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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甫一接近南书房,就看到毕生从未见过的一幕——

这栋建筑已经彻底被一道赤金色光幕团团围住,光幕庞大无比,几乎接天连地,上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而此时,这屏障顶端,不知为何裂开一道豁口。

大部分人下意识停住脚步,不敢继续靠近。

只有陆小凤、楚留香和胡铁花轻功了得,跟着展昭的脚步,来到南书房门外。

御林军将南书房团团围住,却没有一个靠近那道光幕,更别说进去救人了。

“我的乖乖……”胡铁花抬头仰望光幕顶端,喃喃道。

楚留香一时亦被震惊得不能言语,半晌才问:“……展大人,这就是南王发动的阵法?”

“正是。”展护卫也抬头看着屏障,不过他的视线游弋在那道裂口之上。

“南王不是个崇尚武学的藩王么,怎么会这种邪异之术?”胡铁花问。

“肯定有某位能人异士辅佐他。”陆小凤说,紧皱眉头,“展大人,你可了解殿内的情况?长公主殿下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里面应该没事,昭方才与西门庄主交谈,便是奉长公主懿旨。”展昭道,“此阵隔绝内外,固若金汤。长公主令我等不要接近这个阵法,在外围待命,若有叛党出现,立刻杀之。”

楚留香倒是不知,在四-大名捕和皇帝也在殿内的情况下,为何他们都以那位长公主的意志为先?而且看起来,那长公主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不过他也没有问,另起话头道:“展大人,光幕上的那道裂口,是本身就有的吗?”

展昭摇了摇头:“昭离去之前,这屏障还是完好无损的。想来长公主殿下在内部已经有所突破,才会裂出这条口子。”

“哦?”

楚留香抬头观察那裂缝,半晌,突然莞尔一笑,道:“陆大侠,不知你我二人,谁才能越过这道‘火屏金墙’?”

陆小凤冷不丁被点名,目瞪口呆地看向他:“香帅,你想钻进去??可是……”

都知道楚留香轻功绝然出尘,陆小凤的“凤舞九天”也不遑多让,世人一直猜测谁才是当世轻功天下第一,但无论龟孙大爷、大智大通,还是千机老人,都不能下此论断。

这光幕虚虚浮着、光滑异常,没有丝毫落脚的地方,不过陆小凤倒没觉得自己飞不上去。

但是,长公主已经下令不准靠近,香帅和她不认识也就罢了,他要是一起贸然闯入,会不会被揍啊……——

作者有话说:陆小鸡已经怂怂地……

第28章

鞫阴阵其实很好破,因为它本来是震慑和围困牲口的,也有道士用来抓鬼,对象智力比较底下,要留生机,所以天生就一定会有一个破绽。

赵妙元一寸一寸地观察这南书房,最终还是锁定了头顶的藻井。

虽说她没怎么来过南书房,也不记得原先藻井里是什么样子的,但这毕竟是皇帝的御书房,藻井中心的阳刻图案,怎么都不可能是四爪金龙吧。

皇帝所代表的真龙一向生五爪,而四爪龙,一般是藩王所用。

南王到底是外行,用符布阵时没控制好自己的潜意识,将自己的吃穿用度套上来,就会这样。

她抬头凝视藻井的时间长了些,只听“咻!”的一声,一道影子直射上去,钉在那阳刻木雕上。

赵妙元讶然回望,只见无情抬着手,掌心还攥着几个未曾射出的暗器。见她看来,对她一笑,道:“你已经看它看了三次,我猜一定有什么蹊跷。”

赵妙元一愣,还没说话,头顶穿来“咔”的碎裂声,那木雕龙自暗器钉入处裂开蛛网般的纹理,开始有碎屑掉落下来。

随即,一阵猛烈的地动山摇,整个天花板也开始碎裂、断开!

“小心!”

