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90(1 / 2)

第181章 愉悦的狡黎

寇栾承认自己的这句话,存在赌气的成分。

狡黎没有义务拯救别人,他顶多会为了自己的性命,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提点一下寇栾。

至于像姬雪这种过客般的玩家,他本就毋需理会。

寇栾几乎已经猜到了对方的回答。

只可惜,这一次的剧本,没有按照他的设想,平淡地走下去。

“我正是这么打算的。”狡黎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明白,她对你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存在,我很乐意拯救她的生命。”

“但你对你的头脑太自信了,在你做出决定的刹那,你就已经将你的想法,付诸了实践。”

“你略过了交流的环节,我根本无从得知,你的真实想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将她抱起。”

“在那一刻,我就已经知晓,一切都太迟了。”

“毕竟,‘引’不允许撤回和反悔。”

“行动一旦作出,哪怕玩家在中途,察觉到了不对劲,疯狂地想要倒回,也只能将可怕的后果,全盘照收。”

“事后,为了避免影响到你的心态,我只能选择保持沉默。”

“是你,切断了她所有的生路,最终杀死了她。”

狡黎接连不断的话语,犹如一把把尖刀,成功地将寇栾刺得血肉模糊。

他将情绪封闭了起来,彻底失去了反应能力。

直到狡黎礼貌地同他道别,主动消失在了迷雾里,他才终于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良久,寇栾目光空洞地踏上了那条小径。

他的脑海里,不停地回荡着狡黎的一言一语。

即将彻底离开这片迷雾的时候,寇栾回忆起了在他在听见对方的道别语之前,他的SSR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啊对了,你之前好像问了我,是不是很享受他人的苦难,我很高兴你能提出这个问题,但我必须完善一下你的用词——”

“事实上,我只享受由我亲手制造的苦难。”

狡黎的语气透着一丝愉悦。

这段记忆让寇栾的脚步,产生了些微的停顿,但很快,他就恢复如常,只是双眼略显幽深。

寇栾坚定地一步一步迈向了现实。

鞋底接触地面,带出的规律声响,清晰地回荡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

很快,迷雾的中央,就只剩下一具平躺在地面的尸体。

而这具明显拥有女性特征的尸体,正在逐渐变得晶莹。

霍然,一条比手掌还长的白蚕,扭动着自己肥胖的躯体,一节一节地从尸体微张的口腔中,蜷曲而出。

在它落地的那一刻,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彻底化作了透明。

……

姬雪费力地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的喉中,似乎被人暴力塞入了一团棉花,仅仅是日常的呼吸,都变得难以推进。

她的耳边不断地回荡着“滴滴”的声响,这让本就呼吸困难的她,愈发烦躁了起来。

姬雪提起全部的力气,迟钝地转过头,终于捕捉到了那个不停制造噪音的东西——

一个肖似老旧台式电脑的显示屏。

屏幕以全黑为底,上面有几道绿色的线条,正动态地向着屏幕右侧的方向推进,像是一排排波浪。

姬雪严重怀疑,正是这些线条,导致了耳边的声响。

凝视着那些绿色的线条,姬雪忽然觉得莫名的熟悉,她努力运作锈死的大脑,终于找到了答案——

心电监护仪?

监测的是谁?

有人生病了吗?

接踵而至的问题,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让姬雪头痛欲裂。

她情不自禁地垂下眼睫,目光下移,恰好对上了覆盖在她口鼻之上的白色立体物。

……呼吸机?

一连串的问题,迅速得到了解答。

原来是我自己啊……

姬雪无比怅然地想道。

至此,她终于全部回忆起来了——

虽然家境优越,但自打她降生到这个世界,就患有一种先天性的罕见病,医生曾经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

幸好,姬雪的父母从未放弃,他们视自己的女儿为珍宝,满世界地为她寻觅名医和良药。

再加上姬雪天性乐观,一直积极地配合各种治疗,她竟然顺利地活过了二十岁,来到了二十五岁的关口。

只可惜,奇迹没有再次发生。

一次措手不及的晕倒之后,姬雪直接被送进了重症护理病房。

对于姬雪来说,时不时地住进ICU,简直是家常便饭,但从未有一次,严重到这种程度。

久病成医,姬雪很清楚,这一次,她大概是撑不过去了。

手心传来稳定且持续的暖意,她转动眼珠,顺着紧紧环握住自己的两双手向上望,不意外地发现了父亲和母亲。

他们极力掩饰着面庞上的疲惫和悲痛,将笑容展现给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的女儿。

“小雪,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她的母亲是一个温柔的人,不止体现在容貌上,她的声音也像溪石间的流水,轻缓地抚平着所有的棱角。

她的父亲虽然没开口,但他眼神中的情绪,正在向姬雪传达着同样的信息。

姬雪的心却如坠谷底。

她的父母鲜少一起出现,尤其是在工作日。

为了维持良好的经济能力,持续地为女儿提供顶尖的医疗环境,姬雪的父母,并没有因为女儿的疾病,放弃他们的事业。

他们在职场上的表现,甚至比过往更加拼搏。

因此,他们总是交替着照顾姬雪。

她隐隐地记得,父亲这几天,有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需要在外地洽谈,而那座城市距离她所在的A市,几乎跨越了大半个华国。

可是,此刻她的父亲,却端坐在她的病床边,静静地凝视着她。

没有响个不停的电话,也没有被按得噼啪作响的笔记本电脑,只有沉默却坚定的陪伴。

多么温情的画面啊……

姬雪的眼皮,开始变得沉甸甸的,像是冬日厚重的棉被,就此陷入酣睡,似乎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不再抗拒,任由视野变得黯淡,身体变得轻飘,整个人如同浮在云朵上,没有一丁点重量。

从她开始记事起,姬雪的世界,就充斥着各种医疗器具的运作声和父母撕心裂肺的呼唤。

她还从未感觉过如此的放松。

正当她准备彻底融入黑暗时,一阵压抑在喉间的低细哭声,传入了她的耳中。

姬雪本想睁开眼睛,确认哭声的来源,但她已经提不起任何力气了。

她竖起耳朵,勉强分辨了一下,那应该是她母亲的哭声。

母亲为什么在哭?

哦,对了,因为我快死了……

我……快死了……

快死了……

……死了?

不!

我怎么会死?

瞬间,海量的记忆,冲入了她的脑海——

偶像的笑容、被骗入《不安引》的过程、逐渐隆起的肚腹、令人作呕的飞蛾……

从结局到细节,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压根儿就没有先天的疾病,她一直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女孩,父母也从未为她的身体,忧心到这种程度。

所有的一切,都是“引”在背后捣鬼!

