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子
棘梨义愤填膺:“这一家人简直就是丧心病狂,我就没有见过这么坏的人,还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要看着他们从摔下来,摔得越严重越好!”
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在网上大肆宣扬青家的丑事。
唯一遗憾的,就是自己好像并没有出什么力,不过棘梨对自己也有很清醒的认知。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笨,但也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智商过人。她有些小聪明,但还真没什么大智慧,除了在家里画个圈圈诅咒青家赶紧倒台,她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我哥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荆淙道:“我看他挺好的,面部红润细腻有光泽。倒是青家,你外婆最近不怎么好,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估计难熬这个冬天。”
棘梨撇撇嘴:“她都那么大年纪了,还做了坏事,也活够本了。”
荆淙无奈笑笑:“一个人如果过得好,自然是活多久都不够本的。要是过得不好,活着也是一种煎熬。”
那棘梨觉得自己算是过得好了的,她可从来没想过去死。
叶子由青翠欲滴变为黄色,又像是蝴蝶似的从树枝落下去,洛水虽不怎么下雪,四季却很分明,冬日和夏日是两个极端。
但夏日就一定生机勃勃,冬日就一定萧瑟寂寥吗?
实则未必。
树夏日青葱冬日落叶,这本是自然规律,其他那些只不过是人强制给它赋予的情感。
树只是树,无知无觉地站在那里,有营养就拼命往上长,它知道什么呢?
什么爱恨情仇都是人自己心里是这样觉得的,便也强行加给它。
就像是青家别墅院子墙角种的那颗梅树,就算它生出了灵智,有了思想,第一反应也不会是岁寒三友品行高洁,而应该是深深吸一口鼻子,志得意满地笑:
老娘可真香啊。
这梅香说不上浓郁,气味却很悠久,甚至不需要风的助力,就将这股沁人的芳香送得很远很远。
容顺慈躺在床上也闻到了这股香,她用力睁开眼睛,瞧了窗户一眼,玻璃窗合的死死的,一丝缝隙也无。
真不知道这香味是怎么溜进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往日的冷硬消失不见,带着些风烛残年的独特感觉,让人听了几不免心生感叹,感叹岁月的不饶人和生命的脆弱。
可现在正在打扫房间的人是小李,她是去年才入职的,今年才二十出头,满脑子都是外面的花花世界,根本没工夫在这感慨人生。
她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制服,这样老气横秋的颜色在她的身上也显得很活泼,一头黑发整齐地挽起来,一丝刘海儿也没漏出来,但也用了小心机——头顶特意梳得很蓬松,这是最近流行的高颅顶,将她的脸衬托得越发小。
尽管床上的主人家精神气十分不好,但小李依旧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脸上没在笑,也能看出是十分愉悦的。
她只是个来打工的,主人家死或不死都与她无关,毕竟她只是来打工的,并不是来沉浸式体验做奴才的。
她唯一的担忧就是主人家似乎在走下坡路,这份工作可能并不长久,恐怕有被裁员的风险。
不过那都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她便也不去担忧不去想了,她现在要做的,只有擦桌子。
明明在刚进来时候已经和老太太打过招呼,她也认出了她是小李,可老人家大概是病糊涂了,只望着清瘦的女孩背影急切地喊:“菩月,菩月,是你回来了吗?是你回来看我了吗?”
