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学习从游戏开始
天性乐观的姬雪,已经成功地从消极的状态中抽离。
既然寇栾说他破解了百分之八九十的谜题,她就应该相信她的偶像,不能一味地自暴自弃。
“只是根据现象逆推而已。”面对姬雪的夸奖,寇栾却毫无自得之色,“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细节上的线索。”
“比如?”姬雪好奇道。
“白朝的‘朝’,也许根本就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个‘朝’。”
“首先,这个地方的规模,根本不足以被称为‘朝’,其次,‘朝’大部分都是后世的人,为了划分不同的统治政权,标记出来的称呼,而活在当下的人,几乎不可能叫自己为‘某朝’。”
“因此,如果已知当地的居民,都是蚕蛾,而蚕蛾明显属于虫类,白朝的‘朝’,很可能是巢穴的‘巢’,此‘巢’非彼‘朝’,只是我们先入为主,加上同音的缘故,让我们产生了误解。”
寇栾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白巢……”
姬雪突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像是有无数只眼睛,隐藏在无数个黑洞洞的窟窿里,冰冷地凝视着她。
“还有,我们一直觉得,最初引领我们的那个男人,不仅姓名奇怪,身份也很奇怪,他的姓名是‘公大’,身份是队长,联系上结论的话,就变得容易理解了。”
“公大中的‘公’,代表了他的性别,至于那个‘大’字,很可能说明了他在白巢中的位次。”
“队长则是他身份的象征,毕竟,除了正规的军事力量,很少会有组织,出现‘队长’这样的职务。”
“但假如不将他们看成人类,在自然世界里,最秩序井然、整齐划一的族群,无疑就是虫类。”
“它们彼此之间分工明确,配合高效,经常有人将它们比喻成军队,两者之间,具有极高的相似度。”
“……还真是。”
姬雪顺着寇栾的话语,仔细地想了一下,基本就如寇栾所说。
之前觉得别扭的点,此刻好像全部找到了合适的出口。
“怪不得,这里到处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姚芳华也终于想通了一处,“蛾子和蝴蝶应该是同类吧?蝴蝶喜欢吸食花汁,蛾子估计也差不多,这同样能够说明它们的身份。”
“没错。”寇栾笑着点了点头,“白巢的香气虽然馥郁,却不包含任何廉价的人工香精味,整体偏向天然,即使是艳楼中的浓香,也没有丝毫工业合成的味道,现在想想,差不多就是各种花香的混合体。”
“既然他们有现成的花汁和花蜜,供他们享用,为什么还要攻击玩家?”刘郁忿忿不平道。
“难不成,《不安引》拖你进来,是为了让你来免费旅游的?”寇栾反问了一句,“顺带一提,蛾子很喜欢吸食人类的汗液,即使严格遵从自然界的规律,你也有资格成为他们的目标。”
刘郁:“……”
我不过是随便抱怨两句。
男孩吐了吐舌头。
“你的这位偶像,知识面简直成谜啊……”姚芳华偷偷地戳了戳姬雪,小声地感慨道,“他不是演员吗?怎么连昆虫的习性都知道?”
“怎么样?厉害吧!”姬雪立即露出了与有荣焉的得意神色,“除了这些,他的演技也很棒哦!”
“咳咳——”寇栾忍不住打断了自家粉丝的花式夸夸,“我解释一下,这还真不是因为我的知识面广。”
“我平时的空闲时间不少,喜欢玩一些杂七杂八的游戏,其中有一种,就是收集有关昆虫的卡牌。”
“因此,通过卡牌上的描述,我得知了部分昆虫的习性,飞蛾作为常见的昆虫种类,自然会出现在我的卡牌上。”
寇栾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不是《虫灵》?”作为同道中人的姬雪,立即回忆起了这款游戏的名字。
“嗯。”寇栾点了点头,“可玩度不是很高,我玩了一段时间,收集到大部分的卡牌,就弃游了。”
“喔喔。”姬雪十分相信自家偶像的品味,“那我不玩了。”
“……不是,玩游戏还能达到这种效果?”刘郁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我也爱玩游戏啊!怎么感觉和你一比,我玩儿的都是些假游戏?”
“这叫天赋。”姬雪一脸“沉痛”地拍了拍刘郁的肩膀,“少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停。”寇栾及时地将话题扯回了正轨,“我还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在被拉进这一局游戏之前,时间大概是几点?”
“好像是……十点左右。”姬雪努力地回忆道。
“差不多。”
姚芳华思考了几秒,给出了相似的回答。
“上午。”
刘郁的说法,明显模糊了很多,却也勉强给出了时间的范围。
“我知道了。”寇栾点了点头,“我是十点四十六。”
至于没开口的两个人,叶谧和狡黎,作为两位“王”的SSR,压根儿不存在于现实世界。
因此,他们一致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你想问什么?”
少顷,叶谧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虽然询问的对象是全部,寇栾却唯独看向了刘郁,“虽然我目前经历过的游戏,数量有限,但之前的几次,游戏内的时间,几乎都是平滑地顺延了现实世界的时间。”
“……啊?”刘郁却是一副没听懂的模样,“什么意思?”
“简单点说,就是假如进来之前,现实世界的时间是上午八点,游戏中的时间可能一样,也可能是上午九点,上午十点,甚至是上午十一点,却绝不可能是下午八点。”寇栾解释道。
“我想想……”
刘郁开始努力的回忆。
大约一分钟后,他终于整理完毕。
“基本符合你的说法。”
刘郁难得眼神坚定一回。
“好。”对于这个答案,寇栾并不意外,“而这一局游戏,正式开始之前,大家在现实世界的时间,基本都是上午,然而,我们一进入这里,就被公大告知,白巢即将入夜,无论怎么计算,这两个时间段,都无法形成自然衔接的关系。”
“上午和下午,完全是相反的时刻。”
姬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其实就是最直接的提示。”
寇栾终于说到了关键之处。
“……什么提示?”
