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心中那个残忍的猜测,就顺利得到了验证,甚至更为狰狞——
那盆原本清澈见底的水液,此刻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水面上飘荡着无数的死卵,以及形似内脏的大块残片。
即使已经从体内取出,并且分成了碎块,内脏的组织上,依旧紧紧地贴附着密密麻麻的蚕卵。
它们经受了液体的冲刷和浸泡,却毫无分离的迹象,几乎与脏器形成了一体,到死都挨在一块儿。
刘郁完全可以想象,女孩好不容易剖开了自己的肚皮,想要把里面的卵,尽数清除干净,却发现它们远比想象中顽固。
最终,她只能将受到污染的器官,一同割弃。
叶谧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自己的伤口,直到血液不再喷涌而出,仅仅是为了第二天出门的时候,不被自己看出或是闻出异样。
然而,自始至终,伤口都没有被正确地处理。
叶谧这样的行为,与其说是在止血,不如说是在耗尽她自己的血量,让伤口无血可流。
女孩对自己越狠,如今得知了真相的刘郁,就会越崩溃。
他之所以还没有彻底失控,是因为女孩还有救。
从寇栾的表现来看,离成功闯过这一局游戏,应该只剩下最后的一丁点时间。
那么,只要叶谧能够留着一口气,同他们一起返回迷雾,她身上所有的伤势,都会在顷刻间复原。
当然,对于女孩的隐瞒,刘郁仍然觉得无法接受,但在面对过如此惨烈的画面之后,他压根儿就不忍心过多地苛责叶谧。
一切都等到安全了再说吧。
刘郁勉强压下胸内翻涌的情绪。
第166章 相生相克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刘郁开始进行思考。
眼前这盆已经完全变得污浊的水,明显不符合寇栾的要求,所以,叶谧才会说自己“去不了了”。
既然如此,无论寇栾想让他们做什么,只要他抱着叶谧,就能将叶谧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
总之,他走,叶谧走;叶谧留,他也留。
他永远都不会放弃他最好的朋友,哪怕是死在一起。
就像这些脏器一样。
刘郁看向水中的残块,眼中渐渐褪去了惧意。
显然,在两个人的相处过程中,叶谧是至关重要的脏器,至于他,则是寄生在脏器身上的“卵”。
他无耻地吸收着脏器的养分,企图将自己的生命,完全托付给别人。
也许,叶谧就是因为厌烦了自己这种无用又无能的“王”,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刘郁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现在别无所求,只希望叶谧能够平安。
男孩开始默默地在心内祈祷。
假如,他们能够成功地渡过这一局游戏,他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努力做一个不拖后腿的“王”,给叶谧焕然一新的体验。
刘郁下定了决心。
走出屋门的那一刻,刘郁已经恢复如常,除了眼眶还有点发红,几乎看不出,他经历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环视一圈,发现人员均已到齐。
“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主动询问道。
“用火折子点燃自己,然后冲出去。”寇栾给出了答案。
“……什么东西?”刘郁才将将维持了一秒的深沉形象,瞬间破功,“等会儿,你确定你没有说错?”
“嗯。”
“先不考虑火焰会对人体造成的伤害,你已经让我们用一盆水,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水火不容,还怎么可能点得燃?”刘郁噼里啪啦地说出了众人共同的疑问。
“我长话短说。”寇栾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昏迷在他怀中的姬雪,“这一局游戏,大费周章地设计了现实世界的时间和游戏世界的时间,完全衔接不上的现象,不仅仅是为了说明,白巢与现实世界相比,日夜颠倒,更是为了说明,这里的很多事物和规律,都与现实世界相反——”
“比如,水油可以互溶,再比如,水火可以相容。”
寇栾表情坚定地说道。
事实上,正是姬雪刚刚的那番呓语,帮助他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在原本就有模糊思路的情况下,姬雪艰难挤出的几个字,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要知道,在现实世界里,满满的一盆水,经过几天的置放,势必会挥发掉一些,尤其是在高温的环境下。
白巢内的温度,虽然称不上酷暑,却也达到了二十摄氏度以上。
因此,水位绝不可能维持在一开始的高度。
之前的寇栾,从未在乎过这一点,经过姬雪的提示,他冲进房间,才发现她说得没错。
跟刘郁解释时间衔接的异常时,寇栾就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仿佛他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直到他看到了那盆水,他才终于明白,他当时的恍惚感,究竟源于何处。
如果仅仅是为了说明,白巢的日夜颠倒,从而让玩家判断出,所谓的居民,本质都是蚕蛾,这样的关联,其实并不具备绝对性。
简单点说,就是从反方向来推,蚕蛾确实与人类世界的作息相反,但日夜颠倒的类别,绝不止蚕蛾一种。
如此模糊的关联性,最多只能作为一条辅助线索。
白天越来越懒散的居民,统一的穿着和双马尾,以及玩家发现的种种异常,都是比这条线索,更加强有力的说明。
既然如此,“引”又何必费力地营造出两个世界完全相反的时间衔接。
玩家艰难地察觉到了这一局游戏在时间上的特殊,却只是为了推导一个非必要的结论。
这明显不符合“引”一贯的画风。
按照《不安引》过去的德性,值得它倾注心血的事,一定需要重点关注。
因此,结论只剩下一个。
那就是反常的时间衔接,不仅仅为了提醒玩家,白巢日夜颠倒,它具备更为深层、更为关键的含义。
再结合姬雪对水位的发现,寇栾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含义的内容——
白巢内,相反的远远不止是时间。
叶谧曾经说过,寇栾关于“火”的思路正确,在那个时刻,寇栾就已经考虑过,将火焰引到身上,闯出居民包围圈的可能。
但是,白巢中能作为助燃的物质,只有灯盏里的油,而那点稀少的量,根本无法制造耀眼的火焰。
他完全可以想象,即使将所有的灯油,都泼在自己的戏服上,燃起的火焰,估计也只能支撑他,稍微走上一两步。
很快,那些现出原形的居民,就会褪去恐惧,贪婪地包裹住他,眼中写满了对火焰的向往。
他需要的是足够强烈、足够漫长、足够夺目的火焰。
寇栾瞬间想到了那盆水。
假如,那个硕大的盆里,盛放的是灯油,摒弃掉火焰对人体造成的伤害,这简直能够完美地契合寇栾此刻的需求。
……相反?
