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够小的。”
望着眼前低矮的建筑,Susan忍不住感慨道。
城市内的图书馆,一般都蕴含着这座城市的文化积淀,因此,规模较为恢弘。
就连大学中的图书馆,都会建造得有模有样,既能方便校内学生的学习,又能彰显这所学校的特点。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寒酸的图书馆。
要不是上面写了“图书馆”这三个大字,她甚至以为,这是哪个景点的豪华版公共厕所。
“直接进吧。”
Susan率先迈了步子。
她推开图书馆的大门。
随着大门的敞开,一个深黑色的破旧前台,映入了她的眼帘。
前台的正后方,站立着一位穿着得体的女士,正微笑着看向他们。
Susan打量了一会儿这名陌生的女士。
女士的神态,基本跟常人无异,但她的五官,却又小又挤,堆在她银盘似的面庞上,越看越觉得怪异。
像是在一张枯黄的纸上,用毛笔随意地甩了五个点,扁平到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名活生生的人类。
前台的左上方,摆放着一棵盆栽。
可能是因为缺乏光照的关系,它的叶片枯黄,长势萎靡,看起来随时都会失去生机。
除此之外,这里竟然没有其他多余的物品了。
不可能。
Susan立即就做出了判断。
即使这座图书馆,注定跟“宽敞”两个字无关,根据他们在外部观察到的情况,它的内部空间,也绝不会局促到这种程度。
隐藏空间?
Susan的心中涌现出了一种猜测。
“两位专家,请问你们有什么需要吗?”见两人迟迟不上前,前台后的那名女士,主动开口询问道。
比起她的外貌,她的嗓音明显正常了许多,跟警察局中的那位女领导,相似程度很高。
“你好。”Susan不再犹豫,她几步靠拢了前台,礼貌地说道,“我们的调查,需要配合一些文献,可以让我们在图书馆里,稍微待上一会儿吗?”
“当然。”
女士微笑着点了点头。
语罢,她就从前台的阴影处,摸出一把样式老旧的钥匙。
然后,她直接在原地转了个身,将钥匙插进了某个地方。
Susan这才注意到,这名女士的身后,不仅仅是一面墙板,还有一扇非常隐蔽的门。
门的颜色基本跟墙体一致,再加上这扇门,恰好位于这名女士的正后方,双重因素叠加,才导致Susan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它。
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地想道。
看来,门后的空间,才是真正的图书馆。
……太奇怪了。
图书馆明明是公共的场所,而银池村内的图书馆,不但外部的大门紧闭,还在内部额外设了一道上锁的门,严防死守的程度,简直堪比监狱。
“里面一定有秘密。”谈星晖低声说道。
“嗯。”Susan点了点头,“越不让人进,问题越大。”
嘎吱——
女士用钥匙打开门锁,将厚重的门板向内侧推开。
“请进吧。”
她重新转正身体,微笑着对两人说道。
Susan望了一眼这名女士的后方——
黑漆漆的一片。
甚至比开门前的色彩,还要昏暗几分。
他们仿佛来到了野兽的洞穴前,即将踏入的地方,没有一点光明。
事实上,Susan主动要求探索图书馆的原因很简单。
除了她口中的“有始有终”,她主要是为了把事情发展的主动权,牢牢地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至于这件事的危险性,Susan不是没有考虑过。
但再怎么说,这都是光照充足的白天,不至于让他们陷入险境。
然而,此时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情景,似乎正在无情地嘲笑着她的单纯和天真。
“她好像不打算让开。”
谈星晖将音量压得很低。
闻言,Susan愣了愣。
经过队友的提醒,她这才注意到,即使忽略掉目的地的黑暗,他们进入图书馆内部的通道,也被前台和这名女士,堵得严严实实。
首先,前台是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没有留出空隙让他们进入。
其次,那名女士站立的位置,正好是门的前方,而她的身体宽度,几乎跟门的宽度相等。
这意味着在对方不主动让开的情况下,Susan和谈星晖必须突破对方的这道肉身防线,才有可能进入门后的空间。
Susan尝试着开口,让这名女士引导他们,进入真正的图书馆,但她只是保持着微笑,不发一语。
“怎么办?”Susan皱起眉头,“靠武力硬闯?”
“我先试一下。”
谈星晖走到前台的侧面。
还没等Susan搞清楚,他究竟想要试什么,他就用单手撑住前台的平面,一个高难度的跃起,极限地擦过那名女士的背,直接跃进了门后。
……还能这样?
Susan看得目瞪口呆。
“没问题。”谈星晖稳定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需要帮忙吗?”
“不用。”
衡量了一下模仿的难度,Susan决定靠自己。
她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地面,然后,她将双手撑在半人高的台面上,用全身的力量,辅助自己翻过了前台。
虽然她的动作,没有谈星晖那么利落,但她的步骤,衔接得颇为紧密,整体执行起来,还算是顺利,没有出什么岔子。
正式进入前,借着门外透来的光,Susan回头望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名女士扁塌到没有一丝弧度的后脑勺。
Susan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那名女士没有出手阻止他们进入图书馆。
“对了。”Susan刚刚迈开步子,那名面朝前方的女士,忽然再度开了口,“里面有一间暗室,装着一些机密的文件,你们千万不要误入哦。”
……暗室?
还有比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更加黑暗的地方吗?
Susan忽然觉得这些本地人非常幽默。
她花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摸索着跟提前进入门内的谈星晖,会合到了一处。
“有灯吗?”Susan询问道,“我什么都看不清。”
“门口这里没有。”谈星晖回答道,“你站在原地别动,我稍微有点视野,先去里面看看。”
“好。”
即使门外的女士,没有将她打开的门关上,靠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光芒,他们也压根儿阅读不了文字,更别提精准地翻找到十六年前的档案。
“找到了。”
少顷,谈星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啪嗒——
他按下了开关。
于是,一个孤零零的灯泡,艰难地在他的头顶亮起。
Susan终于看清了队友的轮廓。
“过来吧。”谈星晖转了个身,“这里还有一扇门。”
……又是门?