刘郁却再次陷入了茫然。
“白巢的日和夜,与现实世界正好相反,或者说,日夜颠倒。”
“哦哦。”刘郁点了点头,“所以,什么提示?”
寇栾:“……”
“生活习性与人类相反的生物。”叶谧接过寇栾的话头,语气温柔地说道,“种类不多,可以帮助玩家缩小目标范围。”
吸血鬼。
刘郁的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了这三个字。
“……蛾子是很典型的一种。”
叶谧停顿了片刻,贴心地替她那思绪已经飞到千里之外的“王”,补充上了正确答案。
“嗯嗯。”刘郁立即乖巧地应道,像是一个虚心受教的学生,“我知道。”
“总之,想通了之后,处处是提示。”寇栾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虽然想通得不算早,却也不算迟。”
寇栾基本说完了自己所有的想法。
然而,唯独有一点,他至今想不明白——
同为女玩家,为何叶谧没有出现异状?
勉强能够作为解释的理由,就是对方SSR的身份,但寇栾始终觉得不太对劲。
算了。
他现在无暇顾及这些。
寇栾决定暂时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那我和芳华……”姬雪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目露期待地问道,“怎么解决?”
在她的心里,已经看透这局游戏本质的寇栾,一定想到了合适的对策。
“……抱歉。”
谁知,寇栾竟然摇了摇头。
“我认为,你们的身份,应该不止‘母亲’这么简单,既然是虫类,你们的角色,大概率与母体有关,破解的方法,或许就在这条路线上。”寇栾继续说道。
“母体?”姚芳华的眉头紧皱,“你们知道的吧?我和小雪,我们、我们并没有……”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知道。”寇栾立即回应了对方,“你们不是自然受孕,只是一个承载某些东西的母体。”
“……什么东西?”
虽然在听到寇栾的回答之后,姬雪无法克制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失落,但她已经迅速地调整好了状态,跟上了他们的讨论。
毕竟,两个人正在谈论的内容,与自己息息相关。
“再给我点时间。”
寇栾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给出了相对模糊的答案。
事实上,对于姬雪和姚芳华腹中的东西,他已经隐隐地有了一些猜想,但为了不吓到两位女士,他决定暂时将其按下。
等他找出彻底消除隐患的方法,再一起告知她们不迟。
“还有四十八个小时。”姬雪强忍着恐惧,露出一个充满包容的笑,“偶像,慢慢来,时间还很充裕。”
姚芳华本想开口,再嘱托几句,见姬雪如此“懂事”,她反倒不好意思多说了,干脆闭上了嘴巴。
“能快就快,拖到最后关头,容易滋生隐患。”看出了姚芳华的担心,寇栾迅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放心。”
“麻烦了。”姚芳华感激地看向他,“我们也会顺着你说的那条路线,仔细地想一想,希望能帮上忙。”
“这场战役里,你们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寇栾的神色认真了起来,“如果没有你昨天的发现,我可能一直到现在,都串不起这堆信息,千万不要低估自己的能力。”
“……嗯。”
姚芳华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再抬起时,她的眼眶已然变得通红。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肯定过她的价值。
即使一路苦读,考上了还算不错的大学,进入社会之后,她依旧被瞬间打回了原形。
找不到工作的事实,像一座无比厚重的山体,死死地压在她的肩膀上,随便的一个动作,都可能导致山崩地裂的结局。
她本以为,存在她幻想中的美好世界,会就此坍塌,她必须认命,老老实实地回到家乡,从事父母安排好的体面工作。
现在,只要她能够成功活过这一局游戏,她就不会再轻言放弃。
一个工作而已,一天找不到就找一周,一周找不到就找一个月,一个月找不到就找一年,拥有无限多的时间的她,迟早能获得自己满意的结果。
以前的她,太过卑微,极度缺乏自信,一旦遭遇到打击,就会将原因归结为自我价值的缺失,直到硬生生地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
寇栾的话语,虽然大概率是为了鼓励她们,但他毫不犹豫地给予了自己肯定,这就足够了。
姚芳华很清楚,她并不是因为面对死亡的威胁,才被激发出了潜在的能力,而是她一直如此。
然而,她总是羞于表达,直到她被拖入了游戏之中。
姚芳华亲历了玩家的惨死和自己的异状,因此,她不得不鼓足勇气,向他人讲述被他们忽略的事实。
不论她的发现,有没有具体的作用,她都为自己的存亡,竭尽全力了。
姚芳华惊喜地发现,在表达结束之后,她并没有产生臆想中的尴尬,反而感受到了久违的如释重负。
这足以证明,这项行为的正确性。
至少,对于她来说,这个破游戏,不算是一无是处,起码帮她找到了面对现实困境的方法。
姚芳华半悲半喜地想道。
“啊!”
好不容易从复杂的心理活动中抽离,姚芳华的身边,却猝然响起了一声饱含着痛苦的呼号。
第162章 急转直下
姚芳华立即循声望去——
出声的人竟然是姬雪。
姚芳华瞬间就变了脸色。
当然,变了脸色的人,远不止姚芳华一个。
事实上,在场的玩家里,除了狡黎以外,其他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了?”