寇栾的脑海里,立即闪过了一个想法。
他取出一滴灯油,尝试着将它滴进那盆水中,然后死死地盯着这滴油的去向。
现实世界中,水和油是无法互溶的。
由于油的密度,一般比水小,将水油混合后,油会浮在水的表面,两者将泾渭分明。
然而,在他目不转睛的视线中,这滴灯油甫一接触到水面,就迅速地与清水,融合在了一起。
果然!
寇栾的嘴角微微扬起。
既然水油可以互溶,接下来,他只需要验证,水火是否能够相容。
寇栾将火折子的盖帽取下,冲着顶端轻轻一吹,在看见火星燃起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火折子,用头部向下的姿势,一点点地没入水中。
微弱的火苗,忽地黯淡了一瞬,寇栾已经提到嗓眼的心,差点因为这个小插曲,彻底停止跳动。
幸好,短暂的昏暗过后,火折子顶端的苗焰,安然地在水下燃烧了起来,丝毫没有要熄灭的迹象。
红色的星芒,闪耀在透明的水液里,如同从天而降的光点,将寇栾那颗恢复跳动的心,缓慢地推回到了胸腔。
寇栾静默了片刻,似乎在享受这抹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充分的证明——
白巢内,水油互溶,水火相容。
而玩家完全可以利用这两点,突破居民的包围,冲出这间院子。
寇栾总算是明白了这盆水的用处。
早在进入这间房的第一天,寇栾就注意到了这盆水,当时的他还猜测过,玩家有可能会触发什么口渴的陷阱,需要饮用盆里的水。
然而,随着本局游戏的深入,他逐渐遗忘了最初的想法,甚至忽略了这盆水的存在。
他将这盆显眼的水,简单地当成了“引”为了迷惑玩家,思考中毒方式的时候,设立的一重障眼法。
事实证明,他的推理还是不够缜密。
再仔细想想,灯油会对男玩家散播毒性不假,但它同样是拯救玩家性命的重要道具,而这也符合相反的特质。
按照这个思路,火焰对人体造成的伤害问题,可能已经得到了完美地解决。
将灯油倒入水中,一方面是为了扩大燃烧面,制造出足够明亮的火焰;另一方面,也会对玩家形成保护。
尽管成功通关游戏之后,无论游戏的过程中,受到了多么严重的伤害,只要能维持住一口气,等到迷雾笼罩,所有的伤处,都会被奇迹般地抹平。
但这有一个前提——
玩家没有因为伤势过重而提前死去。
寇栾无法保证,本局游戏剩余的所有玩家,都能撑过火焰的攻势。
最起码,以姬雪此刻的状态来说,她一定是无法承受火焰侵害的玩家之一。
因此,人为地制造出针对玩家的保护层,显得尤为重要。
衣服固然是一道防线,但它在火苗的舔舐下,根本无法存活长久的时间,至于隔绝热度的方面,更是毫无建树。
而在现实世界中,火有一个天敌,那就是水。
现在,玩家已经将融合了灯油的水,泼满了全身。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将原本数量稀少的灯油,稀释并分散到另一种海量的液体里。
也就是说,水本身不是助燃剂,它的作用更像是延展和扩张。
打个简单的比方,擀面杖可以将原本缩成球状的面团,擀成一张又薄又宽的面皮,如今盆中的水,就类似于这个擀面杖。
同时,白巢内水火可以相容,这意味着水液不会干扰火焰的燃烧,就像擀面杖不会改变面的本质一样——
即使它的形态,从一个小球,变成了一张薄宽的面皮,它依旧是醒过的面团,口感照样韧性十足。
那么,寇栾完全可以推断,不论是白巢中的水还是火,它们的本质,都没有发生改变,彼此间的制约关系,也依然存在,改变的仅仅是它们接触后的作用形态。
就好比同样的一个人,进入太空之后,他的身体可以形成自然的飘浮,但在地球上,他只能脚踏实地。
是以,作为火的克星,水大概率能够对玩家,形成一定的保护,同时,它还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延展物的角色。
寇栾终于得出了结论。
简要地陈述完自己的观点之后,寇栾留出了两秒的时间,让众人能够充分地理解。
结果,反馈他的只有一双双茫然的双眼。
算了。
来不及了。
寇栾决定以身作则。
他将怀中的姬雪,轻柔地放置在地面上。
然后,他举起燃烧的火折子,正准备凑近自己的粉色戏袍,就发现有人已经快了他一步。
第167章 再次出发
狡黎毫不犹豫地点燃了自己的白色衬衣。
就如寇栾预料的一般,熊熊的火焰,霎时就包裹住了他。
很快,除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就几乎看不出,狡黎原本的模样。
“不烫。”
狡黎平静的声音,穿透火焰,钻进众人的耳朵。
“还等什么?”寇栾立马点燃了戏袍,“盆里的水,可以隔绝大部分的热量。”
语罢,他的视野中,就冲入了大片的火光。
寇栾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迎接炽热的准备。
然而,除了少许的暖意,他几乎感受不到火焰的存在。
水液正在发挥作用。
他松了一口气。
但寇栾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尽管盆中的水液,数量可观,但在全数浇到一个成年人的身上之后,每个部位覆盖的液体,并不算充沛。
因此,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躺倒在地面上的姬雪,早已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寇栾考虑再三,还是没将相同的流程,在对方的身上重复一遍。
他担心极度虚弱的姬雪,根本经受不了水液的浇灌,更别提后续需要点燃的火焰。
他小心翼翼地将双眼紧闭的姬雪,再度抱起。
寇栾尽量用没有火焰或者火苗较弱的位置,与她覆盖着衣物的部位,发生接触,避免造成额外的伤害。
他维持着一个扭曲的造型,屏息观察了几秒,在确认姬雪的呼吸,没有减弱的迹象之后,他才终于收起了忐忑。
由他抱着姬雪的方法可行。
在寇栾尝试的过程中,其余的玩家,见他和狡黎点燃火焰之后,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终于克服了恐惧,效仿着他俩的做法,纷纷引燃了火焰。
“真的不烫!”
