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到站
听到狡黎的问题,寇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从屏息的状态中恢复。
“很干净。”
下一秒,他坦诚地说出了自己心中最直接的感受。
“嗯。”
狡黎轻轻地点了点头。
此刻,他们正面对面地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纯公开那一侧的其中一组座椅上,简单的交谈过后,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再次陷入了沉默。
周景然和Ashy依旧待在他们之前的位置。
周景然背靠在车厢的铁皮上,微微侧过了头,神情淡然,似乎在观赏窗外的景色,又似乎没有。
银白色的光芒,反射在他透明的镜片里,将他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调皮地作弄成了刺目的外观。
虽然眼镜的主人,看起来毫无所感,但隔着两片白白的镜片,Ashy却有点难以看清周景然的神色。
它突然想起,之前无法移动的时候,阮妄那番得意洋洋的发言。
那个讨厌的女人的话语,几乎颠覆了它对这一局游戏的认知。
它懊恼地发现,原来它在这一局游戏里,做出的所有努力,都像是一个笨蛋,在拼了命地兜圈子。
彼时,周景然就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神色同样不太清晰,但他的周身,却没有散发出任何懊悔的情绪。
自己的主人,会不会和那个神秘的狡姓SSR一样,早就知道了更为简单的通关方法?
Ashy不算大的脑子里,突兀地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下一秒,它又迅速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会的。
哪怕自己的主人再聪明,这也是主人第一次进入游戏,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摸清了“引”的套路。
一定是因为不能动的关系,让周景然无法做出太过强烈的反应,再加上主人天生就情绪波动不大,才会表现得如此古井无波。
Ashy迅速地找补了一堆理由。
于是,它愈发肯定起了自己的判断。
没事还是别胡思乱想了,省得吓破了狗胆,还不如继续欣赏欣赏风景。
Ashy愉快地做出了决定。
在这节车厢的稍远处,站着同样神色淡定的涂掠和阮妄。
涂掠早就从虚弱的状态中,完全恢复了过来,广播声结束之后,他仅仅扫了一眼窗外,就百无聊赖地收回了目光,继续盯着车厢内的一个点发呆。
阮妄倒是兴致不小。
身为一个SSR,她之前从未见过类似的场景,因此,她的心中写满了惊奇。
然而,在注意到涂掠的反应之后,她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情绪。
“真没劲。”她瘪了瘪嘴巴,“赶紧结束吧,还是打架有意思。”
当然,要是她殴打的对象,是某位“活阎王”,那就更有意思了。
阮妄在心底充满恶趣味地补充道。
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一直在发呆的涂掠,忽然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干……干嘛?”
阮妄悚然一惊,差点维持不住冷酷的外表。
“到了。”
涂掠迅速地收回了目光,锋利的唇线轻摆,缓慢却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啊?”
闻言,阮妄呆呆地看向窗外,才发现列车确实停止了行驶。
“终于结束了。”
她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局游戏的诡异之处,简直数不胜数,她巴不得赶紧收工,早点进入下一局游戏。
很快,其余的玩家,也纷纷发现了列车已经停靠。
“到了?”
曾芸静喃喃地问道。
终于可以彻底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她还是按捺不止激动的情绪。
这趟危险之旅临近终了,她却反倒变得畏首畏尾,不可置信了起来。
“到了!”池晟一把握住女友的手,即使手上的伤口,在瞬间传来了刺痛,他也显得毫不在乎,“小静,我们一起熬过来了!”
“嗯!”
所有的不安,在感受到男友手心的温度之后,被尽数清除,曾芸静含着热泪,郑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大约一分钟后,所有玩家集合到了这节车厢的门口。
“门已经开了。”曾芸静愈发兴奋了起来,“直接下去就行吗?”
“应该吧。”回答她的人是寇栾。
“池晟的伤……”
提到这一点,曾芸静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眼中溢上了黯然。
“放心。”寇栾立马明白了她话语中的未尽之意,“一旦回到迷雾里,不论是多重的伤势,都能在瞬间复原。”
“那就好,那就好!”
曾芸静顿时定住了心神。
虽然在正式进入游戏之前,寇栾就已经和他们科普过了这些信息,但近乡难免情怯,再加上对男友太过担心,她还是想要再次听到关于这件事的确切说法。
“他说的没错。”
或许是临近结束,阮妄的心情不错,听见他们的对话之后,阮妄也懒懒地开了口,给予了这个说法的双重肯定。
“嗯嗯!”曾芸静立即感激地看了一眼阮妄,“谢谢你!”
见状,阮妄有些不自然地偏过脸,言辞却充满不屑:“别多心,我只是嫌你一直堵在门口,拦住了我们下车的路。”
“啊——不好意思!我这就下车!”
说着,离车门最近的曾芸静,扶住脚步尚有些虚浮的男友,缓缓地向车下走去。
“你们看!”还没彻底走下列车,曾芸静忽然伸出了那只空闲的手,惊喜地指了指车外,“在下雪!”
众人定睛一瞧,果然看见了那些漫天飘散着的、脆弱而细小的六棱雪花。
还在车内的时候,由于有窗户阻隔,他们没能注意到这些雪花。
如今,车门已经大敞,再加上曾芸静的提醒,才让他们终于发现了这场低调而隐蔽的小雪。
饶是一直绷着脸的阮妄,此刻都忍不住浮现出了一点儿喜色。
瑞雪兆丰年。
谁能不喜欢下雪呢?
