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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Susan的靠近,苏旻文似乎显得十分抵触,为了不对他造成额外的刺激,导致他受伤的程度加深,Susan老老实实地停了下来。

他们原本都坐在沙发上。

如今,Susan已经挪到了沙发的边缘,苏旻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滚到了沙发的右侧方。

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塞在房间的角落里,用背影对着Susan。

屋内那些属于孩子的灵体,依旧没有消失。

不知为何,Susan觉得他们空洞的视线,似乎都落在了苏旻文的身上。

灵体无法开口,房间因此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寒意沿着手指,渐渐入侵了Susan的四肢百骸,她强行压制住心中的不适,语气如常地开口问道:“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什……什么?”

苏旻文的咬字,已经变得十分吃力。

“你嚎啕大哭的那一次。”Susan提醒道。

“……记得。”

良久,苏旻文才用模糊的声音,缓缓地做出了回答。

第266章 回忆

苏旻文天生拥有着容易受到惊吓的个性,但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二十多年以来,能让他嚎啕大哭的经历,屈指可数。

“那时候,我刚上五年级,不论是老师,还是班里的同学,都觉得我是一个乖乖女,成绩次次名列前茅,还从不让家人操心,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学习榜样。”Susan笑着回忆道,“但就是这样一个听话的小孩,某一天,突然发了疯,跟着高年级的混混们,逃课去了网吧,玩了一天一夜,直到闹出了事,被大人找到。”

“你曾经无数次地询问我,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叛逆,而我每次给出的答案,都是心情不好。”Susan神色平静地讲述道,“但我从未告诉过你,那时的我,为什么会心情不好,你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

“那时候,我拿到了长辈给的压岁钱,虽然是单独给的你我,但我偶然发现了你的红包,厚度明显大于我。”Susan没有在意苏旻文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那只是一件小事,但我在偏心的环境中长大,即使还没有成长到意识觉醒的年龄,也隐隐地感受到了不同,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金额差异过大的红包,就像是一个导火索,轻易地将我点燃了,十一岁的我,还处于冲动且不计后果的阶段,幸好,我的眼界也被年龄所局限,我能想到最出格的事,就是跟着高年级的混混们,逃课去网吧通宵。”

“你那时才七岁,跟我上了同一所小学,当然,年龄比我小四岁的你,上的是一年级。”Susan看向角落的身影,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每天清晨,我都会带着你,早早地来到学校,再去往各自的楼层,那一天,我依旧把你送到了学校,目送你安全到达之后,我才离开了那里。”

“我跟着一群混混,去了附近的网吧,具体的情景,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弥漫着香烟和方便面的气味,它们混杂在一起,让从未暴露在那种环境下的我,一直咳个不停。”

“电脑上的游戏,我挨个玩了过去,但我却并未发现其中的趣味,望着周围那些对着屏幕大喊大叫的人,我只觉得害怕。”

“但我硬撑着没有离开。”

“事实上,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我究竟在坚持些什么,我只是憋着一股劲,想要通过折磨自己的方式,跟过去的自己作对,让所有人知道我的不爽。”

“我从白天一直待到了黑夜。”

“随着夜幕的降临,网吧里的客人,浏览的东西,也越来越不对劲。”

“我临时结交的‘朋友’,终于开始显露出他们的本性。”

“他们聚集到我的周围,先是试探着说了一些下流的话,但我那时太过单纯,面对他们的流氓行径,我的表情显得相当茫然。”

“然而,他们却好像更加兴奋了。”

“那些还没成年的男孩,开始对我动手动脚,但碍于网吧是个公共场所,他们不敢太过分,在我的极力抵抗下,他们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于是,其中为首的那个男孩,提议将我拖到厕所,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我开始拼了命地挣扎。”

“只可惜,一个小女孩的力气,跟七八个十几岁的少年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很快,我就被迫离开了座位,朝着角落里的厕所前进。”

“我竭力地喊叫,但网吧里的那些人,不是朝我投去冷漠的目光,就是戴着大大的头挂式耳机,压根儿听不到我的声音。”

“看着近在咫尺的厕所,我开始后悔自己的愚蠢决定。”

“正当我被绝望湮没的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角落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男孩。”

“他甚至比我还要矮小,却带着一股疯狂的气势,不要命地撕咬起抓着我的不良少年。”

“他当然不是那一群人的对手。”

“但他好像完全舍弃了自己的生命,不论多重的攻击,落到他的身上,都无法让他撒口。”

“血液从男孩的嘴边溢出,它们有一部分属于少年,有一部分属于男孩,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瞬间就盖过了香烟和泡面的气息。”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网吧老板见情况失控,顾不上因为接待未成年人而受到处罚,慌慌张张地就报了警。”

“然后,他带着几个客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分开了小男孩和不良少年。”

“那个小男孩就是你。”

“你这个小机灵鬼,不知道从哪儿看出来,我不打算上学,偷偷地一路跟着我,来到了网吧,又一直默默地蹲守在角落,自以为是地当一个护花使者,直到我遇到了危险。”

“警察很快来到了网吧。”

“询问过情况之后,因为涉事的几个对象,都是未成年人,他们一边联系我们的父母,一边将我们带去了警察局。”

“一儿一女都没去上学,还失踪了整整一天,他们早已心急如焚。”

“接到了警察的电话,他们匆匆赶了过来,你的惨状让他们流下了眼泪,他们痛哭流涕着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本打算实话实话。”

“谁知,你却突然开了口。”

“你说,是你结识了那些不良少年,被他们诱惑,执意要逃课去网吧玩耍,我不放心你的安全,跟着你一同前往,却险些被那些不怀好意的少年欺负,你跟他们起了冲突,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要知道,你一直是两个孩子里,更调皮捣蛋的那一个,因此,父母轻易地相信了你的说辞。”

“他们处理好纠纷,带着你去了医院,做了各项的检查。”

“幸好,你的底子硬,受的都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休息,就能很快恢复。”

“折腾到凌晨五点,我们终于回到了家中。”