Susan越来越觉得这里像一个层层嵌套的监狱。
她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谈星晖的身边。
抵达了近处才发现,灯泡的位置,恰好安装在这扇门顶框的中央。
灯泡存在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照亮下方的那扇门,除此之外,什么作用都没有。
“还有其他的灯吗?”望着周围清晰程度堪比海市蜃楼的一排排书架,Susan感到一阵头疼。
“没有。”
谈星晖摇了摇头。
闻言,Susan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来,她主动揽下的这项任务,远比想象中来得艰巨。
她只能暂时将注意力,转移在眼前的这扇门上。
“……暗室?”Susan想起那名女士撂下的交代,“锁了吗?”
“没有。”
“没有?”她惊讶道,“这是在邀请我们进入?”
“或许。”
“好吧。”Susan仔细地打量着被灯泡照成昏黄色的门,“很普通的一扇门。”
“嗯。”谈星晖点了点头,“我摸了一下,应该没有机关。”
“一起进?”
“不。”谈星晖立即否定了这个提议,“我进去,你留在原地,防止意外情况。”
Susan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然而,仅仅思考了几秒,她就改变了主意。
“好。”Susan顺从道,“保持交流。”
她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她答应的原因很简单——
谈星晖说得没错。
站在前台的那名女士,特意交代他们,不要误入暗室,哪怕对方没有提前说清后果,进入内部的尝试,都不亚于一场大胆的冒险。
假设他们眼前的这扇门,就是暗室的入口,那这甚至不仅仅是一场冒险,更像是一个引诱他们自投罗网的陷阱。
明明是图书馆,内部却漆黑一片,唯有这扇门的上方,亮着一点光。
老旧灯泡带来的亮度,恰好能覆盖下方的门,却无法向四周延展。
要是把这样的场景,放到影视作品里,观众的眼中,“可疑”这两个大字,已经无形地打到了屏幕的中央。
但他们却不得不进入。
因为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此外,还有另一项重要的风险——
他们必须提防那名女士。
虽然此刻的对方,好像没有关门的意思,但他们无法保证,她永远不会这么做。
倘若他们两个人,都进入了这间高度疑似为暗室的房间,他们和那名女士之间,就隔了整整两扇门。
这意味着他们几乎不可能阻止第一扇门的关闭和上锁。
因为时间来不及。
一旦出现了这种情况,他们就会陷入真正的绝境。
即使其他的玩家,事先知晓他们前往的是图书馆,他们最快也只能在傍晚分享信息的时候,才发现两人已经失踪。
到了那个时候,她和谈星晖说不定连渣都不剩了。
因此,为了防止极端情况的发生,他们必须留下一个人,时刻警惕着暗室内和暗室外的动静,尤其是那名女性。
谈星晖的身手比她好,这是客观的事实,将她留在两扇门之间,更利于他们的逃生。
Susan虽然生性要强,但她从不逞强,分析完利弊之后,她就退到了大门的一旁,将入口让了出来。
这样既能方便谈星晖的进入,又能让灯泡散发的光芒,尽量逸散到室内,加快谈星晖对目标物的寻找。
经过几轮合作,毋需过多的言语,谈星晖就已经明白了Susan的意思,对于她的嘱咐,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干脆利落地转动圆形的门把,鬼魅似的闪进了门内,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247章 快逃
Susan第一时间看向敞开的门内。
她惊讶地发现,这间小屋虽然名为暗室,但它内部的亮度,却明显优于书架林立的图书馆。
引导性越来越强了。
Susan丝毫不敢放松,她将视线逡巡于图书馆的两头,确保自己对意外情况的掌控。
“怎么样?”大约一分钟后,她压低声音,面朝着暗室内部,口齿清晰地询问道。
“地上有几个麻袋,里面装满了档案。”谈星晖回答道,“它们的排列,好像是无序的,我正在寻找十六年前的资料。”
“看得清吗?”
“还行。”谈星晖的语气中不含勉强,“就是要花点时间。”
“好。”Susan顿时松了口气,“不急。”
他们到达图书馆的时间是上午,再加上他们今天的任务,只有这一项,他们最不用担心的一点,就是时间不足。
Susan没法进入室内帮忙,她只能静静地守在门口,等待着谈星晖的好消息。
幸好,数年的职场生涯中,那些大大小小的会议,成功地培养了她的耐性,让她不至于走了神。
然而,长时间曝露在低亮度的环境,再加上持续不断的观察,让Susan的双眼,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酸痛感。
她的视线因此而逐渐变得模糊。
必须要休息一会儿了。
在确认周围的环境,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之后,Susan轻轻地阖上了双眼。
她将食指放到眉心下的穴位旁,用力地按压了几秒,然后,她再度睁开了眼睛。
经过这么一番操作,她的疲惫感,瞬间被驱散了不少,视线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Susan飞速地打量起了四周。
她必须确保,在她闭眼的这几秒,没有发生什么异变。
还好,她足够幸运。
除了暗室内传来的书页翻动声,其他的方向,都是一片死寂。
最重要的两扇门,也好好地维持着敞开的状态,没有被挪动的迹象。
Susan最后选择看向那名女士。
她先是粗略地扫了一眼——
一个极度扁塌的后脑勺,率先闯入了她的视野。
那名女士依旧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前台的后方。
没问题。
Susan慢慢放下心来。
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脏旁,却好似多了根羽毛。
那根羽毛不停地骚动着她,试图让她往那名女士的方向,再望上一眼。
……怎么回事?