寇栾想要握住姬雪的胳膊,却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褪去了笑意,神情扭曲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弯下了腰。
面对寇栾的询问,姬雪只能艰难地摇了摇头,尽力做出了反应。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避免泄露出更加凄惨的声音。
即便到了这种时刻,姬雪还是下意识地不想为他人制造麻烦。
其实,今早天亮以后,她还没来得及走房门,就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像是吞食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既恶心,又发凉。
比起昨天,腹部只是稍微鼓起了一些,但姬雪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肚子里传来了强烈的挤压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
侧耳聆听一会儿,还能听到隐约的水声。
姬雪顿时觉得心中的恶心感,又强烈了不少。
她快步走向那个盛满水的盆。
在她的想象中,盆的敞口如此宽广,又经过了这么多天的摆放,原本高高的水位线,一定下降了不少。
她打算吐在那个盆里。
谁知,好不容易忍着不适,走到了目的地,姬雪却惊讶地发现,那截直抵盆口的水位线,居然没有任何下降的痕迹。
……这里连水都不会蒸发吗?
一时间,震惊的情绪,甚至大过了体内的恶心。
但很快,难受的感觉,就再度盘踞了她的身体。
算了。
不管了。
都变成这幅模样了,还顾及什么体面?
姬雪俯下了身体,冲着地面就是一阵干呕。
然而,她的胃中本就空空如也,再加上这么多天以来,她一口水都没喝过,压根儿就吐不出任何东西。
姬雪疲惫地直起身体,满盈的水面上,倒映着自己苍白憔悴的面庞。
好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姬雪缓慢地阖上双眼。
再度睁眼时,姬雪已经收起了自己的彷徨和无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姬雪,别多想,你的肚子之所以会隆起,只是因为你贪吃。
她自我洗脑道。
幸好,这股不适虽然出现得毫无预兆,但还勉强可以忍受。
姬雪本以为,自己会这样平安地度过今天,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爆发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势不可挡,如此摧枯拉朽。
她的所有伪装,都在瞬间化作了虚有。
姬雪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好像装了无数个即将爆破的气球,它们相互挤压,彼此侵占。
在这个过程里,它们无情地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碾成了一滩烂泥。
现在,这些气球正打算突破肚皮的限制,进入这片看似洁白的天地。
难道……
她肚子里的“东西”,准备出来了?
姬雪撑起眼皮,扛着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成年人意志的疼痛,艰难地看向自己的腹部——
依旧只有些微的隆起。
怎么会这样?
姬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明从肚腹处,传来了如此强烈的鼓涨感,为什么她此时此刻的状态,跟吃撑了没什么两样?
难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在极度惊吓的情况下,产生的幻觉?
她真的这样不堪一击吗?
剧痛让姬雪的大脑混乱起来。
“……不对!”
寇栾略显呆愣地站在姬雪的身旁,片刻之后,他忽然语速极快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什么不对?”姚芳华手足无措地紧贴着姬雪,用身体的力量支撑着对方,避免姬雪栽倒,“你说她现在的样子吗?”
她的语气格外焦急。
一方面,是出于对朋友的担心;另一方面,姚芳华很清楚,姬雪目前展现出来的所有异样,都将成为自己的下一阶段。
因此,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提前找到自救的方法。
“她……她怎么了?”
望着姬雪狰狞扭曲的脸,刘郁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小声地向身边的女孩发问道。
然而,无论在什么时刻,都会选择出言安抚他的女孩,此时只是死死地盯着姬雪,不发一语。
“……小叶?小叶?”
没有得到答复的刘郁,呼唤了女孩两声。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刘郁偏过头,不解地看向叶谧,却被她脸上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吓得再次倒退了两步。
脚下传来了凹凸感,刘郁下意识地垂首打量,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了院门边。
“真是的……”
刘郁哭笑不得地嘀咕了一声。
因为位置的关系,他发现院门没有关死,留出了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显然,他们眼下有突发的状况,亟需处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刘郁决定伸手将院门关好。
他将两只手掌分别按在两扇门板上,用力向外一推——
意料之中的闭合,并没有到来。
相反的,刘郁感受到了清晰的钝塞,像是有什么柔软却庞大的东西,抵在了院门边。
“什么鬼?”
刘郁皱着眉头,探出脑袋,顺着那道缝隙,望向院外。
“啊!”
下一秒,他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
从发现姬雪肚子的幅度变化之后,就有一缕不安感,一直萦绕在寇栾的身边。
他本以为那是对于未知的恐惧。
这也很合理。
毕竟,他一直没有弄清,姬雪和姚芳华的肚子,究竟为什么会隆起,里面又装着些什么。
至于解决的方法,更是毫无头绪。
直到他想通白巢的本质。
前两个问题,总算是有了实质性的进展,第三个问题,也渐渐开始步入正轨。
可是,这缕不安感,却始终没有消失的迹象。
寇栾感到有些费解,他甚至以为自己的直觉,出现了反应迟缓的短板。
直到这缕不安感,在姬雪弯腰的那一刻,径直冲向了顶峰。
寇栾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不安,究竟应该归向何处。
他遗漏了某些信息——
某些关键甚至致命的信息。
诚然,留给玩家通关的时间,还有整整两天,但迄今为止,女玩家没有出现任何伤亡。
在玩家没有预先做出处理的情况下,“引”不可能硬生生地等到一局游戏的最后时刻,才引爆针对女玩家的那颗炸弹。
这既不符合“引”的本质,又对男玩家显得极度不公平。
从姬雪和姚芳华产生异样的时间点,以及目前她们处于的阶段,不难看出这一点。
毫无疑问,三位女玩家中,姬雪一定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即使姚芳华能够侥幸撑到最后,姬雪也必定会在她之前,出现危及性命的问题。
更何况,在弄清这局游戏的本质之后,对于她们肚子里的东西,寇栾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
然而,为了不惊吓到已经战战兢兢的两人,寇栾才选择暂时不开口。
姬雪肚子里的东西,大概率与蚕有关。
寇栾还记得,在蚕蛾进行生殖行为之后,雌性蚕蛾会产下灰色的卵。
那些卵,密密麻麻地遍布在蚕蛾的尸体下,如同一颗颗细碎的芝麻。
卵群具有一定的黏性,通过母体分泌出的液体,它们可以牢牢地吸附在任何物体上,等待来年的孵化。
寇栾居然遗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姬雪肚子里的东西,压根儿就不是人类的婴孩。
因此,不能简单地通过隆起的幅度,判断她与危险之间的距离。
假如姬雪的腹部,真的容纳了蚕卵,那么寇栾简直不敢想象,什么数量的卵群,能够造成如此明显的凸起。
他不由自主地浮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她——”
寇栾停顿了片晌,刚刚张开嘴巴,就被刘郁凄厉的惨叫打断。
“怎么了?”