“父母越想越气,儿子太过顽皮,还差点因此酿成大祸,必须要好好教训一下。”

“爸爸拿出皮带,避开你受伤的部位,狠狠地抽了你一顿,即使你受了伤,这仍然是他下手最重的一次。”

“你被抽得皮开肉绽,至今,你的后背上,还残留着几道当时的印记。”

“但你全程都咬着牙,不仅没有流下眼泪,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我很想说出真相,但我已经被吓呆了。”

“父母暴怒的样子,太过骇人,再加上网吧事件的影响,让我完全张不开嘴。”

“我想要阻止父亲,却被母亲拽离了房间,只能心焦地等待着酷刑结束。”

“你恢复得很快,这让我很欣喜,但我始终不敢问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撒谎,主动替我遮掩,自己一个人,背负了所有的惩罚,我害怕你的答案,会加深我的负罪感。”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场事件留下的阴影,也渐渐淡化,就在我即将遗忘它的时候,老师却喊来了我的父母,他将从高年级学生的口中,得知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们,希望他们能对我进行严肃的教育,免得我误入歧途。”

“父母十分震惊,他们甚至对那些高年级的学生,挨个进行了询问,直到所有证据,都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了眼前,他们才不得不接受了事实。”

“向来乖巧懂事的孩子,竟然做出如此叛逆的举动,还在事后联合了年龄小的那一个,一齐对父母进行了诓骗。”

“在大人的眼里,这是绝对不能被容忍的行为。”

“于是,挨打的人变成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被父母殴打,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但在父母盘问我们的时候,你依旧坚持原本的说法,试图蒙混过关,将我保护到底。”

“但你还是太过年幼,很多话语的衔接,存在明显的漏洞,尤其是在父母已经知悉真相的情况下。”

“最终,我没能逃过这场惩罚。”

“我是个女孩子,父亲下手轻了不少,即便如此,你还是拼了命地想要上前阻止。”

“就像当初的我一样,你被母亲拉到了旁边,我对你轻轻地摇了摇头,用口型告诉你‘不用担心’。”

“审判没有缺席,只是因为你的不忍心,被拖延了一段时间。”

“其实,我并不觉得痛,但你在惩罚落下的那一刻,就开始嚎啕大哭,你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是瀑布般流淌。”

“不知为何,我们明明不是双胞胎,但看到你痛哭流涕的模样,我也感觉心如刀绞,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我们一个哭得惊天动地,一个哭得无声无息,这幅反差极大的画面,成功地震住了我们的父母。”

“于是,父亲放水得越发厉害,到了后期,这场形式大于实质的惩罚,直接潦草地收了尾。”

“见状,你立即收起了眼泪,仿佛刚刚的悲伤和绝望,都只是逢场作戏。”

“我们总是这样,不需要提前的沟通和演练,就能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我比谁都清楚,你的感情是真,我的也是。”

回忆到此结束。

Susan停顿了一会儿,却没等到苏旻文的回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吗?”她看起来并不在意,转而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

角落里的呼吸声,似乎变重了一点,但苏旻文依旧没有开口。

“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我瞥了你一眼,因为我觉得你当时的状态,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Susan主动解释道,“要知道,我们才经过了激烈的讨论,决定将召唤老太太的重任交给我。”

“你没有跟着我进厕所,而是直接背过身去,我以为你是在流泪,直到我从厕所出来,坐到你的身边,我才发现你的脸上,完全没有泪水的痕迹。”

“但我了解你的个性。”

“只要事情牵扯到了我,你势必会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从头关注到尾,仅仅是为了确认我的安全,但凡我受到一丁点伤害,你都会紧张不已。”

“毕竟,你为数不多的哭泣经历,都与我有关。”

“或许是我太自恋了吧。”Susan自嘲般地笑了笑,“但我真的认为,在我即将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你不会如此平静,甚至连关切和焦虑的情绪,都不曾产生。”

“除非你看到的未来跟我不同。”

说到此处,Susan瞬间收敛了笑意,她变得无悲无喜,跟身边那些眼神空洞的怨灵,几乎融为了一体——

“现在想想,我也是太过心急,跟当初的爸妈一样,就这么被你糊弄了过去。”

“关乎性命的事,你怎么可能会轻易让步?”

“你装模作样地跟我争论了几句,看似是我占据了上风,争取到了这个涉险的名额,实际上,你却早就做好了准备,对吗?”

Susan终于问出了那个徘徊在心底的问题。

第267章 帮我个忙吧

Susan努力想要保持语气的平稳,然而,到了句尾的部分,她还是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即便她说出了心中的猜测,缩在角落的那道身影,仍然选择了沉默以对。

“旻文,我一直想要告诉你,因为那些腐朽的观念,我确实吃了不少苦头,”Susan深吸了一口气,“但我同样很幸运,能够拥有你这个弟弟。”

“我一直以为,我生活在地狱里,而你是这个地狱里,唯一的光明。”

“但我现在才明白,我置身的地方,本来就离天堂很近,那些纠缠着我的东西,不过是天堂侧面的阴影,只要我拼命地奔跑,迟早能够彻底地摆脱它们。”

“我不会再轻言放弃了。”

“所以,我最亲爱的家人,不论结局如何,也不论你变成了什么模样,可以让我靠近你吗?”

Susan近乎卑微地乞求道。

“……姐。”

良久,角落里的那道身影,终于给出了回应。

苏旻文的声音沙哑难闻,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痛苦,艰难地跟某些东西对抗。

相比于原本清亮的嗓音,已经形成了两个极端。

“我在!”

Susan立即大声说道。

她想要走上前,确认弟弟的情况,但她还未得到苏旻文的肯定答复,不敢鲁莽行动。

“对……对不起。”

苏旻文磕磕巴巴地说道。

“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你也从来都不需要向我道歉。”Susan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不欠我什么。”

“不——”苏旻文声音艰涩地否认道,“留下来的人……痛苦,我让你、让你……成为了那个人……”

他将Susan为了说服他,搬出来的那条最重要的理由,又复述了一遍。

“如果不想让我痛苦,那就努力活下去!”Susan面色焦急地说道,“最恐怖的恶‘鬼’,已经被我们消灭了,游戏马上就能通关了!”

