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观察寇栾的脸色,周景然揣摩出了他的心理。
“嗯。”
寇栾并不否认。
“说说看?”
“不好说。”寇栾丢给对方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必须靠自己悟。”
“……”
终于轮到他扮演这个欠扁的角色了。
别说,确实还挺爽的。
“真的。”寇栾边说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么被坑……啊不是,这么被教育过来的。”
“好吧。”周景然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硬生生地显露了几分无语,“我先走了。”
在寇栾和别人科普的时候,周景然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因此,他同样知道离开的方式。
“……等一下。”
寇栾却叫住了对方。
“怎么,你也有问题要问我?”
周景然看向寇栾。
“嗯。”
不知为何,寇栾此刻的面色,看起来有些古怪,他似乎正在犹豫,该不该开这个口。
“不想说的话,不必勉强。”周景然转过身,直接迈上了小径,“关于《不安引》,我知道的东西,不可能比你多。”
“不是,你误会了!”见对方急着要走,寇栾赶紧开口解释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在剧烈运动的时候,眼镜还能够纹丝不动?”
他干脆一股脑地问了出来。
寇栾清晰地记得,他们在车下,被蝗虫盯上的时候,周景然风一般地掠过了他们。
他同样记得,即使处在如此的高速下,周景然鼻梁上的眼镜,依旧岿然不动。
他不得不承认,他当时就惊叹住了。
然而,那时的情况太过紧急,他也不好开口询问,事后又险象环生,他更是将这一茬,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如今,万事俱定。
寇栾看着迷雾里的周景然,尤其是对方鼻梁上那副四平八稳的眼镜,心中又忍不住浮现出了同样的疑问。
因为演员的工作性质,尽管寇栾本人并不近视,但他经常需要出演一些戴眼镜的角色。
即使事前已经尽量贴合自己的五官,定制了价格昂贵的镜框,日常的片段,倒也还能应付,一旦角色需要进行一些幅度较大的活动时,他经常会因为眼镜不够听话而NG。
演技没问题,道具却总是出岔子,这让他颇为苦恼。
因此,哪怕眼下的场景,没有那么合适,他还是决定将心中的疑问,一五一十地问了出来。
“?”
听完寇栾的问题,周景然的背影,却倏地僵硬住了。
少顷,他缓慢地回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寇栾的眼睛:“你认真的吗?”
周景然一字一顿地问道。
“是、是啊!”
被对方盯得发毛,寇栾原本笃定的眼神,逐渐摇摆了起来。
下一秒,周景然就再次重现了他当时风一般的惊艳速度——
只见他飞快地闪现到了寇栾的身前,全然不顾之前他自己立下的离人一米的规矩。
寇栾:“?”
费了好大的劲儿,他才忍住没有后退。
不仅如此,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周景然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
说实话,这件事的惊悚程度,不亚于有人告诉他,涂掠的私下爱好,是收集洋娃娃。
“……你还好吗?”
寇栾不确定地问道。
难道自己提出的问题,莫名其妙地打通了周景然的任督二脉?
被主人落下的Ashy,此时也终于跑到了主人的身边,但在看清周景然脸上的表情之后,它同样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Ashy瞪着它那双蓝幽幽的眼睛,硬生生将自己原本狭长的眼线,撑成了圆溜溜的形状。
本来阿拉斯加的帅气,和哈士奇的那副傻样,就只有一线之隔,现在的Ashy,明显已经趋向于了后者。
“我很好。”周景然矜持地点了点头,“既然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我决定,将我唯一的朋友名额,给予你。”
语罢,他忽然想起,他在现实世界中,好像并不认识寇栾。
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仅限在游戏里。”
“……哈?”
寇栾的思绪,顿时凌乱了起来。
他应该说什么?
“大可不必”还是“谢主隆恩”?
算了。
在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游戏里,能够多一个朋友是一个。
更何况,周景然还是一个“王”,身份和自己一样。
但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随口一问的问题,究竟特殊在了哪里?
此时此刻,寇栾发现自己对这件事的好奇程度,已经远远地大过了周景然那副神奇的眼镜。
“既然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现在又是在游戏里,我可以把答案告诉你。”思索间,周景然已经收起了兴奋的神色,重新戴上了那张沉着冷静的面具,但他并没有选择拉开和寇栾之间的距离,“这副眼镜的其他材质都很常见,唯独这对鼻托——”
说着,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鼻梁:“是我特制的。”
“特制?”寇栾好奇地问道,“你是指材料?”
“嗯。”周景然面带欣慰地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的朋友。”
“……”
大哥,你这画风转变得着实有点太快了。
“一般在市场上流通的鼻托,都是用硅胶或者塑料制成,我一开始也使用的是类似的材质。”周景然一副娓娓道来的样子,“但很快我就发现,这种眼镜的设计,其实并不合理,一旦你需要运动或流汗,眼镜就会不停地下滑,甚至脱离你的脸部。”
听到这里,寇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因此,经过多轮的尝试和实践,我最终采用了一种磁性的物质,它们既不会对人体产生伤害,又可以在隔着鼻骨的情况下,依然存在巨大的吸引力,而这股吸力足,以支撑住鼻梁上的眼镜,不会产生滑落或偏移。”
周景然终于说到了关键处。
“原来如此。”
寇栾恍然大悟道。
“你确定,你拥有的是历史学博士学位,而不是物理学?”他的目光逐渐变得狐疑。
“只可惜……”周景然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少见地露出了遗憾之色,“这种材料,稍微有点儿昂贵。”
稍微有点儿昂贵?
寇栾立刻放下心来。
众所周知,演员的酬劳,还算是丰厚,即使他在圈子里,不是大红大紫的那种级别,仅仅是稍微有点儿昂贵的东西,他应该还是负担得了的。
“大概多少钱?”
