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谁来
由于随身携带了钟表,寇栾对于时间的掌控,更甚以往,因此,他很清楚此刻应该发生些什么。
“……没有浓雾?”邢峰借助屋内透出的光,向四周望去,发现确实没有雾气状的东西存在,“这难道不是好事一件吗?”
毕竟,按照寇栾的说法,雾气不仅会带来恶“鬼”,长时间暴露在雾气下,还会让他们窒息。
如今,他们无法进入室内,也无法回到本来的住所,只能被迫待在室外。
没有了那些雾气的侵袭,至少,他们的人身安全,能够得到一定的保障。
“数量和角色,分别代表了什么?”
姚芳华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她没有被寇栾的话语,分散掉注意力,依旧记得那扇无法被开启的门。
“他们是一对姐弟。”寇栾重新看向室内,“跟小女孩和小男孩的身份一致。”
“数量呢?”
“……这就是被我忽略的细节。”寇栾倏地压低了嗓音,“小楼确实不在乎进入它内部的玩家是谁,但却限制了数量,你可以理解成KTV不同规格的包厢,限定了几个人,就只能容纳几个人,哪怕空间充足,也不允许更多的客户进入。”
“两人的住所就只能进两人?”姚芳华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人的住所只能容纳一人?”
“对。”
“事实上,我们很幸运。”滕玉和温声说道,“不仅选中了能够容纳两人的小楼,而且率先进入其中的两位,恰好是那一对姐弟。”
“这是我们的幸运,却是他们的不幸。”闻言,寇栾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们选错了地点。”
“还有能容纳更多玩家的住所?”邢峰好奇地问道。
“室外。”
结合寇栾关于迷雾的说法,滕玉和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正确答案。
“没错。”寇栾认同道,“但迷雾带来的威胁,让我下意识地排除了这个选项,要是再等待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再次露出懊悔的神情。
“寇演员,这不是你的错。”滕玉和拍了拍寇栾的肩膀,“当所有的巧合,都碰在一起的时候,那就是注定,无法被人力改变。”
“可是,既然我们需要召唤出三只‘鬼’,屋子里却只有两个人,他们应该怎么做?”姚芳华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
她的话音刚落,屋内的苏旻文,就举起了一张纸,这张纸的中央,写着六个大字——
如何进行召唤?
纸张表面的墨迹还没干,看起来像刚刚书写上去的,字迹十分娟秀,笔锋却遒劲有力。
不用多想,这行柔中带刚的字,肯定出自Susan的手。
看来,他们跟姚芳华想到了一处。
如果他们还在室外,这个问题根本算不上什么。
Susan和苏旻文负责召唤小女孩和小男孩,寇栾负责老太太,其余的玩家,负责观察情况,以防发生意外。
如今,负责召唤好“鬼”的两个重点人物,都被困在了小楼内,他们必须将召唤地点转移到室内。
“难办啊!”邢峰摇了摇头,“两个人怎么召唤出三只‘鬼’?”
“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滕玉和边思索边说道,“按照我们原本的安排,Susan应该将时间拨动到十一点半,苏旻文则是需要将时间拨动到两点一刻,假设老太太的袭击时间,位于零点和零点十分之间,那这个时间段,恰好处于两者之间。”
“什……什么意思?”邢峰听得迷迷糊糊,“处于两者之间,又能怎么样?”
“简单点说,我们可以制造出一个主动犯规的人。”滕玉和换了一种说法,“只要这个人,触犯了老太太的禁忌,到达零点的时候,他就会被老太太袭击,室内就能凑齐三只‘鬼’。”
“我来捋一下。”邢峰望向室内,“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位,你的这个方法,需要他们两位中的任意一个,主动惹怒老太太?”
“没错。”滕玉和点了点头。
“那时间怎么拨动?”邢峰立即进行了追问。
“假设触犯禁忌的人是Susan,她在将时间拨动到十一点半的时候,一定会感受到睡意,她需要竭力抵抗这份睡意,再额外坚持几秒,利用这短短的几秒,将手中的时钟,拨动到十二点,然后再陷入沉睡。”
“而假设触犯禁忌的人是苏旻文,他将时间拨动到十二点附近的时候,就会提前感受到睡意,他要做的事,跟Susan类似,额外坚持几秒,把时间拨动到两点一刻,然后再陷入沉睡。”
滕玉和列出了两种可能的情况。
“如果只是几秒的话,应该没问题。”邢峰摸了摸下巴,顺带着回忆了一下,自己被强制入睡时的情景,虽然“引”内的睡意,总是来势汹汹,但从玩家感受到睡意,到正式阖眼,至少也间隔了三四秒,“不过,人在极度困倦的状态下,很难保持清醒,更别说进行相对精细的操作,他们的手速,必须要快准狠。”
“是啊。”姚芳华忍不住目露担忧,“这真的能行得通吗?”
“能。”滕玉和笃定道,“因为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闻言,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他们很想反驳滕玉和,但此时此刻的他们,却不得不承认,滕玉和说得没错。
哪怕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们也只能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底牌,都押到屋内的那对姐弟身上。
望着表情茫然的苏旻文,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接受事实的姚芳华,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所以……”良久,她才低声询问道,“谁来当那个主动触犯禁忌的人?”
“这件事,最好让他们自己决定。”
滕玉和轻轻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走到窗前,通过丰富的肢体语言,再加上放慢的口型,努力向屋内的两个人,解释起他们商议出的方法。
既然主意是他提的,他理应承担“恶人”的角色。
刚刚交谈的时候,寇栾全程没有开口,但滕玉和一直在留意着他的表情。
尽管寇栾隐藏得很好,但滕玉和还是隐隐地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很低迷,整个人都处于消沉的状态。
“还好吗?”