寇栾立马改变了出口的话语。
“你们……你们自己过来看吧……”
刘郁伸出手,颤颤悠悠地指向院外,眼神写满了惊恐。
闻言,寇栾立即大步走到院门前,透过那道尚未合拢的缝隙,望向外侧。
只见属于玩家的这间小院外,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人群,他们褪去了原本的人形,全部变成了寇栾昨晚看见的模样——
肥硕臃肿的椭圆形下半身,顶着一颗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无论男女,马尾均已散开,与记忆中蚕蛾那对羽毛状的触角,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粉末“唰唰”地从它们身上掉落,仿佛扬起了尘雾,让视野一片朦胧,却毫无美感,反倒让人毛骨悚然。
它们低垂着头,虔诚而恭敬地“跪”在院门外,一望无际——
通过它们的神态和动作,寇栾勉强判断出了它们采取的姿势是跪姿。
寇栾极目而视,却没能发现任何一处可以下脚的地方。
好像有点难办啊。
他摸了摸下巴。
“你、你都不害怕吗?”
刘郁目瞪口呆地看着寇栾平静的侧脸。
“怕啊。”寇栾心不在焉地回答道,“特别怕。”
刘郁:“……”
面对不慌不忙的寇栾,刘郁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心安。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众人刚刚赶到院门口,看见了门外的诡异状况,身后就再次传来了一声惊叫。
第163章 肚腹里的东西
这一次,出声的人是姚芳华。
为了照顾姬雪,只有她一个人,选择留在了原地。
寇栾的神情,瞬间严肃了起来,他思考得太过出神,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还有迫在眉睫的危机,等待自己解决。
“你留在这里,观察外面的情况。”
寇栾立即转身,对站在他身后的狡黎交代道。
“好。”
狡黎点了点头。
“发生什么了?”
寇栾快步走回姬雪和姚芳华的身旁。
“小、小雪的肚子……”姚芳华似乎被吓得不轻,整张脸一片惨白,“全、全是……”
姬雪穿着的是露脐的吊带,因此,她腹部的情况,对众人来说,一直是一目了然。
之前,无论她的腹部,隆起到什么程度,从外观上来看,姬雪的肚子,都和正常的人类肌肤,没有什么两样,呈现出了相对健康的米白色。
如今,在听完姚芳华语无伦次的表述之后,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下移,入目的场景,却让他们觉得不寒而栗——
无数个密密麻麻的黑点,紧紧地贴合着姬雪的腹部内侧,像是被扎出的破漏孔洞。
事实上,姬雪的肚子,依旧保持着轻微的隆起程度,只不过,这些黑点的色彩浓度过深,死死地扒在浅色的皮肤上,才会造成了格外显眼的效果。
“卵。”
叶谧轻声吐出了一个字,神色晦暗不定。
“嗯。”寇栾点了点头,“蚕蛾的后代。”
两人的话音刚落,极度恐惧软体动物的姚芳华,就下意识地想要甩脱怀中的姬雪,远远地退到一边。
可是,她转念一想,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大概率也是一样,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姚芳华露出一抹绝望的笑容,反而搂紧了已经失去知觉的姬雪。
“卵为什么会突然变黑?”刘郁忍着恶心问道。
“不是突然变黑,而是走向了成熟。”寇栾叹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解释道,“蚕卵刚脱离母体的时候,应该是淡黄色,要等上几天时间,才会逐渐变成深黑色,这应该就是之前的我们,没有发现黑点的原因,毕竟,淡黄色的卵,很容易与肉色的肌肤融为一体,隔着一层肚皮,很难发现它们的存在。”
被迫获得了一些没有什么用处、却让他浑身发毛的知识,刘郁无精打采地回复道:“好吧——”
然而,被他刻意拖长的语调,却倏地戛然而止。
“你、你们看,黑……黑点好像在变大。”
已经受过两轮刺激的刘郁,再度被眼前的画面,怵得差点晕厥过去。
闻言,寇栾立即看向那些黑点。
果不其然,正如刘郁所说,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逐渐胀大。
因为本身体积较小的关系,这个过程显得极为隐蔽,不认真留意的话,几乎很难发现这种细微的变化。
“时间。”
叶谧小声地提示道。
她的表述虽然简洁,意思却很简单。
明面上,玩家还剩下整整两天的游戏时间。
然而,按照姬雪此刻的状态,明显不足以再支撑两天了。
假如众人无法在她出事之前,找到破解的办法,她很可能会就此丧命。
倘若真的陷进了那样的境地,玩家的游戏时间,也会变成最后的二十四个小时。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必须拯救姬雪。
寇栾死死地蹙着眉头,试图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却怎么也厘不清错乱的思绪。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少顷,他才迟疑着开口说道。
“为什么?”