尤其是在即将脱离一切危险的时刻。
曾芸静小心翼翼地扶着池晟,继续向下走去。
她没由来地想起了章大爷和张大妈——
那时,张大妈似乎就是这样扶着章大爷的。
即使他们在人生的结局,因为被卷入了《不安引》,不能算是美满,至少,他们的爱情旅程,得以携手终结。
假如,她和池晟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大概就会像他们一样吧。
想到此处,曾芸静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
此时,她的一只脚,已经落在了地面上,厚厚的雪层,像是柔软的棉花,垫在她的脚下,松散却不寒凉。
从未有过类似体验的曾芸静,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自己的另一只脚,打算彻底站在由这层白雪铺成的绒毯上。
“别去!”
一道堪称撕心裂肺的喊叫,却骤然在她的身后炸响。
出声的人是寇栾。
事实上,从列车停下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地觉得不太对劲。
不同于之前那种负面的直觉,寇栾如今的感受,更像是遗漏了某些关键信息的紧迫。
即使是在回答曾芸静问题的时候,他都有点儿心不在焉。
他分神地想着,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信息,以至于忽略了眼前的情况。
抬眼的瞬间,他就惊愕地发现,曾芸静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
几乎在同一时刻,被他遗漏的关键信息,也终于浮现出了水面——
消失的广播声。
这一次,列车在停止行驶之后,并没有出现到站的广播声。
而前三站,关于每一站的播报,都有两次。
第一次是在正式到站之前,广播会给予本站的相关信息,其中就包含了站名这个重要的因素,而在这则广播结束之后,列车窗外的景象,将会对应着本站的站名,发生剧烈的改变。
第二次是在列车停下之后,广播会给予乘客提醒,“贴心”地告知乘客,相应的站点,已经到达。
然而,关于“冬至”站的播报,却只有第一则,缺少了第二则,关于到站提醒的播报。
当然,这有可能是因为玩家,已经毋需在第四站做出任何选择,因此,广播没有再另行提醒。
但寇栾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诡谲感。
无论如何,处在这种情况之下,冒险的人都不应该是毫无还击之力的曾芸静。
事实上,在他脱口而出那声喊叫的时候,他甚至不确定,下车究竟会产生什么后果。
也许,曾芸静会安然无恙地一路走进迷雾里。
寇栾仅仅是听从了本能,下意识地制止了对方下车的举动。
只可惜,他还是开口开得太晚了。
人的动作虽然会受到意识的支配,但“下楼梯”这种再日常不过的举动,显然不在意识的控制范围之内。
即使耳中回荡着寇栾的话语,曾芸静的另一只脚,还是缓慢却坚定地落在了地面上。
因为男友受伤较多,曾芸静搀扶着池晟,罕见地走在了他的前面。
伴随着“别去”那声喊叫的结束,曾芸静只来得及松开了紧紧环握住男友的那只手。
她轻轻地转过头,脸上还依稀荡漾着之前那抹羞涩的笑容,好似她在那些影视剧里,演过无数次的动人回眸。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突兀地封进了一片巨大的六棱雪花里,雪花棱角分明的边缘,像是锋利无匹的刀刃。
众人还没消化完眼前的情景,那片巨大的雪花,就遽然分裂成了无数片,它们化作晶莹剔透的光点,瞬间逸散在了这片茫茫的世界里。
“不!”
池晟发出一声悲彻的痛呼。
他的视野定格在了曾芸静那张恬静的笑颜。
第122章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原来,这些小雪花,是这么来的。”
站在后方的周景然,叹息似的低语道。
寇栾完全怔住了。
他几乎要怀疑,眼前的这一幕,源自于自己的噩梦。
可偏偏它又这么美,带着梦幻般的破碎感,轻而易举地就将自己的妄想,凿了个对穿。
意识回到大脑的那一刻,寇栾发现自己已经用力地甩开了池晟,到达了门边,甚至大半个身子,都冲出了车外。
即使重新掌握了理智,他也无法拉扯回自己的身体。
换言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跌下列车,进入这片杀人毫无转圜之地的雪色里。
这样也好。
寇栾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拂过他的面颊。
“你找死啊?”
一道底气十足的女声,倏地响起。
寇栾忽然感到腰部传来了强烈的束缚感。
他立即睁开眼睛,低头一瞧,只见一根长长的鞭子,正紧紧地裹在他的腰际。
还没来得及诧异,寇栾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刹那间,他就已经被拉回了温暖的车厢内。
鞭子那熟悉的外观,已经让他想起了它的主人。
站定后,他轻轻一挣,就让鞭子落了地。
“谢谢。”
他顺着鞭子,看向阮妄。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刚刚死掉的那个女人吧。”阮妄右手一甩,凌厉地收回了自己的武器,“她大概不想你死。”
“当然,死的也不会是你。”
阮妄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意味不明地补充道。
闻言,寇栾再次怔住了。
他心虚地看向身旁过分安静的狡黎,不期然地撞进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
刚刚的寇栾,思绪完全乱成了一团。
一时间,他竟然忘记了,一旦自己遇险,死亡的人并不会是他本身,而是他的SSR。
“抱歉。”
他垂下眉眼,真诚地说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良久,久到寇栾以为,狡黎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对方忽然语气如常地回复道——
“没关系。”
寇栾暂时没有勇气和对方对视,因此,他没能看到在狡黎眼中,一闪而过的昏暗。
似乎察觉到不会有人再下车,仅仅停靠了几分钟的列车,缓缓地阖上了车门,继续向着未知的地方驶去。
车辆带来的震动,终于让被寇栾甩在地面的池晟,逐渐恢复了知觉。
“小静……她、她死了?”池晟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后背弓起,嶙峋的肩胛骨,像是要刺破那件薄薄的民国长衫,看起来格外的凄凉,“她就这样死了吗……”
一开始,他的音量还很小,到了后面,却逐渐大了起来。
他不断地吼着同样的一句话,直到喉咙因为过度的充血,变得极度嘶哑。
“别喊了!”阮妄似乎也不太好受,她紧皱着眉头,握住鞭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吵死了!”