已然变身成火人的刘郁,顿感惊奇地说道。
很快,在场的玩家里,除了被寇栾抱在怀中的姬雪,以及低垂着头,独自站在一旁的叶谧,就都已经听从寇栾的指令,引燃了火焰。
“小叶。”
刘郁轻声呼喊了一遍女孩的名字,面色略显古怪。
走出房门之后,他就没有再与女孩产生任何交流。
一方面,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寻找到合适的空隙开口。
幸好,火焰挡住了他的脸色,不会被叶谧看出异样。
“站到这个圈里。”
刘郁边说边做出了怀抱大树的姿势,只不过,他极力伸长并合拢的双手内部,没有任何树木。
虽然叶谧房里的那盆水,已经无法使用,但因为姬雪的不适,她房间中的工具,明显被空了出来,可以供别的玩家使用。
刘郁不是没有考虑过,让叶谧去姬雪的房里,使用那盆干净的水,但女孩几乎占据整个腹腔的伤口,已经深深地刻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不确定,顶着那样的伤势,再浇上一盆水,最后将衣服点燃,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保险起见,他准备参考寇栾的做法,但叶谧并没有昏迷,再加上他力气有限,根本无法负荷女孩的重量。
刘郁思前想后,决定用双手在身前围成一个圈,然后让叶谧进入这个圈内。
这样的话,他的火焰应该可以笼罩到叶谧,两个人也可以共同前进。
唯一苦恼的是,他天生矮小,手臂也不怎么长,即使他铆足了全力,围出的圈子,依旧不够宽广。
叶谧的身材纤瘦,他倒是不担心,女孩钻不进这个狭窄的圈子,他只是怕女孩离火焰太近,会因此而灼伤。
分神想了一会儿,刘郁才发现,他努力维持的圈子,并没有任何人进入。
男孩提前考虑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考虑过,他会被女孩拒绝。
刘郁瞬间有点傻眼。
一来一回,已经耽误了至少半分钟的时间。
尽管心中委屈,为了顾全大局,刘郁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要不,你去狡黎那儿吧!他个子高,力气大,应该可以直接把你抱起来。”
说到最后,他甚至带上了鼻音。
刘郁,争点气!
他暗暗对自己喊道。
明明打算云淡风轻地讲完,为什么说着说着,就视线模糊了?
他简直要对弱鸡的自己绝望了。
望着垂头丧气的男孩,叶谧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刘郁那双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臂膀中,忽然钻入了一个熟悉的脑袋。
“……小叶?”
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走吧。”
女孩浅笑着说道。
“嗯!”
刘郁发现刚刚变得清晰的视线,又开始模糊了。
“我们究竟要去哪儿?”
同样点燃了火焰的姚芳华,声音艰涩地问道。
或许是因为,她是在场的玩家里,唯一一个按照寇栾的说法,进行实践的女性,热度虽然没有想象中那样强烈,但她还是感受到了隐隐的不适。
所以,她想要尽快摆脱眼下的状态。
“艳楼。”
见众人均已准备完毕,寇栾微微点了点头,回答了姚芳华的问题。
没等其他玩家,再次开口发问,他就抱着姬雪,率先走向了院门。
几乎没做什么停留,寇栾就伸出那只空余的手,一把拉开那扇虚掩的门,大步向门外走去。
不同于狡黎当时展现出的卡顿,寇栾的前进,似乎异常顺利,他燃着火光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狡黎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很快也出了这间院子。
见状,剩余的玩家,呆愣了几秒,才匆匆跟上。
由于姿势略显变扭,刘郁是最后一个走出院子的人。
原本堆积在门口的居民,已经尽数退到了道路的两侧,它们畏惧地打量着玩家周身的火焰,眼中却毫无贪婪的情绪。
毕竟,比起灯盏中的火苗,此刻展现在他们面前的焰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庞然大物。
刘郁本想再多观察一会儿,但圈在他臂膀中的叶谧,却没有任何滞留的意思,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移动。
僵硬地挪了几步,刘郁欣慰地发现,“跪”在四周的居民,确实像它们此刻的外表那般安分。
他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即便如此,刘郁依旧不敢打量居民的下半身,那些椭圆形的臃肿肉条,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时不时地摩擦出“噗嗤”声,直让他听得汗毛倒竖。
刘郁的正前方,就是叶谧后脑的马尾,但不知为何,即使是背影,也让他羞于直视。
因此,他只能将目光,投向两侧的居民。
正好可以起到警戒的作用。
刘郁努力给自己找补道。
他抬高下巴,把视线放在居民那些形态勉强还算正常的头颅上,没过多久,他就有些惊讶地察觉到了,居民不停蠕动的嘴唇。
它们在念念有词什么?
好奇心驱使着刘郁,眯起了双眼,认真地解读起了居民的唇语。
“……妈妈?”