邢峰终于也察觉到了寇栾的异样。
“……我没事。”寇栾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思考,还有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虽然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毕竟,寇栾没有阻止滕玉和告知姐弟俩的行为。
对于滕玉和的表达,苏旻文显得相当费解,但Susan已经基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似乎有些犹豫。
只见Susan的目光,不停地投向苏旻文,又飞速地移走。
“她怎么了?”邢峰不解地问道。
“她在考虑要不要告诉苏旻文真相。”寇栾已经调整好了状态,“Susan很聪明,在弟弟没有弄懂的情况下,她完全可以绕过对方,独自触犯禁忌,以一己之力,担下所有的风险。”
“不会吧……”邢峰听得直接傻了眼,“她总不能一辈子都护着她的弟弟。”
“没错。”寇栾点了点头,“这正是她犹豫的原因。”
“你猜她会怎么选?”
滕玉和含笑看向身旁的谈星晖。
“据实已告。”
谈星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为什么?”
“如果她已经做了决定,她不会迟疑。”谈星晖好似对Susan非常了解,“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几分钟后,面对抓耳挠腮的苏旻文,Susan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她缓缓地张开了嘴巴,对他讲了一长串的话。
透过半人高的窗户,众人清晰地看见,苏旻文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欣喜,逐渐发展成错愕,最终定格于眉头的紧锁。
但他没有安静太久。
很快,他就拉住了Susan的袖口,激动地向她述说着什么。
“他在说什么?”
邢峰眯起眼睛。
须臾,他就近乎绝望地发现,他在辨认口型这件事情上,着实没有什么天赋。
“他想当主动触犯禁忌的那个人。”寇栾轻声解答道。
“……无私。”
听到寇栾的回答之后,邢峰勉强从齿缝中,挤出了两个字。
客厅中的争执,已经愈演愈烈,但窗外的玩家,除了时不时掠过耳边的风声,捕捉不到一丝动静。
玩家仿佛被一面墙,硬生生地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眼前这扇四四方方的窗户,像是一块屏幕,正在上演着一部情节跌宕起伏的电影。
电影的主角,无疑就是Susan和苏旻文,至于其他的几位,都是屏幕前的看客。
想起Susan那些看似平静、实则掩埋着巨大痛楚的话语,以及池底那一具具明显属于孩童的骸骨,姚芳华的眼眶,渐渐变得湿润。
“姐,你相信我!”苏旻文涨红了脸,“我肯定没问题!”
“我们不能冒险。”Susan的态度十分坚决,“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只用拨动半个小时的时间,十二点到两点一刻,却隔了整整两个小时,不可控因素太大了。”
“哪里大?”苏旻文反驳道,“手速快点就能解决的问题,根本就不值一提。”
“旻文——”Susan压低了声音,“只要触犯了禁忌,就会被老太太盯上,她会变得比白天的模样,还要可怕得多,你根本应付不了,更何况,让两个好‘鬼’,合力对付恶‘鬼’,只是我们推测出的方法,一旦推测有误,恶‘鬼’必然会率先惩罚触犯禁忌的人,我拥有厉鬼的祝福,从逃脱概率来看,必定高于你。”
闻言,苏旻文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Susan苦口婆心的话语,似乎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然而,不过几秒后,他就咬了咬牙,大声地质问道:“我应付不了,你就一定可以?”
第262章 最后的决定
“我的胆子比你大。”Susan不假思索地说道。
“胆子大不代表不会死!”苏旻文执着道,“胆子小也有胆子小的好处,至少,我行事谨小慎微,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开潜在的危险。”
“是吗?”闻言,Susan冷笑了一声,“你确定不会在看见恶‘鬼’的那一刻,就浑身僵硬,动都动不了?”
“……”
苏旻文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心虚。
“姐,你的脚踝还肿着……”片刻后,他弱弱地说道,“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壮年男性,真要跑起来,肯定比你快,绝对能够自保……”
“你以为‘鬼’会跟你玩赛跑?”Susan翻了个白眼,“我们即将面对的是恶‘鬼’,不是前几晚的好‘鬼’,你最好弄清楚形势。”
“我知道……”
苏旻文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
“我来。”Susan直接做了决定,“你负责保护好我。”
“可是——”
苏旻文还想再多争辩两句。
“没什么好‘可是’的。”Susan打断了他的话语,“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你都不是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
“姐,从小到大,我都站在你身后,我希望,我也能够让你,站在我身后一次。”苏旻文垂下头,目光真挚地看向Susan的双眼,“你已经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假如只能活一个人,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我知道,但我不希望。”Susan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先别急着感动,我会这么说,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我累了。”
“……累了?”
苏旻文面露不解。
“嗯。”Susan放低了声音,“这几年,我总是会忍不住地想,假如爸妈一点儿都不爱我,我是否能够抛开当下的一切,彻底与我的家庭割离,做一个完完全全的自己。”
“但这始终只能存在于我的想象,无论我成长到什么地步,我的原生家庭,都像一个粘附在我身后的影子,我甩脱不掉,也逃避不了,它拖拽着我,让我慢慢沉入深渊。”
“抵抗让我疲惫,但放弃抵抗,又违背了我的本心,我勉强让自己,维持住一个脆弱的平衡,但那太累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Susan近乎叹息着说完了这一长串的话语。
“姐,爸妈那么对你,你何必强迫自己,不停地顺从他们?”苏旻文却听得云里雾里,“退一万步说,爸妈还有我,你就放心大胆地做你自己!”
“旻文,你不懂。”Susan避开他的视线,“比起有条件的、有区别的、有限度的爱,我宁愿爸妈给我的是彻彻底底的不爱,最起码能够让我死心,正是那些施舍般给予的爱意,牢牢地牵绊住了我,让我不得不承认,他们是爱我的,而这项无法更改的事实,才是我痛苦的根源。”
“……是爱让你痛苦?”