经过阮妄这么一喊,池晟好像清醒了一点点,他强忍着身上的疼痛,一骨碌从地面上爬起。
“是你!都怪你!”他猛地冲到寇栾的身边,一把拽住了寇栾的衣领,“明明有更简单的通关方法,你却想不出来!现在,就连这种明摆着送死的事儿,你也眼睁睁地看着小静去做,是你害死了她!”
面对池晟肆意发泄的怒火,寇栾张了张嘴巴,却发现自己什么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寇栾的沉默,反而刺激了陷入癫狂的池晟,他高高地扬起拳头,想要挥到寇栾的脸上。
见状,寇栾立即蹙起了眉头。
他可以接受池晟的质问,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白白地挨打。
寇栾看准拳头的势头,打算直接避开,却不想池晟的拳头,还没能成功地挥出去,就被拦截在了起点。
只见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地环握在池晟那只扬起的手臂的腕骨处。
明明是最不好发力的动作,这只手的主人做起来,却格外的游刃有余。
仅仅用了一只手,对方就举重若轻地钳制住了一个盛怒的成年男性,将池晟所有的攻势,都化解在了最开始的地方。
对方的动作看似温柔,实际却蕴含了千钧之力。
而对于横在自己面前的这只手,寇栾简直再熟悉不过。
他轻轻地转动眼眸,望向手的主人——
狡黎。
一如对方那只纹丝不动的手,狡黎的神色,同样看起来十分平静。
与之相反,池晟的额头,却渗出了一滴又一滴的冷汗。
一开始,他想要突破这只手设下的防线,继续向寇栾的脸部攻去;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他却发现自己竟然连短短一毫米的距离,都挪动不了。
恐惧让池晟的脑子,迅速地冷却了下来,他不再尝试着挣脱这只手的桎梏。
然而,这只手却不肯轻易地放过他。
池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手的主人正在逐渐收紧对他腕骨的束缚。
同时,就像是知晓他的伤口位置似的,这只手的指腹,正不偏不倚地按压在他的几处创面上。
即使未将指甲深陷进去,这股堪称非人的力道,还是让他痛得神色扭曲。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自己腕骨碎裂的声音,巨大的声响,几乎震得他耳鸣起来。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不可能洪亮到这种程度。
让他感到耳鸣的声响,源于自己嘶哑扭曲的嚎叫。
他想,他已经知晓这只手的主人了。
池晟控制不住地战栗了起来。
事实上,他之所以会受了一身的伤,完全是拜这只手的主人所赐。
在部分旅客的夹击之下,他虽然做不到安然无恙,却不至于被伤成这副样子。
如果不是狡黎的刻意引导,他又怎么会承受了所有的攻击,而狡黎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甚至无聊地打了好几个哈欠。
他拼了命地抵抗,才避免了命丧黄泉的结局。
偏偏他还生不出任何恨意,实力太过悬殊的关系,让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自己本能恐惧的人,而不是事后进行报复。
池晟承认,他怂了,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放开他吧。”
正当他以为,自己即将失去这只手腕的时候,站在他对面的寇栾,忽然轻轻地开了口。
瞬间,已经痛到麻痹的池晟,重新获得了自由。
解除了加诸他身上的枷锁之后,狡黎甚至“友好”地对他笑了笑:“火气太大的话,可以适当降降火。”
面对狡黎这句明劝暗讽的话语,池晟只能憋屈地沉默着。
此时,站在狡黎身边的寇栾,选择向前一步,主动拉近了自己和池晟之间的距离。
直视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既然你质问了我,那我也想问问你,作为曾芸静的男友,你又做到了什么?大概……还没有狡黎多吧?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虽然还没从曾芸静死亡的冲击中恢复,但寇栾明白,他不该事事都躲在狡黎的身后,尤其是面对眼下这种堪称荒诞的情况。
即便他要对曾芸静的死亡负责,池晟也是最没有立场,开口谴责他的人。
“我……”
池晟的目光闪烁,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他的确什么都没付出。
即使忽略掉寇栾全程的付出,狡黎作为一个局外人,都在最开始的时候,背着曾芸静,跑了很远的距离。
假如换成他,两个人很可能早已成为了蝗虫或是旅客的盘中餐,根本坚持不到最后。
“我……我是新人,没有经验!”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池晟梗着脖子嚷嚷道,“你忘记你在游戏开始前,承诺了小静什么吗?你明明答应过她,你会安全地带她出去!现在,请问你做到了吗?”
“我没做到。”寇栾目光坦然地望向池晟那双心虚的眼睛,“但我是新人的时候,至少不会将‘没有经验’四个字,作为自己无能的借口。”
“哈哈——”池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自夸的话谁不会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有些人,还真是恬不知耻。”阮妄忽然插了进来,她的目光在俩人之间,飞速地流转而过,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既然你们的视力,都比不上我,那我就大发善心,为你们提供一则补充信息——”
“刚刚那个女人,选择主动松开了某人的手不假,但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在她松手的那一刻,某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甩开了她的手。”
闻言,池晟“唰”地白了脸色,整个人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身体瞬间摇摇欲坠了起来。
“佯装的深情,竟然也能感动自己。”
阮妄摇着头感慨道,作为对她的这番话的总结。
毫无疑问,这句总结对于池晟来说,相当于正中红心的一击。
他再也无话可说。
池晟呆呆地立在原地,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只是安静了很多。
“让开。”
寇栾面无表情地扫了对方一眼。
闻言,池晟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空洞,眼中失去了焦距,好像在看身前的人,又好像在看向某个虚幻的点。
见对方没有让路的意思,寇栾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大步流星地向前方走去。
刹那间,作为一个身高一米八的成年男性,池晟竟然像一片纸板似的,被寇栾直接一胳膊挥到了地面上。
肉身拍击铁皮,立即发出了响亮的撞击声,但池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整个人都陷在失神的状态里,无法自拔。
然而,此时已经无人会在意,他究竟是伪装的,还是真的丧失了理智。
唯一会在乎他的人,已经在几分钟前,失去了性命。
“你要去哪儿?”