小李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容顺慈这是在喊谁,和八个小时工作制不同,她们这些人可是要全天都呆在青家的,每月只有四天假期,私下里谈些八卦什么的,是她们最大的乐趣。
她虽然是新来的,但是人活泼讨人喜欢,很快就打入了集体,别人都爱跟她说些话。
“老太太,您认错了吧,我是李盈盈啊。”
她扯着自己胸口别着的名卡。
容顺慈眯着眼睛,仔细盯着她的脸,眼睛里流露出几分脆弱和怅惘。
小李心里暗道,时间果然是最公平的,就算再有钱,也会经历衰老和死亡。
容顺慈道:“是小李啊,我刚才糊涂了。”
她偏偏头,看向旁边的窗户,神情柔和,“这么快冬天就到了,就院子里的那颗梅花开了吗?可真香啊。”
小李笑了笑,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看起来很讨喜。
她长着一张小孩子似的圆脸,说话也带着些小孩子特有的天真活泼:“是呐,梅花开得可好了。您喜欢着香味,等一会儿我去院子里折一枝插在花瓶里放在您床头。”
容顺慈却拒绝了:“这就不用了,还是在院子里好,要是折下来,过不了几天就要枯萎了。”
小李自然也不会跟她辩论,不折就不折吧,少件事也是好事。
容顺慈又道:“你把窗户开开,屋子里闷得很。”
小李挺不能理解的,别墅的新风系统是去年末才换的最新款,据说就算两个人面对面,一个人抽烟另一个人也闻不到丝毫烟味。
这是夸张的说法,但就算达不到这种地步,屋子里也绝不会闷。
小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老太太,外头太冷了,今天可零下好几度呢,您听啊,这风可吹得呜呜的,要是冻着您我可担待不起呀。”
容顺慈扯扯嘴角:“你个小丫头鬼灵精得很,是我自己要开窗的,就算冻着了也算我自己的,谁能怪你?听我的话,快去开开吧。好久不能出去走动,光闻闻新鲜的空气也是好的。”
她都这样说了,小李却没立刻去做,只是暂停手里的活,“我得先去问问夫人。”
说完就跑了出去,她好像时时刻刻都是欢乐的,就连小跑也是一步一跳的。
如果是在以前,小李不听自己的话还要去请示别人,容顺慈一定会狠狠发火的。
但现在她实在没什么力气,更重要的是,不知怎的,她居然从面前这女孩子身上看到了女儿的一丝影子。
两人长相南辕北辙,性格却有些相似,菩月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走路都不肯好好走,非要一蹦一跳的,像个兔子。
青广君看到了,就要骂她没规矩。
她对于女儿的回忆被推门进来的万新雨打断。
这段时间,自己这位雍容华贵的大儿媳似乎一下子苍老了下来,圆润的鹅蛋脸一下子干瘪下来吗,脸上的细纹就更加明显,眼睛下方的青黑更添憔悴,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万新雨现在就连笑的时候也总带几分勉强,嘴角表演性地上扬,“妈,我听小李说,您想要开窗,这天气这么冷,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好?”
容顺慈叹口气:“我估计也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就这么一点小要求,你们还推三阻四的。”
万新雨忙道:“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医生说了,只要好生养着,再活个十年八年是没有困难的。”
容顺慈自嘲一笑:“我如今这副样子,走不能走,动不好动,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思呢?再说,如今我老是梦见菩月,她却总不说话,你说她是不是还在怪我?她应该怪我的,是我害了她,她要来带我走了。”
万新雨脸色明显惊慌,眼神飘忽起来,她深吸好几口气,才定下心神,“妈,您别胡思乱想。菩月死了,早就死了,您是她亲妈,生恩养恩比天大,她又有什么资格好怪您呢?”
容顺慈不答话,只是看向窗户:“屋里实在太闷,你去把窗户给我开开吧,我想闻闻梅花的香味。那棵梅花树是菩月出生那年种的,那时候公公还在,他说我们家的女孩子一定要和梅花一样坚强,有美好的品质。现在那棵梅花还年年都开花,我的菩月却已经不在好多年了。”
万新雨张张嘴,又忍住了,但神色确实越发不耐烦起来,终于道:“都这么多年的事情了,还总提干什么?妈你要是喜欢梅香,正好我最近新认识一个调香师,我从他那拿回来不少香水香薰,一会儿让小李给你拿过来点上,那味道比外头的梅花还好闻呢。您就算嫌屋子太闷,也再忍耐一下等等,等到了春天天气暖和了,您想怎么去逛就怎么去逛。这两天我去找人再换一下新风系统,您再忍忍吧。”
她说完这一长串话,就逃了出去,仿佛这房间里真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冬日的太阳总是有气无力地,像个迟暮的老人,半死不活挂在天上,今日尤其过分,明明天气预报没雨,却还是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大片的云,将本就微弱的阳光遮住,天气阴沉沉的,房间里没开灯,便有几分阴森鬼气。
万新雨联系完人处理新风系统的事,又将古典梅花香的香薰交给小李,吩咐她一定要小心注意,明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李应了,端着礼盒一蹦一跳跑走了。