苏旻文尝试着理解她的心情。
“不是爱让我痛苦,是残缺的爱让我痛苦。”Susan苦笑道,“然而,小女孩的经历,让我发现过去的我,还是太过理想化,彻底的不爱,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反而会导致更加极端的后果,这注定是一道无解的题。”
“我已经把自己,完全剖开给你了,如果必须要剩下一个人,那我认真地恳求你,成为那个人。”Susan终于抬起头,再次跟苏旻文对视,“毕竟,留下来的人,才会更加痛苦,我已经不想再继续痛苦下去了,就当是给我一个解脱,好吗?”
面对自己的弟弟,Susan从未放低过自己的姿态,这还是第一次,她让苏旻文清晰地看见了她的卑微。
“……好。”
良久,苏旻文背过身去,眼神逐渐黯淡。
见状,Susan终于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她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目标明确地走向一楼的卫生间。
除了屋内的苏旻文,室外的几位玩家,也基本猜出了她打算干什么。
既然要触犯禁忌,那势必要碰水,卫生间无疑是最好的场所。
“对不起。”
望着Susan蹒跚的背影,苏旻文极小声地说了一句。
他抑制住自己上前帮忙的冲动,调转方向,坐到了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他将头颅垂得很低,不知在想些什么,即使是窗外的人,都感受到了楼内气氛的压抑。
“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滕玉和收回目光,“我有点意外,你呢?”
“她很累。”作为被询问的对象,谈星晖似乎在答非所问,“她只想好好地休息一下。”
“用这种方法?”
“你听起来就像是已经预知了她的结局。”谈星晖终于舍得分给自己的“王”一个眼神,“但我们的计划足够周密,她不一定会有事。”
“……但愿吧。”
滕玉和微微眯起眼睛。
半分钟后,Susan离开了卫生间。
她的模样基本没有发生改变。
邢峰左看右看,都没能看出水液残留的痕迹。
“她干了什么?”
邢峰下意识地望向身边的寇栾。
在他的心中,不论是现实世界,还是“引”中世界,应该都没有寇栾解答不了的问题。
“我怎么知道?”寇栾语气怪异地反问道,“我的眼睛又不能穿墙。”
“……”
好吧。
邢峰顿时有一种“塌房了”的微妙感。
Susan径直走向沙发,坐到了弟弟的身边。
然而,刚刚坐下没多久,她就隐蔽地扫了一眼苏旻文,目光略显疑惑。
“怎么了?”苏旻文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Susan摇了摇头,“开始吧。”
“好。”
他没有询问Susan,究竟在卫生间做了什么,只是沉默地取出口袋内的钟表,开始拨动时间。
见状,Susan也开始按照计划行事。
时间被成功地拨动至十一点半。
困意立马如倒海般来袭,Susan强撑着将双眼瞪大,继续手指间的动作。
指节迅速变得僵硬,视线只剩下大片的模糊,Susan觉得原本灵活的手指,此刻就像是与身体失去连接的废旧零件,压根儿不受自己的掌控。
幸好,她只需要将时间再快进半个小时。
Susan无比庆幸她才是这项任务的执行者。
倘若换成苏旻文,人在极端困倦的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将时间再快进两个多小时。
显然,他们都低估了困意的侵略性。
即使勉强保持住了几秒的清醒,他们也没法理智地拨动时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表从手中滑落,不甘地闭上双眼,投入黑暗的怀抱。
为了避免意外情况的发生,苏旻文正在同步与她进行拨动。
他当然注意到了在“十一点半”来临时,Susan陡然变化的神态,但他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在心中默默地为姐姐加油鼓气,生怕自己扰乱了最为关键的步骤。
一格、两格、三格……
只见Susan拨动指针的速度,越来越慢,两只眼睛的上下眼皮,已经不受控制地贴合到了一块儿。
时间似乎定格在了十一点五十五。
只剩下最后一格了。
苏旻文的心内焦急万分,他情不自禁地呼喊出声:“姐!”
刹那间,半只脚踏入梦乡的Susan,仿佛被炸雷惊醒,她凝聚起为数不多的气力,将它们一股脑地倾注于指尖——
零点。
最后一格指针,终于被顺利推动。
成了!
苏旻文正想发出欢呼,却发现自己的眼皮,突然像是压了两座大山,变得沉重无比。
……怎么回事?
困惑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很快,他的意识也随着躯体,陷入了昏沉。
种种迹象表明,苏旻文也受到了睡意的侵袭。
可是……
他费力地移动视线,瞟向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的钟表——
时针、分针和秒针,恰好汇聚于数字“12”的位置上。
睡意骤然浮现前,他正在顺应Susan的节奏,同步调整着时间。
明明距离两点一刻,还剩下两个多小时,他为何会在虚假的零点,就提前感受到了睡意?
苏旻文满脸都写着错愕。
他当然还记得自己的任务。
他需要把时间拨动到两点一刻,否则,小男孩代表的好“鬼”,很可能无法现身。
然而,睡意太过浓厚,即使他拼了命地拨动表盘,也只是让时间额外快进了二十分钟,距离两点一刻,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五秒后,苏旻文被迫闭上了双眼,钟表被他提前按在了胸口,没有从手中滑落。
“……他睡着了?”邢峰正在惊讶于他的速度,“时间调整得这么快?”
站在窗外的玩家,因为距离的限制,无法确认Susan和苏旻文的进度,只能通过两人的状态,做出一些推测。
“不对劲。”
滕玉和瞬间收起了轻松的神色,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就清晰地感觉到,室外的氛围,悄悄发生了改变。
这种改变无法用语言表明。
他们就像被人按进了水底,明明没有实体,压抑感却从四面八方袭来,让人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发……发生什么了?”