刘郁瞬间瞪大了双眼。
一想到外面那些失去了人形的“东西”,他就感觉无比的恐惧,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否则,他绝不考虑出去这个选项。
“白巢的那些居民,明显不打算让我们离开,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反其道而行。”寇栾简洁地解释道。
“狡黎——”他冲着站在院门口的人喊道,“你试试看,能不能强行突破。”
寇栾决定赌一把。
既然堵在他们门口的居民,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也许,仅仅凭借他们自身的力量,就能顺利地走出这里。
“好。”
狡黎没有询问原因,而是直接拉开了门。
下一秒,对方就抬脚向门外迈去。
众人情不自禁地将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在连续眨了十几次眼之后,刘郁甚至怀疑,自己陷入了什么定格画面,要不然,站在门口的狡黎,为何会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
“他为什么不走?”
刘郁面带不解地问道。
“不是不走,是不能走。”
叶谧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很遗憾,无法强行突破。”与此同时,狡黎收回了自己迈出的那只脚,他转过身,冲着寇栾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已经使出了全力,他们却依旧纹丝不动。”
“没关系。”
寇栾迅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原本就没有对这个方法,抱持着多大的期待,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试试而已。
于是,事情的发展,再度陷入了僵局。
寇栾沉吟片刻,忽然大步地走向了自己的那间小屋。
“他要干什么?”
刘郁傻傻地看向身边的少女。
“拿东西。”
“拿什么——”
话才刚刚问到一半,仅仅消失了刹那的寇栾,就再度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比起进去时的样子,对方的手中,多出了两样东西——
火折子和油灯。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他拿这些东西干嘛?”
见状,刘郁脑容量有限的脑瓜子里,又浮现出了新的问题。
“蛾子怕火。”
叶谧言简意赅地回复道。
“……啊?”刘郁呆愣愣地张开嘴巴,几秒后,他终于茅塞顿开,“对哦!”
蛾子天性怕火,利用这一点,他们或许可以成功突破居民的包围圈。
寇栾走到院门边,吹亮火折子,将它凑近了最前方的那位居民。
然而,面对零星的几点火苗,居民只是稍稍侧过了脑袋,椭圆形的下半身,依旧稳如磐石。
寇栾考虑了几秒,还是用火折子,引燃了油灯。
毕竟,油灯意味着毒性,他本打算尽量避免这个操作。
不过,已经走到了关乎生死的时刻,他也在乎不了这些了。
更何况,他现在引燃油灯的地方,是露天的空间,玩家不一定会因此而沾染毒性。
寇栾将油灯小心地捧到同一位居民的面前。
油灯的火焰,明显比火折子顶端的火苗,大出了不少,只见居民匆忙地向后闪去,眼中布满了惊恐。
以寇栾拿着灯盏的那只手为圆心,他的周围瞬间出现了一小片空隙。
有效!
寇栾立即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只可惜,这份惊喜还没来得及支撑到他迈出第一脚,就迅速地哑了火。
居民在短暂地退去之后,马上又怀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将那片小小的空隙,填了个满满当当。
惊恐早已褪去,居民的眼中,逐渐漫上了贪婪。
如果不是寇栾的反应,足够敏捷,他手中的油灯,可能已经落入了居民的怀抱。
……为什么会这样?
寇栾站在门口,表情显得有些愕然。
须臾,他终于想通了成因。
飞蛾固然怕火,因为火焰会轻易湮灭它们的生命,但“飞蛾扑火”这四个字,足以证明飞蛾对火焰的向往和渴望。
类似灯焰这样稳定的火光,足以勾起它们心底的恐惧。
可是,对比于他们如今庞大无匹的身躯,这样羸弱的灯焰,威胁性几近于无,本能的恐惧,很快就会因此而消失。
他们的心中,将迅速地被贪欲塞满。
除非能够达到光速,要不然,几乎等同于闪现的空隙,根本无法满足玩家离开的愿望。
寇栾本以为,他终于找到了脱困的方法,结果却只是白忙活了一场。
沉默了片刻,他收起这两样东西,缓慢地走回了众人的身边。
“别灰心,我们一定能找到其他的方法。”
刘郁很少看见寇栾如此沮丧的模样,一向“负能量”满满的他,都忍不住出言宽慰。
“你的思路没有问题。”叶谧边思考边说道,“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们看!”在这样绝望的境地下,姚芳华的声音,竟然带上了几分喜意,“小雪肚子里的那些黑点,好像突然变小了。”
……变小?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向姬雪裸露的腹部。
“真的变小了!”刘郁忍不住捏了一把大腿,疼得他龇牙咧嘴,才确认了眼前的画面,不是虚假的幻象,“她是不是快恢复了?”
“……不。”
寇栾无比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神情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怀疑,卵已经孵化了。”
“什、什么?”
一瞬间,刘郁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刚刚孵化出来的蚕,是黑褐色的,外型和蚂蚁相似,所以,你们才会认为,黑点变小了。”
寇栾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解释道。
下一秒,就像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那些变小的黑点,迅速地移动了起来。
它们贴在姬雪的肚皮上,开始向着四面八方,胡乱地行进着。
因为实在太过密集,再加上白色肌肤的映衬,形成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视觉效果。
仅仅看了一眼,刘郁就匆忙地收回了视线。
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自己的浑身上下,都在隐隐发痒。
随着那些新鲜生命的诞生,姬雪的四肢,抑制不住地抽搐了起来。
她的双眼已然翻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些无意义的字眼。
见状,姚芳华跪坐在地上,抱着持续痉挛的姬雪,发出绝望的哭喊——
“谁来救救她?”