姬雪突然开始急促地喘息,她将全部的力量,都凝聚在了右手,打算扯掉口鼻上的呼吸机,将真相尽数告知父母。

她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被成功获救,但至少,她不该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姬雪的脸部涨得通红,枯瘦的手臂,浮起一道道可怖的青筋。

然而,最终取得的效果,只是右手的食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就连紧握着姬雪双手的父母,都丝毫没有察觉到女儿的意图。

即便心中溢满了不甘,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还是无法逆转地出现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伴随着一声毫无间隔且刺耳的“哔——”,姬雪的生命,正式走到了尽头。

姬雪的父母,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痛苦,他们扑到女儿的身体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第182章 刘郁(一)

我叫刘郁。

从我出生起,我就没有见过我的父母。

我跟随我的爷爷奶奶,住在乡下一间破烂的小屋里。

不同于现代人口中的乡下,我居住的环境,是真正意义上的乡下。

破败、落后、愚昧和荒凉,弥漫在这个半个小时就能走完的地方。

我曾经询问过爷爷奶奶,我的父母在哪里,他们告诉我,父母去了大城市,为了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努力着。

我不相信他们,如果我的父母,真的那么努力,为什么我的生活,却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久而久之,我不再询问有关父母的信息,而是乖乖地当好爷爷奶奶的孙子,不让他们为我操心。

在我九岁那年,爷爷在我们居住的破屋里去世,他在生前没有去过医院,死后也是一样。

因此,我和奶奶压根儿不知道他生了什么病,为了避免不明疾病的蔓延,也为了节省为数不多的钱财,我和奶奶借了一把小推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弄上了后山,埋在了山头。

爷爷平素没什么爱好,唯一算得上是悠闲的时光,就是坐在空旷的土地上看夕阳。

在我三四岁的时候,我经常陪着爷爷一起,靠在门前的小土堆上,静静地凝视着那轮血红的斜阳,直到它将整片天空,都染成鸭蛋黄的颜色。

每当那个时刻来临,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流下口水。

毕竟,在我的童年里,咸鸭蛋这种食物,是过年时才能出现在饭桌上的奢侈品。

现在,我和奶奶将爷爷葬在了乡下的最高点。

希望他每天都能看到最美丽的夕阳吧。

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埋葬他的地方,就跟随奶奶走下了山头。

等我长到了十一岁时,奶奶突然决定卖掉这间供我们容身的小屋。

她说,她要带着我去县城,带我去能够读书的地方,接受基础的教育。

……读书?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

我不明白奶奶的意思,但我隐隐地猜到,我即将离开这间既漏雨又漏风的破屋子。

我应该觉得高兴,但当时的我,却说不清内心的感受。

就像被邻居家的狼狗,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心中忿恨万分,却又无计可施,几天之后,发现这条狼狗,竟然莫名其妙地被人毒死在了街头。

比起大仇得报的畅快,更多的是没由来的怅然。

那时,我的文化水平不高,不知道这就叫做“百感交集”。

变卖房子的当天,奶奶就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和瘦瘦的我,踏上了去往县城的路。

我们买不起车票,只能跟外人商量,挤在他们的牛车边缘,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的包裹,体验着一次又一次的颠簸。

最开始的我,还觉得这样的颠簸很有趣,激动地拍着奶奶的肩膀,向她述说着我的喜悦。

直到没有得到回应的我,好奇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我身边的奶奶,却发现她的脸色发青,双眼紧闭,嘴唇颤抖,一副难掩痛苦的神色。

怎么会这样?

我完全无法理解。

但很快,被颠得忍不住开始干呕的我,就顶着一张发青的脸,绞紧了手指,与奶奶刚才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就这样,牛车换步行,步行换牛车,我们终于抵达了奶奶口中的县城。

比起乡下的萧条,眼前的县城,确实算得上繁华。

两层以上的高楼,林立在我的眼前,街上来往的人群,也大都骑着自行车。

要知道,自行车这样的代步工具,在我们曾经居住的乡下,一年都瞧不上几回。

望着这些光看外表就知道内里十分舒适的建筑,我满怀期待地开始揣测起我和奶奶即将前往的住所。

然而,我注定要失望了。

那间破败的小屋,显然没有为奶奶,带来丰厚的收益,她沉默地拉着我,在这座大得出奇的县城里,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一幢四层的小楼前。

我打量着这幢小楼,心中颇为满意。

虽然外表老旧,但胜在宽敞,四周也足够阒静,几棵粗壮的绿树,交叠着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已经忍不住开始幻想,盛夏的傍晚,我和奶奶各自倚着一把躺椅,在楼下乘凉的情景。

“我们住哪层?”

我迫不及待地向奶奶发问道。

一楼最好,自带个小院子,还可以随时随地去外面玩耍。

四楼也不错,视野极佳,最顶层的那片空间,大概率也属于四楼的住户。

二楼和三楼差不多,没什么特色,却也没什么缺点。

我迅速在心中做了划分。

奶奶依旧沉默着,她握紧了我的手,带我一步步地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向下?

我逐渐感觉出了不对。

我们已经身处一楼的位置,为什么还能继续向下?

直到奶奶领着我,进入一间逼仄且散发着霉味儿的地下室,我才终于知晓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我顿时陷入了沉默。

尽管我和奶奶,都不再开口,我们还是默契地收拾起这间几步见方的住所。

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悬吊在房间中央的灯泡,借着从敞开的大门中,透出的微光,我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开关。

啪嗒——

昏黄的灯光亮起,几轮闪烁之后,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地下室中的黑暗,勉强被驱散了大半,我趁机观察起这里的环境。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一个炉灶。

浴室和盥洗室,被一条简陋的帘布隔开,虽然看不清帘布后的情景,但我基本可以肯定,那里是一个蹲坑和一个用软管连接的水龙头。

为了印证我的猜测,我几步上前,拉开帘布,毫不意外地看见了我预料中的情景。

除了蹲坑的颜色。

即便是乡下的旱厕,都无法匹敌眼前这个蹲坑的脏污程度。

我厌恶地捂住鼻子,准备待会儿重点清理这一块。

“挺好的。”我主动打破了沉默,“至少不会漏雨。”

闻言,奶奶似乎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像是小时候那样。

我立马笑了出来。

我知道,什么都没变,非要说改变的话,那也是越来越好。

我和奶奶用了一周的时间,适应新环境,除了地下室的潮湿,让奶奶的膝盖,总是隐隐作痛,整体还算舒适。

“你的年纪,再过一年就可以上初中了。”

午后,奶奶坐在床边,看着在炉灶旁忙碌的我,突然开口说道。

……初中?

我瞬间联想到奶奶之前提过的“读书”,大概……是一个意思?