邢峰的声音变得粗重。
“来了。”
寇栾表情严肃地说道。
“来了?”
邢峰不解道。
下一秒,他顺着众人的视线,再度将目光,投向室内,才终于理解了寇栾的意思。
只见原本灯火通明的客厅,不知为何,如今已经变得一片漆黑,只剩下微弱的光亮,让人勉强能够捕捉到Susan和苏旻文的轮廓。
他们双双躺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深度的沉睡。
少顷,一个矮小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了他们的正前方。
第263章 死局
伴随着这道身影的来到,室外的几位玩家,耳边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滴答滴答”的水声。
水声黏腻且冰冷,仅仅是聆听,就让他们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邢峰立即紧张起来。
他握紧了拳头,下意识地想要击碎眼前的窗户,将毫无所觉的两个人,从室内救走。
“别做无谓的举动。”察觉到他的异样,寇栾开口提示道,“按照时间顺序,‘她’应该是那名小女孩。”
“……小女孩?”
闻言,邢峰立马松开了手,进一步询问道——
“两只好‘鬼’中的一个?”
“嗯。”
“Susan最先快进到的特殊时间点,是十一点半,就对应着小女孩?”
“嗯。”
“我想想。”邢峰思索道,“下一个特殊的时间点,应该是零点,对应着……对应着……”
他好似突然卡了壳。
“老太太。”
将两人的交谈,尽数收入耳中的滕玉和,“好心”地替他说了下去。
话音刚落,死一般的寂静,就立即在众人之间,蔓延了开来。
就像是为了印证滕玉和的话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地出现在了屋内。
不同于矮小身影附带的冰冷,高大身影裹挟着的压迫,几乎倾翻了一切。
邢峰几乎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却依旧无法看清身影的样子。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
显然,仅仅是一窗之隔,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安全感。
“那是……吗?”
姚芳华颤抖着询问道。
无边无际的恐惧,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让已经算得上老玩家的姚芳华,甚至不敢说出“老太太”这三个字。
“嗯。”
寇栾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由于自己特殊的夜视能力,寇栾看到的画面,会比其他人清晰一些。
跟白天相比,老太太的外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除了溃烂的体表和不同寻常的凹陷,最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一点,就是“她”的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脸。
这些表情各异且五官扭曲的脸,全部紧紧地粘附于一个人,它们在老太太的身上,不停地蠕动变幻,带来极强的精神污染。
其中的眼睛、鼻子和耳朵,都被黑漆漆的孔洞所替代,唯独脸孔上的嘴巴,十分立体地凸显出来,呈现出了高频率的张合状态。
浑浊的雾气,环绕在四周,随着嘴部的吞吐,逐渐向远方扩散。
寇栾终于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致命的雾气,完完全全来自于老太太——
它就像是一种病毒,通过无数张嘴,将银池村的生机,缓慢吞噬殆尽。
“小男孩怎么还不出现?”邢峰焦急道。
“他不会出现了。”
寇栾面无表情地给出了回答。
……
迷迷糊糊间,Susan睁开眼睛。
还没来得及适应昏暗的环境,她的身边就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唔——”。
“旻文?”她低声确认道。
“……姐?”
良久,苏旻文终于做出了应答。
他似乎也才刚刚苏醒,正处于懵逼的状态中。
意识逐渐回笼,苏旻文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慌慌张张地拿起胸口的钟表,极力凑近表盘,想要看清楚上面的时间。
然而,客厅内的能见度,被骤然降得太低,他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苏旻文转念一想,干脆将手指绕到后侧,直接开始快进时间。
只可惜,奇迹并没有出现。
他已经入睡过一次,即使清醒得非常迅速,他仍旧无法打破每晚只能调整一次时间的规律。
苏旻文的手指,就像是碰到了磐石,无论他怎么发力,都撼动不了后方的调整钮。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放弃。
或许是因为,劲使得太大,苏旻文感觉右手的手心,有种莫名其妙的酥麻感。
他将右手收回,手腕弯折,凌空甩了几下。
谁知,他非但没有感觉到放松,手心处的不适,还越来越强烈。
酥麻渐渐变成了钻心的瘙痒,苏旻文难耐地地伸出左手,大力地在右手手心处抠挖,想要缓解那股磨人的痒意。
手指刚刚触碰到掌心,他的身体就僵成了一块铁板。
“咕咚——”
他将涌上喉口的分泌液,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苏旻文无法克制地战栗了起来。
“旻文,怎么了?”
即使看不清他的模样,凭借多年的相处经验,Susan还是很快就发觉了他的情绪转变。
苏旻文没有立即做出应答。
他努力克服心中的恐惧,再度伸出手指,哆嗦着向他右手的掌心靠拢——
一触即分。
苏旻文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本应该平滑细腻的掌心,如今却变得格外崎岖凹凸。
就像是……长出了什么东西。
苏旻文的眼眶,顿时蓄满了泪水,但他执着地没让它们流下。
他想起Susan曾经传授给他的方法。
任何极端的情绪,都可以用深呼吸来解决。
如果解决不了,那就多重复几次。
苏旻文原先觉得,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但是,现在他的脑海中,却只剩下了这个荒谬的念头,再无其他。
他近乎机械地重复着深呼吸的行为,直到获得了暂时的平静。
有效。
苏旻文终于停止了战栗。
“姐……”他用残余的哭腔开口说道,“对不起……”
这一次,苏旻文没有压抑自己的声音,他将一句完整的道歉,清清楚楚地传达到了Susan的耳边。
闻言,Susan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旻文的方位。
她全身都发起了抖,双眼通红,像一只受到致命惊吓的兔子。
哪怕是悬吊在窗台上的时候,Susan都没有这么失态过。
显然,她已经明白了什么。
……
“有亮光了!”