第164章 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刘郁焦急地来回踱步,“蚕不是刚刚孵出来吗?姬雪的变化,怎么会那么大?”
“养分。”
叶谧状似平静地给出了答案,唇瓣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养分?”刘郁骤然瞪大了双眼,“你是说……”
他已经听懂了。
但事实太过残忍,他根本不忍心把话说完整。
从未养过蚕的刘郁,至少拥有基本的常识——
幼蚕想要茁壮成长的话,需要靠桑叶的养分来支撑。
显然,孵化在姬雪肚子里的这些幼蚕,无法攫取到桑叶的养分。
那么,留给它们的选择,就只剩下了一个。
刘郁满脸不忍地再次看了一眼姬雪。
他甚至不敢看她的肚子,只敢看向对方的脸孔。
在他的记忆里,那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荡漾起笑意的面庞,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灰暗。
他不懂,明明不久之前,姬雪还在表情生动地与他拌着嘴。
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怎么能够在转眼间,就衰败成了这副模样?
“她是不是要死了……”
刘郁嗫嚅着说道,好似在自言自语。
“不会。”寇栾忽然开口反驳了男孩,眼神渐渐变得凌厉,“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尽我所能,带她出去。”
语罢,他就蹲下身子,凑近姬雪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就此陷入了沉默。
“……他疯了?”
刘郁看向身边的女孩。
“应该没有。”叶谧摇了摇头,“他在听声音。”
“声音?什么声音?”
刘郁满头雾水地问道,直到他发现姬雪那无意识开合的唇瓣之后,他才有些恍然。
该不会是在聆听遗言吧?
一个消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男孩的脑海里。
……
激烈的疼痛过后,姬雪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肉身。
“她”浮在自己的身体上方,平静地看着自己那副抽搐的身躯。
一段时间过后,“她”觉得做一个不声不响的局外人,实在没什么意思,想要就此飘走。
可是,搂着她身躯的那个女人,却不断地发出嘶哑的哭嚎,让“她”在烦躁的同时,像是被一根线死死地牵引住了,无法轻易离开。
不要走!
“她”的灵魂同样在呐喊。
本能驱使着“她”离开,但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向“她”预示,一旦“她”选择离开,就会产生无法挽回的后果。
错乱的矛盾感拉扯着“她”。
为了暂时避开这些庞杂的情绪,“她”逼迫自己,将意识沉浸到脱离前的精神世界里。
当时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费力地思考道。
……水?
对了!
就是水!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刹那间,被“她”丢失的记忆,一股脑地涌入了“她”的灵魂。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唯一回想起的情景,就是“她”今早在房间里看到的那盆水。
当时的“她”,仅仅是觉得有些奇怪,并没有进行深入的思考。
但这看似普普通通的一幕,却被投入了“她”的潜意识之中,等到“她”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反复地在“她”的眼前播放。
姬雪自认不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但这很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同时也是唯一的一次,尝试自救的机会。
无论是不是徒劳,“她”都要为了自己,奋力地拼搏一把。
就算拯救不了自己,只要能帮助到剩余的玩家,那“她”在这一局游戏里,就不算是毫无价值。
被卷入《不安引》的姬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积极昂扬的态度,但这并不代表,“她”的心里没有阴霾。
“她”向往偶像过人的智力,羡慕刘郁熬过多局游戏的运气,钦佩狡黎临危不惧的从容。
就连同样作为新玩家入局的姚芳华,在最初的惊慌过后,都迅速地调整好了状态,理性地搜集线索,为众人提供了重要的信息。
说是“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姬雪假装没有注意到姚芳华的变化,继续维持着自己天真烂漫的外壳,但“她”的内心,却逐渐焦灼了起来。
“她”似乎成了这局游戏里,唯一的无用之人。
明明危机临身,“她”却毫无办法,只能依靠偶像和外人,无措地等待着其他玩家的救赎。
姬雪从小就是一个要强的人。
优越的家境和父母的宠爱,并没有把“她”抚育成一个颐指气使的女孩,与之相反,“她”凡事都要自己尝试过,确认无法独立完成之后,才会选择向他人求助。
独立、自主、乐观和开朗,是姬雪从别人口中,听过最多的几个评价,但这些评价里,唯独没有出现过“聪慧”。
“她”不在意这些,或者说,“她”表面上假装不在意这些,背地里却拼了命地努力,争取用其他的优秀特质,弥补“她”脑力上的不足。
现在,“她”终于有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既然属于“她”自己的人生,已经无法避免地走到了最后,“她”一定要狠狠地燃烧一把。
最起码,“她”要灿烂过寇栾手中那盏微弱的灯火。
姬雪的灵魂,憋着一股蛮劲儿,竭力地冲向了自己的躯壳。
想象中的融合,并没有发生,“她”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局外人,被自己的身体所排斥。
如同一个不会凫水的人,姬雪茫然地抓着救生圈,漂浮在海面上。
姬雪明知自己需要松开手,放任自己沉入海底,却被身体的本能所制约,迟迟无法真正地行动。
来不及了……
快点动起来啊!