万新雨却恍惚起来,满脑子都是容顺慈刚才说的话,带走,报应,带走,报应……
她红了眼眶,想起那个鬼迷心窍的不争气的女儿,明明知道人家心怀不轨却还是执迷不悟,也不知道人家会怎么对付她。
冬日的阴天总是这样鬼气,她开了灯,明亮的光立刻铺满了房间,但科技冷光到底还和自然光不同,非但不是暖融融的,好像还更阴寒了。
万新雨心神不定躺到床上,本想着闭目养神,没想一不留神就进入了梦乡,只可惜并不是美梦,被惊醒后一看时间,居然才十几分钟。
要问她做了什么梦,她又完全不记得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她后背都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哪怕从噩梦中挣脱,她也还是惊魂未定,连剧烈呼吸都不太敢。
她总感觉,在房间里好像有另一个人的喘气声。
吸——呼——吸——呼——
再仔细去听时,好像又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依旧不敢放心下来,心在嗓子眼不肯下去。
又好像角落里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万新雨朝着怀疑的地方一处一处看过去。
首先是窗户,没有。
然后是门后、卫生间、衣帽间……
她一处又一处找过,什么都没有。
最后连床底也仔仔细细搜寻过,她像是一根紧绷的橡皮筋,终于断了,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双手捂住脸,她很想哭,但理智又不允许她为这些虚无的事流泪。
忧愁不能通过泪水流出来,便只能更重地坠在心底。
忽然,传来细微的开门声,她全身一僵。
第122章 最
幸好来的并不是冤魂,也不是什么潜伏在家里的陌生人,而是她的丈夫青广君。
她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但也只是一点而已,还是那样苍白。
青广君看着妻子皱皱眉:“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我不都告诉过你,让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吗?”
丈夫的语气实则是算不得好听,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教导主任在训斥不懂事的学生。
可万新雨又不是学生,她都这把岁数了,哭在她看来实在是很丢脸的事情,但她在听到丈夫这些话后,所有的情绪就如山洪,终于席卷一切。
泪水汹涌而出。
“你的血是冷的,心也是铁做的吗?”
青广君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脸色沉下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真是妇人之见。那么多年过去了,只不过是回来了一个毛头小子,你就怕成这样?”
万新雨痛苦地摇摇头:“我为什么不怕?人在做,天在看,你我之前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报应在了我们的儿女身上。”
青广君脸色越发难看:“你还好意思说那一双不孝子女,若不是你教养无方,又怎会如此?”
万新雨不再想和他争论,只伏在枕头上哀哀地哭,泪水很快就留下了一大片湿痕。
青广君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铁青,一直没有再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开口说话:“你要是心里实在过不去,就去看看心理医生,开些安眠药。你看看你如今,那两个黑眼圈像是什么样子?”
回答他的只有压抑的哭声。
*****
小李将香薰拆好,那礼盒长宽足足有半米,但一层一层拆下来,纸盒和丝带在旁边放了一大堆,香薰却只有小小一块,不过巴掌大。
她之前有个朋友就爱搞这些有情调的东西,凑过去闻一闻,似乎和那些几十块几百块的也没什么区别。
小李不由嘲笑:“这也太夸张了,简直是现代版的买椟还珠。”
旁边的张姨凑过来,看着也不禁笑:“你懂个啥子呦,这些有钱人不都这样,哪怕买个苹果,都要包得一层又一层。也算是便宜了我们,卖个废纸也算是一笔不小的外快。”
小李吐吐舌头:“我就是觉得太浪费了嘛。”
张姨眼神闪烁一下,笑问道:“我记得家里就算是熏香,也一直用的是檀香,怎么突然给了这种香薰蜡烛?”
小李没想着隐瞒,和盘托出:“老太太说想闻梅花香,夫人就给了我这个。”
张姨虽然年纪大,但呆的时间也不算太久,只比小李早来了两三年,并不知道梅树的典故。
她点点头,和小李道:“那你快去吧,老太太可不是个好脾气,你在她面前务必小心点,千万别做错事。”
小李道:“没有呀,我感觉老太太还挺和善的。”
说完就蹦蹦跳跳跑开了。
只留下张姨一个人在原地,看着那一堆新鲜诞生的废品,却没有立刻就动手收拾起来,反而是发着呆。
小李拿着香薰,到容顺慈的房间里,放好后用打火机点燃,那一点儿火光不断跳跃着,跳跃着。
小李吸吸鼻子,皱眉:“也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容顺慈道:“你拿近些,放我旁边来。”
小李又犹豫了:“怕熏着您。”
容顺慈:“开窗户也不许,出去走也不许,只是放我床边这件小事都不许吗?”