姚芳华惊喜地指向室内。
果不其然,小女孩现身的位置,浮起了淡淡的光芒,效果类似街边年久失修的路灯,基本糊成了一片。
即便如此,也好过彻底的黑暗。
窗外的玩家,除了拥有特殊夜视能力的寇栾,其余的几个,也都拥有不错的视力。
他们专注地看向小女孩,想要弄清楼内发生了什么。
只见原本距离小女孩尚有四五米的高大身影,已经鬼魅似的贴到了小女孩的身边。
而通过小女孩散发的光芒,众人终于勉强看清了高大身影的外形。
密密麻麻的脸孔,既像是无数个腐败溃烂的巨大创口,又像是遍布着不规则脾室的蜂巢——
过半数的“马蜂”,停驻在上方,让脸孔的表面,变得坑洼不平。
即便是隔着一扇窗户注视,都有种被深深污染的错觉。
“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姚芳华止不住地后退,连牙关都在打颤。
“老太太。”
寇栾冷静地回答道。
事实上,早在亮光出现前,他就已经看惯了这个诡异的玩意儿,因此,比起其他人的惊愕和恐慌,寇栾此刻的语气和神情,明显镇定了不少。
“小女孩好像越来越虚弱了。”滕玉和紧锁着眉头,“老太太的身边,弥漫着灰黑色的雾气,这些雾气已经将小女孩紧紧地包裹了起来,光芒虽然出自于小女孩,但她应该不是在主动为我们进行照亮,而是被那些雾气,硬生生地逼出了光芒,你们看,随着亮度的溢出,代表她的那抹身影,透明度也在同步上升。”
“……灰飞烟灭?”
邢峰瞬间联想到了这个可怕的词汇。
“也许。”
滕玉和点了点头。
“我们究竟做了什么?”闻言,姚芳华不忍地撇过了脸,“把羊送进老虎的嘴巴里,真的能够算是拯救吗?”
“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邢峰叹了口气,“一旦小女孩消失,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
闻言,众人皆是一怔。
“死局?”
滕玉和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自认是一个思维缜密的人。
再加上寇栾的提醒和补充,他不认为他们这一局游戏的通关步骤,存在重大的失误,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完美。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会把自己活生生地逼进了死路?
滕玉和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一点。
他们究竟遗漏了什么?
越是危急的情况,滕玉和就越是镇定,他把他们迄今为止获得的所有线索,又重新梳理了一遍,企图找到问题的源头。
正当他有所领悟的时候,他们眼前的这扇窗户,忽然毫无预兆地闪现出了一些画面。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画面吸引,思路也被迫中断。
“上面是什么?”邢峰好奇地问道。
由于他站在寇栾等人的外围,看得没那么清晰。
“……好像是一些生活片段。”认真观察了几秒,寇栾如此回答道,“跟小女孩有关。”
“小女孩?”
闻言,邢峰立马来了精神。
他们已经几乎迈入了绝境。
因此,任何跟本局游戏重点人物相关的东西,哪怕不符合逻辑,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一线生机。
“时间是冬季,背景是某户人家的住所,平房,面积尚可,但生活简朴。”滕玉和一向善于言辞,为了让后排看不清的玩家,更好地掌握出现在窗户上的信息,他干脆将动态的画面,用简洁的语言,一一地描述了出来,像是在为他们做一场直播。
“小女孩的年龄在十岁以下,穿着全是补丁的棉服,靠在炭盆旁边,头不停地往下坠,像是在打瞌睡。”
“她大概很冷,破破烂烂的棉服,无法阻挡寒风的入侵,她将身体紧紧地贴合在炭盆边缘,帮助自己取暖。”
“然而,随着身体的变暖,困意也越来越强烈,小女孩打瞌睡的幅度,逐渐开始变大。”
“终于,她的意志被困倦压倒。”
“小女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侧方倾倒,将炭盆推出了一段长长的距离,盆底摩擦着水泥的地面,留下白色的划痕,大概率制造出了不小的动静。”
“小女孩立即惊醒。”
“她眼神惊恐地打量着四周,似乎在害怕什么东西。”
“很快,画面中就出现了一个背影。”
第264章 画面的意义
“从体格来看,来者同样是一名女性,身形佝偻,年龄应该超过了六十岁。”
“来者的右手手心,握着一个长条形的棍状物,似乎是擀面杖。”
“随着她的出现,小女孩的恐惧,瞬间冲向了顶点,她不停地颤抖着,眼中蓄满了泪水,嘴里似乎在求饶。”
“但年长的女性,还是一步一步地接近了她。”
画面渐渐变得暴力,滕玉和直接选择了沉默。
当然,即便没有他的讲解,通过窗户上的情境,再加上前置的描述,后排的玩家,也很清楚后续的发展。
一段漫长的等待过后,暴力终于结束。
“遍体鳞伤的小女孩,似乎早已习惯了痛楚,看见老年女性的离开,她反倒松了一口气,丝毫没有委屈的神色。”滕玉和继续说道,“盆中的炭火,已经燃到了尽头,于是,小女孩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比她的身体,还要大出许多的麻袋。”
“袋子里装着新鲜的炭,她将炭盆中的余灰倒进,重新烧上热乎的炭,又倚回了炭盆旁。”
“困意再次来袭。”
“这一次,又累又痛的小女孩,终于忍不住睡了过去。”
“入眠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了僵直的身体,她紧贴着炭盆的胳膊,向盆内偏移得越来越深。”
“棉服碰到了烧红的炭,立刻被点燃,冒出了黑色的烟,小女孩却毫无所觉,因为温暖的包裹,睡得格外香甜。”
“很快,本就异常单薄的棉服,贴到炭火的部位,就被烧了个精光,小女孩满是青紫痕迹的手臂,直接碰到了高达几百度的炭火。”
“这般寒冷的冬夜,小女孩竟然只穿着打满了补丁的棉服,里面甚至没有一件底衫。”