“是吗?”苏旻文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真好……真好……”

“旻文,让我看一看你。”Susan再也克制不住澎湃的泪意,她哽咽着说道,“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听见姐姐的哭声,苏旻文似乎十分触动,长长的叹息过后,他缓慢地转过身,将自己的模样,主动暴露在了Susan的视野里。

Susan赶紧抹了抹眼睛,将不断涌出的泪水拭去,以便看得更加清晰。

下一秒,她的双眼猛地瞪大,目光中的悲伤,迅速地被震撼和惊恐冲淡。

只见苏旻文的右手掌心,赫然长出了一张完整的脸——

那张脸的眉眼,跟老太太身上的那些,相似度极高。

不仅如此,这种畸形的污染,好像还在向其他部位蔓延。

透过弟弟宽松的袖口,Susan隐隐地看见,苏旻文的手臂上,也有很多不自然的凸起。

它们扭曲地晃动着,如同一个个瘤体,粘合在了苏旻文的身体表面。

就连他的脖颈,都被一张已经发育成熟的脸孔,占据了大半。

“姐,我好痒……”

不等Susan回答,苏旻文就迫不及待地伸出右手,大力地在他的颈间,挖挠了起来。

因为他的动作,右手掌心上的脸孔,成功接触到了脖颈处的脸孔。

顷刻间,两张脸孔同时露出了愉悦的表情。

配合着它们无法被人类理解的形态,为几步之外的Susan,带来了极强的视觉冲击。

显然,理智渐渐脱离的苏旻文,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

很快,他就抓破了为数不多的完好皮肤组织。

血肉堆积在他的指甲里,随着他持续的抠挠,又从指尖溢出,顺着他的指缝和指节,浓稠地流淌到了掌心。

见状,掌心上的脸孔,立即贪婪地伸长它最为立体的部位——嘴巴,将这些鲜红和碎末状的东西,疯狂地吸入了它黑洞洞的口腔。

至于脖颈处的脸孔,对待从伤口中溢出的分泌物,采用了同种处理方式。

随着面孔的吸食,苏旻文的精神,变得越发萎靡。

一团团黑雾,浮现在他的身体四周,而那些尚未清晰的面孔,像是终于得到了足量的养分,欢快地蠕动了起来。

胃部一阵翻江倒海,Susan按捺不住地躬下了身体,开始激烈地干呕。

等她好不容易恢复,抬眼看向苏旻文的时候,她当即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只见原本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接近了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仅剩下短短的半米。

“姐。”苏旻文怪笑着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但却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怨毒,让人浑身发寒,“我来了。”

“……嗯。”Susan神情勉强地点了点头,脸色一片苍白,“感觉怎么样?”

“你不是一直想要靠近我吗?为什么不走近一点?”苏旻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在害怕我吗?”

“我没有!”Susan连忙否认道,“我的脚踝受伤了,行动不便,你还记得吗?”

“哦——”苏旻文刻意拖长了句尾的语调,“原来如此。”

他好像冷静了下来,不再通过言语咄咄逼人,也没有继续向Susan靠近。

见状,Susan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窗口,借着灵体散发的幽芒,她发现窗外的几位玩家,正面色焦急地冲着她手舞足蹈,似乎要传达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

Susan再次绷紧了身体。

她一边安抚自己的情绪,一边辨认玩家的动作。

Susan果断地将寇栾作为重点的观察对象。

毕竟,寇栾的本职工作是演员,他的肢体表达,应该远胜于另外几位。

事实证明,她的思路完全正确。

她看见寇栾用右手紧紧地覆住口鼻,眼神流露出对窒息的恐惧。

仅仅观察了片刻,Susan就明白了寇栾想要告知她的字眼——

捂。

……捂?

她看起来有些茫然。

须臾,Susan终于反应过来。

是“雾”!

寇栾想要提醒她的事,跟“雾”有关!

由于雾的实质比较抽象,很难用肢体进行表达,寇栾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它的同音字。

Susan当然知道雾气的位置,她刚刚还看到弟弟的身体附近,涌现出了一团又一团的黑色物质。

她转动眼珠,隐蔽地将视线放到雾气最为密集的地方。

下一秒,Susan的瞳孔,猛地向内收缩。

她瞬间理解了众人如此焦急的原因。

那些黑色的雾气,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它们变幻成嘴部的形状,悄无声息地编织成了一张大网,兜头盖脸地向她袭来。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Susan就失去了所有的退路。

无论是哪个方向,都被雾气密不透风地占据着,她甚至不再看得清窗外,无法接收到新一轮的提示。

显然,Susan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苏旻文直接放弃了伪装,他用满含恨意的双眼,死死地盯着Susan,原本还算白皙的肤色上,浮现出一条又一条的黑线。

黑线飞快地蔓延着,它们将数量众多的脸孔,成功地串联到一起,像是一根根血管,为每一张畸形的面庞,输送着必要的养分。

从距离和速度来看,最多还有十秒,雾气就会将自己捕获。

Susan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中有遗憾,有悲伤,有释然,有怜惜,唯独没有恐惧。

Susan的态度,让苏旻文也产生了少许的疑惑。

他歪过脑袋,静静地打量着Susan,似乎在等待她开口。

然而,通过那些飞速逼近的雾气,Susan知晓对方的恨意,并没有被消弭。

“来吧。”她主动向前一步,向苏旻文张开双臂,“我欠你一个拥抱。”

“……拥抱?”