Susan皱起眉头。
她从不信什么女人的第六感,任何的预兆,都来源于过往的累积。
Susan几乎没做抵抗。
她立即调整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那名女士。
头部、肩部、腹部、腿部……
她的视线一一掠过这些毫无异常的部位,最终停滞在了脚部。
Susan终于发现了异常——
不知何时,那名女士平滑的脚后跟,已经被细长的脚尖所取代。
对方沉默地看着他们,既像是一张没有厚度的纸,又像是一根枯瘦的枝桠。
Susan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事实上,对于这位过分扁平的女士,她一直怀着一丝好奇。
她不明白一个类似工具人的存在,为何会拥有如此特殊的外貌。
现在,Susan总算是想透了这一切。
假如那名女士的五官轮廓和身体线条,都足够立体,Susan发现异样的时间点,会远远早于当前。
尽管Susan的四周,笼罩着灯泡散发的光芒,那名女士的身边,也透着图书馆外的微光,但两人之间,依旧隔着长长的黑暗,再加上那名女士,全程背光而立,这进一步加剧了Susan分辨的难度。
要不是脚跟和脚尖的形状差距过大,Susan大概还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进行得毫无破绽。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Susan必须提醒暗室内的谈星晖。
她表面不动声色,尽量自然地将目光,从那名女士的身上移开,身体却悄悄地向暗室的门口靠拢。
Susan张开嘴巴——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暗室内就传来了谈星晖略带惊喜的话语。
“找到了!”
与此同时,站立在最前方的那名女士,也蠕动着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进去了哦。”
糟糕!
Susan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顾不上压低音量,就冲着暗室的内部,焦急地喊道:“她发现我们了!”
“没事。”谈星晖的嗓音,依旧保持着稳定,“东西已经到手了。”
“那我们现在就离开?”
“好。”谈星晖认同了这个做法,“我马上出来。”
“等等——”伴随着“砰”的一声重响,Susan的声音染上了浓浓的绝望,“外面那扇门……被关上了。”
她并非是在放马后炮。
虽然分配给她的职责是观察,但她毕竟是个人类。
人类无法阻止的行为,不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Susan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在前台后方那名女士,没有转身进行任何动作的情况下,飞速地闭合了。
至此,他们的退路,被彻底切断。
不仅于此,Susan还“惊喜”地发现,那名原本站立不动的女性,正在向他们逼近。
而对方的前进方式,同样跟“正常”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只见那名女士的脚底,好似踩了两个滑轮,几个眨眼的时间,就无声无息地缩短了她和Susan之间的距离。
“她要过来了。”Susan再度开口说道,“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被她逮到。”
Susan冷静地思考了几种应对方案。
其中,可行性最高的一种,就是他们分出一个人,牵制住那名女士,另一个人趁机跑到那扇闭合的门前,尝试着将门打开,逃出这座图书馆。
但这种方案,有两个最大的风险点——
第一点,那扇自行闭合的门,很可能已经上锁,假设打开的尝试失败,她和谈星晖都会完蛋;
第二点,牵制那名女性的玩家,会直接沦为两人中的牺牲者,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他将面临的危险,都远远大于另一位。
经过快速却慎重的考虑之后,Susan决定主动承担牺牲者的角色。
她不是一个具有奉献精神的人,她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完全是出于理性。
档案已经被谈星晖取走,作为身怀“宝藏”的人,他无疑成为了两人中的重点保护对象,再加上对方的体力,明显优于自己,即使面对着一扇上锁的门,谈星晖也有极高的逃脱概率。
Susan要做的事,就是尽量帮谈星晖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如果暂时将风险撇到一边,这个任务的复杂程度,明显低于另一个。
也就是说,她有极高的概率完成。
望着越来越近的女士,Susan不再犹豫:“我……”
她万万没想到,她才刚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就被谈星晖猝然打断了。
“进来。”
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什么?”
Susan瞬间懵圈了。
“出口在里面。”
谈星晖解释了一句。
闻言,Susan立即冲进了暗室。
“哪里有出口?”她用视线环绕了一圈,却失望地发现,除了她进来的那扇门,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墙体,“不要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亮度不对。”时间紧迫,原本就惜字如金的谈星晖,言语愈发变得简洁,“需要你的帮忙。”
“好。”Susan答应得很干脆,“怎么帮?”