说到此处,滕玉和的语气,忍不住流露出了些许的惊讶。
看来,如此残忍的事实,同样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的皮肉几乎是立刻被烫熟,焦黑和深红混在一起,从小女孩的右臂,大片地翻起,外观恐怖而狰狞。”
“而这股剧烈的疼痛感,终于将小女孩唤醒。”
“看着被烧得只剩一半的棉服,以及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皮肤的创面,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将棉服脱下,也不是大声地哭嚎,而是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终于有了动作。”
“她先将棉服上的火苗扑灭,然后,她用火钳调整了一下炭的位置,绕到炭盆的另一侧,将完好无损的那只手臂,再次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然后,小女孩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烧伤太过严重,疼痛感远远大于了挨打带来的外伤,这一次的小女孩,睡得极不安稳,她的眉头紧皱,眼珠不停转动,看起来十分煎熬。”
“画面进行了一次跳转。”
“时间来到了春季。”
“小女孩依旧穿着那件棉服,烧掉的那一部分,被几张破破烂烂的布,粗糙地拼合在一起,看起来仅仅是为了蔽体。”
“伤口已经愈合,却留下了弯弯曲曲的疤痕,它们盘踞在小女孩的手臂上,似乎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从恢复结果来看,她当初的伤口,一定没有经过悉心的呵护,甚至没有敷药。”
“小女孩偷偷摸摸地溜进了一间屋子,比起其他屋子的陈设,这间屋子的环境,明显好了不少。”
“屋子的正中央,放着一个木制的摇篮,里面躺着一个男婴,睡得十分安详。”
“小女孩慢慢地走近摇篮,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轻轻地晃动摇篮,眼神温柔。”
“似乎感应到了小女孩的到来,男婴睁开眼睛,水亮亮的眼珠,像是两颗黑色的葡萄,毫无杂质地望向小女孩的脸。”
“晃晃悠悠的摇篮,迅速地逗乐了男婴,让他本能地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似乎被纯粹的笑意感染,小女孩也逐渐勾起了嘴角。”
画面中的温馨感,同样传达给了在场的几位玩家。
他们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然而,下一秒,滕玉和的语气,却突兀地转了冷——
“一个佝偻的背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小女孩的身后。”
短暂的宁静过后,画面再度漫上了血腥的气息。
幸好,这一次的暴力行径,没能持续多久。
“老太太慌忙放下手中的武器,将瘫倒在地的小女孩,狠狠地一脚踹开,然后,她冲到摇篮的正前方,表情瞬间变得柔和无比。”滕玉和继续描述道,“她轻轻地抱出摇篮中的男婴,哄弄了半天,直到男孩不再哭泣,她才将男孩放回了原位。”
“临走前,她看向窝在角落的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但她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视线隐蔽地掠过了房间中央的摇篮。”
“最终,她什么都没做,匆匆地离开了那里。”
“画面结束了。”
滕玉和停了下来。
“……结束了?”邢峰伸长了脑袋,发现确实如滕玉和所说,窗户已经恢复了正常,“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画面呈现出的内容,应该就是小女孩的真实经历。”滕玉和分析道,“跟我们做出的推测,基本都能对得上。”
“既然她还有力气,给我们播放影片,那是不是可以说明,她找到了对付老太太的方法?”邢峰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不这么认为。”滕玉和却摇了摇头,他示意大家看向屋内,“小女孩的身影,已经透明到了极限,显然,播放影片的行为,对她造成了额外的负担。”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邢峰面带不解地问道。
“我也正在思考原因。”
“回光返照?”
“她已经死了。”滕玉和反驳道,“死人无法回光返照。”
“……”
“她在提示我们。”姚芳华语气笃定地说道,“她想要帮助我们,也是为了帮助她自己。”
“……提示?”滕玉和若有所思道,“有这个可能。”
“她想提示我们什么?”邢峰追问道。
“老太太对她很恶劣,而她备受欺凌?”姚芳华猜测道,“不对不对!应该没有这么浅显……”
很快,她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她偷偷接近弟弟,被奶奶发现,甚至为此遭受了毒打。”几秒后,姚芳华再度开口说道,“但在所有的画面里,她只有跟弟弟玩耍的时候,展现过笑颜,足以说明她对弟弟的情感。”
“没错。”
滕玉和点了点头。
“奶奶离开的时候,似乎还想对小女孩动手,但她顾及到刚刚哄好的孙子,最终没有付诸行动。”姚芳华逐渐将自己代入了角色,“换言之,弟弟也变相拯救了姐姐,他们彼此间的情感,应该是双向的。”
“我明白了!”姚芳华的双眼倏地亮起,“通过这些画面,小女孩想要提示我们,拯救她的关键,在于她的弟弟!”
“这正是我们的计划。”闻言,滕玉和却叹了口气,为略显激动的姚芳华,泼上了一桶冷水,“我们想要召唤出姐姐和弟弟,一齐对付老奶奶变成的‘恶’鬼,但计划推进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意外,你还记得吗?”