他随口进行了询问。
“不算损耗和手工费,一千万左右。”
周景然一脸淡定地答复道。 ? ?? ???
寇栾表示大受震撼。
“需要我帮你定制吗?”周景然的目光,显得格外的真诚,“我比较有经验。”
“不……不用了。”寇栾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滴,“既然我们是游戏里限定的朋友,最好还是不要在现实世界中,产生任何纠葛。”
“嗯。”周景然点了点头,“有道理。”
“既然如此,我走了。”
见寇栾陷入了沉默,周景然再次进行了道别。
“……好。”
寇栾目光近乎呆滞地说道。
周景然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慢慢地回过头,冲着寇栾露出了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再见,我唯一的朋友。”
“我靠!”眼看着周景然即将消失在迷雾里,Ashy连忙抓紧最后的时间,惊讶地感慨道,“主人竟然会笑!”
“是啊……”
寇栾依旧沉浸在“一千万”这个数字当中。
似乎看出了他的恍神,Ashy转了个身,将原本放在周景然身上的目光,投向了寇栾:“我说,在你们那个世界,一千万很多吗?”
“呵呵,怎么会呢?”寇栾机械地笑了笑,眼神闪烁不定,“一千万一点儿都不多,大概只够给你买一袋狗粮。”
“哦哦。”Ashy晃了晃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我猜也是,主人一看就是个节省的人。”
“……”
节省?
你这明摆着是“狗眼看人低”!
寇栾情不自禁地开始在心内痛骂起万恶的资本主义。
他决定将“节省”这个标签的离谱程度,置于同样从对方口中收到的“幽默”前面。
“走了走了。”Ashy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别忘记我们之间的诺言。”
“放心。”
转眼间,迷雾内又只剩下了他和狡黎两个人。
“最近这两局游戏,你好像沉默了不少。”
调整完情绪之后,寇栾转身看向狡黎,开门见山地说道。
面对寇栾的疑问,狡黎的嘴角,依旧维持在了一个固定不变的上扬弧度,简直比周景然的眼镜还要精准。
明明是表达友善的行为,却莫名地缺少了几分人类独有的生气。
对方一边看着寇栾的眼睛,一边不紧不慢地回答道:“第一局游戏是我们熟悉彼此的开始,肯定要表现得积极一点,至于后续嘛,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即使不需要我的引导,你也可以游刃有余地应对各种危机,我才因此选择了退居幕后,把舞台让给真正的主角。”
“你这话——”面对狡黎的长篇大论,寇栾仅仅是不咸不淡地扫了对方一眼,“听着像我的高中教导主任。”
“……”
狡黎属实没料到会是这种展开。
“算了,不逗你了。”
反正你也不说真话,没什么意思。
寇栾暗暗地在心底说道。
“你先走吧。”寇栾的语气略显低沉,“我想再待一会儿。”
阮妄的主动消失,已经让他知晓了SSR可以自行离开。
“还在为曾芸静的事情伤心?”
狡黎没有理会他的提议,转而发问道。
“……嗯。”
几秒后,寇栾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狡黎主动收敛了笑意。
闻言,寇栾幽幽地叹了口气,他虽然没说话,不耐烦的眼神,却明晃晃地写着“有屁快放”这四个字。
“你究竟是在为了她的死亡而伤心,还是在为自己没有意料中那么难过而伤心?”
狡黎的语气,陡然尖锐了起来。
第127章 伤心的理由
听见狡黎的问题,寇栾猛地一个抬眼,视线瞬间化作了利刃,射向对方的眼底。
但这显然无法有效地震慑住他的SSR。
“……你什么意思?”
寇栾怒极反笑道。
“字面上的意思。”狡黎的语气却再度放松了下来,前后的差别之大,让人情不自禁地怀疑,刚才的针锋相对,仅仅是一场幻觉,“我相信你能够理解。”
“那你大概是错看我了。”寇栾依旧紧绷着身体,“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口中的‘小人’。”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狡黎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为了世俗的眼光,强迫自己融入某些你本不该拥有的情绪里。”
“什么叫‘本不该拥有的情绪’?”寇栾不可置信地盯着狡黎,像是在盯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我的好朋友死了,我连悼念一下都不可以吗?作为我的SSR,你还真是替我着想啊!”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面对寇栾的阴阳怪气,狡黎却丝毫没有动怒的样子,“无谓的情绪,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寇栾似乎放弃了和对方继续纠缠下去,“你有在乎的人吗?哪怕只有一个?”
“你是在明知故问吗?”狡黎笑了笑,“或许,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
寇栾已经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
“别误会。”狡黎加深了眼底的笑意,“当你的生死,被捆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时,你一定也会很在乎那个人。”
“哦。”寇栾稍稍松了口气,“当然。”
坦白说,刚刚的自己的确有了那么一丁点误会的意思,大概是冒充“Gay”的后遗症。
“即使曾芸静不再是我的女友,她也依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会在在乎她的生死,就像你会在乎我是否涉险一样。”
怒火稍褪,寇栾尝试着和狡黎讲道理。
“也许吧。”这一次,狡黎竟然没有彻底地否定他,“但你没有那么在乎,曾芸静的死和张大妈的死,在你的眼里,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不是吗?”
不是。
寇栾很想这么回答,但他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巴。
于是,他呆呆地立在了那里,眼神中混杂着惊愕、不解以及难以置信。
“想一想吧。”狡黎主动放轻了声音,“我先走了。”
语罢,不等寇栾做出回应,狡黎的身影,就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在确认狡黎已经离开之后,寇栾脸上的茫然,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眼前那条延伸的小径,好似这个方向,并不是回家的道路,而是一条直通地狱的捷径。
要做情绪的主人。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次这句话。
他一直将这句话谨记于心,慎而又慎地做着自己情绪的主人。
因此,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自己的情绪本身。
他知道,狡黎其实说得没错,比起为曾芸静的死而伤心,他如今的失落,更像是为了自己没有达到预期的伤心而自责。
他本应该悲痛欲绝,而不是因为一副无关紧要的眼镜,就能没心没肺地和周景然开起了玩笑。
他怎么会如此的无动于衷?