“你在这里蹲下。”谈星晖指向角落里的一个地方,“我去上面检查,需要踩住你的肩膀。”
Susan立即照做了。
“我大概一百四十斤,你能支撑多久?”正式行动前,谈星晖语速飞快地询问道。
Susan想了想。
须臾,她笃定地回答道:“至少二十秒。”
Susan每周健身三次,对于自己能够负荷的力量极限,她还是颇为了解的。
二十秒算是保守回答,一百四十斤的重量,她在爆发状态下,应该能够支撑半分钟。
“足够了。”
谈星晖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没有废话,就直接踩上了Susan的肩膀。
Susan感觉肩颈处陡然一沉——
在没有事先进行热身的情况下,果然还是有点勉强。
她紧咬住牙关,全身的青筋,都因为她跟重量的激烈对抗,狰狞地隆起。
她极力稳住下盘,确保自己的身体,不会产生摇晃,从而影响到谈星晖的行动。
事实上,利用麻袋里那些堆积入海的文件,才是更加稳固的做法。
但他们没有时间去一点一点地垒砌了。
现在的他们,只能将效率放在遥遥领先的第一位。
Susan一边坚持,一边在心中倒数。
大约十五秒后,她的肩膀终于得到了解放。
谈星晖落到她的身旁,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好了。”
Susan刚刚直起身体,谈星晖就又蹲到了她的脚边:“踩住我的肩膀,我把你托起来。”
两人的角色陡然互换。
Susan懒得询问原因,她动作利落地踩住谈星晖的肩膀,像一只身形轻巧的飞燕。
幸好,她在翻越前台的时候,就提前脱掉了自己的那双高跟鞋。
否则,谈星晖的肩膀上,应该会出现两个血窟窿。
“上来了。”
她向谈星晖输送着讯号。
由于身高比谈星晖矮了一截,谈星晖必须彻底地站起来,才能让她够到之前谈星晖触碰过的地方。
Susan下意识地抬起头,刺眼的阳光,直直地照射进她的眼底。
随着谈星晖起立的动作,一扇向外敞开的窗户,缓缓地进入了她的视野。
Susan总算是明白过来,刚刚的谈星晖,在捣鼓些什么了。
“能爬过去吗?”从下方传来的声音,丝毫听不出吃力。
“可以。”
正方形的窗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容纳身材瘦小的Susan通过,应该绰绰有余。
但她却没有立即展开行动。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Susan确认道。
“放心。”
既然如此,她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Susan将双手撑在窗框的两侧,像单杠运动员那样,将自己猛地顶起。
她先是把上半身送出了窗框。
然后,她将手部的位置,作为支点,收紧核心,放任自己因重力的影响而下坠,整个人流畅地荡出了窗外。
只见Susan的两只手,死死地扒在窗框的边缘,却迟迟没有放手。
她的十根指节,甚至因为受力过度的关系,泛上了毫无血色的死白。
Susan咬住嘴唇,不断地命令自己放手,身体却仿佛与意识脱离了联结,怎么都不听使唤。
完蛋了。
她无比绝望地想道。
第248章 过量信息
事实上,Susan很清楚自己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原因。
她有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恐高症。
尽管图书馆是单层的建筑,但它的层高,远远大于一般的住宅楼,再加上这扇窗户的位置,几乎顶到了天花板,Susan偷偷地向下瞟了一眼,发现她距离地面,至少有三米。
怎么办?
她抑制不住地焦躁起来。
谈星晖完全起立的那一刻,Susan曾经心有所感地回了一次头,借着窗户透出的光,她清晰地看见,那名对他们紧追不舍的女性,已经进入了暗室。
按照对方的速度,最多十几秒,她就会来到这个角落。
Susan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但她能够朦胧地感觉出,留给谈星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明明是谈星晖拯救了自己,她却将对方逃生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快点动起来啊!
Susan无声地冲着自己呐喊。
她分别从理性和感性的角度出发,变着法子跟自己的身体谈判,却始终没有获得应有的效果。
假如你害死了谈星晖,这场事关生死的游戏里,愿意帮助你和你那个蠢弟弟的人,就会永远地减少了两位——
作为谈星晖的“王”,滕玉和不跟他们翻脸,都算是宽宏大量了。
难道你希望苏旻文就此失去庇佑吗?
想到此处,Susan居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离线已久的身体,终于完成了重启。
Susan立马执行了“放手”的指令。
几秒后,她脱力地倒在了地面上。
她在窗框下悬吊了太久,早已精疲力竭,因此,她坠落的时候,完全使不上劲,浑身都软绵绵的,像是一团棉花。
赤裸的双脚击溃了Susan的最后一道防线。
接触到地面的那个瞬间,一阵剧痛从她的右脚踝处传来。
Susan反射性地蜷起身体,将右侧的小腿,贴近了自己的上半部分。
与此同时,她的身侧传来了一声沉重的“砰——”。
Susan循声望去,正好看见了平稳着陆的谈星晖。
太好了。
他还活着。
Susan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吗?”
谈星晖走到她的身边。
“……没事。”
针刺般的疼痛,成功地扭曲了Susan的面部表情,让她的回答,显得毫无说服力。
“摔伤了?”
“可能是。”Susan点了点头,“先休息一会儿吧。”
“好。”
谈星晖思考了片刻,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居高临下,他盘腿坐到了Susan的旁侧。
Susan开始旁若无人地调整姿势。
经过几轮尝试,最终,她选定了一种让自己的脚踝悬空,从而大幅减缓疼痛的奇异造型。
“……对不起。”适应了半分钟后,Susan终于能够正常地开口交流,“我有恐高症,不是故意不撒手。”
她坦然地向谈星晖表达了歉意。
“没关系。”谈星晖摇了摇头,“我爬上那扇窗户,也花了一点时间,你没耽误我什么。”
“好。”既然谈星晖有意淡化,Susan也不是不领情的人,她决定不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她追过来了吗?”
Susan指的是那名女士。
“嗯。”谈星晖没有否认,“但她不会爬墙,只能站在原地,等着我掉下去。”
对方说得平静,但Susan已经能够想象,那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场景。
“你怎么发现那扇窗户的?”
Susan极力遏制住再次道歉的冲动,转而询问起另一个她极为关心的问题。
“光的分布不对。”似乎知晓Susan脚腕处的不适,还需要缓解一段时间,此刻的谈星晖,选择尽量将话语说得详细,“唯一的灯泡,安装在门外,暗室的内部,也没有任何照明的器械,按理说,门口附近的亮度,应该是最高的,随着我的深入,亮度会逐渐递减。”
“实际上呢?”
Susan进入暗室的时候,情况已经十分紧急,她压根儿没心思观察里面的亮度。
“亮度分布得很平均。”谈星晖进一步解释道,“角落里的亮度,甚至盖过了门口,我检查了角落周围的区域,却没能发现异常,因此,我猜测,异常点大概率位于高处,再结合亮度上的特殊表现,窗户是可能性最高的答案。”
“一扇隐藏的窗户?”