闻言,苏旻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Susan的目光中,写满了真诚和爱意,如同一颗闪闪发亮的明星,将黑暗驱散。

因为主人的意识波动,即将吞噬到猎物的黑雾,不情不愿地停在了半空中。

它们极力将嘴部凸起,企图贴上女人的身体,却始终差了一截距离。

将这些恐怖的画面,尽收于眼底的Susan,并没有退缩或逃避,就连她伸出的双臂,都稳定如初。

她正在通过自己的一言一行,明确地告知苏旻文,在她的双臂被填满之前,她绝不会放下她的手臂。

好温暖……

苏旻文混乱的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了三个字。

受到这份炽烈情感的影响,他好像恢复了一部分理智。

来不及进行深入的思考,疼痛就重新控制了他的身体。

苏旻文立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像一只被刺入了心脏的野兽,只能通过不断地哀嚎打滚,来发泄**上的痛苦,却逃不过必死的结局。

“旻文!”Susan立即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了?”

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察看弟弟的情况。

可是,她才刚刚迈出一只脚,苏旻文濒临崩溃的嗓音,就回响在了她的耳边:“别过来!”

Susan犹豫了片刻,但她的内心,已然被担忧的情绪主导。

最终,她还是落下了那只脚。

“求你了!”

苏旻文几乎是破碎着喊出了这句话。

“旻文……”

Susan手足无措地停住了脚步。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不仅想不出合适的对策,就连基本的安慰,都给不到最亲近的人。

“你放心,我不过来,我就站在这里,等你恢复好了,咱们一起回家。”Susan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有任何需要,你都可以开口,我一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

“回家……”苏旻文的声音,不再充满戾气,柔软得像是刚刚采摘的棉花,“好遥远的词汇……”

面对越来越温和的弟弟,Susan的心却径直沉到了谷底。

恐慌感迅速漫过了她的全身,Susan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让自己不要不争气地晕倒。

少顷,苏旻文用天真烂漫的语气说道:“姐姐,再帮我个忙吧。”

恍惚间,Susan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发育较晚的矮个子男孩,仰头看着冷脸的高个子女孩,目光中的依赖和崇拜,几乎要溢出他圆圆的眼眶。

“好。”泪水积蓄在眼底,Susan声音温柔地回应道,“什么忙?”

“杀了我。”

第268章 人啊

Susan没料到会获得如此直白的答案。

她的沉默让苏旻文产生了误会。

没过多久,对方就再度开口说道:“我不想变成怪物,就当是减缓我的痛苦,好吗?”

Susan仍旧没有说话。

她想起她为了争取到牺牲的名额时,跟苏旻文据理力争的那番话。

如今,场景没有改变,他们俩的角色,却戏剧性地发生了置换。

Susan的心口开始剧烈地绞痛。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刺过了她的胸膛,将她的心脏,死死地攥在手心,通过不断地挤压和收紧,将她原本跳动的器官,变成了一块块废肉。

“……好。”

Susan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个字的,她只知道在她张口的那一刻,她奔流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倾泻点。

泪水伴着罪恶的如释重负感落下。

Susan没有询问具体的方法,因为她已经猜到了过程。

那些代表好“鬼”的幽灵,一直停留在这间房屋里,它们无法开口,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这对姐弟,似乎在等他们做完最后的告别。

即使它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Susan依旧无比肯定,它们能够听懂她和苏旻文的对话。

答允了弟弟之后,Susan就脱力般地倒在了地上。

“去吧。”

少顷,她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明明是重逾千斤的分量,却因为已经被压得粉身碎骨,只剩下尘埃般的飘忽。

下一秒,无数泛着幽光的灵体,就掠过了她的身体,径直扑向了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Susan一边发着抖,一边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害怕听到弟弟临死前的挣扎和喊叫。

但很快,她又改变了这个想法。

她的弟弟已经为此献出了生命,她怎么能够蜷缩在一旁,心安理得地当一个懦夫?

于是,Susan强迫自己,放开了双手。

她做好了直面痛苦的准备,但让她极度震撼的是,她竟然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比起老太太的歇斯底里,她那个受了一点儿伤,都要大呼小叫的弟弟,愣是没有制造出任何动静。

她免不了地又回忆起了小时候。

面对已然失去理智的父亲,本就伤痕累累的苏旻文,硬是强撑着一声不吭,执拗地挺过了一场完整的刑罚。

可是,当他发现姐姐变成了挨打的人之后,他立马哭得惊天动地,让Susan受到的伤害,直接从轻微降到了零。

……真是一个双标的臭小孩。

满脸泪水的Susan,勾动自己的嘴角,扯出了一张扭曲的笑脸。

不知过了多久,Susan感觉周围的光亮,正在慢慢变得黯淡。

她立即将目光投向墙角。

只见原本层层叠叠的灵体,莫名地稀疏了下去,它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墙角,数量似乎还在减少。

Susan赶紧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最后的几个灵体身上。

没错。

她仍然怀抱着希望。

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Susan却一刻不停地祈求着奇迹的出现。

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换取弟弟的安全归来。

灵体吸收了全部的黑气,却没有因此被污染,反而变得越发莹白。

当纯白到达极致之后,颜色开始向透明过渡。

不同于小女孩被老奶奶侵蚀时的透明,Susan从它们的身上,感受到了明显的释放——

它们好像终于挣脱了束缚,飞奔着冲向了那片属于它们自己的天地。

Susan眼睁睁地看着灵体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转瞬间,停留在屋内的灵体,就只剩下最前方的那两个。

Susan轻易地辨认出了它们的身份——

故事中的姐姐和弟弟。

跟她和苏旻文的关系一样。

它们手牵着手,冲Susan点了点头,不等她开口询问,它们就同步地逸散在了Susan的眼前。

对于成为了鬼魂的它们来说,这或许算得上是一个好结局;但对于Susan来说,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悲剧。

她绝望地阖上了双眼。

再度睁开的时候,Susan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栋小楼,回到了白色的迷雾中。

而原本在窗外的五位玩家,此时都聚集到了她的身边,目光中带着显然易见的关切。

Susan深深地看了他们几眼。

然后,她就沉默地迈上了那条延伸至远方的小径,用最快的速度,跑向了现实世界。

“忘记把东西还给她了。”

触摸到口袋底部的发卡,谈星晖叹息着说道。

“……什么?”