“她”的灵魂拽着“她”的耳朵,大声地呼唤道。
姬雪能够明确地感受到,“她”的灵魂已经趋于逸散,但作为被身体拒之门外的自己,“她”根本束手无策。
绝望间,姬雪忽然看见了寇栾平静的侧脸。
然后,“她”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姬雪想起第三晚的时候,那部“她”只回忆到开头的剧集。
在那部长达四十四集的电视剧里,寇栾饰演了一个小人物,看似无所事事,整天游手好闲,凭借坑蒙拐骗,赚一些不干不净的钱,供自己吃喝玩乐。
但在国难当头时,他却唤醒了为数不多的良知,虽然不像那些大人物一样,为国家的兴亡,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和牺牲,却完美地诠释了一个“匹夫”的形象。
他没有勇敢地冲向炮火,更没有抛头颅、洒热血,他只是利用自己的小聪明,不断地在乱世中,与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周旋,寻得一方庇佑。
不求宏图大展,但求无愧于心。
即便如此,给敌人暗暗使过绊子的他,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残忍的对待,迎来了悲凉的结局。
寇栾饰演的这个小人物,戏份不算多,下线时,却赚足了观众的眼泪。
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寇栾最成功的代表作之一。
姬雪之所以忍痛将这部剧排到第三,完全是因为寇栾的角色,结局太过悲惨,“她”甚至不忍心二刷。
此时此刻,这个小人物在临死前,说过的一句话,不断地回荡在姬雪的耳边——
“不要懦弱,一个人的懦弱,或许可以暂时地保护你,但一群人的懦弱,一定会走向灭亡。”
姬雪的灵魂,轻轻地阖上了双眼,伴随着这句话的鼓舞,“她”终于感受到了灵与肉的交融。
从骨血里一直蔓延到全身的剧痛,再度袭来,姬雪刚刚聚拢的意识,几乎就要在瞬间消散。
“盆……水……没少……”
她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音节。
仅仅是简单的表达,却让姬雪的口腔里,漫上了浓重的血腥气。
她硬生生地咬碎了几颗牙齿。
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她可以条理分明地讲述自己的发现,只是语速需要加快一些,但她怎么也想不到,疼痛竟然如此强烈。
仅仅是维持住头脑的清醒,就几乎耗尽了她的全副力气。
姬雪再度被绝望的情绪湮没。
如此模糊的表达,除了她自己,根本没人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就算寇栾主动凑近了她,也只会认为,姬雪在进行临死前的呓语。
至于她呓语的内容,根本毫无意义。
姬雪正准备彻底放弃,就看见寇栾站直了身体,向着房间飞速地跑去。
……是巧合?
还是他真的听懂了我的表达?
虽然答案大概率是前者,姬雪还是情不自禁地燃起了一线希望。
再多坚持一会儿吧。
她顺着已经破裂的口腔内壁,狠狠地咬了下去,借助从此处传来的疼痛,暂时转移了腹中的天翻地覆。
很快,寇栾就湿漉漉地出来了,手中握着火折子。
“把灯油倒进那盆水里,然后把盆里的水,全部浇到自己的身上,最后带着火折子出来。”寇栾厉声说道,“要快!”
“……啥?”
闻言,刘郁呆呆地站在原地,完全没有理解寇栾的意思。
“按照我说的做,不要问为什么,来不及细说了。”
寇栾提高了音量。
刘郁本想再问,却发现狡黎已经走向了属于他自己的房间,犹豫了几秒,刘郁还是迈开了步子。
姚芳华冲着寇栾点了点头,将怀中的姬雪,转移到了他的臂膀里。
下一秒,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快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进发。
望着姚芳华的背影,寇栾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只可惜,这抹异样的情绪,转瞬即逝,寇栾甩了甩头,转动的视野中,意外地捕捉到了另一抹身影。
“你不去吗?”
寇栾惊讶地问道。
听见他的声音,站在原地的少女,轻轻地偏过了她的头。
叶谧柔和的轮廓,在白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
她拉开外套的拉链,将校服内部的情况,全部展现在了寇栾的眼前。
“我去不了了。”
女孩的声音异常平静。
第165章 一盆水
寇栾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明白了。”
须臾,他垂下眼眸,移开视线。
“小叶!”落汤鸡似的刘郁,猛地冲向还没来得及拉上拉链的女孩儿,语气焦急地问道,“什么叫你去不——”
下半截的质问,戛然而止。
刘郁被眼前的画面,吓得跌坐在地,尾椎处立即传来一阵剧痛,但向来爱喊疼的他,此刻却连摸一下的反应都没有。
他和叶谧的服装,是由他亲手设计的。
为此,他甚至找到了一家网络商铺,根据他画的草图和文字描述,量身定做了两套。
尽管叶谧可以按照现成的服饰,具现出一模一样的款式,但刘郁始终觉得,这样缺少一定的仪式感。
只有看着叶谧穿上他从现实世界带来的服装,他才会真正地感受到心满意足。
当然,为了不被游戏强行“和谐”,刘郁当时是穿着两套服装,进入了游戏。
他至今记得,叶谧在接过那套他从身上艰难扒下来的服装后,那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与之对等甚至额外的回报。
一般的校服,都是一件宽松的外套,搭配上同色的长袖或短袖Polo衫,但刘郁觉得,这样的款式太过单一,配不上叶谧清隽的外貌。
当然,为了迷惑其他的玩家,他还是保留了外套的设计,仅仅变更了内搭的样式。
他将朴素的Polo衫,改成了胸前有花边装饰的衬衫,纯白的颜色,巧妙地中和了款式的繁复。
对于最终到手的成品,刘郁感到十分满意。
这是他特地为叶谧设计的变动,至于他自己,简单的Polo衫足矣。
考虑到他本人难以挽救的气质,任何华丽的服装,到了他的身上,都会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然而,他的那件得意之作,现在已经完全被鲜血浸红。
领口前冗余的花边,被叶谧尽数扯了下来,一圈一圈地缠在了她的腰间,避免血液进一步的涌出,再加上宽松外套的修饰,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就连浓郁的血腥气,都被掩盖在了拉得一丝不苟的拉链之下。
叶谧的伤处,已经深可见骨,即使有衬衫的遮挡,刘郁还是看见了布料下的惨状。
事实上,叶谧的肚腹处,已经只剩下一层外皮,内里像是被尽数掏空了一般,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唯独看不见血肉和内脏的痕迹。
这些残存的肋骨,竭力支撑着单薄的外皮,不让它裂成碎片,散落在地面上。
像是破败不堪的建筑前,最后一道岌岌可危的遮羞布,明明腐朽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却还要强装这是华丽舞台前的天鹅绒幕布。
假如,刘郁是在别人的身上,看见这样的场景,他一定会直接吓晕过去。
但这是叶谧。
他独一无二的SSR。
他在这个四面楚歌的游戏世界里,唯一且最好的朋友。
心疼瞬间席卷了刘郁的身体,还伴随着些许的怒意和强烈的不解。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从地上爬起,声音颤抖到几乎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遍布在地面的粉末,造成了极大的摩擦力,刘郁却硬是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成功地站起身。
“我遇到了和她们一样的情况。”叶谧平静地拉上外套的拉链,望向躺倒在寇栾怀中的姬雪,“第一晚的时候。”
“然后呢?”寇栾扫了一眼刘郁那张不知不觉间,已经淌满泪水的脸,自觉地替对方问了下去,“你做了什么?”