面对寇栾突然的离去,阮妄显得有些好奇。
“驾驶室。”
寇栾头也不回地做出了回答。
第123章 缺席的直觉
“……驾驶室?”阮妄目露不解地望向了涂掠,“他要去‘员工专用’的那节车厢?”
“嗯。”
涂掠点了点头。
望着寇栾的背影,涂掠向来漫不经心的目光中,也漫上了少许的疑惑。
“跟上去。”
他迅速地做了决定。
“好。”
这个决定也正合阮妄的心意。
但她连着迈了好几步,却发现身后,并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
她狐疑地停在原地,回头一看,恰好对上了涂掠意味深长的视线。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挑眉,被涂掠盯得有点发毛,“不是你说的‘跟上’吗?”
“你刚刚——”沉默了片刻,涂掠似笑非笑地问道,“是不是想救那个女人?”
他……他竟然笑了?
事实上,阮妄从未见过涂掠,主动向她展露过笑容。
顷刻间,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急速地窜遍了她的全身。
她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只姿态倨傲的猎豹,优雅地在自己的领地巡视,寻找着她的猎物。
然而,不远处的丛林里,正潜伏着一只百兽之王,冰冷地凝视着她,早已将她看做了猎物。
可怕!
这是她的第一念头。
快逃!
这是她的第二念头。
只可惜,恐惧攫住了她的双脚,让她只能维持着一个僵硬的站姿,立在原地。
她承认,刚刚的自己,在看见曾芸静遇险之后,下意识地将身体前倾了少许,但那只是她的本能动作,她也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迅速地撤了回来。
就连拯救寇栾的举动,都是在得到涂掠的授意之后,她才看似果断地动了手。
她本以为,涂掠一直盯着车门处的动静,没能留意到自己这里一抹小小的异常。
事实证明,她不应该抱持着侥幸心理。
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涂掠的法眼。
……真是个“活阎王”。
阮妄不无崩溃地想道。
她自认是个桀骜不驯的“刺头”,偏偏遇上了这样的一位“王”,将自己驯得服服帖帖。
就连哪怕一丁点的反抗心思,她都不敢有。
毕竟,她深知涂掠的个性,假如她胆敢违抗了涂掠的指令,哪怕只是一件再微小不过的事情,这个表里如一的疯子,都敢让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涂掠在最开始的时候,就郑重地警告过她,她的生命,只能由他来掌控。
因此,任何为了他人,付出自己的举动,都必须在事先,经过涂掠的同意。
当然,涂掠是不可能同意的。
她也基本不会有为了他人奉献自己的愚蠢心思。
曾芸静的事,只能算是个意外。
毕竟,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这么笨的女人了。
笨到即便是她,都忍不住生出了些许的怜悯之心。
“以后,不要再做无谓的举动。”
似乎对阮妄的反应,还算满意,刻意停顿了片刻,涂掠终于收敛了笑意,语气平淡地说道。
“好。”
阮妄轻轻地点了点头。
……
成功地打开了两节车厢中间的过渡门,寇栾并没有多么惊讶。
果然,上一站的上锁,是因为玩家已经做出了“原地不动”的选择。
寇栾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继续向目的地走去。
很快,他就来到了“员工专用”那节车厢和第二节车厢的交界处。
他没有选择立即尝试开门,而是先看了看右手处的腕表。
表盘中央那个被他鉴定为“俄罗斯方块”的小游戏,已经被彻底补齐,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矩形。
这大概意味着本局游戏已经“圆满”结束。
至于腕表最下方的倒计时,如今只剩下了三分多钟。
事实上,在刚刚停靠的时候,寇栾就已经观察过一次腕表。
那一次,倒计时大概还剩下十分多钟。
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起疑。
虽然寇栾经历的前两局游戏,都将时间拖到了最后,才堪堪通关,但这并不代表,玩家一定要耗尽所有时间,才能终结游戏。
只要他们的游戏进度足够快,完全可以提前结束这一切。
也就是说,玩家只是不能超时,而“提前交卷”这个操作,甚至是被鼓励的。
因此,寇栾并不觉得,倒计时剩余十多分钟,存在任何问题。
他猜测,从走下列车到走进迷雾,估计还要一段时间,十多分钟应该就是为玩家留出的余裕。
现在看来,他还是太过天真,假如他能在看到腕表的那一刻,多一丝警惕,或许,曾芸静就不会是这个结局。
进入游戏以来,寇栾在破解谜团和保全自身的方向上,一直顺风顺水,这极大地膨胀了他的自信,让他过于笃定自己的判断,从而放弃了深入的思考。
刚刚,他虽然有理有据地反驳了池晟,但他很清楚,对于曾芸静的死,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理应为自己的疏忽赎罪。
他之所以会选择前往“员工专用”的这节车厢,一是他认为,既然本局游戏的危机,已经全部渡过,本局游戏的任务,也已经全部终结。
那么,之前这扇因为他们错失了唯一的一次机会,就再也打不开的门,此刻应该已经没必要再对他们上锁。
也就是说,他现在前来,有极大的把握,可以打开这扇门。
当然,即使他现在能够打开这扇门,对于幸存的玩家和死去的玩家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寇栾来到这里,主要还是因为第二个原因——
他必须印证一个不断在他心中盘桓的想法。
自己的直觉,在刚刚那场短暂的停靠之中,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尽管他在事前,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和谐感,但对比曾芸静的悲惨下场,这种模糊的感受,压根儿就不值一提。