说着就要自己下床来。
小李忙道:“您别动。”
她也只能照做。
容顺慈看着那点儿火光,神情又重新温柔下来。
过了差不多快要一个小时,这蜡烛终于发挥了作用,幽幽的梅花香终于充斥在整间屋子里。
小李在心里嘟囔:闻起来和几十块几百块的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嘛。
她看见那礼盒上的价格标签时,可真是吓了一跳,又花了好多时间去数后面的一串零。
但这些容顺慈都是不知道的,她只是侧躺在床上,看着那点儿火光发呆,脸上的表情又柔和又固执。
小李突然觉得她也挺可怜的,子女三个,老大倒还好,老二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小女儿是个为爱疯魔的恋爱脑。
到了孙子这一辈,一个孙子死了,一个孙女儿又重蹈了女儿的覆辙。
她有时候是真不能理解这些大小姐们,明明在家里吃得好穿得好用得好,却非要去和过苦日子。
爱情是个什么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要是她才不会这么做呢,就乖乖留在家里多好,听父母的话,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吃香的喝辣的,每天穿的都是名牌衣服,脖子上带着的都是钻石项链,奢侈品包包堆满一房间,这多幸福啊,想想都要咧嘴笑得开心。
唉,她怎么就没这个命呢!
晚上,等到容顺慈闭上眼睛,她走到床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是真的睡着了,把香薰蜡烛吹灭,才关上房门出了房间。
明天她休息,去哪里玩好呢?
*****
棘梨有时候觉得时间很慢,有时候又觉得时间很快。
青家那边儿根本没什么动静,放佛根本忘了她这个人似的,更别提对付她了。
她在家里闲着也没什么事情干,索性考了个初级会计证,又接着想考注册会计师。
她不是个爱学习的人,但闲着实在无聊。
玩得多了,手机不好玩了,电脑也不好玩了,她喜欢的各种小游戏也没什么意思了。
玩来玩去总是那一套,换汤不换药,打发一个下午的时间行,打发一周的时间就食之无味了。
橘子十分不能理解她的苦恼,它这半年的时间没去店里蹭吃蹭喝,但过得也很滋润。
棘梨时不时就去厨房捣鼓一次,她虽然很爱搞些“新发明”,让别人都敬谢不敏,但橘子可不是一般的小猫,只要能入嘴的东西它都吃得很开心,总比干巴巴的猫粮好吃多了。
如此一来,一人一猫感情居然更好不少。
马上又到过年,这次早就和伍灵竹说好,要到她们家过年,棘梨提前两周就开始研究起来年夜饭菜单,确保每道菜都绝对无害。
她一手拿着平板电脑写便签,一手拿着手机查资料,眉头皱着,那架势不像是研究菜谱,倒像是在研究原子弹之类的杀伤力武器。
荆淙看到了有些忍不住笑,她这半年来胖了些,脸颊圆润了不少,看着就很好捏。
他伸手捏捏,在她不高兴挥开之前,开口和她说白蔻的事:“你看到了吗?你哥在网上又被爆料了,身份学历都是造假的,出道之前还整过容。”
棘梨果然被他说的话全吸引了注意力,她最近忙着看注册会计考试的教材和准备年夜饭菜单,倒是真没怎么上网冲浪。
听见荆淙的话,她立马不忿反驳:“肯定又是青家那伙人干的!要不是他们,我哥当时都准备上大学了,出去留学也不是不可能。这群人可太坏了!”
荆淙附和她几句,又接着道:“不过网上舆论还不错,你哥最近太闲,根本没什么活动,他往日里也没什么负面新闻,之前被爆出来的娱乐圈丑闻,又太过劲爆,不是嫖就是赌,你哥只是立人设,对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
棘梨很满意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因为网友们的少见明智,她连昔日被集体嘲笑的怨念都淡了许多,放下手机和平板电脑,搂着荆淙的胳膊发问:“你最近有没有乖乖的?”
荆淙无奈道:“我不是一直都很乖?”