Susan想到了某种可能。
她确认,她在刚刚进入暗室的时候,没有看见那样一扇窗户。
“不。”谈星晖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向上扬起,“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通过你的帮助,到达了高处——”
“窗户并没有被刻意隐藏,它只是被厚重的灰尘覆盖,在黯淡的环境下,几乎与深色的墙壁,融为了一体,同时,它的透光性,也大大降低。”
“原来如此。”Susan想起了谈星晖拍打灰尘的模样,她当时就觉得奇怪,谈星晖明明不是拘于小节的人,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举动,“你把灰尘抹去了?”
“对。”谈星晖点了点头,“顺便打开了窗户上的锁。”
“窗户上了锁?”Susan讶然道,“也对,既然打算瓮中捉鳖,肯定不会给猎物逃跑的机会。”
“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开的锁?”Susan继续询问道。
“用这个。”谈星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细长物体,“感谢你的发卡。”
“……”
见状,Susan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巴。
她酝酿了几次,还是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谈星晖这个人,或者说,这个SSR,一直在刷新Susan的认知。
他不得不承认,她虽然跟谈星晖组成了二人小队,但她始终没有将对方,放在值得自己瞩目的位置上。
她只是顺应众人的计划,服从组织安排。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Susan将谈星晖看成了她的同事。
再加上过往的谈星晖,给Susan留下的印象,除了穿着颇为陈旧,就是沉默寡言,她更不可能花工夫关注对方了。
但谈星晖却用自己的行动,一次又一次地震撼了她。
毫不夸张的说,假如没有谈星晖的帮助,她早就已经死透了。
哪怕她还活着,她也绝无可能获得如此多的线索。
谈星晖就像包容一切的海,看似寂静无声,实则却深沉强大,跟这样的人做队友,基本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仿佛再无法逆转的颓势,放到谈星晖的面前,都能被他不动声色地解决掉,顺便再给他人的失误,完美地托个底。
向来都是冲在前线的Susan,破天荒地体验到了被他人带飞的感觉。
一时之间,她竟然无法适应。
“你把档案拿走了?”
平复了片刻,Susan决定换一个话题。
她问到了他们本次行动的中心。
“嗯。”谈星晖一边点头,一边取出了几个档案袋,“这些都是十六年前的资料。”
“这么多?”Susan认真地数了数,发现足足有八个,“不是……你怎么装下的?”
她狐疑地打量着谈星晖那件板正的暗绿色中山装。
“空间比较大。”谈星晖满脸都写着正经,“我人瘦。”
“……”
好吧。
对此,她确实无法反驳。
Susan随机地拆开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文件,她耐着性子读了几张,发现内容都是一些邻里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任何价值。
她的眉头忍不住皱得越来越紧。
“怪不得,警察局装不下,连大黄一窝下了几个崽,都记录得这么详细,就算是卢浮宫,也不够放啊。”Susan吐槽道,“顺带一提,大黄是老刘头家的看门犬。”
“我知道。”谈星晖笑了笑,“我当时正好看到这一页。”
闻言,Susan微微一愣。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谈星晖指的是他在暗室中的情况。
“你很明智。”Susan赞同道,“就算你是个AI,这么多的文件,你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浏览完。”
“……AI?”谈星晖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Susan挑眉道。
“没什么。”谈星晖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Susan的脚踝处,“肿起来了。”
“……啊?”
Susan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她一直在疼痛的部位——
“我靠!”
她情不自禁地骂出了声音。
不知不觉间,她的脚踝已经肿成了馒头。
Susan原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扭伤,休息片刻就能恢复,没承想,症状却越来越严重。
“不介意的话,给我看看?”谈星晖温声说道。
“你、你还懂这个?”Susan目瞪口呆地看向对方。
“略知一二。”谈星晖谦虚道,“不精通。”
“那也很厉害了。”Susan由衷地夸赞了一句,她鲜少夸人,尤其是这种让自己真的心服口服的对象,“你尽管看,都什么年代了,我当然不介意。”
“好。”
语罢,谈星晖轻轻地握住她的脚踝,小幅度地旋转了几个方向,分别询问了Susan的疼痛程度。
“应该没伤到骨头。”谈星晖松开手,“但是扭得比较严重,可能伤到了韧带。”
“需要多久恢复?”对于谈星晖的话语,Susan已经深信不疑。
“半个月到一个月。”
“……太久了。”Susan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强忍疼痛的话,能正常行动吗?”
“不能。”谈星晖的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强势,“你才刚刚扭伤,强行使用脚踝,只会让你的情况,进一步恶化,直到完全无法移动。”
“那怎么办?”Susan瞬间就心烦意乱了起来,“你的那位朋友,曾经告诉我们,只要成功回到迷雾,任何身体上的不适,都能即刻恢复,对吗?”
“对。”
“那我可不可以这么认为,不论我短期内怎么乱来,只要我在副作用显现前,脱离这个鬼地方,我就能免于痛苦的折磨?”
Susan面无表情地问了出来。
第249章 情绪
“逻辑上可以这么理解,问题是,你怎么控制时间?”
显然,谈星晖并不认同Susan提出的做法。
“感觉。”
Susan置之度外得像是在讨论他人的伤势。
“……”
谈星晖却就此沉默了下来。
正当Susan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太过不识好歹时,他再度开了口:“今晚,你尽量找一些冰冷的物体,敷在你的脚踝上。”
“为什么?”