“轰!”,殿顶一角倏然塌陷,追命拉着赵祯与赵妙元一跃而起,避开砸下的砖块和木梁,稳稳落地。其余人也纷纷运起轻功避让。

再一抬头,从塌下形成的洞口看去,只见外面一片赤金色屏障,密密麻麻的符文中,竟然也裂开一道豁口。

“阵破了!”赵祯大喜过望道。

“还没有。”赵妙元说,“这是合阵,才只破了第一层,仍需多加小心……”

“小心”这两个字还没说完,黑暗处白光一闪!

身旁的铁手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她,同时冷血薄剑出鞘,“叮!”的一声,剑芒相撞!

那道剑光被打偏,一击未成,又缩了回去,重新隐匿在黑暗之中,不见人影。

“你没事吧?!”追命连忙问。赵妙元摇了摇头,道:“那是什么?”

冷血冷声说:“天外飞仙!”

“什么??”

众人惊讶万分,追命道:“叶孤城回来了?”

冷血摇摇头,说:“若是叶孤城,被打偏的就不会是他的剑。”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若不是叶孤城,谁还会这“天外飞仙”?

无情思索了一瞬,问:“南王世子,好像是叶孤城的弟子?”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

南王父子蛰伏起来,伺机攻击,敌暗我明,此时的情况对他们很不利。

赵妙元再次看了看那个室外的光幕豁口,问追命:“以你的轻功,能不能从那里飞出去?”

追命抬头,思考了半晌,说:“可以是可以,但有什么用?那裂隙太狭窄,我带不出去人。如果我独自出去,你们岂不只是少了个帮手?”

赵祯道:“出去通风报信也是好的。”

无情摇头:“陛下,此阵诡谲,现在紫-禁-城中想来无人能帮上我们。若是喊人过来,不熟悉情况之下,说不定反而火上浇油……”

话音未落,就听“呼”一阵风声,两条人影竟然真的从那洞口翻了进来。一个连翻三个跟斗,猴一样跳到地上,大红披风呼啦作响,正是陆小凤;另一个就优雅许多,轻悄悄落在南书房内,稳稳站定,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

月白色广袖文士袍,长身玉立,腰间别着一把折扇,一张俊脸风-流倜傥,正微笑看向他们。

赵妙元完全没见过这人,下意识只对着陆小凤说:“陆小凤?你没事进来干嘛??”

陆小凤一缩脖子,还没说话,就听铁手和追命异口同声道:“……香帅?!”

赵妙元猝然回头。

“四位大捕头,好久不见了。”那人风度翩翩地向他们打招呼,而后转向另一边,单膝下跪,拱手行礼,“拜见陛下、长公主殿下。”

赵祯一下支棱起来:“你就是‘盗帅’楚留香?”

楚留香微笑道:“正是草民。”

赵祯上上下下打量他,兴奋道:“哎呀,果然是……”

赵妙元没工夫听他再说些“卿本佳人”之类的酸话,直接抬手打断,问:“你们二人从外面来,可知外面情况如何?叶孤城在哪里?西门吹雪呢?他们二人可打过了?那些江湖人士呢?”

楚留香一愣,这才仔细去看这位杀伐果决的长公主。陆小凤已经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只是提起这个难免伤心,长叹一声道:“打了,叶孤城死了。”

除了赵妙元,其余人皆是讶然。他们这些高手,或多或少能感觉出剑神与剑仙之间,是西门吹雪稍欠火候,但如今的结果,和他们猜测的却正好相反。

楚留香见陆小凤只说了这一句,便替他道:“西门庄主带着叶城主的尸身,已经离开紫-禁-城。其余江湖人见南书房有异,随我们一起前来,如今应该都在外面不远处。”

“展昭呢?”赵妙元又问。

“展护卫已经将您的话带给西门庄主,现在正带领御林军于书房外围守。”楚留香说。

赵妙元闻言颔首,目光扫视过室内众人,沉声说:“既然如此,当务之急便只剩破阵。加上你们两个,我们现在有八个人,倒是恰到好处,正好可以动手。”

众人都怔了一下,追命问:“你知道怎么破了?”