棘梨哼一声:“那可不一定,我现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怎么样都不行,你在外面没人管着你,要是给我戴绿帽子可怎么办?我哭都没地方哭去,快把手机交出来,我要查岗了。”
荆淙将手机递给她,对于她这种小气行为已经习以为常:“查吧查吧,要是查不出来……”
棘梨没理他话里的意思,聚精会神查了起来,先是最容易删除所有痕迹的聊天记录,然后是各种消费记录还有地图软件,确定没有异样之后才交还给他,“算你识相,你要是敢有什么别的想法,就真的完了。”
荆淙没立刻接过手机,反而顺势握住她的手,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我那么乖,就没有什么奖励吗?”
棘梨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门口电子锁一响,紧接着白蔻和徐姜一起走入进来。
看见两人在沙发上抱在一起的腻歪样,徐姜只是面无表情移开视线,白蔻的面部表情就要精彩很多,有无奈,更多的是讨厌,恶狠狠瞪了荆淙好几眼后才开口:“青天白日的,这像是什么样子?”
棘梨不以为意,白蔻在有些方面真是个老古董,她都习惯了,非但没有反驳,反而乖乖穿好了拖鞋,从荆淙怀里出来,正襟危坐起来。
这倒是让荆淙心里酸溜溜的,这话要是他说的,她可绝对不会这么听话,还得质问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反抗她,真是不同命。
棘梨道:“你们怎么就直接过来了?也不知道按个门铃真是的。”
白蔻反问:“我来都要按门铃?”
他语气里有浓浓的指责,意思无外乎就是“你还拿不拿我当一家人了?”
棘梨悻悻闭嘴,觉得白蔻真是越来越强势越来越捉摸不定了。
荆淙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她望过去,正好看到荆淙柔和的笑脸,心里又暖融融的,还是荆淙好,荆淙最听她的话,而白蔻只会拿哥哥的谱,让她听话。
白蔻的眼睛不是摆设,这对小情侣的亲密动作自然不会逃过他的眼睛。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具体是什么心情,心口插了把刀子,痛苦也不过如此。
他的妹妹完全不属于他了!
被别的男人骗走了!
他沉浸在这种情绪里长久没有说话,还是棘梨性子急,看没一个有率先打破沉寂的意思,忍不住自己率先开口:“你们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白蔻凉凉道:“怎么?非得有什么事才能来看看你?”
徐姜侧头看他。
棘梨噘嘴抱怨:“你今天是吃了炸药啦?老是看我不顺眼,真无语你再这样我就要讨厌你了。”
白蔻没再开口,坐下去没再说话,徐姜只能开口:“查到了个新消息,过来问问你。”
这个徐姜可是个真正的闭口葫芦,能让他说话的绝对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了。
棘梨不再闹脾气,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来。
徐姜:“青同甫在四年前强迫过一个女孩,那女孩自杀了,最后给了那家人不少钱了事。但最近查到,这女孩是离异再组家庭,她亲生母亲叫张茹,正在青家做工。”
他只是点到为止,棘梨却懂得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她瞪大了眼睛,仔细回想了许久,可惜还是想不出来,“我上大学时就没怎么回过青家了,我也不知道。”
徐姜并不失望,只是道:“不算什么,现在青同甫的名声本来就烂透了,只要这件事一爆出去,整个青家的名声就会彻底完了。”
两人只在这坐了没一会儿,几分钟后就要起身去见伍灵竹。
出了屋门,徐姜站在电梯面前,自己没有按键,也挡住了白蔻准备按电梯的手,在白蔻投来疑惑的目光后,他淡然开口:“你没发现,你的情绪很不对劲吗?”
白蔻默然,徐姜继续道:“每次见到棘梨和荆淙,你就这样,我觉得你应该注意一下这个问题。”
白蔻手握成拳头,收了回来。
“所以?”
徐姜将垂落在脸颊上的长发往而后拨弄,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她是你妹妹,你做哥哥的,对妹夫表现出来的敌意未免太重了吧。”
白蔻喉咙一紧,并没有正面回答,假装冷静地反问:“你想说什么?”