闻言,滕玉和面露不解。

“没什么。”谈星晖抽出手,“下次再给吧。”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她为什么跑得这么快?”邢峰疑惑道,“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不。”寇栾却摇了摇头,“她肯定记得我们的科普,游戏结束后的小径,代表着安全的回家路,她想珍惜这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跟她的弟弟,在现实世界中相聚。”

邢峰立刻闭上了嘴巴。

众人的表情,免不了地变得有些怆然。

作为游戏的老玩家,他们历经了无数次的生离死别。

可即便如此,每一次的旁观,还是让他们无比动容。

这是生命的重量,也是支撑他们走到现在,没有精神崩溃的根本原因。

“我还有一个问题。”邢峰望向寇栾,“你怎么知道,那小子……是主动做出的选择?”

闻言,其余的几位玩家,也纷纷向寇栾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站在窗外的时候,众人发现屋内的情况不对,寇栾说恶“鬼”还残余了一部分,附着在苏旻文的身上。

当时,由于情况十分紧急,他们没时间询问,寇栾是如何得知这项事实的。

邢峰甚至还猜测过,是Susan佯装去了卫生间,实际却没有碰水,这才导致恶‘鬼’缠上的对象,变成了苏旻文。

但寇栾直接否认了这个观点。

他说,苏旻文是主动做出的选择。

“还记得被我们抽干的银池吗?”寇栾提示道,“池水被抽干之后,我们看到了无数的骸骨,场面一度非常骇人,苏旻文本来就胆小,面对那样的情景,更是直接摔了一跤。”

“呃……”邢峰努力回忆道,“有吗?”

“不记得也正常。”寇栾继续说了下去,“大家的注意力,基本都被池底吸引,无暇顾及其他,我也是听到动静,才下意识地朝那儿瞟了一眼。”

“你看到了什么?”滕玉和问道。

“我正好捕捉到了他摔倒的后半段。”寇栾已经讲到了重点,“惊吓来得比较突然,他应该先是向后退了几步,才发生了跌倒的意外,老太太本来就距离我们几步之遥,后退的行为,让他直接碰触到了老太太的身体。”

“原来如此。”邢峰恍然道,“可是,这也只能算是被动事件,不能算是主动选择吧?”

“别急。”寇栾丝毫没有被质问的慌乱,“虽然老太太是恶‘鬼’,但我并不认为,单纯的碰触,会导致如此丧心病狂的后果,想想之前的阿鼠,他可是几乎将老太太刺了个对穿,才受到了恐怖的诅咒,最终丢了性命。”

“碰触到老太太的身体之后,他做出了额外的举动?”滕玉和已经隐约猜到了事实。

“没错。”寇栾点了点头,“我看见他用右手拽着老太太的胳膊,使劲拧了一下。”

“……什么?”邢峰目瞪口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寇栾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看起来,他是想将老太太的胳膊,作为自己的支撑点,扭转他摔倒的趋势,但最终没能达成意想中的效果。”

“然而,按照他以往的表现,他大概率没胆子,主动碰触老太太,另外,他的行动方式,也不符合逻辑。”

“你想想,如果你不想跌倒,正确的反应,应该是死死地抓住你周围的固定物不撒手,借此固定住你的身体,最多出于惯性,你会带着它一起向下。”

“但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用力拧这个物体。”

寇栾的分析到此为止。

“你说得对。”邢峰顺着他的话语思考道,“他确实不应该拧老太太的胳膊。”

“当时,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由于揣测不出他这个行为背后的动机,很快,我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的地方。”寇栾叹了口气,“我猜,大概就连他自己,都想不到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举动,会导致后续这一连串的恶果。”

“对他来说,这并不是恶果。”姚芳华的眼中,隐约泛起了雾滴,“人的大脑就是这样,潜意识对至亲之人的保护,会促使他们做出连当下的自己,都感到费解的行为,哪怕最终要牺牲,也只会感到庆幸,不会有丝毫的怨恨。”

“人啊……”

邢峰似乎有些感慨,他的思绪转了一圈,胸中的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个既单薄又厚重的词汇。

众人静默了片刻。

“……寇先生,我先回去了。”少顷,姚芳华望向寇栾,声音轻柔地说道,“祝你一直平安。”

她在“平安”两个字前面,附加了一个近似于永久的定语。

“谢谢。”寇栾扬起嘴角,“你也是。”

闻言,姚芳华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开口。

简单的道别过后,她走上了那条小径,背影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寇兄弟——”邢峰忽然重重地拍了一下寇栾的肩膀,“我发现你的女人缘不错。”

“是吗?”

不知为何,跟狡黎的意外之吻,猝不及防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寇栾近乎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我的男人缘更好哦。”

“……啊?”

邢峰呆住了。

“没什么。”

“……”

寂静再度蔓延开来。

至此,迷雾中还剩下四名玩家,从他们的神情来看,好像暂时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事实上,邢峰很想赶紧跑路,但他发现他的寇兄弟,一直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还隐隐地有一种要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或许,他还有话对我说?

邢峰暗自猜测道。

十分钟后。

场面依旧没有发生变化。

四个一言不发的人,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连脚步都没有挪动。

……喂!

“一直平安”也不是这么个平安法啊!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原本浮想联翩的邢峰,心内已经由忐忑和期待混杂,变成了不间断的咆哮。

第269章 还能这么玩

哪怕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邢峰也只能默默地在心底进行发泄。

毕竟,即使嘴上从未提及,邢峰依旧不得不承认,对于智力完全可以秒杀自己的寇栾,他怀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简单点说,就是“别惹”。

除了获得水泵的那个环节,他在这一局游戏的表现,存在不少瑕疵,邢峰自己都感觉很是心虚。

换言之,要不是寇兄弟带飞,他估计早就凉透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陪在寇兄弟的身边,坚守到最后一刻。

邢峰心情澎湃地完成了自我感动。

又过了十分钟,望着岿然不动的另外三位玩家,邢峰的后脑勺,忍不住冒出了滴滴的冷汗。

事实上,他清楚地记得一个传闻——

游戏结束之后,不要在迷雾中,滞留超过半个小时,否则,会发生非常恐怖的事情。

根据他对时间不算精准的感知,邢峰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地逼近这个时限。

好不容易又通过了一轮游戏,他可不想栽在这种地方。

实在按捺不住的邢峰,一边吞咽口水,一边张开了嘴巴。

然而,还没等他发出声音,有个人就刚好抢在了他的前头。

“寇演员,还不回去吗?”滕玉和笑眯眯地问道。

“不急。”寇栾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你呢?”