赵妙元一笑。多亏方才南王世子按耐不住的那一剑,她终于想明白这是什么阵法了。

群阳阵。

一种融合了两种茅山阵法的合阵,第一层是她已经破开的“鞫阴”,请君入瓮,困死敌人;第二层则是“僭阳阵”,依靠十六张生符,施术者的阳气会被平均分为十六份,形成十六个分身,阵中人很难分清哪个才是真的目标,所以会盲目攻击,露出破绽。

而两种阵法相结合,既弥补了鞫阴阵缺少攻击法门的缺点,又让僭阳阵的作战场地缩小,达到“关门打狗”的效果。

这是一种十分深奥,也非常耗费法力的阵法。南王并非术士,没有法力,以精血代替之后,估计会受到非常严重的反噬。不过这也不是他们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

刚才南王世子突然出击,赵妙元下意识打开新手教学,教学监测到危险,自动标出阵法名称,同时,十六张生符的位置所在也亮了起来。

她对众人道:“八卦方位,你们可都认识?”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楚留香说:“略懂一二。”

“很好。”赵妙元走到墙边,抬手撑上窗棂,飞快地说,“破此阵法,需要我们以八卦为站位,八人各镇一卦,辅以外力,同时出击。能不能做到?”

“会有危险吗?”无情问。

“会,但没办法。”赵妙元说。

赵祯颤颤巍巍道:“妙元,朕不会武。”

赵妙元翻了个白眼。

“你看我会吗?”说罢,抬手一指:“你去乾卦。……快点!”

赵祯期期艾艾地走过去站好,赵妙元亦对应着走到坤卦的位置。“乾为天,坤为地。”他们兄妹二人站在这两卦才能最大发挥作用。

她扶着窗,继续道:“‘震为雷,巽为风’……追命,香帅,请吧。”

迅疾如雷,飘逸如风,两人恰到好处。

之后,又将温厚的铁手安排在艮位,外冷内热的冷血安排在离位。剩下无情和陆小凤,她看着二人,低声说:“你们补上。……注意陛下。”

坎卦和兑卦在乾卦左右,这二人一个擅长远程攻击,一个百分百空手接白刃,最适合护驾了。

二人对视一眼,点头。无情望向赵妙元,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但陆小凤抢先问:“你怎么办?”

“没事,死不了。”赵妙元说,没去看他们的表情,吩咐众人就位后,一手扶墙,一手触上地面,闭目道:

“湛湛青天紫云开,朱李二仙送魂来……”

故技重施,还是七十二地煞符法。

既然僭阳阵将施术者的魂魄阳气分为十六份,藏在生符中,那反过来想,只要召唤施术者的魂魄,就能一下引出这潜藏在暗处的十六张生符。

随着赵妙元的念诵,南书房四面墙壁上果真亮起十六张符箓,等最后一句咒文落地,这些符箓陡然化作十六个人影!

众人一瞧之下顿时寒毛直竖,楚留香忍不住道:“陛下?”

那十六个穿着明黄-色龙纹朝服的分身,赫然与皇帝长得一模一样,同时拔剑,朝众人攻去。赵祯险险躲开分身的一剑,惨叫:“不是朕,是南王世子!”

冷血一马当先,一剑劈去,那道世子分身“呼!”地散开。无情一拂袖,“叮叮”几声,赵祯面前的分身也消失了。其余人见状纷纷效仿,很快却发现不对:每人卦位前有两个分身,杀了一个还好,杀第二个时,第一个却又凝成实体,循环往复,竟然好似无穷无尽一样。

“元姑娘,砍不完啊!”陆小凤遥遥地说。

赵妙元朝世子分身丢了个千斤榨咒,扫了眼战局,道:“先砍一个!留的那个,等我倒数一起上!”——

作者有话说:是兄弟就来砍一刀

第29章

看准时机,一招破敌,便能遏制生符重新凝聚,八卦站位各自分管,不论南王世子究竟是十六分身中的哪一个,都能有人及时出手,伤其根本。

“三、二……一!”

在场除了赵祯都是靠谱的,倒数一停,齐齐出手,风声呼啸间,只听艮位传来惨叫!

几人倏然回头,就见铁手对面那分身受其一掌后,没有消失,反而倒退几步,吐-出一口血来。赵妙元立刻道:“真身在此,杀了他!”