我不确定地猜测道。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是关乎我命运的人生大事。

于是,我立马停下了手中的清理,来到了奶奶的身边,乖巧地坐了下来。

“奶奶,我愿意上初中。”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很快,通过奶奶的讲解,我才知道“初中”属于读书的一个阶段,总共有三年。

但是,在那之前,我还需要读满六年的“小学”。

我已经十一岁了,明显已经过了开始读小学的年纪。

幸好,在当初那片穷乡僻壤里,奶奶是为数不多几个识字的人。

过往的时光里,她教授了我不少文化知识,从简单的听说读写,到词汇的组成,甚至是十以内的加减乘除,我都掌握得不错。

在这个基础上,奶奶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套六年级的二手教材,让我每天至少看上四个小时,好好准备初中的入学考试。

我一向很听奶奶的话,再加上对“读书”的渴望,自从拿到那套教材之后,我干活的效率,至少提高了一倍。

每天中午,我都搬上唯一的一把椅子,坐在那个光秃秃的灯泡下面,专心致志地研究我手中的教材。

我学习的时间,远远地超过了四个小时,从书中展开的神奇世界,给了我耳目一新的体验。

我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书本中的知识,积极地完成各项课后习题,经常到了后半夜,奶奶提醒我休息,我才依依不舍地爬上那张床,挤到奶奶的身旁。

奶奶总是让我到室外去看书,她担心地下室微弱的灯光,会损伤我的眼睛,但我往往会用蹩脚的借口,搪塞她的劝说。

久而久之,她不再提起这件事,而是弄来了一盏破旧的台灯,放置在桌面上,让我更方便地学习。

我没有告诉她,我之所以不想去室外看书,并不是因为觉得麻烦,而是来往的行人,经常会用让我不舒服的目光,审视地打量着我。

成年人还好,至少不会出声,同我一般年纪的小孩,会直接嗤笑出声,他们毫不避讳地指向我,大声地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尽管我并不在意,他人的态度,但太过吵闹的环境,会严重干扰我的思路。

我是要上初中的人,绝不能被外界影响。

因此,我宁愿待在室内,用那只灯泡散发的微弱灯光,艰难地啃着手中的书本,也不想去利用室外的阳光。

奶奶提供的台灯,简直像是一场及时雨,解决了我目前所有的困难。

虽然奶奶没有明说,但我已经察觉到,每天清晨出门,中午或傍晚才归来的她,正在靠捡垃圾,维持这个小小的家庭。

那盏残破不堪的台灯,大概就是她为我收集到的“宝藏”。

我一定要考上初中,好好读书,将来挣大钱,带奶奶住进真正的楼房。

我暗暗发誓。

考试的时间,在一年后,准时来临。

那一天,奶奶没有选择在清晨出门,而是一直将我送到了考点门口。

望着眼前这片气派的建筑,我瞬间失去了言语。

剧烈的情绪,在我的胸腔内,不停地翻腾,我发现,我甚至比初次踩上县城的土地时,还要紧张得多。

龙飞凤舞的六个大字,刻印在门前的石板上——

X县第一中学。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这所中学的校门,也是唯一的一次。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没有考上初中,而是我因为神经绷得太紧,再加上从头至尾,都是自己在家学习,我的发挥不够完美,仅仅考上了排名第二的中学。

即便如此,奶奶还是在我的面前,落下了眼泪。

算上这一次,奶奶仅仅在我的面前,哭过两次,上一次,还是爷爷的过世,那无疑是伤心的眼泪。

但这一次,奶奶却是因为激动而落泪。

她紧紧地搂着我,哭了将近三分钟的时间,才逐渐平静下来。

我被她的情绪带动,也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好好读书。”奶奶交代道,“其他的,你不用操心。”

我当时还有点懵懂,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奶奶应该指的是学费。

她早出晚归地捡破烂,为的就是凑够我读书的钱。

我没上过小学,就算通过了初中的入学考试,按理说,也没法顺利地进入初中就读。

但乡镇的教育管理,没有大城市那么严苛,再加上年代比较早,两个月的假期过后,我背着奶奶特地为我缝制的书包,进入了另一所中学就读。

这一所中学,距离我居住的地下室,需要步行一个小时以上,但我丝毫不觉得辛苦,甚至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到达。

我像憧憬着未来一般憧憬着我的校园生活。

然而,现实永远比想象,残酷得多。

我在这所学校里,遭到了严重的欺凌。

一开始,大家嘲弄挖苦我的乡音,他们模仿我说话的口吻,然后笑成一团,哪怕老师出现,也毫不收敛。

那时的我,完全不认为是他人的原因,只觉得自己这口乡音,让自己丢尽了颜面。

我甚至忍不住埋怨起我的奶奶。

毕竟,我的口音,基本来自于她的言传身教。

我开始利用所有空闲的时间,练习我的普通话,睡前也至少默念上半个小时,才允许自己阖眼。

在我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不到半年的时间,我的乡音就完全消失了。

我的同学顿时失去了兴致。

消停了一阵后,他们转而开始调侃我的穿着,讽刺我的身高——

自幼营养不良的关系,初中的我,就像一根豆芽菜,头重脚轻,身高甚至没到一米五,比大多数同龄的女生,都要矮上不少。

我严重怀疑,成年的我,连一米七都没长到,很大程度是受了那个时期的影响。

我没有其他同学,那样五彩斑斓的新衣服。

一年四季,我都穿着爷爷留下来的破夹克,再根据天气的变化,内里搭配一件长袖或短袖衫。

爷爷比我高,因此,他的夹克穿在我的身上,没有一点合身的样子,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坐在我周围的同学,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拿起一支铅笔,面朝向我,然后用铅笔的笔头,扎破一张白纸,挂在这支铅笔的中央。

他们晃荡着那支笔,纸片也随之起舞,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我的视野。

我明明知晓,他们是借此暗讽我穿着宽大的夹克,费力行走的模样,却还要装作不解,僵硬地移开自己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我的性别,他们不敢玩得太过火,除了这些不痛不痒的精神攻击,基本没做出伤害我人身安全的行为。

因此,我没有选择向老师告发他们,更没有向奶奶诉苦。

我只是更积极地投身到学业中,希望能早日脱离这里,去往更加公平公正的高中。

下一次,我必须要考取全镇最好的高中。

我下定了决心。

初二的下学期,我们多了信息相关的课程,全班五十个学生,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前往了学校唯一一间电教室。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电脑”这种东西。

像个白色的垃圾箱子。

这是我对它的第一印象。

直到老师坐在一个“垃圾箱子”前,为大家演示了基本的操作,我才彻底被震撼的情绪击中,以至于久久无法回神。

多么神奇的物品啊!

我在心内大肆地赞叹道。

望着亮莹莹的屏幕,我忍不住生出了贪婪的心思。

第183章 刘郁(二)

电教室中的电脑,一共有四十台,全班的学生,却足足有五十个,这意味着注定有人要和他人共享这个神奇的物品。

作为被欺凌的对象,我无疑被动地进入了共享的名单。

然而,名义上是共享,一堂课下来,我摸到电脑的时间,甚至不到五分钟,这还是在我鼓起勇气,向老师汇报之后,争取来的时间。

我从未觉得,五分钟的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几乎在我摸上鼠标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电脑将我拽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哪怕不能联网,都充满了缤纷的色彩。

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必须要拥有一台眼前的机器。

不同于我们的惊喜,至少有半数的同学,对操作电脑表现得兴致索然。

我以为是天性的差异,导致了大家的爱好不同,但我仍然无法理解,面对如此富有吸引力的东西,他们为何能毫不动容。

直到其中一位行事张扬的同学,大声嚷嚷着他家里的电脑,比电教室里的先进许多,我才发现我有多天真。

不是没有兴趣,更不是故意彰显不同,他们只是对于这种神奇的机器,早已司空见惯。

我忍不住蜷起了双手,脸上火辣辣的。

即使被当面嘲笑了无数次,我都没有出现过这种反应。

一台没有生命力的电脑,却彻底打破了我的心理防线。

我魂不守舍地度过了一周,在下一次信息课程来临时,我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终于获得了独享一台电脑的权利。

“没见识的家伙。”被我挤走的同学,狠狠地啐了一口,目带鄙夷地说道,“这种垃圾货色,给我我都不玩。”

显然,这位同学也是家里配备了电脑的幸运儿。

我暗暗地叹了口气,失落了几秒后,就将注意力,转回到了眼前的机器上。

四十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我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不够!