他模仿着它们的嘴型,迟疑地念出了答案。
声音脱口的刹那,刘郁立即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即使在火焰的笼罩下,他依旧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四周原本头部下压、姿态谦卑的居民,全部不约而同地仰起了脑袋。
它们直勾勾地盯着刘郁,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死尸。
“别乱说话。”前方的叶谧,小声地提示道,“继续走。”
刘郁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女孩此时是背对着他的,压根儿看不到他的动作。
“好。”
他转而出声应道。
叶谧的话语,就像是一剂强心针,将他刚刚准备逃跑的勇气,迅速地抓回了原位。
然而,那些阴冷的凝视,还是让他的步子,迈得越来越艰难。
“不用害怕。”处在和他同进退的状态之中,女孩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踌躇,再次开口宽慰道,“虫类的眼睛,基本都是这样,它们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叶谧独具特色的温柔声线,终于让刘郁彻底抛下了恐惧,他干脆将注意力,转到女孩前进的频率上,尝试着将两人调整成同样的速度。
一段时间之后,刘郁顺利地平静了下来。
他偷偷地抬眼,望向四周的居民,发现它们已经恢复成了那副跪坐的模样。
如此看来,之前的它们,之所以会表现出异常,大概率就是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两个字——
“妈妈。”
结合上姬雪的讲述和寇栾的分析,尽管刘郁的脑袋,不算很灵光,他依旧猜到了部分的真相。
至此,在这一局游戏里,女性玩家的身份,基本已经清晰了。
她们不仅仅是“母亲”,更是承载白巢下一代生命的“母体”。
在自然界中,虫类群体一般是以母系社会的方式聚合,比如蜂类中的“蜂后”和蚁类中的“蚁后”。
姬雪和姚芳华,还有一直暴力抵抗着这一切的叶谧,虽然没有“蛾后”那么崇高的地位,但大体上应该差不多。
下跪的居民就是最好的证明。
它们褪去了人类的外表,恢复了部分蛾类的特征,动作微贱地匍匐在道路两旁,很可能是因为,它们感受到了“母体”内的呼唤。
刘郁想起刚刚在姬雪肚腹中发生的种种异变,不由地深深叹了口气。
他虽然这一局游戏才结识姬雪,但两个人可以称得上是相见恨晚,很多旁人无法理解的奇思妙想,两个人都一拍即合,或者说是“臭味相投”。
刘郁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他和姬雪乱侃时的画面,其中的绝大多数,都充斥着诙谐的色彩。
他露出一抹苦笑,心中五味杂陈。
“再走快点吧。”
他主动加快了脚步。
闻言,叶谧的后脑勺,轻微下压,示意她明白了刘郁的意思,同步加速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道路两旁跪拜的居民,逐渐变得稀少,刘郁偏过脑袋,看向视野中那栋唯一且独特的高大建筑——
艳楼。
第168章 险象环生
在平房不计其数的白巢内,这样的一栋建筑,显得格外瞩目。
尽管不是很清楚,为什么寇栾让大家前往这里,但刘郁信赖对方的能力。
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距离玩家成功地破解这一局游戏,已经近在咫尺。
水份在烈火的炙烤下,逐渐挥发殆尽,刘郁体会到了更为强烈的灼烧感。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小步,拉远了与叶谧的间隔。
反正大部分的居民,已经不见踪迹,他没必要再把叶谧,圈禁在自己的臂膀里,免得对她造成进一步的伤害。
回到迷雾之后,他到底应该怎么“教育”做事不顾后果的叶谧?
刘郁忍不住苦恼了起来。
“到了。”
走在最前方的寇栾,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抱着姬雪的寇栾,边说边缓缓地抬起了头,直视着眼前的高楼,目光沉静。
寇栾点燃火焰的时间,要比刘郁更早,因此,灼热感已经突破了外衣的限制,到达了内部。
幸好,他穿着的是较为繁琐的古装,为了达到更好的外观效果,衣服层层叠叠,应该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一路上,寇栾虽然极力避免让火焰接触到姬雪的身体,却还是无法完全地掌控这种危险的物质。
昏迷在他怀中的女孩,少数几片裸露的肌肤,已经变得暗红甚至深黑,这是火焰舔舐后的痕迹。
他一直注意着女孩胸口的起伏,确保她的性命无虞。
因为只有这样,回到迷雾中后,她才能恢复所有的伤势。
处在如今的情况下,深度的昏迷,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幸福。
寇栾的心中涌上一缕荒诞。
说起来,第一个点燃火焰的人,也是仅存的几位玩家中,衣着最单薄的那一个。
寇栾将视线投向身侧的狡黎。
“怎么了?”
他的目标立即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望着嘴角含笑的狡黎,寇栾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真是失心疯了,才会担心这个人。
“进去吗?”
刘郁同样停下了脚步,站在他的身后询问道。
“嗯。”
寇栾点了点头。
他刚刚准备推开眼前的这扇大门,右侧方就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出声的人是姚芳华。
寇栾立即收回手,将怀中的姬雪放下,轻柔地靠在了门边,然后快步走到了另一名女孩的身旁。
“发生什么了?”
他眉头紧锁地问道。
只见姚芳华的脸色,变得极度苍白,即使有火焰的掩映,依旧毫无血色,像是一具即将被火化的尸体。
不久前,凝视着姚芳华离去的背影时,那股隐隐约约的异样感,再度占据了他的心头。
显然,这算不上是什么好预兆。
“肚子……”姚芳华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了几个字,“难受……”
“黑点!”刚刚来到寇栾身边的刘郁,立即注意到了这个熟悉的画面,“和姬雪刚刚一样!”
问题是——
怎么会呢?
明明姬雪和姚芳华,出现不适的时间点,相隔了整整一天,为什么姚芳华体内的蚕卵,会成熟得如此之快?
就像是被某些东西催化了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兀地闯入了男孩的脑海。
……催化?