他本应该接收到更为直接、更为明确并且更为清晰的预警,而不是这种隐晦的暗示。
寇栾的直觉,之所以会短暂地失去效用,唯有一种解释——
他遗漏了某个或某些关键性的线索。
作为一个理智的成年人,他并没有过分依赖自己的直觉。
事实上,寇栾很清楚,直觉并不是一个纯玄学性的特质,人的大脑,远比想象中来得强悍。
人类之所以会产生某种直觉,是因为在日常的生活中,堆积了足够多的线索。
虽然人类的记忆力和分析力有限,但这些线索,还是被动地储存进了大脑的某个角落。
即便在当下,他们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但这些潜藏的线索,却能转变成直觉,驱使人类避开某些致命的危险。
因此,寇栾认为他一定漏掉了一些必要的信息,从而直接影响了直觉的形成。
然而,他仔细思索了半晌,他几乎已经涉足了这辆列车中的所有地方,除了玩家禁入、员工专用的那一节车厢。
他本以为,所谓的唯一一次机会,只会影响那场任务的结果。
所以,尽管他们没有把握住机会,趁机进入那节车厢,完成人数的“凑奇”,寇栾也没生出多少遗憾。
毕竟,他们已经在事后,受到了任务失败的惩罚,这个小插曲,本应该到此为止。
只可惜,他性格里的自负,再一次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既然这一节车厢,是目前唯一的变数,那他必须要进去看看。
倘若里面没有额外的线索,那至少能够说明,曾芸静的死亡,完全来源于“引”的恶意,玩家根本无法提前做出任何防备。
如果是这样,他也能够勉强得到一丝心理安慰。
想起曾芸静死亡前的那抹笑容,寇栾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视野瞬间陷入了黑暗。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然坚定了很多。
寇栾伸出手,握住眼前的最后一个门把,轻轻一转——
只听“嘎啦”一声,门被顺利地打开了。
寇栾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这节车厢的长度,比起乘客落座的那几节,明显短了不少。
甫一踏进这节车厢,寇栾就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不是因为他立即发现了什么线索,而是这节车厢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和腐臭味。
即使曹贵就在他的身边被分食,他还被迫一动不动地感受完了全程,都比不上此刻窜进鼻腔里的气味浓度。
寇栾就像是在炎炎夏日里,踏进了一个屠宰场,还是使用腐败肉源的那种黑心作坊。
适应了一会儿,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寇栾继续向内走去。
车厢的空间不大,因此,仅仅迈了几步,他就到达了后半段。
他先是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乘务员。
对方一如记忆中的肥胖模样,呆呆地立在车厢侧边稍远处的位置上,正脸恰好朝向寇栾。
从对方站的角度和距离来分析,他一定早已将寇栾收入了眼中。
然而,乘务员却毫无反应,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住了一般,就连标志性的粗重喘息声,都不曾响起。
大概是因为,本局游戏已经推进到了末尾,类似乘务员这样的NPC,也已经履行完了自己所有的职责。
所以,游戏让他进入了待机状态。
尽管如此,寇栾还是谨慎地停住了脚步。
他观察了片刻,确认眼前的乘务员,连眼睛都没眨过之后,才继续放心地向前走去。
寇栾的正前方,有一把硕大的椅子。
自打他进入了这节车厢,他的视线就一直被这把巨型的椅子,牢牢地占据着。
从纯黑的皮质外观来看,寇栾猜测那应该就是列车的驾驶座。
一直存在于他们想象之中的司机,很可能就坐在那里。
然而,寇栾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座椅。
别说是和现实世界中,那些常见的驾驶座相比,眼前这个“驾驶座”的大小,甚至有西方中世纪背景中,那些专属于国王的浮夸宝座的两三倍大。
与其说是列车的驾驶座,更像是卡车的拖箱。
因为它位于这节车厢的最前方,再加上椅背朝后,因此,寇栾一直无法看清,座椅内部的容纳物——
直到他一路走到了这辆列车的尽头。
第124章 下车吧
眼前的画面,让寇栾整个人,倏地怔在了原地,几乎失去了呼吸的本能。
他眼前的这滩“东西”,几乎无法用任何言语来描述。
如果说,体型异于常人的乘务员,还可以勉强用“肥胖”来形容,座椅中的“东西”,已经远远地超过了任何可以被人类用来定义的词汇的边界。
臃肿……
对,或许可以用臃肿……
寇栾不确定地想道。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语言的贫乏。
眼前这团臃肿的“东西”,每一寸都遍布着溢出的油脂。
它们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是无数的瘤块,仿佛只要轻轻一捏,就能爆发出粘稠的黄稠液体。
过量的脂肪,本应该造就了拥挤皱褶的**,但“它”的皮肤,却是格外的光滑,光滑到几乎泛起了诡异的油光,连一丝折叠的缝隙,都不曾浮起。
在微弱的光照下,如同被开水汆烫过的猪皮。
即使隔开了一段距离,寇栾依然能够闻到,“它”身上持续散发的腥腻味。
忍受得住浓重血腥味和腐臭味的寇栾,此刻却情不自禁地将食指的指节,放在了鼻翼下方,只为了减少这股气味带来的冲击。
如果仅止于此,寇栾不至于在看到“它”的一刹那,就呈现出如此反常的状态。
“它”已经明显不能算是人类,但“它”却偏偏保留了部分的人类特征。