徐姜耸耸肩:“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提醒你一下,你不必这么戒备我。”
他想伸手按电梯,这次却换白蔻挡住他的手。
徐姜挑眉,白蔻道:“你小时候不是也很喜欢棘梨吗?怎么,现在你对她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徐姜微微一愣,随后有点啼笑皆非的意思,“小时候的喜欢哪分什么男女,只不过是喜欢一起玩罢了。就荆淙那个小气样子,只是说下往事他就不理我了,我又怎么可能再往她跟前凑?”
白蔻不再说话,几番风波,电梯按键终于被按下。
电梯门一开便是明亮的镜子,在对上自己脸的那一瞬间,白蔻也有片刻恍惚。
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很简单但也很不可理喻。
他只是希望,他和棘梨能长长久久永远在一起。
当然,前提是没有讨厌的荆淙。
*****
其实徐姜的想法还真有些偏颇,比起和棘梨的寥寥几面,徐姜和荆淙其实更相熟,世交又年龄相仿,见面的机会也多。
荆淙疏远他的原因却也是这一条,今生他不再将自己封闭在狭小房间不问世事,通过得到的消息很轻易就可以猜测出,前世自家的破产恐怕也少不了伍灵竹徐姜这母子俩的手笔。
他和白蔻本来就不对付,就算后来有几分可怜他,也只不过是看在棘梨的面子上不再和他计较,可从来没打算原谅他和他真的和和睦睦一家人。
但徐姜不一样,那么多年交情,一声不吭就搞垮了自己家,荆淙心里很难没有怨言。
可那是前世的事情,今生还虚无缥缈并无发生,他也不能拿着前世的事来发难,但心底的疙瘩却一直留着,怎么也消不下去。
等他们两人走后,棘梨也挺好奇,捏了个草莓喂他,“你和徐姜怎么啦?好像很生疏似的。”
荆淙将草莓咽下才开口:“没什么。”
棘梨又问:“该不会是你还在为我和他小时候开的玩笑生气吧?哇塞你这个人可真是非常小气了。”
荆淙去揪她的耳朵:“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小气的人是吗?”
棘梨一边躲一边哼哼:“你本来就是啊,哪里还用得着我觉得啊?”
荆淙没有如往常一样和她打闹,反而是很认真说:“我才没有,前世我家破产,可不光是你哥的功劳,想想徐姜也逃脱不开,这样的话我疏远他不是应该的吗?”
棘梨点头道:“好吧,的确是很应该。”
她犹豫片刻又和他说:“其实,在我偷听到我爸妈死亡真相后,我哥哥提过,让我出国躲一躲,但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荆淙愣住,她又凑过去,趴在他胸膛上,眼巴巴看着他的脸,“我是不是表现得很好,有没有什么奖励?”
荆淙终于反应过来,用力捏她脸颊上的软肉,在棘梨连连呼痛好几声后也没有放手,“你还好意思要奖励,你一声不吭就走掉抛弃我的事情,我还没有好好和你算这笔账。”
等他放了手,棘梨立刻捂住自己的脸:“没有奖励就没有呗,你动手干什么?很痛的啊!讨厌死你了!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
荆淙好笑道:“我又没说没有,你过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奖励?”
棘梨这才半信半疑凑过去:“真的?”
荆淙:“真的。”
棘梨明明刚才还在呼天抢地,好像荆淙不是掐了她的脸而是打断了她的腿,现在却立刻换上了笑脸,甜甜蜜蜜搂着他的肩膀,“你会这么好?”
荆淙:“我不一直都对你很好?”