刘郁神色惊恐地看向姚芳华周身燃起的火焰。
他能够想到的事情,作为玩家中一直在出谋划策的人,寇栾已经快他一步想到了全部。
姚芳华的惨叫,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耳膜,寇栾却好似陷入了怔愣的状态里,神色定格在了最初。
错了。
简单的词汇,如同一只凶猛的鹰隼,不断地盘旋在他的心灵世界,将他的意志搅得稀巴烂。
他又一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寇栾迅速地被黑暗的情绪湮没。
他应该挪动脚步,在事态变得更加无法收拾之前,做出弥补,但寇栾就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地面上一样,根本无法进行任何动作。
他已经找到了这一局游戏的关键因素——相反,也厘清了玩家需要扮演的角色,但他却没有很好地将它们进行匹配。
他的疏忽大意,即将害死眼前正在痛苦挣扎的姚芳华。
诚然,火焰可以震慑住将道路挤得密不透风的居民,让他们移出足够玩家通行的空隙。
但作为与男玩家性别相反的女玩家,以及完全迥异的角色扮演,她们应该采取的措施,不应该与男性一模一样。
就像是两条流向相悖的河流,强行将它们汇入一处,只会导致崩塌的结局。
女玩家和男玩家最大的不同,就是她们的肚腹里,装有无数的蚕卵,而这些蚕卵中的幼蚕,已经蠢蠢欲动,亟欲突破肚皮的限制,降生到白巢。
因此,皮肤外那些嚣张的烈焰,与其说是一种恐吓,更像是一种诱惑——
渴望火焰的本能,会促使它们加速孵化,尽快来到外部的世界。
事实上,这样简单的逻辑,只要他在指引众人的时候,稍作联想,就能明白针对不同性别的玩家,需要做出的改变。
然而,姬雪急剧恶化的状态,让他失去了惯常的冷静。
他一心只想加快通关的速度,却忽略了这些微小却重要的细节。
最终,这些微小的细节,汇聚成了足以刮起海啸的飓风,席卷过了摇摇欲坠的他们。
比这些更为致命的是,寇栾压根儿不知道,他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就连“艳楼”这个答案,都是他结合迄今为止的种种现象,推测出来的结果。
毕竟,那些居民堆积在他们的住所周围,大概率是为了阻止他们离开,想要确保下一代的诞生。
既然如此,玩家就应该反其道而行,尽快地离开那里。
至于他们能够前往的地点,其实非常有限。
寇栾决定将可能性最大的选项,直接作为他们的目的地,也就是眼前的这栋艳楼。
事情的发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这里,几乎没有受到伤害,更没有因为火焰的蔓延,失去行动力。
因此,寇栾以为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决定玩家的下一步。
但是他的失误,却在他抛下紧绷的那一刻,横冲直撞地来到了他的面前,提醒他时间早已所剩无几。
无论是被火焰催化腹部的姚芳华,还是已经昏迷多时的姬雪,都迫切地需要他给出脱困的方法。
否则,她们注定即将迎来枯萎的结局。
等等——
……姬雪?
寇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缓慢地转动僵硬的头部,看向那道被他倚在门边的身影。
既然姚芳华因为主动点燃火焰,催化了原本还没发展成熟的卵,那么,因为被自己抱入怀中,被动靠近了火焰的姬雪呢?
就像是为了呼应他的目光,前方猝然传来了一声充满活力的“偶像”。
如果放到过去,寇栾一定会微笑着回应对方,但他清楚地记得,几秒前的姬雪,还是一副双眼紧闭的虚弱模样,根本不可能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声音。
寇栾的喉头有些发干,他已经成功地扭转了自己的脑袋,却没能看清姬雪是否真的已经苏醒。
这并非是因为他的视力支撑不了这么远的距离,他失败的原因,在于他的视野,完全被一个高高隆起的东西遮挡。
寇栾曾经在浏览新闻的时候,偶然看到过一个即将临盆的四胞胎孕妇的模样。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个肚腹的凸起程度,依旧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彼时,除了震惊的情绪,更多的是对母亲这个身份的敬佩。
然而,此刻出现在他视野中的肚腹,远比身怀四胞胎的母体来得庞大。
它以一种反人类的巨硕程度,像一座高高耸起的山脉,压在姬雪的身上。
无数个白色的肉条,在“山脉”的表面流动着,但寇栾很确定,那绝不是涌动的河流,而是一只只已经彻底走向成熟的蚕虫。
它们在火焰的引诱下,飞速地从姬雪的腹中,吸收到了足够的养分,从黑点似的幼蚕,蜕变成了白白胖胖的成虫。
显然,腹中的那点位置,已经无法容纳它们的全部,在将姬雪的肚皮,撑大到极限之后,它们正在迫不及待地向着新世界延伸。
隔了十步以上的距离,众人依旧能够清晰地看见,姬雪那接近透明的皮肤,以及内里蠕动着的无数条白色虫体。
见状,刘郁忍不住俯下身体,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呼唤完寇栾之后,女孩就再度安静了下来,一时间,众人竟然无法得知她的现状。
寇栾想要迈步上前,查看姬雪的情况,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仍然牢牢地吸附在地面上,无法挪动分毫。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
他既害怕看见让他难以面对的画面,又害怕接收到姬雪失望的眼神。
毕竟,对于通关的方法,他仍然一无所知。
本来,寇栾打算进入艳楼之后,再仔细地搜寻一番,寻找破局的思路。
但现在,顶着一众绝望的眼神,他实在难以启齿。
“据实已告”的行为,很可能会对正在苦苦支撑着的玩家,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他在院子里的时候,刻意表现出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一方面是他对于自己的推论,有十足的自信,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增加其他玩家的勇气。
要知道,在发生了无数的异变之后,即使躯体还算完整,玩家的心灵,也早就变得千疮百孔。
作为擅长察言观色的演员,寇栾明白他们亟需激励,哪怕不过是“望梅止渴”。
因此,他夸大了自己的笃定,借此来暗示其他的玩家,他已经掌握了所有的线索,只待众人行动。
事实证明,他的激励还算有效,但他唯独没有料到,他因为心急而产生的错漏,导致了连环且不可逆的后果。
“小叶!”伴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刘郁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你怎么了?”