闻言,姚芳华的神色一顿。
“……抱歉。”须臾,她垂下头,声音变得低不可闻,“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小女孩即将魂飞魄散,她却站在这里,做一些自以为是的分析。
她不仅仅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更是在浪费所有人的生命。
姚芳华感到无比自责。
“不。”
沉默许久的寇栾,忽然转过头,郑重地看向其他的玩家——
“她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他先是宽慰了一下姚芳华,然后,他用沉稳的语调,向众人解释道:“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小女孩很聪明,根据我们的反应,她肯定已经猜出,我们的打算,既然如此,她何必拼尽最后的力气,向我们阐述一件我们早已知晓的事。”
“这也是我的观点。”
滕玉和轻轻颔首。
事实上,他刚刚反驳姚芳华的话语,就是基于这个逻辑。
“直到芳华提醒了我。”说着,寇栾冲着女孩,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小女孩不可能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除非这个观点,能够帮助我们逆转局势。”
“……怎么逆转?”滕玉和微微蹙起眉头,“唯二能够召唤出小男孩的玩家,一个在屋内出现了意外,没能成功进行召唤,一个被困在了室外,无法做出召唤的行为。”
“谁说我不能进行召唤?”寇栾浅笑着反问道,“另外,小女孩的行为,还让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拥有厉鬼的祝福,难道这个头衔,仅仅是一个虚名,没有具体的作用?”
“这玩意儿还有作用?”邢峰听得满脸疑惑。
“当然。”寇栾笃定道,“它能帮助我进行精准的召唤,不会惹上一些不该惹的东西。”
“所以说,你到底要怎样进行召唤?”
“这样——”
说着,寇栾直接掏出口袋里的钟表,开始拨动时间。
“不论是小女孩的暗示,还是祝福背后的深意,都充分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必须进行召唤。”
“空间的分隔,让我们下意识地认为,我们被排除在了决战的玩家之外,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寇栾一边拨动时间,一边详细地解释道,“诚然,我们用尽了方法,却始终无法突破物理的防线,但我们不可以,不代表被我们召唤出来的灵体不可以,毕竟,他们本身就是无法用物理规则解释的存在。”
他的话音刚落,被他拨动的指针,就已经定格在了两点一刻。
寇栾将时间掌控得刚刚好。
阴冷的气息,骤然从四面八方袭来,让众人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
邢峰搓动手掌,想要制造足够的热量,抵挡这股寒意。
他将视线放低,老老实实地看向自己的双脚,企图逃避某些东西。
谁知,他越看越不对劲。
原本只能凑成一对的脚,渐渐变成了两对。
三对、四对、五对……
无数双裸露的脚,出现在邢峰的脚部周围,它们大都形状扭曲,被水液浸泡得肿胀发白,溃烂的体表像是破碎的塑料袋,挂在他们的皮肤外层,看起来随时都会脱落。
邢峰顿时僵在了原地。
第265章 走好了您嘞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邢峰为自己做足了思想工作,才顺着那一双双脚,小心翼翼地将目光上移。
于是,无数张比脚部还恐怖一万倍的脸孔,瞬间占满了他的视野。
邢峰差点向后栽倒。
幸好,寇栾及时地扶了他一把。
他颤抖地调转视线,看向帮助自己的人,却发现寇栾淡定得不似伪装,脸上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
“……寇、寇兄弟,你还是人吗?”邢峰崩溃地叫喊道,“你是不是已经疯了?”
“什么?”寇栾面露疑惑地问道,“这可都是我们的救星啊!”
毫无疑问,眼前这些密密麻麻的身影,简直让他倍感安心。
寇栾本以为,他只能召唤出小男孩,结果却让他十分“惊喜”——
小男孩拖家带口,直接拉出了一个连的“人”。
看来,他这个“厉鬼的祝福”,着实收得不亏啊。
他觉得自己即将见证一句改良版的俗语——
“鬼”多力量大。
“加油!”寇栾甚至主动为他们鼓劲道,“你姐姐快要支撑不住了,快去帮帮她吧!”
事实上,寇栾并没有说谎。
屋内那抹属于小女孩的身影,已经淡化到肉眼难以捕捉的地步,最多再过几秒,“她”就会彻底消失。
闻言,为首的小男孩,似乎听懂了寇栾的话语。
“他”深深地看了寇栾一眼,就立即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毫无阻碍地“飘”进了屋内。
“真是懂礼貌的好孩子啊。”寇栾笑着感慨道。
“……懂礼貌?”邢峰大为震撼,“寇兄弟,我以为他想把你吃了!差点拽着你跑路!”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寇栾疑惑地蹙起眉头,“他的目光,明明如此感激。”
“……”
为了自己的心态,邢峰拒绝与寇栾,再进行任何交谈。
他重新将目光放回室内,紧张地观察着后续的发展。
他当然相信寇栾的判断,但“引”这个游戏,实在太过狡猾,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无法确保,一定不会发生意外,就像他们刚刚那样——
明明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却没考虑到人数的限制,导致计划的执行条件,缺少了必要的一环。
倘若寇栾没有发现召唤的可行性,他们估计只能在这里硬耗,直到恶“鬼”解决完室内的人和“鬼”,再出来解决他们。
到了那个时候,即便他们通过恶“鬼”来去自如的行为,联想到了“鬼”具备穿墙的能力,他们也已经错过了唯一的时机。
一步错,就会满盘皆输。
邢峰抹了抹额头渗出的汗珠。
他隐隐地觉得,跟寇栾一起进入的游戏,难度都会上升到堪称变态的程度。
作为一名老玩家,他也免不了地参与过几场多“王”局的游戏,但从未有任何一局的难度,能够跟寇栾在场的局“媲美”。
这么想的话,寇兄弟也真是不容易啊。
SSR已经壮烈牺牲,他还得强忍着悲痛,以普通玩家的身份,参与这种变态难度的局,顺带着做出高质量的贡献。
邢峰默默地在心底想道。
“他会动手吗?”望着已经飘到老太太眼前的小男孩,姚芳华语带担忧地问道,“毕竟是他的奶奶。”
“会。”
寇栾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事实上,小男孩甫一出现,老太太就停止了对小女孩的污染。