寇栾的自我,仿佛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正在冷静地审视着自身的情绪;另一部分则是痛心疾首地质问着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淡漠。
大概这才是他的天性吧。
寇栾恍惚地想道。
他回忆起王玉璇在临死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如今,他好像又有了新的理解。
伪装是一件极度耗费心力的事情,但假如你能从心底说服自己,你并不是在伪装,而是你天性如此,伪装就能变得轻而易举。
他并非不伤心。
只是比起应该达到的程度,他现在的伤心,简直不值一提。
就像狡黎说的那样,张大妈的死,在他的心底,和曾芸静的死,本质上不存在任何区别。
他很清楚这并不正常,但多年来对于情绪的掌控,让他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还能算是一个好人吗?
对于问题的答案,寇栾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进入游戏以来,他的所作所为,似乎都在证明,他是一个好人。
所以,他大概能够算是一个好人吧。
情绪无法勉强,但至少,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
寇栾的眼神,再度坚定了起来。
事实上,他也不确定,在游戏里做一个好人,会不会得到好的结局。
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他绝不能做一个坏人。
直觉,对,还是直觉——
他想起刚刚离开的那辆列车,第一节“员工专用”的车厢内,左侧高处的铁皮上,那张完整的线路图。
就像他之前分析过的那样,尽管人类的记忆力有限,但他们的视线,掠过的所有画面,都被自动储存进了大脑的某个角落。
这些潜藏的线索,最终会转变成某种所谓的“直觉”,驱使着人类避开致命的危险。
下车那段路上,由于狡黎的故意遮挡,他的确无法看到那张线路图。
但在他主动走过去的过程中,他的大脑早就将这个画面,精准地储存进了他记忆的角落。
事实上,寇栾在发现狡黎刻意动作的当下,就已经从记忆的海洋里,捞出了那张清晰的线路图。
只用了短短的几秒,他就完全消化了这张线路图的作用。
然而,他近乎惊恐地发现,比起因为线路图的存在而滋生的愧疚感,他心中更多的是因为直觉并未失效而产生的安心感。
他在狡黎和所有人的面前,扮演了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完美角色,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不知情带来的轻松。
既然狡黎和其他玩家如此识趣,他又何必浪费别人的一番苦心?
他的心里豢养着一只怪物,而“引”就是这只怪物的最佳养料。
口袋处传来了轻微的异物感,寇栾忽然想起,还在列车上的时候,他似乎被赠予了某种东西。
于是,寇栾掏出了口袋里的东西——
香梨。
经过几个小时的挤压和捂闷,香梨的外层,已经有些软烂了。
他轻轻地咬了一口。
刹那间,香甜的汁水,迸发在了他的口腔里。
寇栾迅速地解决掉了这个香梨。
确实如张大妈所说,梨子的品质很好,令人回味无穷。
寇栾垂下头,静默了片刻,再度抬眼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恢复如常。
他整了整略有些凌乱的衣角,径直迈上了那条回家的小径。
几乎在寇栾消失的瞬间,一只被睫羽覆盖的狭长双眼,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了迷雾的边缘。
它似乎刚刚出现,又似乎已经潜伏了许久。
眼眶中的眼珠,轻轻地转动着,像是琉璃的切面,剔透又冷漠。
……
这一次,回到现实世界的寇栾,休息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
期间,他浏览到了关于“知名女星在家中滑倒后身亡”的消息。
看到这条新闻的刹那,他的心中泛起了微小的波澜。
但也仅限于此了。
很快,伴随着他的一声叹息,寇栾轻轻地划过了这条内容翔实的报道。
早在曾芸静死亡的那一刻,他就预料到了这些后续。
至少,她的死亡方式还算体面,不至于引起大众太过热烈的讨论,曾芸静向来喜欢安静,死后大概也是一样。
不过,说到底,她都已经死了,即使她在乎,她也无法顾及到她身后的这些琐事了。
寇栾忽然感觉有些荒诞。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声音却略显苍凉。
在浏览到曾芸静的死讯之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他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
寇栾一般不会选择接听这种电话,毕竟,他的职业是演员,必须规避掉任何骚扰的可能。
然而,他却鬼使神差地接听了那一通。
“喂?”
“……”
对面只有沉重的喘气声。
寇栾皱起眉头,刚刚准备挂断,就听见对面,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我是池晟。”
“有事?”
寇栾挑了挑眉毛,语气镇定地问道。
“现实世界里,知道小静死亡真相的人,我只认识你,因此,我打听到了你的手机号,给你打了这通电话。”
池晟缓缓地吐露了自己的意图。
对方的措辞很谨慎。
看来,他也已经体验过了“有口难言”之苦。
“所以?”寇栾依旧态度冷漠,“既然芸静已经离去,我和你之间,应该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是,这点我承认。”池晟苦笑一声,“我知道,你厌恶我算计你,要不是因为小静,你早就揭发我了,我也知道,在车上的时候,我把小静的死,全部归咎在你的头上,是我脑子不清醒,是我混蛋!”
