他不吭声,烟支在伏黑甚尔粗粝的指头里滚了滚,最后放回了原处。

“算了。”

很难想象,伏黑甚尔这么张扬不羁的男人会是一个妻管严,记得两人同居时,家中大小琐事都是伏黑甚尔在做,竹内春只需要呆在一旁陪着他就行。

当然他们偶尔也会吵架,如果说竹内春是讲道理的吵法,那伏黑甚尔就是混不忌的主,吵到最后直接上手,把人压在床上,险中偷香,最后挨个几拳自然就和好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舌苔泛起一阵苦涩的滋味,伏黑甚尔沉默着,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时过境迁,大家都变了很多。

竹内春打破沉默:“有话直说吧。”

“小律春……”

“他已经死了。”

【痛苦值+10】

空气变得凝固,伏黑甚尔的唇紧紧抿着,浓黑的眉眼在脸上压出一道固执的阴影,他猛地踩下刹车,迎着黎明的天光,看向竹内春。

“我只想问你,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竹内春笑出了声,眼泪猝不及防地流下来,他不想被人看见,拿手臂遮住脸。

“别说笑了,咱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伏黑甚尔瞳孔紧缩,一时间天旋地转叫他分不清身处何地,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小律春!”

“我说了,他已经死了!”

伏黑甚尔急促地喘上一口气,青筋从额头一路蔓延到脖颈,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竹内春。

居然说他们没有关系!

那他是和鬼上的床吗,这个混蛋怎么能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还没等他发火,竹内春冲他嘶吼道:“两条没人爱的可怜虫凑在一起不是各取所需,难不成还是为了爱情!”

【痛苦值+10!】

伏黑甚尔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耳边瞬间响起尖锐的警鸣,他扑过去把人死死压在门上,浑身的肌肉都在用力,如同枷锁捆得竹内春动弹不得。

伏黑甚尔扒开他的手,看到一张盛满眼泪的脸,瞬间怒气消弭,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在车厢内回荡。

天色已经大亮,距离车子不远的地方有一栋老旧的别墅,竹内春只一眼就知道那是小律春的家,也是两人最初相遇的地方。

竹内春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偏头看他,一张嘴毒得能挖心陶肺。

“你这种只在乎自己的大叔跟年轻人学什么浪漫。”

伏黑甚尔一张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沉重地喘着气,心脏传来尖锐的疼痛,他极力克制才没有把人丢出去。

“竹内春你敢说自己从来没有爱过我?!”

竹内春突然抓住他的手,脖颈上青筋凸起,整个人莫名的亢奋,逼视而来的目光如同火焰烧透了伏黑甚尔的灵魂,一时间他竟动弹不得。

“你是不是忘了曾经如何戏耍、羞辱我的!明明是你先抛弃我的!”激烈的嘶喊仿佛在控诉男人的无情,他惨笑一声,湿润的眼睛里一丝留恋都没有。

“知道我怎么死的吗?”

伏黑甚尔浑身一震,他预感到这不是一个好话题,想逃避可竹内春死死抓着他,清瘦见骨的胸膛贴了上来,逼得他不得不低头看他。

“在潮湿的出租屋有人挖掉了我的眼睛,我好疼啊,一直在喊你,他发现我要自尽于是切了我的舌头,我喊不出来了,伏黑我喊不出来了。”

“血流了好多,我祈祷你出现可你没有来,我祈祷诅咒杀了我,它来了。”

伏黑甚尔总是倦怠的双眼此时泛着可怖的猩红,他想让人闭嘴,可咬牙半天也蹦不出一个字,有滚烫的液体滑过面庞,他尝到了绝望的味道。

“我不是被人杀死的,我是被你害死的,你的自尊永远大于我,爱情?你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会爱别人呢?”

竹内春说:“伏黑甚尔我们不要再见了。”

【痛苦值100%!】

【恭喜宿主完成所有虐渣任务,从今天开始您将彻底自由,为自己而活!】

第137章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竹内春自觉没什么改变,但见过他的人都说变化大。

哪里变了呢?

昔日排球社的副队长给他倒了一杯酒,度数不高,滋味淡淡的像在喝水。

“你以前从不沾酒抽烟,现在什么都来,还都能点评一二说出个所以然。”

另一个队友国见英接话:“以前是傻白甜,现在像渣男。”

什么乱七八糟的,竹内春不满地撇嘴:“就不能允许别人断崖式成长吗。”

居酒屋光线昏暗,人体的汗液和食物的热气混合在一起,他白皙的脸庞热出薄薄一层肉粉,撇嘴后又眯眼笑,表情灵动,不似昔日小心翼翼的样子。

店里人挤人,竹内春坐在副队岩泉一旁边,胳膊或腿难免会碰到一起。

隔壁桌喝高了甩着衣服大跳脱衣舞,他们这边岩泉一穿着白衬衣。

大概是热,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干结实的小臂,盘腿而坐,西装裤绷得紧紧的,两人膝盖相抵,隔着一层面料,竹内春被烫了个好歹。