远远不够!

我在心中发出了疯狂的呐喊。

放学后,我回到地下室,吃完奶奶提前准备好的饭菜,心浮气躁地做完了作业,终于等到了奶奶的归来。

“奶奶,我想要一台电脑。”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开门见山地说道。

“……咱们没钱。”

奶奶愣了愣,才低声回答道。

我早知道奶奶会这么说,也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方案。

“奶奶——”我瘪了瘪嘴,做出委屈的样子,“因为没有电脑,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我说的既是实话,又是谎话。

我确实在学校被人欺负,却不是因为电脑,而是因为我的方方面面。

但这样的说法,能适当地减轻我的罪恶感。

闻言,奶奶彻底沉默了下来。

良久,她转过身,向着盥洗室走去。

……失败了。

我难掩内心的失落,垂头丧气地迈向床铺,失魂落魄地躺了下来。

大约过了三个月的时间,经过多次的信息课程,我对电脑的执念,已经淡化了不少。

小孩子就是这样,兴致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

某天,我放学回到家中,却发现放置着台灯的桌面上,又多了一个白色的“垃圾箱子”。

我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情不自禁地快步走向前,终于确认那是一台货真价实的电脑。

从外观来看,大概率是同学口中的“淘汰货”,老旧程度与电教室里的不相上下。

“生日快乐!”

奶奶一把掀开帘布,来到我的面前,满脸笑容。

……生日?

我这才恍惚地想起,今天的确是我的生日。

“谢谢奶奶!”我一把抱住奶奶,眼眶中溢满了泪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有了电脑也要好好读书。”少顷,奶奶收敛了笑意,严肃地叮嘱道,“周一到周五,尽量不要玩,周末可以每天玩两个小时。”

“没问题。”我满口应承道。

一段时间后,我被喜悦冲昏的头脑,渐渐找回了理智。

“奶奶,这个……很贵吧?”我指了指电脑,“要不,咱们把它退了吧?我现在已经没那么需要电脑了。”

“不要钱。”奶奶却立即摆了摆手,“捡垃圾捡到的,估计是人家不要的,我花了二十块钱,找人修了修,现在应该能够正常使用了,你有空试一试。”

“好!”

我面带兴奋地点了点头,假装没有看到奶奶耳朵上,那对消失不见的金耳环——

那是爷爷送给奶奶的结婚礼物。

从前,奶奶还不爱戴,嫌弃那对耳环太招眼,不符合他们的家庭状况,自从爷爷去世之后,奶奶几乎每天都戴着那对耳环。

偶尔午夜梦回,我被噩梦吓醒,时不时地就能看见奶奶,捧着那对耳环,坐在床边发呆。

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才能获得奶奶的珍视。

彼时,不懂得男女感情的我,大大地低估了这对耳环的分量,才会让心中的贪婪,盖过了实话实说的冲动。

经过我的尝试,这台电脑除了响应速度略慢,使用起来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获得电脑的第二周,提前做了功课的我,就苦苦地央求着奶奶,为我装上了宽带,让电脑终于具备了上网的功能。

虽然受到金钱的限制,只能选择最低的带宽,但这并不妨碍我在互联网的世界遨游。

至此,我总算是明白过来,那些拥有电脑的同学,为什么会对一周一次的信息课程,如此的嗤之以鼻。

离线和在线的上网体验,简直差出了一个马里亚纳海沟。

我瞬间收回了之前关于“不沉迷”的描述,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网瘾少年。

我的学习成绩,开始因此而急速地下降,每天只有“上网”这一个念头,徘徊在我的脑海里。

奶奶鲜少在家。

因此,她没能发现我的异常,以为我还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孩子。

我不喜欢社交,上网干得最多的事,就是看各式各样的动画和漫画。

这些作品的主角,往往都是像我一样的少年。

他们有着不起眼甚至弱小的外貌,平凡甚至低微的家世。

他们饱受同学的欺凌,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卷入奇遇的漩涡,从而彻底改变命运,变得闪闪发光,人见人爱。

我无法抑制地代入了自己。

我知道,我不应该整日沉浸在幻想里,而是应该去切实地做些什么,脚踏实地地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我实在无法抵挡这种只是单纯过过眼瘾的诱惑。

到了后期,我甚至趁着奶奶熟睡时,动作轻缓地爬起,来到电脑前,看上一整夜的连载,以至于白天的我,变得愈发萎靡不振。

有时候,我连一句清晰的话语,都说得磕磕绊绊。

我像一个凝视着自己腐烂的人,却因为沦陷得太深,早已无法回头。

转机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初三开学的第一天,坐在最后一排的我,看见了与我相对的座位上,出现了一位女孩。

要知道,整间教室里,这样的位置只有两个。

过去的两年里,其中一个座位,一直被我占据着。

尽管我的身高,比不上在座的大多数人,老师却依旧将我安排进了这个座位。

或许,这也是我从未尝试向老师寻求帮助的缘由之一吧。

另一个座位,之前一直是空置的,大概是因为视野太差,没有任何一名学生,愿意坐在那样的座位上。

现在,这个座位终于有了它的主人。

那是一位面容白皙的女孩,相貌甜美,她扎着长马尾,微微地侧过头,望向窗外的风景。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视,她缓慢地转过头,迎上我的目光,静默了几秒之后,她主动对我展露了笑颜。

我瞬间有了被雷劈中的感觉,却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震撼。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对我怀有善意的同学。

直到女孩侧过头,继续望向窗外,我仍然没有回过神,维持着那副呆愣的模样。

因为通宵看动漫,我今早起床失败,迟到了半个多小时,因此,我大概率错过了对女孩的介绍。

我猜测,她是外地来的转校生。

……难道是因为搬家?

我旋即就否认了这个想法。

作为整个初中生涯,最为关键的节点,鲜少有家庭,会选择在孩子初三的时候,进行住址的搬迁。

通过女孩的衣着,我很轻易地就判断出,她的家境尚可,父母对她应该也颇为宠爱,绝不会莫名其妙地做出影响孩子学业的决定。

那么,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

难道她也遭遇了欺凌?