“你知道就好。”寇栾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但你不需要和我道歉。”
因为你最该道歉的人,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我打这通电话,不仅仅是为了向你道歉,更是为了解释清楚一件事。”池晟的声音,渐渐变得痛苦,“那时候的我,或许真的主动甩开了小静的手,但请你相信我,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条件反射,并不是在贪生怕死。”
“……”
寇栾沉默地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我这个人,神经比较粗,小静经常说我,做事不经大脑,但她在骂完我之后,又总是会主动帮我善后。”池晟似乎回忆起了一些快乐的画面,轻轻地笑了一声,“我承认,这是一个缺陷,但它并不致命,所以我一直没有改正。”
“……”
“那时,我和小静真的以为到达了终点站,心里都很开心,准备一起下车离开,我因为受伤严重,被她不由分说地搀扶在了身后。”池晟继续说道,“当时,我的状态已经是强弩之末,关于这一点,我相信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一位,一定非常清楚。”
说到最后几个字,对方已经忍不住开始咬牙切齿。
感受到池晟对狡黎的敌意,寇栾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第128章 天生冤家
由于寇栾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沉默了片刻,池晟又开始了自己的述说。
“一听到你的警告,我就下意识地撒开了手,只是为了不再遭受到额外的伤害。”池晟终于说到了关键,“我实在是痛怕了,假如知道松手之后,小静会是这个结局,我就是死,也不会松开握住她的那只手,即使救不了她,至少我们能死在一起。”
“你没必要为此自责。”真情还是假意,寇栾早已听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不再保持沉默,而是将原本冷硬的语调,主动地软化了些许,“毕竟,芸静同样选择放开了你的手,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是、是吗……”
池晟喃喃着说道。
他万万没想到,寇栾会是这样的态度。
预料中的痛骂和讥讽,都没有到来,寇栾竟然宽慰起了自己。
对方的心胸,的确比他宽广了无数倍。
“你知道吗?在你解释完你和小静之间的关系之后,我去找她和好,那时的我们,就默契地达成了一个约定。”池晟抑制不住地涌现出了哭腔,“我们都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也没有信心能够次次存活。”
“因此,我们打算等出了眼下的这一局游戏,就抛下所有的工作和压力,去痛快地吃喝玩乐。”
“等到下一次的召唤到来,我们就一起赴死,就像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多么浪漫的结局啊!”
说到了结尾处,他早已泣不成声。
闻言,寇栾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再次沉默了下来。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停顿了片刻,池晟重新整理好了情绪,“我本该践行当初立下的诺言,但我突然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惧,我不怕死,更不怕和小静一起死,但我唯独恐惧她误解我。”
“我无数次地梦见自己走在奈河桥上,小静背对我站在桥头,我欣喜地走过去,想要和她团聚,却看见她猛地扭过头,双目流出血泪。”
“她大声地质问我,为什么要甩开她的手,为什么要做一个贪生怕死的鼠辈。”
“每每这时,我就会从梦中惊醒,不敢再去想赴死的事情。”
“芸静的本性如何,身为男友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寇栾缓缓地说道,“假如她真的是你梦里的样子,你根本就不会爱上她,不是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良久,池晟才用颤抖的声音,艰难地回了一个“是”。
他之所以会恐惧,完全源于他对自身主动放手这个行为的歉疚,和他深爱的那个人,毫无关系。
曾芸静是那样善良,善良到即便危险临身,她下意识的反应,也是不能连累他人,她又怎么可能会怨恨自己?
一切的噩梦,不过是自己的心魔。
“我想通了,谢谢你。”池晟释然地说道,“看来,是时候践行我当初许下的诺言了。”
“芸静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寇栾淡淡地留下了一句话。
语罢,不等池晟回应,他就主动挂断了这通来电。
言尽于此,他实在不想再多说了。
要不是想起了曾芸静临终前的那抹笑容,他压根儿不会管池晟的死活。
最后的这句劝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他又不是池晟的心理医生,需要时刻聆听对方的心路历程,并且给出专业的反馈。
假如池晟在听完自己的这句话之后,依然选择了结束他的生命,寇栾也并不会感到惋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也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相应的责任。
他无权更无意干涉他人。
当然,假如寇栾日后在游戏里,再次遇见了池晟,他也不会特殊对待对方。
换言之,池晟在寇栾的眼里,已经和其他陌生的玩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
让对方得到特殊对待的源头,已经永远地熄灭在了上一局游戏里。
曾芸静就像时一团火,当这团火燃尽之后,攀附在她身上的人,注定要失去所有的热量。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漫长,即使再懒得工作,寇栾还是在安顿好丑橘之后,进入了下一个剧组。
临走前,寇栾注意到,一直安静的隔壁,似乎迎来了新的邻居。
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寇栾忍不住有些好奇。
然而,经纪人在楼下催促得急,拖着行李的寇栾,终究还是没有来得及看上一眼自己的新邻居,就匆匆地坐上了前往拍摄地的飞机。
回来再认识吧。
他有些遗憾地想道。
寇栾如今投入拍摄的剧集,是古代的背景,他在其中饰演男四号,一个风度翩翩却不失纨绔的富家子弟。
因为调戏女主和男一男二结仇,后来经过了一番波折,成功被主角团收服,成为了他们其中的一员。
故事虽然老套,但人物还算有血有肉,因此,寇栾演得还算顺畅。
某天上午,独自坐在休息室里等待的寇栾,忽然感受到了一阵熟悉的心悸。
他麻木地看了一眼镜子中的古装扮相——
接长的假发,被一根玉带,尽数束在了脑后,只留下了几缕细碎的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
肩部以上,勉强称得上顺眼。
然而,为了凸显人物前期的耽于玩乐,此刻的他正穿着一件粉色的长袍,袍角甚至绣上了几朵精致的荷花。
寇栾:“……”
他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在五分钟内更换掉这一套繁琐服饰的可能,最终无奈地选择了放弃。
行吧。
看来,即将到来的这一局游戏,他注定只能走浮夸风了。
寇栾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点击了再次突兀出现在他手机上的《不安引》。
一阵天旋地转的不适感过后,他终于出现在了熟悉的迷雾里。
“你是在模仿,我们初见的时候,我的那一套装扮吗?”