他现在没法像从前那样信誓旦旦地说出我喜欢女孩儿了,与同性无意间产生的肢体接触让他受惊地抬起屁股往边上挪了挪。

服务员撞了上来,竹内春垂直栽进餐盘里,他暗恼自己躲个什么劲,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

炙热的体温烫得他打了个激灵,温度一触既离,只剩一点电流在身体里窜动。

竹内春抬头,撞上一道探究的目光。

“躲什么。”

“没、我没躲,就是热。”

等服务员离开,竹内春不说话也不敢动了,但屁股不动脑子却在疯狂蹦迪。

不、不会吧,被誉为青叶城西排球社最猛的钢铁男人居然弯了吗!竹内春不相信,岩泉一在他心里可是神一般的存在。

记得高中刚加入社团时,教练让练蛙跳,二十为一组,竹内春一组都做得勉强,彼时二年级的岩泉一校服一脱,带着队友绕场一口气跳了五组。

岩泉一这人有着超乎常人的专注力和毅力,为人行事也颇有准则,排球社就没有不崇敬他的人。

店里突然爆发一阵热烈的欢呼,电视机里男排比赛日本队拿下了局点,现在是1:1,最后一局决定了金牌花落谁家。

导播将镜头切到日方二传,屏幕中出现影山飞雄的脸,还有那颗鬼都嫌刁钻的球。

昔日的对手今日的朋友兴奋赞叹他出神入化的球技,逢人就说里头那人是他手下败将/哥们。

竹内春没眼看,也可能热得受不了,整个人恹恹的喘不上气,他打了声招呼离开餐桌。

七月份的天下着雨,空气又闷又热,竹内春摸出一根烟但没有点。

抬头35度角上演青春疼痛,杏仁眼雾气蒙蒙一片水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实际上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的找个地方放空。

一只手伸过来点燃了烟,竹内春下意识吸了口,吐出,烟雾迅速扩散,将他和岩泉一笼罩在其中。

要死了。

竹内春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这烟烫嘴他不敢抽。

成年人的世界多是克制,和天不怕地不怕一腔热血走天下的少年不同,一个眼神,一个肢体动作就传递着该靠近还是退后的信号。

岩泉一沉默下来,不再动作。

“那个,你要进去吗?”

烟燃到头,被竹内春扔进了垃圾桶,岩泉一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他们要去下一家继续喝,你去吗?”

“不去了吧。”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里,体型差肤色差明显,免不了被人起哄——大家都心照不宣。

说来也怪,上学时他们一群打球的钢铁直男就那么自然地接受了副队暗恋竹内春,还帮着出谋划策给两人创造独处空间。

只可惜竹内春是块榆木脑袋,不开窍,还说自己喜欢女孩。

众人同情地看了眼岩泉一,得到对方平静但杀伤力十足的注视。

竹内春被生拖硬拽的灌了很多酒,因为是昔日同甘共苦的队友,他没有防备,递到嘴边就喝。

最后实在喝不下了,躲桌底呜呜地哭起来。

结完帐回来的岩泉一撞见这画面脸黑得堪比锅底,众人瞬间作鸟兽散,把空间留给他们。

岩泉一不宜察觉地叹了口气,他放下特意买的牛奶,把人从桌底拉出来,可不管放哪儿竹内春都像泥一样往地上摊,只得把他抱在怀里牢牢锁住,哄着喂醒酒茶。

竹内春不配合,脑袋陀螺似的乱扭,艳红的脸流下湿润的泪,惨兮兮地抓着他的袖子说:“不喝了,真的喝不下了。”

“这是醒酒茶。”

“我没醉。”

是了,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岩泉一不再心软,捏着他的下巴使劲,竹内春被迫张开嘴,淡褐色的液体消失在喉咙深处,咕咚咚随着喉结滚进了肚里。

没喝几口就被打翻,竹内春趴在他肩膀上哭,潮湿的,包裹酒气的体温扑面而来,像闷热的夏风,又像水草紧紧缠绕四肢。

岩泉一抱着他,没敢用太大的力气,但手臂凸起的青筋显示他竭力克制的澎湃情绪。

不能乘人之危。

岩泉子抿着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张艳红的脸上。

竹内春眼睛睁开一条缝,夹着包不住的湿意看着他说:“我要给家里打电话。”

……

“给我吧。”

一群人看着只到自己腰部的小豆丁,脸上的表情无不精彩。

“小弟弟你找谁?”

小豆丁,也就是系统鼓着包子脸,目光落在他们副队……背上不省人事的竹内春。

“我是他儿子。”

空气安静下来,瞬间爆发掀翻房顶的尖叫。

“哈???”