第169章 窗户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寇栾麻木地调整视野,看向刘郁和叶谧的位置——
几秒前,还稳稳地站立在刘郁身边的女孩,此时已经栽倒在了地面上。
因为侧躺的关系,汩汩的鲜血,正在从她的腹部涌出,将原本洁净的校服外套,瞬间染得通红。
刘郁立马跪倒在她的身边,伸出手,想要扶起女孩,却害怕自己的碰触,会带来新一轮的伤害。
于是,他只能维持着欲碰不碰的姿势,整个人都剧烈地发着抖,脸色看起来甚至比叶谧还要灰败。
“没……事……”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女孩艰难地翕动唇瓣,企图用言语安慰打着哆嗦的男孩。
然后,她才正式陷入了昏迷。
尽管听上去有些残忍,但寇栾不得不说,叶谧是在场的唯一一枝他预料到会凋零的花朵。
伤势已经严重到内脏失踪的程度,还能一直保持清醒,跟随众人行动,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寇栾甚至怀疑,叶谧使用了某种道具,抑或是她的存在本身,蕴含着不小的秘密。
就像狡黎一样。
但是任何能力,都有它的限制,尤其是在“引”这种对玩家相对公平的游戏环境里。
假如叶谧真的能够一路逆天到结束,那她在游戏里,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无敌的存在。
因此,在看见叶谧伤口的那一刻,寇栾的脑海里,就情不自禁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她还能支撑多久?
事实上,女孩坚持的时间,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达到了让他咋舌的程度。
但在另外两位女玩家,都相继出现了异常之后,叶谧伤势的爆发,无疑加重了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影。
只见刘郁的手指,颤抖地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歪歪扭扭地落了下去。
他将食指的指节,凑近叶谧的鼻翼,在察觉到那丝微弱的气息之后,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崩溃地大哭了起来。
“还活着……还活着……”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大约过了半分钟的时间,男孩狠狠地一抹脸,不顾肆意流淌的鲜血,一把将叶谧从地面上抱起,还不忘小心地让火焰,避开了女孩的皮肤。
他原本以为,自己无法一次成功,但或许是他坚定了意志,或许是女孩失去了身体中大部分的血液,他的动作几乎一气呵成。
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滑腻,刘郁差点没能稳住身形。
“进入艳楼之后,我们应该怎么做?”
男孩看向寇栾,目光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配合着他衣物上的熊熊烈火,竟然显得气势十足。
“……”
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寇栾有些荒诞地想道。
他不是一个天性冷血的人,更不是缺乏同理心,面对环生的险情,他却感受到了深重的无能为力。
明明局势走到了最重要的一环,他却只能傻愣愣地站在这里,连全身心信赖着自己的队友,都无法正面回应。
寇栾沉默地凝视着刘郁通红的双眼。
他想要编造一个完美的谎言,让男孩眼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不要轻易熄灭。
但他发现自己向来灵活的大脑,如今却像是生了锈的黑铁,压根儿就转动不了。
“艳楼顶层有间屋子。”狡黎忽然贴近了他的耳边,用自己富有磁性却分外沉静的嗓音,缓缓地开了口,“窗户不是摆设。”
寇栾的瞳孔猛地内缩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去探究狡黎此刻的神情,而是直接回答了刘郁向他提出的问题:“去顶楼——”
“然后跳楼。”
他用最严肃的表情,说出了最惊人的话语。
“好。”
刘郁却答应得毫不犹豫。
对比于不久之前,面对寇栾关于点燃火焰的说法,那副大呼小叫的样子,此时此刻的刘郁,好似突然走向了成熟。
不过,寇栾并不喜欢男孩的这份成熟。
但眼下并不是交谈的好时机,寇栾没有选择多说,而是直接迈开了步子,让好不容易从僵直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的身体,快速地走向躺倒在门边的姬雪。
事实上,他并不恐惧对方现在的样子。
因为无论姬雪异变到什么程度,寇栾都知道,对方内里包裹着的灵魂,依旧是那个活泼开朗的“我在雪山吃炸鸡”。
寇栾唯独害怕一件事,那就是对方是否还存有代表“生”的气息。
假如刚刚的那声“偶像”,是她主动发出来的,最起码说明了她性命上的无虞。
寇栾根本不在乎,那些粗胖的肉蚕,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他只想确认姬雪的状态。
寇栾一边走向毫无动静的女孩,一边警惕地伸进长袍的内兜,握紧那个还剩一次使用机会的SR级道具——
蝙蝠头套。
他不确定道具是否会有效,但既然蚕属于虫类,蝙蝠又是大部分虫类的天敌,要是真的遇上危机,至少值得一试。
上一局游戏里,面对列车下的巨型蝗虫,蝙蝠头套曾经救过曹贵一命。
那时,他们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与现在的情况类似。
眼看着不剩几步,就能成功地抵达姬雪的身边,那一大坨高高隆起的腹部背后,却再度传来了声响。
“……再见。”
女孩略带缱绻的声音响起,如同惊蛰过后,埋在松动的雪层下,即将冒头的一根嫩芽。
绿意尚未苏醒,冬寒却已经走到了末尾。
姬雪这个年纪的姑娘,本应该是嫩芽,但她的名字,似乎预示着她只能迎来冬雪的结局。
不——
寇栾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松开握住头套的手,全速地逼近女孩,最多再过一秒,只要一秒,他就能看清女孩的脸。
“嘭!”