即使提前做好了准备,狡黎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还是无情地击碎了寇栾的心理防线。
“模仿个屁!”他异常愤怒地反驳道,“你以为我想穿成这个样子?我在拍戏!”
语罢,寇栾顺带着打量了一下对方的模样——
狡黎这一局游戏的穿着,似乎延续了上一局游戏的风格,衬衫搭配休闲裤,十分干净简约。
只不过,他将原本骚气的紫色衬衫,替换成了清爽的本白色,再配上深棕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恍若少年。
除了那根用紫色丝带束起的马尾,狡黎的身上,几乎没有其他夺目的颜色。
坦白说,对方的容貌本身,就是最显眼的存在,不需要任何外物来凸显。
……靠。
寇栾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地骂了一句。
他本来还想着,虽然自己这一局游戏的打扮,略显浮夸,但他至少还有对色彩的搭配,极具“个人特色”的狡黎,站在自己的身边,中和掉自己带来的视觉冲击。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向来钟爱鲜艳色彩的狡黎,这一局游戏的穿着,竟然会如此素雅,简直将对方身边那个粉红色的自己,衬得越发离谱了起来。
自己越正常,狡黎就越荒谬。
现在,他好不容易荒谬了一回,狡黎却又正常起来了。
他和狡黎之间,就像是此消彼长的弹簧,只能用“天生冤家”这四个字来形容。
怒火直冲大脑,寇栾尝试着让心情平复下来。
“拍戏?”狡黎刻意摆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抱歉,差点忘记你的职业了,只不过,我依然很好奇,什么样的角色,会需要穿成这样,花妖吗?”
寇栾:“……”
平复心情正式宣布失败。
“是又如何?”寇栾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嘴角,“我不仅是花妖,还是那种专门吸男人精气的花妖,我劝你最好离我远点,免得被我吸成人干。”
寇栾结合自己袍衫的颜色和样式,一顿胡编乱造,力求在恶心自己的同时,把狡黎也给恶心死。
“乐意之至。”
对方却粲然一笑。
寇栾:“……”
他错了,他不应该和这个恶心人的鼻祖较劲,他有罪。
为了避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寇栾轻咳一声,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还记得上一局游戏,你曾经说过,池晟是一个小人吗?”
“嗯。”
即使看出了寇栾的意图,狡黎依旧非常配合地顺着他的话语,进入了新一轮的交流。
“你可能看走眼了。”
寇栾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为什么?”
狡黎继续配合着问道。
于是,寇栾将池晟在电话里说的自白,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对方。
这一局游戏,他似乎到得比较早,迷雾中除了他和狡黎,目前还没有出现其他的玩家。
因此,他和狡黎的沟通,毋需顾及太多。
“这样啊。”
狡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许,他对我怀有敌意,是因为察觉到了我和芸静的过往。”提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寇栾还是不免有些黯然,“说到底,池晟只是一个普通人,拥有普通人最常见的缺陷,但至少他对芸静的喜欢,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假意,他甚至愿意为了芸静,毫无惧意地赴死。”
寇栾的这番话,绝不是圣母心发作。
只不过是斯人已逝,再加上池晟主动坑害自己的行为,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反倒是池晟自己,受到了严重的惩罚,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因此,在听完对方的解释之后,寇栾甚至感觉有点感慨——
池晟和曾芸静的感情,远比想象中来得坚固。
如果这样的人算是“小人”,那么现实世界中的大部分人,或许都只能被认定为品格卑劣的存在。
当然,池晟在寇栾的心中,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分量。
他之所以会突然提起这件事,除了转移话题的盘算,更多的是为了想方设法地挫一挫狡黎的锐气。
寇栾希望狡黎明白,他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人,他同样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是吗?”面对说得口干舌燥的寇栾,狡黎只是不置可否地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129章 你认识我吗
寇栾顿时有了一种在向上司汇报工作进度的感觉。
这个展开好像不太对劲。
他想象中“狡黎震惊万分,拒绝承认自己的错误,在寇栾的反复打脸之后,才不得不向真相低头”的屈辱场景,一幕都没有出现。
寇栾觉得非常失望。
他本打算再接再厉,迷雾中却忽然乍现了几道人影。
寇栾立即闭上了嘴巴。
几乎在人影出现的同一时刻,原本密不透风的迷雾四方体,缓缓地向下展开了一面。
看来,玩家已经到齐了。
寇栾数了数新出现的人影,一共有六个,再加上他和狡黎,本局游戏的玩家,应该有八名。
数量倒是不多。
寇栾摸了摸下巴。
还没等他看清六名新玩家的样子,其中一名玩家,就激动地扑向了他。
“寇哥!”