“帮助你消肿。”谈星晖回答道,“记得不要使用液体,液体的其他形态也不行,比如冰箱里的冰块。”
他甚至没忘记寇栾的嘱咐。
“好的。”Susan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谢谢。”
“如果消肿进行得顺利,第二天起床后,你可以尝试着行走。”谈星晖继续说道,“但千万不要勉强。”
“我明白。”Susan郑重地应道,“我不会干蠢事。”
“去集合点吧。”谈星晖将八个档案袋,重新收进了外套里,“这么多文件,我们读不完。”
“人多力量大?”
Susan立刻理解了谈星晖的想法。
他们现在前往集合点,肯定为时尚早,但两人至少能够确保,他们是最先到达那里的玩家。
而他们这么做的意图,也很明确——
抓壮丁。
要知道,最先到达村口的他们,完全可以在那里守株待兔。
只要有其他的玩家到达,就会被俩人拉入“读书”大队,加快他们浏览档案的进程。
“我背你吧。”
谈星晖十分自然地蹲到了Susan的前方。
Susan正想拒绝,就听见谈星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节省时间。”
于是,她顿时就没有了言语。
让谈星晖背着她前进,不仅仅是为了她个人的方便,更是为了全部玩家的游戏效率。
Susan实在找不到理由推辞。
她吃力地挪动到谈星晖的背上,难度堪比翻越一座高山。
谈星晖将双手放在她大腿偏下的位置,尽量不触碰到她的脚踝。
“痛吗?”他轻声问道。
“不痛。”
谈星晖这才站起身,稳步朝着村口的方向前进。
图书馆大致位于银池村的中央,他们上午约莫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达这个地方。
如今,他们需要启程返回村口。
Susan估算了一下,按照他们来时的速度,再加上她这个额外的负累,谈星晖应该需要两到三个小时,才能回到村口。
现在差不多是下午一点。
也就是说,他们最晚将会在下午四点到达。
时间刚刚好。
Susan暗自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后。
被谈星晖从背上轻轻放置到地面的Susan,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到、到了?”她险些变成结巴。
“嗯。”
“……”
Susan的神情渐渐变得麻木。
她怎么都想不到,谈星晖口中的“节省时间”,还有第三层意思——
她以为的正常速度,已经是谈星晖为了迁就她,刻意放缓了脚步,从而达成的效果。
……还真是够节省时间的。
Susan忍不住审视起了自己的体力。
他们来得太早,村口除了他们两个玩家,连个鬼影都没有。
“开始吧。”
Susan叹了口气。
她用眼神示意谈星晖拿出档案袋。
很快,两个人就“徜徉”在了文字的海洋中。
“脚受伤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冷不丁地在Susan的背后响起。
她立即从文件中抽身,扭过头,看向两位来人——
任务较为轻松的寇栾和邢峰,理所应当地成为了第二批到达的玩家。
“……几点了?”
她的神情略显迷茫。
“不到五点。”
寇栾如实回答道。
“怎么这么肿?”通过寇栾的话语,邢峰也注意到了Susan的脚踝,“你们遇到意外了?”
“没有。”Susan轻轻地摇了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简洁地陈述了两人的遭遇,然后,她将两本还未拆封的档案袋,一人一本地扔给了寇栾和邢峰。
“欢迎加入。”
她的语气免不了地有些幸灾乐祸。
“等等——”寇栾却没有立即打开档案袋,“你们目前的进度如何?”
“刚好看完两本。”Susan趁机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还剩六本。”
“发现有用的信息了吗?”
“没有。”
“太浪费时间了。”寇栾皱起眉头,“我们需要设定筛选条件。”
“怎么设定?”Susan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资料上有事件的发生时间吗?”
“有。”谈星晖回答道,“第一行。”
“很好。”寇栾点头道,“小男孩出事的时间点,我记得是在九月?”
“没错。”
“排除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和二月的文件,然后重点关注九月的文件。”
“为什么?”Susan有些无法理解这个筛选条件。
“今天,我跟邢大哥全面地了解了一下银池村的情况。”寇栾缓缓地说道,“这里的冬季又冷又长,能够达到零下二十多度,每一年的十一月到来年二月,池水都会呈现封冻的状态,鲜少会有本地人前往那里,几乎不可能发生意外。”
“你觉得十六年前的事件,同样跟银池有关?”Susan有点儿明白寇栾的意思了。
“对。”寇栾进一步补充道,“而且大概率发生在九月。”
“怎么说?”
“根据八年前的文字记载,老太太应该是个大字不识的人,她没有建立复杂的逻辑体系,因此,她判断任何事情,都会基于最表层的信息。”寇栾简洁地解释道,“既然她坚持认为,孙子的溺水事件,不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反而跟十六年前的某桩未知事件有关,那两者之间,一定存在粗浅的联系。”
“什么联系?”Susan追问道。
“不知道。”寇栾坦率地给出了回答,“但人物、地点和时间,都是可能性极高的因素。”
“有道理。”
Susan成功地被他说服了。
工作量骤减了三分之一,不涉及银池或九月的事件,还能走马观花地略过,Susan瞬间觉得就连自己的脚踝,都没有那么疼了。
她干劲满满地打开了新一本档案。
又过了一段时间,前往银池的三个人,也安全返回了村口。
“姐!”苏旻文一眼就看出了Susan的异样,毕竟,在场的几个人里,只有Susan坐在地上,“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嘹亮得像是要和远方的人对一首山歌。
“……吵死了!”Susan放下手中的纸,满脸写着不耐,“小扭了一下,不要大惊小怪!”
“明明都肿成你脸的两倍大了!”苏旻文火速冲到Susan的身边,像只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蹲了下来,“怎么会弄成这样?”