这个微弱的念头,逐渐在我的心中生根发芽。

尽管我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同女孩开口交流,但只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我就会涌出无限的力量。

这与男女之情无关,更像是在恶劣的环境里,找寻到了唯一的同类。

在初三的上学期,临近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宣布,学校为大家免费定制了三套校服——

一套冬装,一套夏装,以及一套春秋装。

我几乎抑制不住心内的欣喜之情。

太好了!

我终于可以脱下那件不合身的破夹克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女孩,却发现她依旧望着窗外,好像班主任的话语,没有让她产生任何一丝的心理波动。

酷。

我越来越欣赏女孩的从容。

比起我的喜不自禁和女孩的漫不经心,其余的同学,脸上都写着“不情愿”,这三个大字。

他们穿惯了花花绿绿的漂亮衣裳,很难接受色彩单一、款式落后的校服。

似乎感受到了班级内的气氛,班主任沉下脸,反复交代教室里的学生,下学期报到时,需要身着校服。

初三的寒假,总是格外的短暂。

我利用这个假期,一口气将正在追的动画和漫画,看到了最新的进度。

或许是因为女孩的出现,或许是因为我的热情已然消褪,我终于捡起了丧失多月的理智,仔细地审视起了自身。

还好,学业落下的不多,还剩下半年的时间,只要我奋发图强,应该可以重新回到上游,考取我心仪的高中。

不知道女孩的志愿,是哪所学校……

我忍不住浮想联翩。

冷静点,刘郁!

不论女孩去哪里读书,都与你无关!

我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努力甩出了脑外。

我打算按照计划,考进镇里最好的高中,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可以在毕业典礼的当天,询问女孩的去处。

这样做的话,既不会影响我的决定,也可以感谢女孩的出现,为我带去的无形力量。

初三下学期的第一天,我穿着干净的校服,以崭新的面貌,提前半个小时,出现在了教室内。

因为沉迷上网,我已经很久没有提前到达了。

我惊讶地发现,正常情况下,应该空荡荡的教室,除了我,竟然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女孩悠然地坐在她的位置上,照例侧着头,望向窗外的风景。

察觉到我的出现,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似乎在向我示意。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纵使这一次的她,没有直接看向我,我也几乎能肯定,她是特地为我做出的反应。

好独特的打招呼方式。

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顺着她的动作,傻乎乎地点了点头,勉强算是对上了她的信号。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走向她,主动与她搭话时,教室里出现了第三个学生。

我立即低下头,安安分分地坐回了位置上,暂时放弃了搭话的想法。

来日方长。

我暗暗地对自己说道。

通过我的努力,我的成绩追赶得很快,就连向来忽视我的老师,都破天荒地在班会上夸了我一句。

时间转眼来到了五月,还有一个月,就要迎来中考。

大部分的学生,都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我却恰恰相反。

只要你平时的积累,足够充分,考试前的那段光阴,反而是你最放松的阶段。

我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调整好心态,以平常心来应对这场重要的考试。

骤然空闲了下来,我开始思考一些被我忽略的事。

比如,我的奶奶。

她因为我的谎言,为我想方设法地弄来了一台电脑。

事实上,我很清楚她关于“捡到电脑”的说辞,有多么的离谱。

即使在相对富裕的县城,电脑这种稀罕物,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拥有。

或许,真的有哪户人家,打算将老旧的型号,替换成更为先进的版本,但他们绝不会随意地将旧电脑,丢弃在垃圾站。

这台电脑大概率是奶奶花钱买回来的,按照我们的财富水平,奶奶很可能变卖掉了那对意义非凡的金耳环。

自从电脑出现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对耳环,这就是最好的佐证。

奶奶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必须要学着感恩。

居住环境的改善,需要等我长大成人之后,再得以实现,但我现在能做的事,同样有很多。

我隐约地回忆起,爷爷在世时,曾经提起过,奶奶的生日是六月。

具体是哪一天,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最起码,我还记得月份。

我决定给奶奶准备一份生日礼物,作为对电脑的报答。

至于是哪天赠送……

我陷入了思考。

有了!

我的双眼瞬间亮起。

六月一号,儿童节,就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日子。

奶奶虽然满头银发,脸上也布满了皱纹,心态却一点儿都不老。

有时候,她甚至像个小孩子,与我拌起嘴来,也是滔滔不绝,这让我在哑口无言的同时,忍不住觉得她有点可爱。

这么可爱的人,当然应该在最可爱的节日,收获到自己的生日礼物。

我美滋滋地做了决定。

可是——

该送她什么呢?

我陷入了新一轮的思考。

第184章 刘郁(三)

奶奶在每个月的月头,会给我一次零花钱,金额大约是三块到五块。

除了实在馋嘴时,购买一些零食,大部分的钱,都被我用来购买课外的书籍。

在当时那个年代,书籍并不是便宜的东西,因此,经过三年的积攒,我只存下了不到二十块钱。

这显然无法购买什么昂贵的东西,换言之,我必须转变思路。

既然买不到成品,不如尝试着买材料?

我迅速地想出了解决方案。

考虑到我有限的生活经验,我辗转反侧,斟酌了好几晚之后,决定利用仅剩的两周时间,缝制出一个代表奶奶的玩偶,作为送给她的礼物。

很快,我就将二十块钱花得精光,购买了原材料和工具。

然而,我还是大大地高估了我的动手能力。

对照着网上搜集的教程,我用了一周的时间,把材料浪费得精光,除了指腹上的无数个针孔,我连最基本的雏形,都没有获得。

不过,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经过不断的尝试,我几乎可以确定,再多给我几份材料,我一定可以弄得有模有样。

只可惜,我已经没钱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我还是个“笨妇”。

望着桌上的一堆工具,我再度陷入了沉思。

时间仅仅剩下一周,攒钱是肯定攒不出来了,那么,我该从什么地方,获取原材料呢?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那为数不多的几件衣物。

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初中的生涯,即将走到尽头,虽然多了三套校服,但我总不能穿着带有初中标志的衣物,进入高中的校园吧?