如果是单纯的怪物,就像他们在车下遇见的那些蝗虫,抑或是那些吃人的旅客,行径像是怪物,外表则完全是人类,都会比眼前的情景,让人容易接受不少。
原谅他,但他实在是无法容忍,外观如此扭曲的东西,竟然还能依稀看出人类的轮廓。
“它”身体的最上方,甚至有一块椭圆形的拖拽物,似乎是“它”的脸孔。
而在这张脸孔上面,已经无法辨认出清晰的五官,但脸孔的正下方,却横亘着一条长长的线,看起来可以随主人的心意,自由地进行张合。
应该是“它”的嘴巴。
寇栾没那么确定地想道。
他之所以没有将这道线,看成眼睛或是其他的部位,除了位置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源于这道线四周的东西——
无数的碎肉和血块,以这道线为中心,密集地分布在周围,像是蛋糕上点缀的暗红色糖粉。
光是这么一扫,寇栾都能想象得到,“它”在进食的时候,是如何的大快朵颐,狼吞虎咽。
真是让人作呕的画面啊。
丰富的想象力,让寇栾的胃部,也渐渐开始感到不适。
如此一比较的话,站在“它”身旁的乘务员,简直娇小瘦弱得像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孩童。
看来,乘务员的每一次狩猎,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这辆列车的“司机”——
寇栾决定暂且将“它”称呼为司机。
毕竟,他已经逛遍了整节车厢,除了眼前这个巨型座椅里的东西,他实在找不到其他的司机候选人。
怪不得,每次乘务员都会将自己的食物带回,比起注重用餐的礼仪,他应该是为了更方便地服务这位因为体积过大,无法轻易移动的司机。
假如,进行狩猎的是这位司机,他相信玩家们的反应,一定会比看见乘务员狩猎时的反应,还要强烈得多。
曾芸静的胆子小,在吓哭之前,她很可能会直接晕过去。
寇栾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了曾芸静的反应。
片刻后,他忽然意识到,此刻浮现在他脑海里的这个人,已经永远都回不来了。
寇栾的目光逐渐黯淡了下去。
他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如同一个灰色的漩涡。
腕表最下方的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转眼间,便来到了一分钟的关口。
幸好,司机和乘务员一样,同样陷入了静止的状态。
否则,面对着这样一位失神的玩家,“它”一定会蠕动着“它”身体上的那些瘤块,放肆地饱餐一顿。
“是时候离开了。”
狡黎的声音,蓦地在他的耳边响起。
寇栾这才从茫然的状态中惊醒。
“车已经停下了。”
狡黎又补充了一句。
闻言,寇栾反射性地望向窗外,才发现窗外的景色,已经不知不觉地停止了后撤。
不同于之前的凛冬纯白,此刻窗外的景象,分明就是他们最开始上车的那个站台。
“原来这才是轮回啊……”
寇栾喃喃地说道。
“走吧。”狡黎轻声说道,“还有三十多秒,我们必须下车了。”
听见狡黎的提醒,寇栾下意识地抬起了右手,瞥了一眼腕表上的倒计时,发现确实如狡黎所说,本局游戏的时间,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三十多秒。
确实应该下车了。
可是——
寇栾的目光,显而易见地犹豫了起来,并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狡黎用自己那一双琉璃般的剔透眼眸,专注地凝望着他,仿佛对周遭那些令人作呕的恶心画面,视若无睹。
对方的瞳孔仅能也只能倒映出寇栾的身影。
“这里没有多余的线索,停止你的自责吧。”
狡黎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又好似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蛊惑。
“……好。”
寇栾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就转过身子,准备跟随狡黎,一起离开这辆列车。
然而,转身之后,他才略显惊讶地发现,除了池晟之外,其余的玩家,竟然也全部来到了这节车厢。
大概是和他抱持了同样的想法吧。
惊讶仅仅持续了刹那,他就想通了其他玩家这么做的动机。
“我们走。”
这一次,寇栾选择主动开口。
“好。”
狡黎弯了弯眉眼,含着笑意应道。
很快,寇栾就和狡黎一起离开了这辆噩梦般的列车。
时间紧迫,再加上寇栾对于这节车厢中的一切,都格外反感,因此他并未察觉,狡黎一直刻意走在他的左侧。
对方高大的身躯,完美地遮挡住了寇栾左侧的视野。
观察到了这个细节的周景然,在他们离开之后,快步来到了这节车厢的最左侧。
“……汪?”
Ashy不解地扬了扬头,看向自己的主人。
“不急。”周景然沉声道,“我知道时间。”
说着,他就用目光,迅速地描摹过了这一片区域。
很快,周景然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只见最左侧的车厢高处,有一个隐蔽的长方形硬质物体,覆在列车的铁皮之上,外形有点像儿现实世界中,地铁的每一节车厢,都会贴的站牌。
为了看清上面的图案,周景然稍稍走近了两步。
他发现这个长方形的白底物体上,画着一道长长的黑线,每隔一段距离,黑线上就会多出一个圆点。
圆点的上方或下方,似乎还存在着文字的注释。
为了清晰地识别出这些文字,周景然又继续走近了几步。
“冬至,春日,夏眠,秋收,冬至……”
周景然沿着这道线,从左至右地念出了文字的内容。
果然是站牌。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而——
圆点明明一共有六个,却只有五个圆点,拥有与其对应的注释。
在“秋收”站和“冬至”站中间,存在一个面积较小的圆点,上下都是空空如也。
这也是唯一一个特殊的圆点。
还有——
“冬至站为什么出现了两次?并且是在首尾的位置?”