来人高喊着搂住了他的脖颈,差点把他勒个半死。
光是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寇栾就已经想起了来人的身份。
“刘郁。”
他不动声色地推开了缠绕在他身上的男孩,微笑着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虽然遇见了熟人,但这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寇栾忍不住在心内叹了一口气。
两个“王”的存在,意味着这一局游戏的难度,大概又不会低。
幸好,经过上一场三“王”局的洗礼,他目前还能勉强保持住镇定。
希望剩余的玩家里,不要再有“王”的存在了。
寇栾的目光,开始向四周掠去。
除了刘郁和叶谧,其余的四名玩家中,有两名男性玩家的打扮相似。
他们上半身穿着红色的紧身背心,下半身则是款式宽松的泥灰色长裤,脚上蹬着一模一样的迷彩鞋,其中一人的后颈上,还挂着一条蓝色的毛巾。
寇栾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了几秒,发现毛巾的表面,已经有浮起了密密麻麻的线团,充分说明了它的使用频率。
这两位应该是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作者。
寇栾迅速得出了结论。
最后两名玩家都是女性,从外貌上看,大概都在二十岁上下,其中一名身着白色的长裙,齐刘海加上披肩的黑发,模样极为乖巧。
此刻,这个姑娘正一脸迷茫地站在迷雾的中央。
她似乎想要找人问一问情况,而这里打扮最“正常”的人,明显只有刘郁、叶谧和狡黎,偏偏这三个人,都围绕在粉红色的寇栾身旁,让她实在难以迈动脚步。
“……”
猜出了姑娘心声的寇栾,瞬间无语凝噎了起来。
还剩下另一名女性玩家。
寇栾将视线移动到最后一名玩家的身上。
无疑,这名女玩家是除了粉红色的古装寇栾以外,现场最不容忽视的一个存在。
只见对方顶着一头飘逸的银色漂染卷发,纤细的脖颈上,系着一根当下十分流行的Choker。
寇栾特意确认了一下,这条精致的Choker,属于一个格外昂贵的奢侈品牌。
他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因为他曾经在目前正在拍摄的这部戏的女主角身上,看见同样款式的Choker。
女孩的上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露脐吊带,吊带中央偏上的位置,额外挖出了一个镂空的爱心。
因为女孩极为纤瘦,所以即使爱心的位置在胸口,看起来也并没有丝毫的欲色,反而十分俏皮。
女孩的下半身,裹着一条遍布着黑色铆钉装饰的皮短裙,短裙之下,则是菱形的破洞渔网袜和尖头高跟褐色皮靴。
明明要素堆砌过量,但因为女孩的身材高挑,手脚修长,放在别人身上,堪称灾难式的搭配,放在她的身上,不仅毫无违和感,甚至格外吸睛。
女孩的外貌,同样十分出众,放在现实世界中,最起码也是班花级别的存在。
骤然来到了陌生的环境,女孩的目光写满了不解,她睁大双眼,挨个扫过众人,企图寻找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线索。
还好。
寇栾终于放下心来。
两个“王”,两个SSR,再加上四名新玩家,这可能会是他被拖入《不安引》以来,难度最低的一局游戏。
想来也是有点儿辛酸,两“王”局竟然也能被划进低难度的类别。
寇栾表示心很累。
下一秒,他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注视感。
寇栾溯源望去,恰好和银发女孩的视线,撞在了一处。
显然,银发女孩的目光,终于扫到了寇栾。
她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女孩的眼神,混杂着激动、难以置信和惊喜,简直像是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发现了金山银矿的淘金人。
寇栾立即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偶像!”
片刻后,女孩兴奋地尖叫了一声,直直地冲着寇栾小碎步跑来。
“……竟然真的是你!这是你正在拍的那部戏里的扮相吗?”女孩几步就到达了寇栾的身前,她摩挲了两下寇栾的长袍,少顷,她似乎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又悻悻地收回了手,“抱歉,我、我有点高兴过头了。”
“你是——”寇栾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转动,“我在雪山吃炸鸡?”
“对,是我!”闻言,女孩猛地点了两下头,“偶像,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猜的。”寇栾沉声说道。
“不愧是欧皇,一猜即中。”女孩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先前的迷茫和不安,已经在瞬间一扫而空。
她沉浸在亲眼见到偶像的激动之中,因此,她并没有注意到,阴霾逐渐爬上了寇栾的眼底。
寇栾还记得,一开始的时候,他之所以会被诓进《不安引》,就源于那个冒牌的“我在雪山吃炸鸡”。
现在,他终于看见了这个ID的所属人,尽管对方是自己的忠实粉丝,寇栾的心情,却无论如何都轻松不起来。
他已经隐隐地猜到了“我在雪山吃炸鸡”来到这里的原因。
“你是怎么进来的?”
即便如此,寇栾还是决定确认一下。
“……诶?我吗?”
银发的女孩,近距离地打量着寇栾毫无死角的五官,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呆呆地指向了自己,双颊微微泛红。
“嗯。”
寇栾点了点头。
“我收到了你的私信,推荐我玩一款叫做《不安引》的游戏。”女孩稍微回忆了一下,“我下载完游戏,直接消耗了那次免费的抽卡机会,我记得,我好像抽到了一张R卡,然而,还没等我看清卡牌的内容,就感觉一阵地动山摇,下一秒我就来到这里了。”
果然如此,寇栾叹了一口气。
“确实有点奇怪啊。”女孩收起兴奋的神色,“偶像,这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寇栾摇了摇头,“给你发私信的人,也根本就不是我。”
“……什么?怎么可能?”女孩大吃了一惊,“那、那现在的你,是你吗?”
“是。”寇栾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我接下来的这番话,可能会颠覆你的认知,无论你在听的过程中,产生了多少疑问,都等我说完再开口,好吗?”
“好。”
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们也一起来吧。”
寇栾瞥了一眼包围圈的外侧。
显然,其余的三名新玩家,在听到他们的交谈之后,已经蠢蠢欲动。
闻言,三个人不再犹豫,快步地走到了寇栾的身边。
这一次,寇栾决定将科普的任务,交还到自己的身上。
毕竟,新人中有他的粉丝,并且这个可怜的粉丝,还是被“引”打着他的名义,给诓骗进来的。
即使不是他本人所为,寇栾依然无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丝负罪感。
就像上一局游戏看见曾芸静时的那样。
他原本以为,这一局游戏的波澜,会相对较小。
没承想,却再次事与愿违。
事实上,就连寇栾自己都明白,他在“引”里受到的待遇,绝不算平凡。
因此,他大概率不会被轻易放过。
但他确实没有料到,竟然又是这种“特殊对待”的方式。
他厌恶被别人牵绊,更厌恶别人因为自己被牵绊,然而,已经连续两局游戏,出现了他极度厌恶的情况。
简直像是踩在他的雷点上,反复地蹦跶。
寇栾瞬间有了炸翻这里的冲动。
想到此处,他的周身忍不住溢出了些许的戾气。
“冷静点。”狡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想说的话,我来吧。”
“……没事。”寇栾闭上眼睛,缓和了片刻之后,他再度睁开眼睛,盘绕在他周身的戾气,已经消散了不少,“我可以。”
“诶?这位是?”