遍布在她身体上的脸孔,表情不再各异,而是统一地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既像是后悔,又像是忐忑,还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迁怒。
“她还认得自己的孙子?”姚芳华惊讶道。
“认得又怎样?”邢峰嗤笑一声,“她对池底冤魂动手的时候,也没考虑过她的孙子啊。”
“也是。”
闻言,姚芳华收起心中的那一丝恻然,专心致志地等待着高潮的到来。
比起老太太的异状,小男孩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从“他”那张泡发到极致的脸庞上,众人看不到任何一丝波澜。
“他”将姐姐已经趋于透明的灵魂,率先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然后,他带领着无数个幼小的冤魂,气势磅礴地冲向了老太太。
他们恶狠狠地咬住老太太身上的脸孔,像是在蚕食某些他们极为仇视的东西,就连站在窗外的几位玩家,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他们动作中的凶悍。
随着他们的吞噬,属于老太太的无数张脸孔,再度发生了变化。
它们的表情,呈现出了肉眼可见的痛苦。
尖利的哀嚎,隔着厚厚的墙体,刺入了众人的耳膜。
姚芳华瞬间感觉一阵剧痛。
一双温度适宜的手,及时地贴到她的耳边,止住了她的晕眩。
“别听。”
寇栾用口型提醒道。
少顷,姚芳华终于缓了过来。
她用眼神示意寇栾松开手,在他松手的间隙,又立即用自己的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就这样,他们顺利完成了“交接”。
将噪音压制成功的姚芳华,总算是松了口气,望着双手自然垂下的寇栾,她的眼中涌出了疑惑:“你不觉得刺耳吗?”
“还好。”
寇栾没有逞强。
换言之,他是真的觉得还好。
也许是受到了狡黎的庇护,他身体的各项机能,都有了显著的上升。
对此,寇栾没怎么放在心上。
怪事越来越多,就连他的SSR,都能无故旷班,他何必庸人自扰,担心这种对自己有利的变化。
很快,众人就调整好了状态。
他们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屋内。
战斗似乎已经进入了尾声。
老太太身上的脸孔,已经所剩无几,弥漫在她周身的阴郁雾气,也已经被净化得一干二净。
“风水轮流转啊。”
邢峰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片刻前,危在旦夕的“鬼”,还是可怜的小女孩,转眼间,情势就发生了逆转。
经过短暂的休憩,小女孩的身形,渐渐稳定了下来。
她跟弟弟并肩站在前排,为气息羸弱的老太太,毫不留情地送上了最后一击。
像是被高温瞬间蒸发的液滴,那个由无数张脸组成的恐怖怪物,总算是彻底没了踪迹。
萦绕在众人身边的压抑感,顿时减去了大半,而这座陷在阴影里的村镇,终于显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不是——”耐心等待了一会儿,邢峰满脸不解地说道,“我们怎么还在这里?难道他们打算过河拆桥?”
显然,他指的是屋内那些尚未消散的魂体。
光凭他们的外形,就能让邢峰感到毛骨悚然,他至今不敢直视他们超过十秒。
“不。”寇栾却摇了摇头,嗓音莫名有些沙哑,“应该是问题还未彻底解决。”
“……什么?”姚芳华愕然道,“还存在其他的恶‘鬼’吗?”
“不。”寇栾再次做出了否认,“老太太……还残余了一部分。”
“我靠!”闻言,邢峰立即贴近了寇栾,“哪儿呢?”
“屋内。”
“那就好,那就好!”邢峰顿时松了一口气,然后,他下意识地继续问道,“屋内什么位置?”
“苏旻文的身上。”
“哦哦。”邢峰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在那小子的身……什么?在他的身上?”
邢峰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嗯。”
寇栾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不、不对啊……”邢峰深深地皱起眉头,“去了厕所的人,明明是Susan,为什么恶‘鬼’会找上那小子?除非——”
他似乎不太想说出后面的内容。
“我知道你的意思。”姚芳华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相信我,苏小姐绝不会那么做,她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既然她下定了决心,她就一定会在厕所里,主动接触那些水液。”
“我知道。”邢峰立即表示了认同,“所以我才没有说下去。”
“跟Susan无关。”寇栾将修长的手指,放在玻璃制成的窗户上,来来回回地划动,语气混杂着遗憾和叹惋,“是苏旻文主动做出了选择。”
……
事实上,从小女孩的现身,到老太太的消失,Susan全程都很被动。
她就像是一个旁观者,被无缘无故地扔进了戏台的中央,却始终无法动弹,只能维持着一个稀烂的角度,体验感极差地看完了这场惊心动魄的表演。
Susan亲眼目睹了老太太的湮灭。
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比她看过的所有惊悚电影加总到一起,还要可怕一万倍。
即便如此,她因为苏旻文那句语气怪异的抱歉,而滋生的无尽恐慌感,依旧没有被掩盖。
“旻文,结束了。”Susan主动放轻了声音,她鲜少用这种温柔的语气,对弟弟说话,大部分的时候,她都显得很不耐烦,“我们可以出去了。”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对方过分粗重的呼吸声。
“……旻、旻文?”
Susan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借着四周黯淡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地朝着苏旻文的位置移动。
“姐,你别过来!”
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苏旻文努力从齿缝间,挤出了几个字。
“你没事吧?”听见弟弟的声音,Susan变得越发急切,“让我看一下!”
“……别!”苏旻文无比艰难地说道,“我们就保持……这个距离,你让我缓一缓,很快、很快就好……”
“你受伤了?”
“嗯……”
苏旻文的声音含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