棘梨心想也是,趴在他肩膀上,拧着眉毛,很认真思考起来,她到底要什么奖励,绝不能太容易便宜了他。
*****
容顺慈的梦越来越频繁,几乎是一闭眼就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女儿。
和万新雨的恐惧不同,她恨不得这个梦一直不要醒来。
偶尔梦里也会有棘梨的影子,小女孩在上小学的年纪,笑得很晴天,用手捏了葡萄送到她嘴边,眼睛弯成了月牙,黑头发编成两个精巧的辫子,“外婆你吃。”
青菩月就在一旁柔柔地笑。
可容顺慈刚低下头,还没碰到小孩子短短的手里那颗圆润的紫葡萄,梦就猝不及防地醒了。
睁开眼来,房间内一片黑暗,除了她并没有别的活人气息,温度很是适宜,她却感觉到说不上来的寒冷。
幽幽叹口气,闭上双眼想重新入睡时,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乐嘉的冬日风总是很猖狂,外头传来呼呼的风声,像是有怪兽在旁边叫嚣。
梦里的温暖和现实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双手紧紧握着胸前的被子,像是想从外物得到片刻心安。
菩月早就死了,她没见过棘梨小时候的样子,梦里的场景只不过是她幻想出来的,棘梨也从不会对她这样笑,喊她外婆的时候也是又冷又硬,一听就很不情愿。
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风声,她才想起来终于是缺了什么。
夜色已深,她没有喊人,摸索着开了床头灯,坐起身来自己将香薰蜡烛点上。
不知为什么,这种味道总让她想起女儿。
虽然她心里明知道,菩月并不像是梅花,如果硬要拿一种花来比喻,前期像是娇艳却带刺的玫瑰,在遇到那个穷小子之后,更像是花园里不注意就会冒出来的牵牛花,粉的紫的,不高贵也不夺目,有一种自顾自的美丽。
那点子火光跳跃着,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容顺慈闭上眼,细弱的火苗似乎给予了她温暖,等到梅花香再一次充斥鼻尖的时候,她进入了梦乡。
这次梦里没有棘梨的身影,她看到青菩月和三个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那三个人看不清楚脸,只能从衣服装扮上来分辨,应该是两男一女。
她们围坐在一起,壁炉里燃着火,外面风声呼啸,屋里欢声笑语,好像她们才是一家人。
容顺慈突然就有些胆怯,但看着青菩月的笑脸,她又实在舍不得离开,只能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低低喊了一声“菩月”。
那四个人都转过脸来,除了青菩月还是都看不清脸,五官模模糊糊的,像是放多了水的面团糊在一起。
青菩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敛得干干净净,说话的声音也和冬日的冰雪一般寒冷。
她冷冷发问:“你来干什么?”
她的眼神似乎有魔女美杜莎的魔力,容顺理感觉自己成了一座雕像。
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扯动着嘴唇、控制者舌头发出生来:“我……我……”
除了一个“我”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来干什么?
一切祸事死亡因她而起,另外三个人她也猜到了身份,这四个人都是因为她而死的。
梦里的青菩月语气有几分咄咄,从沙发上站起身,朝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逼问道:“你到底来什么害了我们一次不够,还要来害第二次吗?”
容顺慈忙摇头否认:“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菩月,我很想你,我太想你了,我想见见你……”
青菩月还没有回答,眼前场景变换,壁炉里的火舌舔出来,顷刻间占领了整间屋子。
容顺慈眼睁睁着看着女儿化成了灰烬,心里痛,这梦里的火似乎也真有威力,脖颈处也感受到一片灼烧得疼。
她再次从梦里惊醒,触目却并不是满目黑暗。
点燃香薰蜡烛的那一星火苗,此刻已经放大了许多倍,床上的枕巾燃烧了起来。
容顺慈来不及思考,拿起床头柜上的茶水就泼了过去,火势非但没有减小,因为这一泼,反而迅速爆裂开来,一时间扩大了无数倍。
容顺慈被熏得咳嗽,掀开被子想下床去喊人。
人在生死危机关头似乎就能爆发出来强大的生命力,病痛好像都消失不见了,她轻松就从那张大床上迈了下来,在打开房门前不自觉回头看一看火势。
也就是这一眼,让她所有逃生的欲望全部熄灭。
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无力垂下,她看到狰狞的火光中,她死去多年的女儿含着笑站在那里。
她好像在说:“妈妈不是想我了吗?现在就留下来陪我吧,好不好?”
容顺慈浑浊的眼睛里留下一滴泪,可惜只凭一滴泪,泼灭不了这滔天的火光。
*****
今晚是张姨值班。
在青家,来打工的保姆和管家有专门住的地方,虽然不用和古代的守夜丫鬟一样,但晚上的值班也是少不了的。
张姨夜晚总是睡不好,每当别人问起她总是说老了就是这样,觉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常更冷一些,风刮得也更大。
张姨躺在小床上,听着风敲击玻璃的声音,脑子已经很困倦了,一双眼睛也强硬闭上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遍又一遍数着日子,一年,两年……
直到一阵焦味被鼻子捕捉到,张姨一惊,飞速披上外衣,从床上跳起来,刚走到走廊里,就看到容顺慈房间内,房门开了一大半,火光在黑夜里分外显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