周景然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疑问浮现之后,周景然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窗外那个熟悉的站台,很快就舒展了眉心。
“冬至”之所以会出现在首尾,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玩家,之前那副冰天雪地的场景,并非是真正的“冬至”站。
经过“春夏秋”三站的洗礼,玩家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
站点的样子,一定会和站名对应,前三站也确实符合这个规律。
因此,在听到站前那条关于站名的广播之后,玩家会反射性地将呈现在眼前的那片白雪皑皑之景,当成是“冬至”站本身。
可是,从未有过任何一条规则,限定了“冬至”站一定要与“冬”有关。
哪怕是在现实世界中,很多站名的起立,都是完全随机的。
出现在首尾的冬至站,恰恰说明了列车最开始停靠的那个站台,才是真实的“冬至”站。
所以,玩家需要下车的站点,应该是眼前这个熟悉的站台,而不是他们自以为的那个“冬至”站。
即便想不透这层意思,站牌上还给予了另一个提示——
那个缺少注释的特殊小圆点。
它位于“秋收”站和“冬至”站中间,很可能就代表着之前那次冰雪中的停靠。
至于它为什么面积较小,同时还缺少了注释,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这个小圆点,象征着临时的停靠,它没有对应的站名,更不是正式的站点,因此,在面对这次停靠的时候,玩家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选择下车。
“原来是这样。”周景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假如之前的我们,能够进入这里,也许可以避免一次死亡。”
“汪?”
Ashy似懂非懂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走吧。”周景然透过窗户,瞥了一眼已经到达车下的寇栾,眸光微凝,“既然有人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信息,我们也没必要多管闲事。”
“汪!”
这一次,Ashy终于听懂了,它愉快地摇了摇尾巴。
在倒计时还剩下三秒的时候,一人一狗终于离开了这辆列车。
即便如此,他们竟然还不是最后离开的玩家。
第125章 三种小游戏
涂掠和阮妄几乎擦着游戏倒计时的结束,才不慌不忙地来到了站台。
“你也看见了吧?”阮妄意味不明地问道。
“嗯。”涂掠点了点头。
“什么打算?”阮妄继续问道。
“没有打算。”涂掠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知为何,阮妄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不准备把这些信息,嘴贱地透露给寇栾,周景然和Ashy似乎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既然涂掠也不打算说,那就代表着寇栾失去了所有获知这些信息的渠道。
挺好的。
阮妄终于卸下了心底一个小小的包袱。
至此,所有存活下来的玩家,都在倒计时终结之前,回到了初始的站台。
这里的样子,经过了短暂又漫长的十二个小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然而,玩家的数量,却几乎骤降到了一半。
悲伤的气氛,开始在站台上蔓延。
几名玩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目光透露着疲惫。
看见同样来到了站台的池晟,阮妄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时候就不傻了?真喜欢你倒是陪葬啊!”
“我……”
池晟涨红了脸颊,刚刚张开嘴巴,就猝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再度睁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游戏正式开始前的那团迷雾之中,而其余的六个玩家,正散落在他的四周。
“伤怎么样了?”
站定之后,寇栾立即看向身边的狡黎。
“好了。”
狡黎笑了笑,微微侧过身体,将自己受伤的那只肩膀,暴露在寇栾的视线之下。
见几秒前还狰狞无比的伤口,果真痊愈如初,寇栾终于放下心来。
他虽然知晓,玩家一旦回到迷雾中,在游戏中受到的所有伤害,都会被抹去,但关于这一点,他仅仅确认过“王”和普通玩家的情况。
毕竟,在他经历过的前两局游戏中,他从未亲眼目睹过,这种奇迹降临在SSR的身上。
再加上狡黎在本局游戏里,对疼痛刻意隐瞒的“前科”,寇栾实在难以认可对方的信誉。
当然,他的担心是一方面,他主要还是想要确保,狡黎的战力不受损。
根据狡黎的描述,对方并不像自己那样,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拥有休整的时间。
作为游戏的SSR,他们离开“王”的时间,似乎只有短短的一瞬。
游戏结束之后,他们很快就会再次见到自己的“王”,开启新一轮的游戏。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假使他们的伤口,无法在迷雾中恢复,他们很可能就要带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进入下一场游戏中。
幸好,“引”还算是一视同仁,关于恢复方面的待遇,并没有过多地亏待SSR。
检查完狡黎的状况之后,寇栾转而开始审视起了自身。
果不其然,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早已消失不见,甚至连他那件变成镂空破洞款式的薄线衫,都恢复成了进入游戏之前的样子。
联想到自己每次退出游戏之后,都几乎未曾向后推进的时间,寇栾的心中,逐渐形成了一个猜想。
也许,迷雾的作用,并非是“治愈”,而是“还原”,甚至是“倒流”。
否则,他实在是想不通,“引”何必煞费苦心地帮玩家缝补衣服。
难道是为了帮助在公共环境下,进入游戏的玩家,出了游戏之后,不至于显得太过落魄?
不太靠谱啊。
寇栾笑着摇了摇头。
思索间,一道残影突然闪过了他的身旁,直直地冲进了那条唯一的小径。
寇栾抬眼一看,才发现是池晟。
见状,阮妄不屑地“哼”了一声:“没脸回答我的问题,跑得倒是干脆。”
正式进入游戏之前,寇栾曾经给他和曾芸静,科普过“引”的相关知识,因此,池晟知道正确离开游戏的方法。
“……算了。”寇栾收回视线,语调还算平稳,“他也没什么错。”
“他有没有错,有什么错,干我屁事?”阮妄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反正死的又不是我。”
“走了。”
不等寇栾回答,她又摆了摆手,潇洒地落下了话音。
下一秒,寇栾就无比震惊地发现,阮妄的身影,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眨眼间,对方便彻底消失在了迷雾里。
原来SSR不一定要等“王”离开之后,再被动消失,竟然可以自己选择离开的时间。
又是一个新的知识点。
寇栾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我也走了。”
涂掠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面对阮妄的离去,他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这副做派。
寇栾却有些惊讶,对方居然会主动告知自己,他即将离开。
既然如此——
寇栾的胆子,忍不住又大了一点点。
“等一下。”
他喊住已经走上小径的涂掠。
“有事?”