于是,Susan又将她和谈星晖的遭遇,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
幸好,人员已经到齐,她不用再说第三遍。
“太危险了。”苏旻文还没来及开口,滕玉和就深深地蹙起了眉头,“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
“好。”
谈星晖没有争辩。
寇栾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片刻,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你们怎么样?”邢峰看向还未开口的姚芳华。
“老太太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伤口,其余的情况,基本跟你们昨天看到的一样。”姚芳华回答道,“不过……”
她似乎有些犹豫。
“什么?”邢峰却陡然拔高了音量,“她完全恢复了?”
“是的。”滕玉和肯定了姚芳华的说法,“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怎、怎么可能?”邢峰目瞪口呆,“她当时明明只剩下一口气了!”
“老太太有问题。”滕玉和神色笃定地说道。
“你刚刚还想说什么?”寇栾望着已经沉默下来的姚芳华,“任何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可以告诉我们,哪怕只是主观的感觉,不用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姚芳华连忙点了点头,“我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开这个口,我只是在考虑,该怎么正确地表达。”
“好,不急。”
寇栾毫无催促的意思。
闻言,姚芳华阖上了双眼。
她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将脑海里纷杂的思绪,重新梳理了一遍。
半分钟后,姚芳华睁开了眼睛。
“情绪。”
她轻轻地说出了两个字。
“……啥?”作为她的队友,苏旻文的目光,却充满茫然,“情绪?谁的情绪?”
“老太太。”姚芳华解释道,“她的情绪,不符合我们之前的推断,不论是‘共生’还是‘压制’。”
“假如是共生,她的情绪变化,应该跟池水的变化同步,但她现在的表现,却总是慢了一步。”
“假如是压制,她在池水发生异变时,应该充满愤怒,这一点勉强算是符合,但她在压制成功之后,哪怕不感到庆幸,至少也会松一口气。”
“总之,她那时的情绪,应该是如释重负的。”
“可是,尽管她恢复了平静,我却隐隐地感觉到,她的情绪中,依旧带着少量的愤怒,甚至有种难以言明的……嫌弃。”
姚芳华进行了详细的阐述。
“这么复杂?”苏旻文想了半天,仅仅回忆起了自己面对双重异变时的那份恐惧,“银池淹死了她的孙子,她对池水怀有愤怒,也很正常吧?”
“嗯。”姚芳华垂下头,“大概是我多心了。”
“不不不——”苏旻文立即摆了摆手,“我没有反驳你的意思。”
“嫌弃?”寇栾仔细地咀嚼着最后的这两个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不知道。”姚芳华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些都只是我的个人感受,不一定准确。”
“其实,我也赞同这个观点。”滕玉和再次开口,“只是我的描述能力欠佳,没有姚小姐这么细腻,说不了这么具体,仅仅是觉得有点奇怪。”
“您谦虚了。”姚芳华笑了笑,“要不是您的提醒,我也不会留意老太太的情绪变化。”
“……你们俩究竟在说啥?”苏旻文瞬间觉得头很晕,“什么观点?什么提醒?什么情绪变化?我真的跟你们一队吗?”
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安心当一个笨蛋吧。”
Susan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两个玩家,都有同样的感受,那错觉的概率,就低到了可以忽视的地步。
寇栾沉思了片刻,却没能理出通顺的逻辑。
“先翻档案吧。”
他顺势提议道。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些文件里。
第250章 找到了
天色渐晚。
虽然玩家的数量,达到了当前的峰值,但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几个人默契地拿过档案,按照寇栾设定的筛选条件,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起来。
十分钟后。
“我发现一条讯息。”滕玉和扬了扬手中的纸张,“日期跟小男孩溺水的时间一致,内容是另一则溺水新闻,死者是一名女孩,年龄同样是九岁。”
“死亡地点?”寇栾立即回应道。
“银池。”
“给我看看。”
寇栾从滕玉和的手中,拿过这份文件,仔仔细细地浏览了一遍。
纸上的文字,只有寥寥几行,对比八年前的那则新闻,可以说是简单得过了头。
除了事件的客观描述,再无其他的内容,仅有的几点信息,基本都在滕玉和的话语里了。
“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苏旻文疑惑道。
“是。”
寇栾的神情严肃。
他望向头顶——
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光,气息奄奄地压在地平线上,看起来随时都会消失。
种种迹象表明,今天的安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倘若这则新闻,是游戏跟他开的玩笑,他也只能认了。
“同样的日期,同样的年龄,同样的地点,这就是老太太一口咬定,她孙子的溺死,不是意外的原因?”邢峰猜测道。
“你分析得很对。”苏旻文越听越觉得靠谱。
“不。”寇栾却摇了摇头,“你们遗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邢峰面带好奇地问道。
“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太太,为什么会如此清晰地记得一则八年前的新闻?”寇栾反问道,“甚至连新闻中的时间、地点以及主人公的年龄,都记得一清二楚。”
要知道,老太太的孙子,是溺死在八年前。
也就是说,他们刚刚找到的这一则新闻,作为发生在十六年前的事件,相对于当时的老太太来说,的的确确是发生在八年前。
“对哦……”苏旻文再次被说服了,“所以,我们找到的这则新闻,只是单纯用来迷惑我们的东西?”
然而,不久前的寇栾,明明对于自己反向的提问,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根据苏旻文对他的了解,寇栾不是一个喜欢前后矛盾的人。
果不其然,寇栾再次摇了摇头:“还有一种情况,能够让上述的假设成立……”
“亲人。”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Susan,突兀地打断了寇栾的话语。
也许是受到了天色的影响,她的目光黯淡了下来,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在稀薄的光线中,忽明忽灭。
“没错。”寇栾点了点头,“假如小女孩是老太太的亲人,所有的疑点,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亲人?”苏旻文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奶奶和孙女。”
Susan再次抢在了寇栾的前头。
“哇靠!那这一家子也太惨了吧!”苏旻文忍不住感慨道,“接连失去了两个小孩?”