“竹内春的儿子?”

“谁,你说春?”

“竹内春已经结婚了吗?”

“这小子什么时候结的婚啊,居然连孩子都有了!”

没人敢在这时候去看岩泉一的表情,太惨了,他们副队太惨了,好不容易盼到暗恋对象有开窍的迹象,结果来了个大的。

儿子都有了,他家副队还有希望吗?

不管众人调色盘般活跃的心理状态,岩泉一拧紧眉,不确定地问:“真的不用帮忙?”

小豆丁高冷地嗯了声,熟练地用两只细胳膊夹起竹内春的大腿,步伐平稳地走出数米突然回头:“以后再聚餐麻烦不要给他灌酒,他不喜欢被人碰,喝醉了也只能我来接。”他嘀嘀咕咕抱怨,“笨蛋,太笨了,别人给什么吃什么,没有我,被人卖掉还在替人数钱……”

队友默默举手为自己发声:“小弟弟我们是好人。”

系统闭上嘴,又不开心道:“别给他灌酒了,他很信任你们,不过分的请求一般不会拒绝。”

在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中,一群大老爷们后背一凉,暗暗捶胸顿足有这样的守门员在,他们副队绝对没有希望!

“唉。”系统一边叹气一边唱命苦小白菜。

自从两年前春春完成任务后他从沉睡中苏醒,原本能量耗尽只能烟消云散的命运被忽然进入体内的神秘力量挽救,再睁眼他就变成了一个八岁的男孩。

等他跋山涉水找到春春,泪眼汪汪说出他的黑历史证明身份后,两人成了法律上的父子。

天可怜见他才十岁啊,这丫的只知道自己出门潇洒,凭什么不带他,等着吧,明日就让爷爷奶奶削你!

明日没等到,等到了竹内春半路发酒疯。

“放开我,我要去找牛郎!”

系统死死抱住他的腰,由于力气小,被他拖着往前移动:“不许去,牛郎有什么好,有那钱花我身上不香吗!”

“你是说……儿子会变成情人?”

“……”系统满脸涨红,脑袋一缩,藏在他背后,“住嘴啊,有人在看我们了!”

“我要牛郎!!”

系统拗不过他:“你找那玩意儿要做啥?”

竹内春软绵绵地去抓腰上的手,勒得够紧,他一阵反胃,眼冒金星地趴在栏杆上呕,结果什么都没呕出来,反把自己累得够呛。

他神志不清地说:“聊天睡觉打豆豆。”

“那我也可以,钱给我,我能把你伺候得服服帖帖!”

竹内春回头,一双眼睛没法聚焦,落在他头顶上满脸严肃地说:“儿子,你的思想很危险。”

系统控制不住眼皮直跳,恼羞成怒道:“丫的我浑身上下红红的,你除了血哪里不是黄黄的,谈个恋爱都谈不明白还想找牛郎,不许去!我死也不会让你花一分冤枉钱,你也别想让我流落街头!”

他可记得伏黑甚尔曾经就是牛郎,单生活费竹内春就为他花了几百万不止,有自己在谁也别想拖人踏进这个无底洞!

两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突然咚的一声,竹内春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绊住脚,脑袋先着地。

他在地上安静了一分钟才慢悠悠起来,抓着地上的“物件”,对系统说:“就他了。”

都做好准备跟他战斗到天亮的系统看了眼地上,表情复杂道:“真的假的。”

竹内春打了个酒嗝,冲人傻兮兮地笑。

“给钱。”

“……”系统劝不动一点,幽幽道,“命运啊。”

翌日太阳晒屁股,竹内春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先是看到熟悉的天花板,再是一截不属于自己颜色的肌肉结实的手臂。

那只手臂横穿他整片胸膛,抓救命稻草一样将他紧紧捆在其中。

大白天做梦吗,怎么床上长了个人。

竹内春身体又酸又痛,不像是做过那档事的后遗症,更像意识不清时跟谁打了一架,稍一动骨头就发出吱嘎响。

喝酒害人,他完全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趁人没醒得快点去系统房间问情况。

竹内春拔掉身上的手坐起来,头晕,他闭着眼缓了几秒才睁开,从床尾捡了件衣服,一转头就撞上一双安静的紫色瞳仁。

“咚”,心脏猛地一跳。

空气停止流通,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得他不能呼吸了,只能看着尘埃在眼前飞速旋转,日头抽帧似的从床头落到眉间。

时间洪河带着不容拒绝的架势仰面冲来,紫色眼睛瞬间转变为一双漆黑的瞳仁。

真诚、明亮。

冷静。

害怕。

不圆滑,又固执。

黑与紫融为了一体,两道身影重合在一起。

竹内春动动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命运,你丫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