“我还有些话,想跟星晖说。”

说着,滕玉和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毫无疑问,他是个聪明人。

表面上,他是在陈述自己的打算;实际上,他却是在暗示寇栾离开,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

“哦。”

寇栾点了点头。

显然,他听懂了滕玉和的意思,时隔二十多分钟,寇栾终于迈开了脚。

望着独自走向小径的寇兄弟,邢峰情不自禁地激动了起来。

他正准备跟上,眼前的画面,就让他的激动之情,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们说吧。”寇栾停在小径的入口处,甚至贴心地堵好了耳朵,“我保证不会偷听。”

滕玉和:“……”

邢峰:“……”

“你已经知道了吧?”少顷,滕玉和失笑着摇了摇头,“我认输。”

“哦?”寇栾刻意拖长了语调,他几步走回众人的身边,意味深长地询问道,“那么,我是该叫你滕先生,还是谈先生,抑或是其他的什么?”

“名字都是真实的。”滕玉和似乎有些无奈,“不存在任何欺骗。”

“……什么玩意儿?”智商被狠狠碾压的感觉,再次降临到了邢峰的身上,“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很简单。”寇栾看向邢峰解释道,“他们俩的身份,不像他们最初说的那样。”

“啊?”闻言,邢峰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用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谈星晖和滕玉和之间,来回地移动,“别告诉我,他们都是女人。”

寇栾:“……”

“我不是‘王’,他才是。”滕玉和轻咳一声,主动坦诚道,“我是他的SSR。”

“我靠!”没料到是这种逆转,邢峰忍不住骂出了声,“还能这么玩儿的?”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滕玉和望向寇栾,“我认为,我们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你们确实表现得很自然。”寇栾认可道,“原本,我也只是有点儿怀疑,故意多留了一会儿,就是为了验证,看到你们的反应,我才基本确认了我的想法。”

“其实,我猜到了你的意图,但遗憾的是,我没法进行掩盖。”滕玉和苦笑道,“SSR不能踏上那条小径,只能消散在迷雾中,如果你执意不离开,迟早会发现我们的秘密。”

“SSR不能踏上小径?”寇栾的耳朵一动。

“嗯。”

“为什么?”

“规则。”

“不遵守会怎样?”

“我无法明说。”

滕玉和维持着笑容,眼神却略有黯淡。

通过对方的表情,寇栾已经知晓了答案。

“现在,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产生怀疑吗?”

显然,这就是滕玉和最在意的点。

“这一局游戏,推进到中段的时候,谈先生和Susan曾经去图书馆,拿取了重要的资料。”寇栾回忆道,“他们遇到了意外,谈先生差点没能逃脱,听完这段经历后,你一反常态,表现得有点失控。”

“……失控?”邢峰努力地回想道,“他有吗?”

“我确实生了气。”滕玉和没有否认寇栾的说法,“可即便如此,SSR差点出事,作为他的同伴,生气不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吗?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因为担心和自责,才表现得如此失控?要知道,游戏中的‘王’和SSR,基于命运被捆绑的既定事实,几局游戏后,基本都会发展成最亲密的同伴。”

……最亲密的伙伴?

那可不一定。

寇栾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狡黎的脸孔。

很好。

他又开始感到牙痛了。

沉默了片刻,他才认真地回答道:“我的职业是演员,因此,我擅长分辨人的情绪,也许在其他人的眼里,你的失控是因为对朋友的珍视和对危险的后怕,但我却看出了明显的不同。”

“愿闻其详。”

“我打个比喻吧。”为了表述得更加形象,寇栾换了一种说法,向滕玉和进行说明,“甲和乙是一对好朋友,某一天,甲出现了意外,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面对这样的情况,乙的情绪应该是强烈且单一的。”

“接下来,我们将背景复杂化。”

“甲还是出现了意外,也还是死里逃了生,但他却告诉乙,假如他没能逃脱,乙会代替他死亡,听到这样的事实之后,乙肯定还是会给出较为强烈的情绪反应,但却不再单一,而是变得非常复杂。”

“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栾看向已然陷入思考的滕玉和。

“……不明白。”

邢峰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问你。”寇栾懒得多浪费脑细胞,“安心当个吉祥物吧。”

“?”

邢峰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

“心有余悸和兔死狐悲的区别?”良久,滕玉和斟酌道,“当然,‘兔’没有死,只是情况类似。”

“差不多。”寇栾轻轻颔首,“那时,我从你的表情里,看到了对自身的担忧,即便失去了SSR,意味着战斗力的大幅下降,最终会威胁到‘王’的安全,但人在听到朋友遇险的当下,只会展现出对朋友的关心,不大可能会想到如此深远的地步。”

“我好像听懂了。”

邢峰的眼睛倏地亮起。

作为一个“吉祥物”,他站在寇栾的身边,锲而不舍地刷着自己的存在感。

“另外,你还指责了谈先生。”寇栾补充道,“尽管你包装了你的措辞,但你没能控制好你的语气,面对刚刚死里逃生的同伴,就算对方安然无恙,你也不应该有责怪的意思,更何况,你一直表现得很温和,跟‘暴躁’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

“我明白了。”滕玉和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我的问题。”

“……不管是谁的问题,我想再问个问题。”忍耐了一会儿,邢峰还是决定开口询问,“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如果是为了保持低调,避免吸引到仇恨值,将两个人的身份互换,并不能达到任何效果,毕竟,对于其他人来说,你们还是一对‘王’和SSR的组合,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伪装成普通玩家。”

“他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始至终都很安静的谈星晖,终于不再沉默,“我的个性比较木讷,不善于跟他人沟通,他干脆承担了这个角色,代替我去跟其他玩家交流。”

“SSR也可以张嘴说话啊!”邢峰仍旧不解道,“为什么一定要让‘王’来沟通?”