“我——”叶谧停顿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剖开了自己的肚子,把那些卵,弄了出去。”
“弄?怎么弄?”
刘郁抹去脸上的泪水,恶狠狠地质问道。
他并不是想凶女孩,他只是在跟自己赌气。
一方面,他愤怒于自己的无能;另一方面,他懊悔自己,没能早点发现叶谧的异常。
明明女孩的脸色,从进入这局游戏后的第二天起,就苍白得不像话,他还以为叶谧只是天生白净,再加上同色建筑的反射,根本没往深处想。
他太过依赖叶谧的能力。
在刘郁的心里,女孩简直无所不能,她永远不会慌乱,更不会受到死亡的威胁。
两个人的关系中,他始终是被拯救的那一个,无论是心灵,还是躯壳。
长此以往,刘郁几乎忘记了在“引”的世界里,叶谧也只是一个与他地位平等的玩家。
她同样会受伤,严重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失去生命。
他在因为一些隔天就能恢复的伤病,大呼小叫的时候,叶谧竟然默默地忍下了他根本无法想象的痛苦。
他的粗心差点害死了他最珍视的朋友。
想到这里,刘郁又忍不住流出了泪水。
似乎对男孩的样子,有些不忍,叶谧稍稍侧过了头,避开了刘郁的视线。
“用手弄。”
叶谧镇定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刘郁的脑海里,无法控制地浮现出了女孩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用手将肚腹里的卵,掏得一干二净的模样。
至此,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为什么伤口这么新鲜?”寇栾却面露不解。
既然是第一晚发生的事,尽管叶谧的处理方式粗暴,但她捆缚伤口的手法,还算得上是专业,再加上SSR本身较为强健的体魄,没道理成功挺到了今天,还会呈现出这副惨相。
“……第一晚清干净了,后面的几晚,还会再度出现。”
叶谧口齿清晰地回答道,嘴部开合的幅度,却略显僵硬。
显然,她也没料到,寇栾会如此的一针见血。
叶谧的意思很简单。
附着在她肚子里的卵,并不会因为她的清理,彻底消失,而是会源源不断地出现。
只要玩家没有成功通关游戏,她就需要持续地重复第一晚的清理行为。
因此,她的伤口才会逐渐变得不可救药。
“你腹腔里的内脏呢?”寇栾继续问道,“你又为什么说,你去不了了?”
除此之外,还有明显不太合理的出血量。
如果叶谧每晚都在进行清理,她的伤口应该经历了反复的撕裂和扩大,淌出的血液,不可能仅仅染红了内侧的衬衫,她的外套和裤子,大概率也无法幸免。
更别提此刻已经离奇失踪的脏器。
说起来,SSR的生命力,还真是坚韧啊。
寇栾出神地想道。
重伤到了这种程度,竟然还能够维持住表面的正常,跟随其他的玩家,搜寻本局游戏的线索,同时进行缜密的思考。
他可能要重新评估一下SSR的各方面素质了。
寇栾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狡黎——
不知何时,对方已经回到了院中,正在安静地聆听他们的交谈。
他同样打湿了自己的身体,额前的碎发,紧紧地贴合在他几乎没有瑕疵的面孔上,却不会让人觉得狼狈。
本白色的衬衣,因为被水浸透的缘故,彻底变得透明,将狡黎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轮廓,勾勒得格外鲜明。
寇栾瞬间联想到了古希腊的雕像。
……好像有点跑偏了。
寇栾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叶谧的身上。
女孩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很难回答吗?
寇栾将自己出口的话语,仔细地咀嚼了一遍,然后,他似乎摸到了答案的边缘。
下一秒,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张开了嘴巴。
作为全场最了解叶谧的人,刘郁的脑袋,破天荒地快速旋转了起来。
可是,他却宁愿自己不要聪明这一回。
刘郁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泪眼朦胧的视野里,女孩的身影,糊成了重叠的马赛克画面,滑稽且可笑。
但现在的刘郁,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他扭过头,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叶谧的房间。
见状,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叶谧,第一次流露出了慌张的情绪。
她似乎想要阻止刘郁,却还是落后了一拍,只是稍稍前倾了身体。
在发现拦截无望之后,她又恢复了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屋门无法从内部上锁,因此,刘郁只是用力一推,就打开了眼前的这扇门。
刘郁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呆滞,短暂地停顿了一秒,他就收起了所有的犹豫,大步地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