类似气球的爆破声,骤然在众人的耳边炸响。
但艳楼外并没有气球,只有像气球一般的肚皮,而那个肚皮属于姬雪。
寇栾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终于看清了女孩的脸,却不是因为缩短的距离,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障碍物,已经消失不见。
被无数条白虫,撑到趋于透明的皮肤,终于负荷不住它们进一步的胀大,轰然爆裂开来。
大小接近成年男性中指的蚕类,犹如下雪一般,被炸击的力量抛飞,又扬扬洒洒地落了下来。
最靠近姬雪的寇栾首当其冲。
他被柔软却臃肿的虫类,兜头盖脸地淋了一身。
那些明显营养过剩的白蚕,早已获得了生命。
它们甫一落到寇栾的身体上,就紧贴着寇栾的轮廓蠕动,却因为缺少水液的保护,被他戏服上的火焰,烤得“噼啪”作响。
很快,它们的颜色,就从乳白变得焦黄,最后定格在了黑褐。
蛋白质被燃烧过度的臭气,一股脑地冲进了寇栾的鼻腔,他却全程都纹丝不动。
“不是红色……”
狡黎眯起眼睛,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倘若寇栾站在他的身旁,一定能够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明明是从姬雪肚子里“诞生”的虫类,却没有染上姬雪腹中的鲜血,出现的第一刻,就是洁白无垢的颜色,这唯有一种解释——
它们吃空了姬雪的腹腔。
正如玩家之前看到的那样,女孩的肚腹,已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就像一块被虫类蛀蚀的木板,只待轻轻一戳,就能彻底化成齑粉。
众人还没来及从眼前的剧变中恢复,很快就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危机。
急促且大量的脚步声,混乱地自远方响起。
下一代已经成功诞生,却因为火焰的关系,接连不断地走向死亡,这也许就是脚步声响起的原因。
“快进去!”狡黎一把推开艳楼的大门,“那些居民正在靠近我们!”
闻言,抱着叶谧的刘郁,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
他想要开口劝一劝俨然化作雕塑的寇栾,但在瞥见怀中那张惨白的脸孔之后,他还是咬了咬牙,率先进了艳楼。
“寇栾。”
狡黎抱着双臂,温柔地念出了那座“雕塑”的名字。
“……我没事。”
少顷,寇栾才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前一步,来到姬雪的面前。
然后,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将体重骤减的女孩抱起。
身体还很温,行动迅速的话,大概还有救。
想起失去内脏之后,还坚持了颇久的叶谧,寇栾的内心,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说的那间客房在哪里?”
他扭过头,简洁地询问道。
“东边第三间。”
狡黎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好。”
寇栾点了点头。
他示意狡黎抱起陷入昏迷的姚芳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入了艳楼。
大门在他们进入之后,再次自动在他们的身后闭合,寇栾却不再觉得惊奇。
他争分夺秒地走上了楼梯,来到了第五层,全程花费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
刘郁正抱着叶谧,站在楼梯口,激烈地喘息着,看样子,他也才刚刚到达没多久。
“东边第三间。”
面对着刘郁询问的目光,寇栾重复了一遍狡黎刚刚给出的答案。
“东边是哪边?”
顶着一张严肃无比的脸孔,刘郁却问出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左侧正数第三间。”
寇栾略微“修正”了自己的措词。
闻言,刘郁立即调转方向,朝着目的地进发。
艳楼高层的走廊较为狭窄,在抱着一个人并且周身燃着火焰的情况下,寇栾只能选择走在刘郁的身后。
幸好,为了拯救叶谧的生命,刘郁几乎爆发出了所有体能方面的潜力,速度并不比寇栾的极限速度慢了多少。
因此,他全程都没有开口催促。
半分钟后,他们终于集体进入了狡黎口中的那间屋子。
第170章 向死而生
屋子里当然没人。
事实上,在寇栾等人进入的时候,艳楼甚至没有任何声息。
楼中所有的姑娘,都跪在了道路的两旁,融入了原本的居民群,虔诚地迎接着新生命的到来。
虽然画面十分诡异,但却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众人行进时的阻力。
此刻,玩家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屋内那唯一一扇窗户上。
从外观来看,这扇窗户似乎和其他屋中的样式,没有什么区别。
第一次进入艳楼的时候,寇栾也尝试过开启其中的几扇窗户。
然而,他发现这些窗户,与玩家住所中的窗户类似,完全是摆设,再加上它们千篇一律的外表,寇栾很快就对他们失去了兴趣。
但肉眼可见或许为虚,寇栾直接走上前,用空余的那只手,尝试着推开眼前的这扇窗户。
没耗费多少力气,这扇对开的窗户,就缓缓地向外展开了。
“成功了!”
刘郁饱含惊喜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男孩抱着叶谧,向前几步,迫不及待地来到了窗边。
然后,他稍稍探出身,看向窗外。
事实证明,五层的高度,还是极为可观的。
原本还算宽敞的道路,在刘郁的视野中,瞬间缩窄成了一条线。
……真的要从这里跳下去?
男孩的心中,忍不住滋生了些许的怯意。
踌躇间,门外传来了模糊的声响,伴随着地面轻微的颤动。
他和寇栾同时回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狡黎。
“居民在撞击艳楼的大门。”狡黎耸了耸肩膀,“不用担心,至少需要半刻钟。”
显然,艳楼门口那些焦黑的尸体,刺激到了它们的心灵,为了确保姚芳华腹中的生命,他们急切地想要进入这里。
“绰绰有余。”
寇栾点了点头。
当然,他口中的“绰绰有余”,针对的是目前依旧活蹦乱跳的玩家,已经奄奄一息的那几位,明显不在这个范围里。
“……为什么要跳下去?”
出于对高度的恐惧,刘郁还是决定开口询问一下。
“相反。”寇栾再次说出了这两个字,“经过我们这几日的观察,白巢内无论是什么建筑,它们的窗户都是摆设,无法被使用,因此,这一扇货真价实的窗户,一定具有特殊的意义。”
“再结合上‘相反’的本质,我们可以大胆地猜测一下,所谓的‘死’和‘生’,在这一局游戏中,同样是能够置换的存在。”
“更何况,艳楼足足有五层,是白巢唯一的一幢高楼,而这扇特殊的窗户,不仅在这唯一一幢高楼的顶层,还是所有窗户里的唯一一个异类,绝不会是巧合。”
“所以,我才会得出‘跳下去’的结论,虽然这么做的风险系数不低,但依旧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寇栾语速极快地解释了一遍。
“明白了。”
刘郁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就搂紧怀中的女孩,在其余玩家做出反应之前,直接踩上窗户,毫无拖泥带水地跳了下去。
见状,寇栾面带愕然地站在了原地。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打头阵的准备,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做出尝试的人,竟然会是刘郁。
那个总是畏畏缩缩跟在众人身后的校服男孩,此刻好像完全褪去了恐惧,变得果敢、勇毅和无畏,如同沙场上在前方冲锋的战士。
而这样惊人的蜕变,仅仅用了几分钟的时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奇迹。
可是,寇栾很清楚,这并不是什么奇迹,驱使刘郁转变的源头,正躺在对方的怀中,人事不知。
原来“王”和SSR的关系,还能达到这种生死不渝的程度?