“像你和寇演员这样的玩家,当然没问题。”滕玉和笑了笑,“但不是所有玩家,都对SSR抱持着善意,少数极端的存在,甚至会把SSR当成怪物来对待。”

“这么夸张?”

邢峰不由地张大了嘴巴。

“嗯。”

寇栾下意识地接了话。

他想起第一次进入游戏的时候,其他其他玩家对待狡黎的态度——

轻蔑中夹杂着忌惮,冷漠中混合着妒意。

显然,他们没有将狡黎看作人类。

因为SSR这个设定的出现,就连寇栾自己,都生出过不少疑虑,何况是难度为此而增加的其他玩家?

至于身为“王”的寇栾,虽然也曾经遭遇过不友好的对待,但他毕竟和其他玩家,来自同一个世界,受欺负的程度,相对轻微了一些。

要不是他们自己争气,后续估计还要吃上不少苦头。

……生活不易啊。

寇栾深深地叹了口气。

因此,他非常理解谈星晖和滕玉和的做法。

从过往的表现来看,谈星晖确实不怎么动嘴皮子,他更像是一个执行者,稳重可靠,搭配上能言善辩的滕玉和,才会组合出最佳的效果。

不过——

寇栾回忆起游戏开始时的个人介绍环节。

“所以,所谓的电话营销员,其实是你的职业?”他望向谈星晖。

当时,滕玉和伪装成了“王”,他说他在现实世界,从事的是电话营销员的行业。

既然真正的“王”是谈星晖,那么,这项工作的实际拥有者,很可能要发生变更。

“嗯。”

果不其然,男人点了点头。

“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工作?”寇栾追问道,“你不是不擅长沟通吗?”

“为了锻炼自己。”谈星晖真诚地回答道,“我不习惯跟人面对面,看不到对方的情况下,我会自然很多,这份工作很适合我。”

“也对。”

寇栾再次被对方说服。

不知为何,对于“电话营销员”这个岗位,寇栾的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本以为,这种感觉来源于它错误的归属,可明明此刻,问题已经得到了纠正,他却依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隐隐的怪异。

在逻辑不存在任何漏洞的情况下,寇栾只能摇了摇头,暂时放弃了思考。

“你的特殊能力是什么?”寇栾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第270章 多大仇多大怨

“回溯。”

谈星晖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

“我可以在某个场景内,捕捉到曾经发生在这里的片段,但每局游戏只能使用一次。”

“很有价值的能力。”寇栾点了点头,“本局游戏使用过吗?”

“进入图书馆的暗室之后,为了快速定位我们需要的档案,我使用了这项能力,通过回溯他们摆放材料时的情景,我到达了对应的位置,最终顺利地发现了目标。”谈星晖一五一十地说道。

“兄弟,厉害啊!”

邢峰忍不住感慨道。

他记得,执行拿取档案的任务时,谈星晖和Susan遇到了意外,尤其是进入暗室之后,情况变得尤为紧急。

要不是谈星晖果断地使用了自己的特殊能力,他们能否安全地完成任务,将会成为一个未知数。

一局游戏仅能使用一次的能力,怎样决定使用的时机,对拥有这项能力的“王”来说,绝对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事实证明,谈星晖掌控得非常完美。

“坦白说,你是我见过的普通玩家里,最特别的一个。”滕玉和重新将话题,转到了寇栾的身上,“你的能力非常出众。”

“普通玩家的能力,就一定不出众吗?”寇栾挑了挑眉毛,“或许,你见过的还不够多。”

“不一样。”滕玉和却摇了摇头,“我从你的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但诡异的是,我并没有看到与之对应的角色。”

“……嗅到?”寇栾忍俊不禁地说道,“你属狗的吗?”

对于滕玉和的疑问,他决定简单地用玩笑带过,完全没有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解释他的SSR是因为请假才缺席的意思。

保密谈不上,寇栾只是懒得再多费口舌。

毕竟,邢峰已经默认了狡黎的死亡,如果他此刻冷不丁地说出真相,只会让对方受到严重的惊吓。

更何况,滕玉和刚刚的说法,已经充分证明了他作为谈星晖的SSR,一点儿都不清楚请假这个骚操作的实施细节。

既然如此,寇栾实在没有必要,向他们开口说明。

反正也获取不到额外的信息,他何苦要自寻麻烦?

要知道,在寇栾惹到的所有麻烦里,狡黎无疑是其中分量最重的那一个。

光凭狡黎一个,就足以填满他的“胃口”。

寇栾无暇再去思考其他的问题。

“他……”

滕玉和的话语,似乎让邢峰想起了什么,只见他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时不时地瞟向寇栾。

最终,他还是选择闭紧了嘴巴。

一方面,邢峰害怕触及到寇栾的伤心事;另一方面,失去了SSR的“王”,确实跟普通玩家无异,他们也不算是欺骗了别人。

“他?”滕玉和眨了眨眼睛,“你想说什么?”

“呃……”邢峰略显心虚地摸起自己的下巴,“没什么。”

“是时候离开了。”寇栾主动替邢峰解围道,“我们已经逗留了太长时间,意外随时可能会降临。”

“卧槽!”邢峰瞬间惊呼了一声,“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寇兄弟,我先回去了!”他急匆匆地跑上小径,“下次见!”