银发女孩露出了疑惑之色。
从偶像的光芒中抽身之后,女孩终于有空打量一下寇栾身边的人,而在这些人里,狡黎毫无疑问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即使对偶像怀有深深的滤镜,女孩也不得不承认,狡黎的五官,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偶像,再加上对方修长的身高和优雅的气度,女孩立即对狡黎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既然偶像还没有开口,自己稍微问上两句,应该不算是打断吧?
“等我说完你就明白了。”
语罢,寇栾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直接开始了他的讲述。
……
“差不多就是这样。”
大约十分钟后,寇栾完成了自己的科普任务。
寂静蔓延在这片迷雾里,除了四名老玩家,在场的其他人,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什么玩意儿!”最先开口的,是那位搭着蓝色毛巾的男子,他的肤色黝黑,看上去三十出头,“帅哥,你唬谁呢?”
“不是,我咋没听明白呢?”他身边的那位男子,紧锁着眉头,也开口附和道,“咱们要是想回去,到底应该怎么做?那两个小姑娘,还欠咱哥俩五十块钱呢!”
“走那条道呗。”搭着毛巾的男子,指了指那条向前展开的道路,“不就那一条路吗!你傻啊?”
“你才傻呢!”被对方喷了一句的男子,不在意地笑骂道,“那咱们赶紧走吧。”
说完,两个人也不管众人的反应,就径直走上了那条小径。
面对这样的态度,寇栾并不感到惊讶,他淡定地看向其他人:“没有疑问的话,我们也走吧,在这里耽误太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等一下——”银发女孩模样乖巧地举起了自己的一只手,“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问。”
寇栾忍不住猜测起了他的小粉丝,究竟会问出怎样的问题。
是关于自身的安危?还是必要的通关条件?
“偶像,既然你刚刚说了,除了N卡,都是实体的道具,那我的R卡呢?”女孩忿忿不平地说道,“不能因为我没有口袋,就把我辛辛苦苦抽来的道具,这么昧下了吧!”
……哈?
面对着如此清新脱俗的一个问题,寇栾傻眼了。
第130章 谜之道具
“应该不会。”怔楞了几秒,寇栾才哭笑不得地回复道,“我这一次因为穿着古装,也没有口袋,但刚刚来的时候,我已经确认过了,我的那个SR级道具,被塞进了袖子里,要不,你也在类似的地方找一找?”
“好好好。”
女孩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她这一身清凉的装扮,注定不可能存在宽大的袖袍,因此,她能够寻找的地方,本身就非常有限。
在她穷途末路到背过身去,检查完自己的胸衣之后,女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具。
可能是因为无处可藏,道具竟然被塞进了她右脚的鞋子里。
“这是……什么?”
女孩无比嫌弃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她强忍住将它甩开的冲动,颤抖着声音问道。
寇栾定睛一瞧——
女孩手里的东西,没有明确的形体,呈现出一种黄绿色的半透明状态,看起来甚至有点恶心。
“啊!我想起来了!”女孩冷不丁地拔高了音量,“我当时已经看到R卡的名字了,刚刚一下子给忘了。”
“是什么?”
寇栾有些好奇。
“一坨粘乎乎的鼻涕。”
女孩幽幽地回答道,声音充满了怨气。
“……”
众人瞬间步调一致地退后了一小段距离。
“太恶心了!”女孩捧着这坨东西,欲哭无泪地说道,“偶像,我实在不想带着这玩意儿,根本不可能有用!但直接扔了,又有点浪费,毕竟,按照你的说法,百分之九十的玩家,抽到的都是N卡,我难得欧一回,必须得保留好证据!”
“呃……”
一时间,寇栾也有点儿犯难。
“要不然,我把它送给你吧?”
女孩的眼睛一亮。
她想起寇栾那个蝙蝠头套的来历,瞬间计上心头。
根据寇栾的讲述,道具可以转赠,相当于变更了道具的所有人。
由于这坨粘乎乎的鼻涕,实在不符合自己的气质,她不如直接将它送给自己的偶像。
当然,她不是说这坨鼻涕,符合她偶像的气质。
她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个道具到了寇栾的手里,应该会有更好的施展空间,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她相信寇栾愿意接收。
“你确定你不要?”
寇栾沉思了一会儿,发现这确实是个办法。
“确定以及肯定!”女孩捧着鼻涕,一个箭步闪现到了寇栾的面前,“快拿走,我已经要呕了!”