到了那个时候,我的那几件衣物,就会重新派上用场。

倘若我现在就把它们消耗掉,最后还是需要奶奶,帮我购置新衣服,简直是得不偿失。

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我终于豁然开朗。

我如今待的这所学校里,就有现成的地方,可以帮助我名正言顺地获取原材料——

体育馆。

从我的身高和体型,就能看得出来,我没有什么运动细胞。

因此,除了必要的体育课程,我基本不会去那个地方。

但没吃过猪肉,至少也见过猪跑,我清楚地知晓,体育馆是挥洒汗水的地方,尤其是对男同学来说。

面积不算大的体育馆内,几乎一半的位置,都被篮球场占据着。

无聊的时候,我也围观过几场篮球赛。

作为男生最酷爱的激烈运动,篮球除了让他们尽情地挥洒汗水,释放压力,同样会制造不少的肢体碰撞。

因此,一场篮球赛结束,总有几个男生的上衣,会变得破破烂烂,再加上汗液的浸泡,已然无法再继续穿着。

这些同学往往会脱下这些衣物,丢进体育馆的垃圾桶,然后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服。

至此,我的目标已经变得清晰。

说干就干。

为了抓紧时间,我从周一就开始在体育馆蹲守,从午休到放学,我专门等到没人的时候,溜进这个地方,忍着生理性的恶心,翻找垃圾桶。

功夫不负有心人,周二放学之后,我就搜集到了足够的原材料。

我先将它们进行了仔细地清洗。

我的运气不错,周三是个大晴天,我在奶奶出门后才晒出的破布,在她回家前就已经干透。

我取下这些材料,拿出上周购买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再次进行缝制。

或许是我的诚心,终于感动了上苍,这一次,我的手工劳动,推进得极为顺畅,几乎没耗费多少材料,我就完成了制作——

一个微笑的娃娃。

娃娃的头发花白,眼神慈祥,身穿一条花裙子。

因为“工匠”过于粗浅的功夫,不仅没有贴近现实的严肃,反而平添了几分诙谐的可爱,让人看了就觉得心情愉快。

除此之外,最具特色的点,就是娃娃双耳上的金饰。

为了搞到金色的材料,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一件衣服的金线上,成功地分离出了这么一丁点。

我希望借此来安慰奶奶。

那对金耳环,大概率是赎不回了,但我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让耳环永远地陪在奶奶的身边。

望着手中超水平发挥的作品,我的心中五味杂陈,不知不觉间,竟然淌下了泪水。

我本以为,收到电脑的喜悦,已经远远地盖过了心中的愧疚,却发现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在不经意间,对奶奶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只能尽量去弥补。

开门声响起,我立即抹去眼泪,将娃娃一把塞进书包,准备将它带去学校,等到六一节来临,再将它送给奶奶。

毕竟,地下室太小,压根儿藏不住什么东西。

周四,我提前到达学校,将娃娃郑重地放进了抽屉。

女孩还是坐在她的位置上,沉默地看着窗外,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过。

我又生出了搭话的心思。

只可惜,这一次我依然没能如愿。

我才刚刚站起来,其他的同学,就陆陆续续地进了教室。

他们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略有些讶异。

“同学们!”平时最跳的那名男生,大喇喇地站上了讲台,“我很高兴,大家都按照我的说法,提前来到了教室。”

原来如此。

我暗自点了点头。

昨天,我因为急着回去收晾在外面的布料,以便趁着奶奶回家前,制作好玩偶,下课铃一打响,我就急匆匆地冲了出去,完全没听到他说了什么话。

“还有一周的时间,我们就要迎来中考,相信大家的压力都很大。”他继续说道,“因此,我决定发动一次起义,主题就是——”

“不穿校服!”

他的话音刚落,下方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我大概观察了一下,回应他的人,基本都是他的“狐朋狗友”。

上课铃适时地打响,他立即结束了自己慷慨激昂的演讲,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上。

他的那番话,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明天,大家都将不穿校服,作为对传统教育的反抗。

俗话说的好,法不责众,他虽然本性冲动,脑袋却不笨。

动员众人的行为,既能体现自己叛逆的个性,又能在毕业前,彻底疯狂上一把。

再加上大家对于穿着校服的规定,早已不满多时,这样的“起义”,恰好迎合了他们的心理,大家没有理由抗拒。

总而言之——

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女孩。

她……会参与这场可笑的“起义”吗?

我忍不住在心中猜测道。

周五的清晨,我在更换衣服的时候,想起了昨天的“起义”。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内里的校服衬衫,替换成了我唯一的那件短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当时我也在场,就勉强顺应对方的意思吧。

至于外套——

我瞄了一眼被嘲笑了多次的破夹克,不假思索地就套上了校服。

最起码,不能被女孩看见我那副糗相。

耽搁了片刻,今天的我,并没有提前抵达学校。

进入教室之后,果然如我所料,大部分的同学,都穿上了五颜六色的衣服,除了坐在角落里的女孩。

她是唯一一个穿着校服的人。

我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作为穿着校服外套的人,从外观上看,我无疑是女孩的同类。

真好啊。

我喜滋滋地扬起了嘴角。

一种不为人知的隐秘快感,开始在我的心中蔓延。

我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了我的座位,缓慢地坐了下去。

我照例检查起抽屉——

娃娃正完好无损地躺在抽屉的内部。

等到了下周一,我就可以取出这个娃娃,带回家,给奶奶一个大大的惊喜。

希望真的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我失笑着想道。

由于还有一周的时间中考,学校安排的课程,早已结束。

现在,我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在班主任的监督下,进行高效的复习。

“你们怎么穿成了这个样子?”

班主任甫一迈入这间教室,就失控地喊道。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她对于大家“不穿校服”的行为,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她甚至单独约谈了几名同学,审问出了罪魁祸首。

然后,她极为冷酷地训斥了那名男生,并要求周一见一见对方的家长。

末了,她精疲力尽地走进教室,扫视了一圈之后,停在了我的位置上,目光倏地变得柔和。

我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们看,刘郁就很好,不仅成绩优异,还不参与你们这些乌烟瘴气的活动。”她借着褒奖我,暗暗地贬低起了其他的同学,“你们应该多向他学习。”

……完蛋了。

我恨不得将头低到尘埃里。

阴冷的视线,仿佛凝结成了实质,怨毒地映在了我的脸上。

哪怕不刻意去看,我都能猜到,这些视线源自于谁。

为了避免惹上麻烦,我尽量不离开我的座位,除了解决必要的生理性问题。

实在憋不住尿的我,在临近放学的时候,去了一趟厕所。

回来后,我发现我的书包消失了。

面对我的询问,周围的同学,不是沉默,就是报以嗤笑。

书包里装着我的笔记,中考临近,我必须将它找回。

我茫然地站在教室里,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正当我即将失控时,我看见了一直侧着头的女孩。

她像往常那样,沉默地凝视着窗外,仿佛哪怕世界毁灭,也扰乱不了她的安定。

仅仅是注视着她,就让我逐渐平静了下来。

我突然福至心灵,顺着她的视线,一路走到窗边,向外望了望——

只见我的书包,正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内部的各种教材和书本,凌乱地散落在了周围。

教室位于二楼,我的书包明显是被人从窗口扔下去的。

我很想愤怒地质问,是谁做出了这样的事,但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楼,弯下腰,将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拾了起来。

为了节省开销,我的笔记本,三年都没有进行更换,因此,它本就十分羸弱,翻动时需要格外小心。

经过这么一摔,它已经彻底变得四分五裂。

布满油墨的页张,铺陈在地面上,像是无声地对整所学校展示,我这三年收获的点点滴滴。

除了知识,还是知识,没有任何友情。

我自嘲一笑。

我仔细地将笔记本,拼凑成最初的样子,撕裂的破口和沾上的尘土,却怎么也清除不了。

算了。

能看就行。

反正笔记本上大部分的内容,我都已经烂熟于心,只要时不时地瞄上一眼,就能达到复习的效果。

在确认没有物品遗漏之后,我背着书包,慢慢地走上了楼。

时间已经来到了放学之后,我路过的大部分教室,都变得空无一人。

我终于放下紧绷的情绪,打算回到座位后,收拾一下剩余的物品,就直接回家。

然而,我刚迈进教室的大门,就发现还有人影在攒动,只是数量不多。

我反射性地停下脚步,看向那几个没有离开的人——

“起义”活动的发起人和他的跟班们。

我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我决定放弃回到座位的想法,转身从门口离开。

在我转身的刹那,我忽然意识到,他们的位置,似乎就在我的座位边。

因为电脑使用得过于频繁,我的视力有所下降,我努力地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他们的动作。