他不得不承认,他被这种超越了友情和爱情的联结,深深地震撼到了。
不过——
寇栾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身边的狡黎。
自己抽到的这一位,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给他体验的机会了。
“怎么了?”
察觉到了寇栾的死亡凝视,狡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寇栾略显冷淡地收回了目光,“我也下去了。”
当然,他在正式“跳楼”之前,还是谨慎地观察了一下窗外的情景——
既然刘郁已经提前做出了表率,按理说,对方的身体,此刻应该以一种不太雅观的样子,出现在了下方的地面上。
但寇栾的视野中,却是空空如也。
很好。
他暗自点了点头。
这让他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希望还来得及。
他望了一眼怀中姬雪那张逐渐漫上死气的脸。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寇栾收起杂乱的思绪,调整好姿势之后,他紧紧地搂着姬雪,干净利落地跳了下去。
强烈的气流,刮过他的脸庞,像是锋利的刀片。
寇栾竭力眯起双眼,想要看清周遭的环境,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熟悉的迷雾,浓厚地弥漫在各个角落。
见状,寇栾终于松了口气。
回来了。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打量那个仍然倚靠在他胸口的人。
只见姬雪双眸紧闭,缠绕在她面部的死气,似乎又浓厚了几分。
……怎么会这样?
寇栾不可置信地张开了嘴巴。
他先是探了一下女孩的鼻息,又摸索了一下对方的脉搏,结果却都不容乐观。
难道是她的伤势太重,迷雾无法立即恢复她的状态,所以需要额外等待一段时间?
寇栾满怀期待地做出了猜测。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他抬起头,扫了一眼稍远处的两个人——
刘郁和叶谧。
从姿势来看,叶谧依旧躺在刘郁的怀中。
寇栾可以确定,刘郁在跳楼前,叶谧的胸口,仍然存有微弱的起伏。
排除掉对方在坠落的瞬间,突然去世的可能,叶谧在正式回到迷雾之前,大概率还拥有生命的体征。
也就是说,女孩应该是活着撑到了本局游戏的结束。
当然,叶谧的伤势,同样十分严重,甚至超过了姬雪。
但她现在呈现出的状态,却让寇栾放心了不少。
毕竟,他经历过的前几局游戏,虽然玩家在游戏的过程中,多少受过一些伤害,但比起叶谧和姬雪的伤势,还是轻微了不少。
也许,这才是他们能够立即恢复的原因。
按照姬雪的个性,等她顺利地苏醒过来,一定会为自己缩在偶像怀里的行为,感到分外的窘迫。
寇栾失笑着想道。
为了避免陷入尴尬的境地,他将女孩轻柔地放置在地面上,却在抽离双手的时候,不经意地碰触到了她小腿上的皮肤。
寒冰似的触感,一如她青黑的脸色,清晰地传达到了寇栾的感官中枢。
“她们已经死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狡黎平静的嗓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是吗?”
寇栾不置可否地问道。
“你知道的。”狡黎甚至露出了浅淡的笑意,“在艳楼门口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是吗?”寇栾再度给出了同样的答复,这一次,却带上了清晰的反驳意味,“她的身体一直都是温热的。”
“那不过是因为火焰的炙烤。”
狡黎轻笑着摇了摇头。
“……”
闻言,寇栾忽然沉默了下来。
“你在抗拒什么?”狡黎却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意思,他向着寇栾的位置,主动迈进了一步,“我想,身体的本能,已经告诉你答案了,不是吗?”
“……”
“进入艳楼之后,你抱着姬雪的姿势,就再也没有顾及过,火焰可能会对她造成的伤害。”
说着,狡黎又逼近了一步。
“时间紧迫,我为了救人,无法考虑太多。”
寇栾终于开了口,声音却略显艰涩。
“哦?”
狡黎的笑意越来越深,狭长的眼尾,几乎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一边反问寇栾,一边继续着自己靠近的举动。
很快,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缩短到了咫尺。
面对狡黎的步步紧逼,寇栾始终没有做出多余的表情。
他安静地与高大的男人对视着,仿佛眼前恍若实质的巨大压迫感,仅仅来源于一根矗立在路边的电线杆子。
而这份淡定,一直维持到了狡黎俯身并且伸手。
对方将拇指和食指,撑在姬雪左眼的上下眼睑,然后,轻微的一个使力,让姬雪完全涣散的瞳孔,残忍地暴露在了寇栾的视野之内。
“看得够清楚了吗?”
狡黎用言语的利刃,进一步刺穿着寇栾的身体。
“……”
明明知晓对方的意图,寇栾还是无可避免地移开了视线。
他感觉跳动在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似乎被人攫取在了手心。
那个人不断地重复着握紧和松开的行为,直到榨出他心脏中的最后一滴血液,让这颗鲜红的器官,变成一团毫无弹性的烂肉。
寇栾不得不承认——
他输了。
他又一次输得彻彻底底。
每一次,他承诺保护的人,都会痛苦地死去,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和愚蠢天真。
他的SSR欣赏着他的痛苦,却依旧没有餍足。
对方的手指一路向下,毫不费力地掀开姬雪肚皮上所剩无几的皮肤,将她空荡荡的腹腔,完整地暴露在了迷雾之中。
姬雪的身材纤瘦,狡黎的手指又格外修长。
因此,仅仅用了两根手指,对方就完成了自己的展示,如同一个在炫耀特殊藏品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