“好。”寇栾点了点头,“谢谢。”
他淡定地接过这坨鼻涕,又淡定地将它滑进了宽大的袖管之中。
几乎是在收起这坨鼻涕的瞬间,寇栾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面板。
面板上记录着两条数据——
一、蝙蝠头套,SR卡,剩余使用次数:1。
二、一坨粘乎乎的鼻涕,R卡,剩余使用次数:1。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信息。
寇栾:“……”
还挺智能。
大概是因为道具的数量,上升成了两个,所以“引”帮助玩家,将道具的相关信息,刻录进了所属人的脑海里。
对于记忆力良好的寇栾来说,这两条信息的作用,着实有限。
不过,他至少额外获知了道具的使用次数。
“一坨粘乎乎的鼻涕”作为R卡,本身的使用次数,就只有一次。
至于“蝙蝠头套”这张SR卡,寇栾无法确定,它在之前的主人手上,是否被使用过,但它到了自己的手上之后,已经明确地被使用过了一次。
现在,它仍然剩余一次的使用机会。
看来,SR卡果然强力于R卡。
寇栾记得在第二局游戏里,遇到的队友邢峰,同样拥有一个R卡道具,叫做“超级英雄变身丸”。
尽管那个道具,也属于R类,但却足足拥有三次的使用机会。
根据邢峰的说法,很可能是因为那个道具太过鸡肋,只能从数量上,弥补效用的不足。
按照这个思路,这坨黏糊糊的鼻涕,大概率强力于邢峰拥有的药丸。
寇栾忍不住期待起它的作用。
当然,现在的他根本想不出,这个玩意儿能够被用在哪里。
因此,他只能暂时将它收起来,等待合适的使用时机。
“走吧。”寇栾扫了一眼众人,“不能再留在迷雾里了。”
“好。”
众人纷纷表示了同意。
他们刚刚走了几步,就发现还有一个玩家,停留在了原地。
是那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
对方咬着下唇,目光中写满了纠结。
女孩不像那两个直接离开的男人,对寇栾的述说,全然不信;但她也不像寇栾的小粉丝,一股脑地相信了全部。
毕竟,寇栾的那番话,实在太过离奇,她不愿也不想相信,自己竟然主动踏进了危急生命的游戏。
银发女孩显然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她快步走向了白裙女孩,露出友善的笑容:“一起走吧。”
“我……”
白裙女孩紧张地揪紧了大腿旁的布料。
“别怕。”银发女孩笑得愈发灿烂,“我虽然穿得比较非主流,人真的不坏。”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白裙女孩连忙摆了摆手,下一秒,她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一咬牙,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好!我和你们一起走!”
“嗯。”银发女孩主动上前,牵住了对方那只蜷缩在大腿旁的手,“不仅要一起走,还要一起离开!”
似乎被银发女孩的笑意所感染,听见这句话之后,白裙女孩终于第一次在迷雾中,露出了一抹真心的笑容。
很快,几个人就走到了对于老玩家来说,格外熟悉的道路上。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那两位提前离开的男人,走得并不快,俩人似乎在忌惮着什么,走走停停,很快就被寇栾等人追上。
看见寇栾等人的身影,两个人虽然嘴上没说,表情却瞬间放松了许多。
玩家终于集齐,照例又由寇栾牵头,展开了自我介绍的环节。
白裙女孩名叫姚芳华,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学生,她进入游戏的原因很古怪——
因为毕业后,找工作处处碰壁,她在心灰意冷的时候,无意间在网络上看到了一则招聘信息,信息中要求应聘者下载一个游戏,并且完成抽卡环节。
只要推进到了这一步,这个公司就愿意给应聘者一个面试的机会。
“这种话你也信?”银发女孩目瞪口呆地说道。
“没办法。”姚芳华苦笑一声,“你可能不太清楚,现在的工作有多难找,我都快找抑郁了。”
那两名提前离开的男人,此时也终于报出了他们的姓名,脖子上挂着蓝色毛巾的叫做“阿强”,另一个叫做“阿壮”,他们是从农村来城里打工的表兄弟。
这明显不是他们的本名,然而,面对他们的隐瞒,其他玩家并未表示出任何异议。
只要能有一个称呼,方便交流就行,说到底,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背后的真实性,根本无人在意。
根据俩人所说,他们本来待在招工市场里,身前放了一张板子,写着他们能够从事的活的种类及对应的价格,等待合适的雇主上前。
没想到,雇主没等来,却等来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对他们说,只要他们下载一个游戏,完成抽卡环节,就能一人获得五十块钱。
这可是个大便宜。
不用付出任何体力劳动,就能白得五十元,他们巴不得多来几次这种活。
两个人唯一担心的事,就是他们型号老旧的手机,无法顺利地下载并且打开游戏。
幸好,经过一番尝试之后,两个人都成功了。
然而,他们刚刚完成抽卡,还没来得及结算费用,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一团迷雾里。
又是被钱和生计所迫,诓进“引”里的玩家。
寇栾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们抽到了什么卡?”银发女孩的目光中,写满了好奇。
“N。”
阿强操着不标准的英文发音回答道。
他本来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发现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那名漂亮的银发女孩。
一直单身的他,不免有些心猿意马,一不留神就说出了真实的答案。
“哦。”
银发女孩平静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忍不住生出了少许的得意。
偶像确实说得没错。
本来,她以为抽到R卡,是一件衰爆了的事情。
没想到,R卡已经是非常幸运的结果。
当然,像偶像那种欧皇,随手一抽就是SSR,她注定只能仰望,完全不可能嫉妒。
最后,终于轮到了银发女孩自己。
她的年纪比姚芳华略大上一两岁,毕业后没有固定的职业,日常会拍摄一些自己的穿搭,上传到互联网,聚集了一定的流量。
她的名字也是四名新玩家中,最特殊的一个。
她竟然叫做姬雪。
“……姬雪?”寇栾稍稍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我在雪山吃炸鸡?”
“对!”姬雪的双眼瞬间亮起,“偶像,你的脑子转得太快了!”
“……”
上一局游戏的队友曹贵,无疑是一个喜欢溜须拍马的存在。
而这一局游戏的姬雪,虽然同样喜欢夸赞寇栾,但她和曹贵不同,她每一次的鼓吹,都深深地发自于内心和灵魂。
于是,寇栾就变得更加难以应对了。
好在姬雪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保持着亢奋的情绪,骄傲地挑了挑眉毛:“怎么样?我这个ID,起得有水平吧?”
“特别有!”沉默了一段时间的刘郁,忍不住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毕竟,谁能不爱吃炸鸡呢?”
闻言,姬雪将视线转到了因为站在寇栾的身边,略显矮小的刘郁身上。
“知己。”
她郑重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刘郁立即回握住了姬雪的那只手。
两个人的脸上,写着同样的神圣,画面却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