“……”
面对苏旻文新一轮的疑问,Susan却死死地闭上了嘴巴。
“等等——”他终于回味出了少许的不对劲,“姐,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信息?”
“猜的。”
“啊?”苏旻文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准确吗?”
“准确。”寇栾主动回答道,“年龄对得上,情况对得上,物品也对得上。”
“物品?”滕玉和反问道,“什么物品?”
“我跟邢大哥今天闲逛的收获。”寇栾笑了笑,“我们发现了一间空屋子,这在银池村并不常见,再加上它门庭大敞,我们就直接进入了它的内部。”
“老太太的住处?”滕玉和顺着寇栾的话语猜测道。
“没错。”寇栾微微颔首,“屋内遍布着灰尘,从破败程度来看,至少已经空置了五年,客厅的主墙上,悬挂着一张照片,上面有四个人,分别是老太太、中年男性、中年女性和小男孩。”
“老太太的样貌,跟驻扎在银池边的那一位,基本相同,我猜,两名中年人,应该是她的儿子和儿媳,至于那个小男孩,大概率就是她溺水的孙子。”
“随后,我们又前往了其他的房间。”
“除了两间固定的主卧,我们还找到了一间面积较小的次卧,里面全都是男孩专属的玩具,桌上还放着男孩成长过程中的各种照片,年龄最大的那一张,看起来也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信息基本都对上了。”
寇栾用平稳的语调述说道。
“这些跟小女孩有什么关系?”苏旻文仍旧是满脸不解,“小女孩不住这儿?”
“你急什么!”邢峰拍了一把他的后背,“寇兄弟说完了吗?”
“……”
“接下来,我们进行了更为细致的翻找。”寇栾继续说道,“我们在其中一间属于中年夫妻的卧室里,翻出了几件给小女孩穿的衣服,但当时的我们,还不知道另一则新闻的内容,因此,我们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明白。”滕玉和思索了片刻,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但这似乎无法解释,老太太情绪变化的原因。”
银池让她失去了孙子和孙女,她的愤怒可以理解,但她为什么会表现出嫌弃?
要知道,惶恐都比嫌弃来得合理。
“我明白了。”苏旻文故作深沉地说道。
“什么?”邢峰略感意外地看向他。
“她疯了。”
“……”
“难道你们不这么认为吗?”苏旻文振振有词道,“接连遭受了两场打击,哪个老人能够扛得住?我说,别把老人的心理健康,不当回事儿啊!”
“好像……有点儿道理?”邢峰向寇栾投去求证的目光,“疯掉的人的精神状态,一般都比较离奇。”
“如果没有其他的发现,或许,我会支持你的看法。”寇栾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在小男孩房间找到的衣物,样式又多又全,其中的大部分,都崭新如初,但属于小女孩的那些,却破破漏漏,上面布满了补丁,就连冬天的棉袄,都薄得像层纸,根本无法抵御寒冷。”
不久之前,寇栾才向他们科普过,银池村的冬季,能够到达怎样的严寒程度,如此极端的对比,确实显得不太正常。
“啊?”苏旻文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会这样?”
“……你认真的?”闻言,邢峰的眼神,似乎比他还要震惊,“都讲到这个地步了!”
邢峰本以为,这一局游戏的玩家里,他是肠子最直的那一个,他怎么都想不到,竟然有人比他还离谱。
“当然!”苏旻文底气十足地挺起了胸膛,“我就不信你们都听懂了!”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意想中的支持,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静默。
“不会吧……”苏旻文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智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啊……”
“你的智商确实没有什么问题。”Susan的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疏离,“你只是……缺乏经验。”
“经验?”苏旻文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什么经验?”
“偏心。”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光芒,倏地从Susan的眼中熄灭。
“……”
闻言,苏旻文只是呆呆地看着Susan。
“苏小姐说得没错。”见气氛有些低迷,滕玉和出来打了个圆场,“你们都来自大城市,可能感触不深,但在类似银池村这种相对落后的乡镇里,长辈多多少少的偏心,或者直白点说,重男轻女的现象,还是比较普遍的。”
“原来如此。”苏旻文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我听说过这个词,但我确实没有什么感触,毕竟是自己的小孩,真的会夸张到这种程度吗?”
“会。”滕玉和深深地叹了口气,“过于贫困的家庭,甚至会把刚出生的女孩,想方设法地变卖掉或是处理掉。”
“我靠!”苏旻文目瞪口呆道,“这还是人吗?”
“你们留意过这里的男女比例吗?”
寇栾忽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男女比例?”苏旻文愣了愣,“没怎么注意。”
“差不多三比一,男三女一。”
姚芳华回答了寇栾提出的问题。
比起平时的温柔内敛,她此刻的语气,显得尤为低落。
“正常的男女比例,应该是女性略多一点,银池村的比例,已经偏离正常数据太多了。”寇栾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想,我们已经找到老太太情绪变化的原因了。”
“什么原因?”苏旻文追问道。
“由于重男轻女的盛行风气,老太太不喜欢自己的孙女,对于孙女的溺死,他们那一家人,也表现得颇为漠然,这一点,从那则新闻的内容里,可以得到些许印证。”寇栾解释道,“因此,面对八年后再度发生的惨剧,再加上两场意外一模一样的日期,老太太免不了地联想到了当初孙女的死……”
“等等——”苏旻文忍不住打断了他,“既然老太太那么不在意她的孙女,她为什么会将八年前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楚?”
按照他们之前的分析,他们推测是亲情促使了这一切。
然而,寇栾刚刚的说法,似乎推翻了这个观点。
“亲情是可能性最高的答案,但却不是唯一的一种。”寇栾的目光微敛,“还有一种概率极低的情况——”
“她在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