涂掠顿住脚步,不算客气地回复道。
不过,单纯从对方的声音判断,倒是没有几分生气的意思。
为了避免这位“活阎王”,突然失去耐心,寇栾还是决定长话短说。
“三个小游戏,贪吃蛇、连连看和这一局的俄罗斯方块,究竟有什么意义?”
寇栾的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他相信身为“王”,同时也是老玩家的涂掠,一定知道答案。
根据萝萌萌的说法,《不安引》总共就三种小游戏,而玩过了三局大游戏之后,寇栾恰好将这三种小游戏,都经历了一遍。
也就是说,眼下也应该是他得知真相的时候了。
虽然模模糊糊地感应到了一些信息,但寇栾无法确认自己的判断,究竟是否准确。
因此,他需要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玩家,给予他明确的引导。
寇栾的话音刚落,涂掠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稍远处的周景然,就忍不住插了进来:“这一局的俄罗斯方块?”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
少顷,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重新恢复到了之前那副沉稳的模样。
他推了推根本就没有下滑的眼镜:“你的意思是,小游戏一共有三种,另外两种分别是贪吃蛇和连连看?”
“嗯。”
寇栾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周景然就不说话了,视线却隐隐地瞥向了涂掠。
“三种小游戏,分别对应了三种性质的游戏。”
沉默了片刻,涂掠终于给出了答案。
语罢,不等寇栾再问,他就径直向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好吧。
寇栾耸了耸肩膀。
至少这位“活阎王”,在临走之前,大发慈悲地向自己提供了最为关键的信息。
三种性质的游戏?
寇栾摸了摸下巴。
将涂掠的话语,结合上他获得的模糊感受,再加上三种小游戏的内容,寇栾迅速地得出了结论——
玩家在《不安引》里,可能参与的游戏,一共有三种类型。
第一种类型,对应着“贪吃蛇”这个小游戏。
“贪吃蛇”本质上是一个由吞噬变强的游戏,直到那条长长的蛇,碰壁失败。
寇栾经历的第一局游戏“山村老师”,就属于这种类型。
如果将小女孩比作“贪吃蛇”,那些迫害她的镇民,就属于她死后怨念成长的养料。
折磨的镇民越多,她的怨念就越强大,直到寇栾等人,找到让她安息的方式,才终于得以终结了那条蛇的存在。
因此,这种类型的游戏,可以简要地归结为“复仇局”。
显然,结束“贪吃蛇”游戏的必要条件,就是让这条蛇,成长到了一定程度,才能方便其“碰壁”。
在小女孩的怨灵安息之前,她的怨念已经足够强大,支撑她进行了痛快的复仇。
假如玩家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找到了让她“安息”的方式,寇栾相信,他们的安息仪式,一定不会进行得非常顺畅。
“复仇局”的关键,在于“复仇”,玩家必须完成了复仇,才能终结那条贪吃的蛇。
第二种类型,对应着“连连看”这个小游戏。
比起“贪吃蛇”,“连连看”的游戏规则,会更为简单。
只要将两个相同的图案,连接起来,就可以将它们顺利地消除。
寇栾经历的第二局游戏“八音盒”,就属于这种类型。
既然“连连看”的关键,在于消除,那么这种类型的游戏,性质就格外明显了——
消除。
寇栾想起八音盒中,穷凶极恶的三姐妹,忍不住又为这个性质,加上了几重定语——
彻底消除所有负面的东西。
不同于小女孩进行的复仇,解决三姐妹的方法,是将音乐盒彻底进行封闭,回到发条被转动前的状态。
而“连连看”的通关条件,恰好就是将所有的图案,完成消除。
因此,玩家必须釜底抽薪,不留后患,从根源上处理掉这些负面的东西。
封闭音乐盒,无疑属于这一种方法。
第三种类型,对应着“俄罗斯方块”这个小游戏。
“俄罗斯方块”的游戏规则,同样非常简单。
只要补全原本存在缺口的图案,通过拼接,让它的边缘,变得平滑完整,就算是完成了游戏。
也就是说,“俄罗斯方块”的游戏关键,在于“补全”。
联想到刚刚经历的那一局游戏中,玩家在列车上扮演的角色,“补全”两个字,其实不难理解。
假如没有他们扮演的乘客,这一局游戏的食物链,就并不完整。
乘务员和司机,作为食物链的顶端,可以狩猎乘客;而乘客和蝗虫,应该位于食物链中的第二位,可以狩猎玩家。
毫无疑问,玩家位于食物链的底层。
即便如此,倘若玩家不存在,这条食物链,将永远无法完整;列车上的“人”,将永远处于饥饿的状态;而那辆老旧的列车,也将永远停在初始的站台内。
只有分食了玩家的旅客,才会在列车再度启动之后,被乘务员狩猎,这恰恰印证了上述的道理。
按照食物链的特性,尽管玩家位于最底层,但他们应该可以对顶层的生物,构成少量的威胁。
显然,玩家对乘务员和司机的“肉”,没有任何兴趣,根据寇栾的猜测,这个威胁大概指的是——
把握机会,闯进对方的领地。
看来,这也是一个隐含的提示。
寇栾想起他们错失的唯一一次机会,不由地感到了一丝遗憾。
幸好,“员工专用”的那节车厢里,没有额外的线索,否则,他不得不怨恨起自己的愚蠢和自大。
至此,属于《不安引》的三种游戏类型,终于完整地在寇栾的脑海里成了型——
复仇、消除和补全。
第126章 你也等一下
这三种游戏类型,确实如萝萌萌和刘郁所说,只有分别经历过,才能清晰地感觉出不同,也确实作用不大。
但至少在以后的游戏里,玩家能够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浅浅地了解到了这一局游戏的套路。
聊胜于无呗。
寇栾有些无奈地想道。
“你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