他们推倒了我的座位,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因此而掉了出来。

……娃娃!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不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飞快地走到他们身边,想要取回我的娃娃。

“这不就来了嘛。”

一个高大的男生,发出一声不怀好意的怪笑。

下一秒,他抓着我的后颈,将我像小鸡一样,直接提溜了起来。

因为恐慌和失衡,我的四肢悬在半空中,拼命地划拉,看起来滑稽至极。

“不是喜欢穿校服吗?”发起人迈着洋洋得意的步子,走到我的面前,冲着我的下半身,狠狠地踹了一脚,“平时怎么看不出来,你这么有胆子?”

剧痛瞬间涌入我的身体,我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我……没有。”我咬住下唇,竭尽全力地解释道,“里面、里面是自己的衣服。”

“……什么?”发起人一脸不耐的样子,“有话就大声说,跟蚊子哼哼似的,谁他妈能听见?”

“老大,他估计是想说,他里面没穿校服。”抓着我的高个子,谄媚地说道。

“是吗?”发起人皱着眉头,粗鲁地扯开我的外套,看向我那件洗到发黄的短袖,“哟——还真没穿!”

“看来是冤枉你了。”发起人突然咧了咧嘴,露出了笑容,语气也温和了不少,“抱歉啊。”

闻言,我却没有任何放松的感觉。

我深知他们的本性,有多么顽劣,他们绝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放过我。

果不其然,刚刚道完歉,发起人就再次大力地扯动我的外套,眼神充满恶意:“不过,我有点好奇,既然穿了自己的衣服,为什么把校服套得这么严实,连拉链都合得死死的,生怕老师看见。”

“……旧。”

疼痛越来越强烈,我的额头渗出虚汗,我只能从齿缝里,勉强挤出了一个字。

“旧?”发起人先是不解,随即恍然大悟道,“你也觉得你那些破衣服旧啊?我看不是旧,是又脏又臭!”

语罢,他们几个人,就一齐大笑了起来。

“不脏……也不臭……”

他们这句嘲笑,触及了我内心最敏感的点,哪怕顺从或许能够换来更轻柔的对待,我也依据本能,做出了反驳。

“你说什么?”

发起人倏地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个死人。

我还没来及回答,就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脚下,恰好踩着我制作的娃娃。

我的视线立即黏向了那里。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将成为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举动。

第185章 刘郁(四)

我的视线过于明目张胆,他们没怎么费工夫,就发现了我的目标。

“拿过来看看。”

发起人示意踩中娃娃的男孩,将它递给自己。

闻言,那个人马上挪开了脚,弯下腰,将娃娃拾了起来,送到对方的手中。

我立即胆战心惊地看向他。

只见他捏着我的娃娃,眼中写满了明晃晃的嫌弃。

“什么玩意儿?”他将那个娃娃,从头到脚扫了一眼,然后,他狐疑地看向我,“这是你的东西?”

“……是。”

我压下心中的紧张,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女生爱玩的娃娃?”他鄙夷地啐了一口,“娘们儿唧唧的,怪不得整天畏畏缩缩,原来是个二刈子。”

我垂着头,没说话,似乎默认了他的说法。

他觉得没趣,正准备将娃娃抛回去,我却猛地蹬腿,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兔子,努力摆脱起了颈后的束缚。

拽着我的大高个,因为方才的安静,已经放松了警惕,被我骤然发难,他竟然一个没抓稳,真的让我落回了地面上。

我立马抢过发起人手中的娃娃,咬牙忍住身体的痛楚,玩儿命似的往门口跑,打算直接遁逃。

计划推进得比想象中顺利,仅仅用了几秒的时间,我就到达了门口。

希望的曙光,已经近在眼前。

我扬起嘴角,握住门把,使劲儿往右侧一旋。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打不开。

“没想到,这小子还敢跟我们来阴的。”

一道男性的嗓音,不慌不忙地在我的身后响起。

同班三年,我至少能够分辨出,这道嗓音源自我们班级的生活委员。

当然,他也是发起人的“狐朋狗友”之一。

我缓慢地转过身,看见他用食指,勾着一把铁制的钥匙。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晃动食指,让钥匙轻盈地转起圈来,像是胜利者,对着失败者,耀武扬威地卖弄着他的战利品。

“还是你机灵。”发起人拍了拍生活委员的肩膀,“我看他土里土气的,还以为他没什么心机。”

“老大,你就是太善良了。”生活委员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言语间却全是阿谀,“我也就这点发挥的地方了。”

兴许是刚才那一踹的后劲,眼前的画面,让我的胃部,迅速蠕动了起来,

我再也忍受不住,哆嗦着弯下了身子,“哗”地一下吐了出来。

见状,原本已经走到我身边的人群,立马退了开来。

“妈的!真恶心!”发起人怒骂道,“这个又脏又臭的矮冬瓜!”

其余人纷纷捏着鼻子点了点头。

我虽然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却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

我吐了个够本,直到胃里变得干干净净,胆汁泛上我的喉咙。

苦涩感强势地冲击着我的各项感官,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我的眼眶中喷涌而出,一直流淌到了我的颈间。

很快,我就哭得涕泗横流。

我发誓,我不是因为委屈而落泪,而是生理性的泪水,被胆汁刺激得冒个不停——

最起码,一开始的时候,符合这个状况。

“你们看!”高个子指着形容狼狈的我,哈哈大笑道,“他竟然哭了!”

“……差不多就行了。”一直没开口的某位,适时地提醒道,“下周就考试了,别弄得太过分,省得影响我们。”

“也对。”

发起人点了点头,却依然觉得不够尽兴。

思考片刻,他转了转眼珠,望见被我紧紧地搂在怀中,护得严严实实的娃娃,他瞬间就有了主意。

“把他手里的破烂拿过来。”

他本想自己动手,但地面上的秽物,直接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来!”

因为没能钳制住我,险些让我逃脱的高个子,自告奋勇地说道。

他大步走到我的身边,神情略带些兴奋,似乎欺负弱小的行为,能够让他得到巨大的满足。

即使我勉强做出了抵抗,但我本就因为呕吐,耗尽了全身的力量,再加上那狠狠的一踹,我压根儿没有还手的余地。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好不容易取回的娃娃,再度落入了他人之手。

“老大。”

高个子将娃娃双手奉上。

“做得不错。”

发起人夸赞了一句。

按照他的计划,他打算将娃娃扔进呕吐物里,然后,再将这个臭小子的脸,毫不留情地掼进去。

可是,他刚刚抬起手,就捕捉到了我眼神中的忿恨。

“怎么,不服气?”