他本想像姚芳华那样,撂下一句祝福再走,但他刚刚张开嘴巴,寇栾的那句“男人缘更好哦”,就莫名其妙地飘进了他的脑海里。

“……”

邢峰顿时就语塞了。

于是,他近乎落荒而逃地朝着小路的尽头奔去,跑向了美好的现实世界。

邢峰顺利离开之后,迷雾中只剩下最后三名玩家。

“这一局游戏,你帮了我们很多,谢谢。”不再追问寇栾的隐瞒,滕玉和露出真挚的笑容,语气温柔地说道,“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寇栾一边礼貌地做出回应,一边向小径迈步,“我也该回家了。”

事实上,他不打算留到最后。

既然滕玉和之前提出了,他想跟谈星晖,再说会儿悄悄话,无论是不是临时扯的借口,向来“善解人意”的寇栾,都会成全他们。

“好。”滕玉和点了点头,“再见。”

“再见。”

寇栾一边回答,一边悠哉地踏上了那条小径。

他故意将速度放缓,借着回家的这一小段时间,把本局游戏的点点滴滴,做了个简要的复盘。

根据他过往的分析,“引”正在通过一场场游戏,消磨他的意志力,企图让他崩溃。

哪怕被拖进游戏里的玩家,都是毫无争议的倒霉蛋,他也是被针对得格外明显的那一个。

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就是寇栾几乎在他参与的每一局游戏里,都看见了让他感到分外熟悉的面孔。

毫无疑问,在将他现实世界中的朋友,都嚯嚯完了之后,“引”又将魔爪伸向了他在游戏里发展出的伙伴。

不论是上一局游戏的周景然和萝萌萌,还是这一局游戏的邢峰和姚芳华,都跟他的关系不错。

虽然寇栾不清楚,被拖进“引”中的玩家,究竟有多少个,但邢峰曾经告诉过他,在游戏中遇见熟人的概率,低得不可思议。

邢峰玩了那么多局游戏,碰过了两次的玩家,只有寇栾一个。

与之相比,寇栾简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别人玩游戏进入的服务器,至少是国家级别的,而寇栾进入的服务器,至多是小区级别的。

这么狭窄的范围,他想不碰见熟人都难。

寇栾甚至快要习以为常了。

不过,这一局游戏,整体推进得还算顺利,除了董大有、阿鼠和苏旻文,其余的玩家,都顺利得到了存活。

而死去的三名玩家中,寇栾只为苏旻文感到遗憾和惋惜。

跟吕阳类似,这个既怂又勇的大男孩,也让他联想到了刘郁——

同样是天生胆子小,同样是为了自己珍爱的人,可以不顾一切地拼上性命,但他们的结局,却截然不同。

一个被迫接受了SSR的牺牲,一个为了姐姐,主动迎向了死亡。

回忆起当初刘郁分别时的样子,寇栾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没有为苏旻文的死,感到过度的悲伤,正是因为他知道,眼睁睁地看着最在乎的人,义无反顾地为他而死,究竟会造成多么毁灭性的打击。

或许,就像姚芳华说的那样,对于苏旻文来说,这已经是伤害较轻的一种结局。

换个残忍的角度分析,即便Susan如愿牺牲了自己,凭借苏旻文的能力和胆量,他也根本无法在《不安引》这种毫无试错机会的游戏里,独自存活下去。

……希望Susan能够早日走出阴霾吧。

寇栾努力克制住再次叹气的冲动,将自己的思绪,转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如果只考虑他的熟人,这一局游戏,他们基本都安然无恙。

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

然而,寇栾并不认为,是他误会了“引”。

事实上,“引”这一局游戏的布置,可以说是相当的阴险。

它把玩家拆散,让他们住进跟“农家乐”高度相似的房子里,大大降低了他们的警戒心。

还有最开始的时候,站在银池村的村口,迎接他们的那些民众。

他们完全不具备其他局游戏NPC的诡异感,看起来就是普通人的样子,言行中,还带着些许的朴素。

在多种因素的影响下,玩家逐渐降低了恐惧,回屋休息的设定,更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生活化的背景,会促使玩家做出生活化的举动。

比如在厕所里洗手,在淋浴间里洗澡,甚至将东西从冰箱内取出,导致物体的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液滴,再进行接触,都属于这个范畴。

如果是日常的状态下,这些再平常不过的行为,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但本局游戏的危险点就在于“水”。

而“雾”作为“水”的另一种形态,归根结底,还是逃不开“水”。

要知道,幸存下来的玩家里,第一晚就接触了“水”的人,足足有三位,分别是寇栾、Susan和苏旻文。

本局一共才九名玩家,至少三分之一的概率,强有力地说明了“引”这个策略的成功性。

Susan和苏旻文,作为一对姐弟,恰好对应了本局游戏的两个灵魂人物。

因此,即便他们接触了水,后续遭遇的“危险”,也不足以威胁到他们的性命,大着胆子进行观察和互动的话,还能获得不少提示。

环环相扣的线索和情节,非常符合“引”一贯的作风。

问题出在了寇栾的身上。

他先是大胆作死,让夜间弥漫的毒雾,污染了他的右手,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进入了属于自己的住所。

迄今为止的发展,都能正中游戏的下怀。

但估计连“引”都想不到,面对右手的黑色不明物质,寇栾竟然丝毫没有用水流冲洗的意思,而是选择了用毛巾干搓,。

他这番大跌眼镜的操作,以及分外清奇的脑回路,彻底搅乱了“引”的安排。

寇栾虽然受到了污染,但他愣是一滴水都不碰,还在进入梦乡之前,将手上的污染,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不上不下的结果,险而又险地绕开了必死的条件,但他毕竟接触了雾气,还是要受到一些“惊吓”。

最终,不属于特殊人物的寇栾,竟然意外地跟本局游戏的灵魂角色之一,进行了几场“邂逅”。

顺带一提,这为他后续获得“厉鬼的祝福”,也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如果仅仅是这样,“引”应该依旧可以控制住局势。

毕竟,游戏才刚刚开始,它还有大把的时间,能够诱导其他玩家,跟“水”发生接触。

尤其是与寇栾相熟的那些。

只可惜,“引”能够控制一切,唯独无法控制玩家的脑子。

于是,变数再度降临,来源也依然是寇栾——

他在还未确认“水”的危险性时,就凭借过分敏锐的直觉,提醒了其他玩家,尽量不要接触到“水”。

至此,“引”的节奏彻底被寇栾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