他沉下了脸。

我冷冷地偏过头,用行动拒绝了回答他的提问。

见状,他不怒反笑。

眨眼间,他就再度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出于对这个娃娃的嫌弃,他一直用两根手指,捏着娃娃顶部的一角。

现在,他直接将双手,放在了娃娃的两头。

我的心中顿时漫上了足以将我吞没的恐慌。

顶着我惊惧的目光,他“嘿嘿”一笑,窗外落日的余辉,投射到少年仍然带着青涩的脸孔上,居然隐隐地浮现出了恶魔的斑影。

他猛地一个发力——

一直微笑凝视着我的娃娃,发出犹如悲泣的“刺啦”声。

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娃娃就断成了两半,夹杂在其中的棉布,像是下雪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上。

“不!”

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似乎被我的痛苦取悦,他愈发兴致勃勃了起来,连着扯了好几下,直到娃娃彻底变得面目全非,半点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他才终于停止了动作。

望着手中零散的破布,以及我呆滞的神情,他满意至极。

他不再嫌弃地上的秽物,一步步地走到我的身边,将手中残留的布料,一股脑地砸在我的脸上。

“毕业快乐。”

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徒然地抓着那些布料,将它们死死地攥在掌心中,如同攥着我最后的珍宝。

绝望间,我像一个倒在沙漠中的旅人,下意识地看向任何可能出现水源的地方。

我现在亟需一些温暖的东西,帮助我拼凑岌岌可危的理智。

我的视线毫无意外地停留在了女孩的座位上。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就是对方已经离开,没有目睹我的不堪。

“我发现,这小子,总是往那个方向望。”生活委员再度开口说道。

“你没事观察他干嘛?”高个子故意做出大惊小怪的模样,“不能因为他又矮又瘦,你就把他当成女的吧?”

“我呸!”生活委员抬起手肘,狠狠地撞了高个子一下,“老子的座位离他近,不想看也得看!”

“行行行。”高个子揉了揉肚子,不满地嘟囔道。

“我就是觉得奇怪,那个位子。”他努了努嘴,示意大家看向我目光汇聚的终点——

“一个人都没有,他究竟在看些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我就“唰”地瞪圆了眼睛,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什么叫……一个人都没有?

明明几分钟前,女孩还坐在那个位置上,悠然地望着窗外。

他难道是瞎子吗?

我用希冀的目光,望向其他人,希望听到他们的反驳。

然而,我注定要失望了。

“是啊。”高个子点了点头,“他不会以为,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人,会坐到那种位子上吧?”

“或许,他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另一位男生,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恐怖的氛围,“比如……女鬼。”

“滚!”“去死!”“闭嘴!”

此起彼伏的叱骂声响起。

明明彼此间的距离极近,这些杂乱的声音,却像午夜从门前掠过的汽车鸣笛,渐渐从我的耳中淡去。

我维持着那副呆滞的模样,大脑却飞速地闪过了几个片段——

明明与我同窗了整整一年,我却一次都没有听见,老师喊她的名字。

无论我几点到达教室,她总是坐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她一直凝视着窗外,不发一语。

她唯二的两次神情上的变化,都是为了与我互动。

每当我失意的时候,只要望着她,就能给予我安慰。

她出现的时间点,恰好是我沉迷动画和漫画的开始。

甚至今天的这场灾难,作为同样穿着校服的人,不论是老师,还是眼前的这些人,都像没有见过她一样,只字不提她的顺从或叛逆……

我终于恍然大悟。

女孩压根儿不存在于现实,她是我在备受欺凌之后,受到动画和漫画的启发,臆造出来的虚拟人物。

她是我绝望境遇中的一缕光,却也只是一缕光,随时都会从指缝中溜走。

她不能为我,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因此,从幻想中清醒过来的我,只能依靠自己。

我用麻木的目光,静静地扫向地面。

抽屉里的东西,除了一些书籍,以及已经破碎成烂布的娃娃,还有我用来制作娃娃的工具。

为了不让奶奶发现我的异常,我将这些工具,一齐带到了学校。

最显眼的东西,莫过于滚落到我脚边的折叠小刀。

因为几经翻腾,刀刃已经从外部包裹的塑料中,完整地掉了出来,锋利的刀光,映照在我的瞳孔中,似乎在暗示着我什么。

我被疼痛击中的身体,突然奇迹般地停止了战栗。

我最后看了一眼,“女孩”空荡的座位,趁着那几个人,正在相互打趣,我不动声色地拾起了脚边的工具。

……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现场已经只剩下肆意流淌的红色和震耳欲聋的尖叫。

地上的脏污,早已被血液涂抹。

我觉得很烦躁,也觉得很疲惫。

我扔下已经卷了刃的工具,缓慢地走向“女孩”的座位,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我学着记忆中“女孩”的样子,稍微侧过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正值日暮西山,残阳将我的脸,渲染得愈发模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我噙着一抹笑,阖上双眼,静静地感受着最后的惬意。

……

我被送进了少管所,但我并不后悔。

我听说,那场“起义”的发起人,伤得最重,需要取走一颗肾脏;高个子也毫不逊色,缝合了四十多针,需要在床上修养一整年。

至于其他的人,我实在无暇兼顾,只能在动手的时候,确保他们的右手,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伤害。

毕竟,还有一周的时间中考,像他们这种品性的人,实在不应该参加如此神圣的考试。

我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当然,我相信,即使没有我的拦阻,按照他们的水平,高中对他们来说,也只是遥不可及的梦。

唯一可惜的点,就是我也没办法参加这场考试了。

本来,对于镇上那所最好的高中,我已经志在必得。

我遗憾地叹了口气。

少管所中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虽然也会有一些基础的教育,但比起学校里的教授,程度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尤其像我这种优等生,就算将这些课程,翘得一节不剩,年末的考试,也可以闭着眼睛通过。

看来,我的教育水平,注定只能停滞在初中了。

我艰难地吞咽着口中的饭菜,目光平静地想道。

四年的光阴,就这样在煎熬和无聊中,交替而过。

我离开少管所的时候,正好十八岁。

假如我像奶奶期盼的那样,一路读到了大学,现在应该正好临近入学。

奶奶……

望着湛蓝无垢的天空,许久没有踏出方寸之地的我,只觉得分外刺眼。

科技日新月异,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不那么落后的小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想要循着记忆中的布局,一路摸索着,直接回到家里,却屡屡碰壁。

无奈之下,我只能放弃这个想法,转而按照地理的方位,磕磕绊绊地走向了终点。

在用了将近三个小时之后,我终于抵达了那幢熟悉的建筑。

……太好了。

我一边气喘吁吁地望着这幢建筑,一边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除了墙体经过新一轮的粉刷,眼前这栋四层的小楼,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

地下室当然也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