铁手揉身而上,又是一掌!他的掌法素来以断金碎石闻名,这一击又倾尽全力,顿时听到胸骨碎裂声响起——南王世子躲避不及,被拍在墙上,头一歪,嘴角流出的鲜血带着碎块,当即一命呜呼。

“砰!砰!砰!”

世子殒命,幻象消失,四周门扉重新出现,豁然洞开。外面赤金色的结界光幕剧烈抖动起来,里头符文活了似的扭曲挣-扎,有许多已经化作点点金光,弥散在空气之中。

透过光幕,赵妙元一眼就看见展昭站在门外,正焦急地往里面望。视线相交的那一刹那,赵妙元厉声喝道:“展昭!”

展昭一秒都没耽搁,一跃而起,拔剑回头:“御林军听令!冲破结界,诛杀逆贼!”

“杀啊——!!”

千余御林军将士一拥而上,刀枪剑戟刺入光幕中。世子方死,结界正是脆弱的时候,乍然受此重创,“呯!”地一声碎裂开来。

登时,暗处又是一声痛呼。只见南书房主位,本来空无一人的椅子上,南王赫然端坐。此时群阳阵已经被破,他面如金纸,浑身发-抖,呕出一口鲜血!

祸首现身,四-大名捕飞身而上,将其扣押。

南书房外,接天连地的结界彻底崩裂,片片剥落,坠在地上,化作金光逐渐消散,露出天上一轮圆月,静谧地照耀着这座城。

远处江湖人眼看阵法已破,慢慢围了过来,魏子云疾步冲到赵祯面前,把受惊的皇帝搀扶住,好一阵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危机暂时解除,刚刚又赢了一场激战,赵妙元既惊且喜,见展昭朝她跑来,不由得大笑着拍了他一掌:“行啊你!这么懂我!”

早在和众人敲定计划之时,赵妙元就已经想借助外力,合作击破阵法,所以才一直摸着窗说话,指望展昭万一正好能够听到呢。变数太多,离得太远,以防南王父子提前得知计划,她又不好直说,所以只能赌一把。没想到,展昭竟然真的听见,而且时机掐得不快也不慢,奇兵突击,一举得胜。

展昭受她一掌,又挨了夸,却一点都不开心的样子,眉头紧皱,一双眼也顾不得避嫌,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赵妙元:“殿下,你没受伤吧?”

“没啊。”赵妙元打开双臂配合他的检查,见展昭终于松了那口气,便笑起来,再次把他夸了个遍,直到御猫耳朵又开始发红发烫,才心满意足地停嘴。

大内高手奉旨,将不相关的江湖人士请离紫-禁-城,宫人侍卫进出如流水,收拾着残局。

忙乱渐渐告一段落,一时间,南书房周围显得有些安静。赵妙元望了一眼四-大名捕处,对身旁道:“走。”

和展昭二人慢慢来到书房中间,四-大名捕控制住了南王,正在商议善后事宜;赵祯在另一边,已经平静下来,陆小凤楚留香陪在边上,和他说着什么。赵祯见妹妹过来,面上露出笑容,招手道:“妙元,朕在和二位壮士商量该给他们什么赏赐,正好你来了,帮朕出出主意?”

赵妙元走到他身边,胳膊往皇帝肩上一撑,看向楚留香与陆小凤。陆小凤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冲她眨眨眼;楚留香折扇在手,桃花眼温和看着她,优雅扇风。

赵妙元也一笑:“素闻香帅乃盗贼中的大元帅,经手的金银财宝数不胜数,自然是不缺什么,只不过……贼终究是贼,不如赏他一块免死金牌,也免得未来彼此出现纠纷,真把他头给砍了。”

楚留香:“……”

赵祯“啊”了一声,迟疑道:“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多实用啊。”赵妙元呵呵道,“至于陆大侠么……赏赐就免了,直呼当朝长公主名讳,犯大不敬之罪,压入天牢吧。”

陆小凤惨叫一声:“不要啊!”

众人纷纷大笑起来。

“开玩笑的。”赵妙元笑道,“二位大侠救驾有功,我说了不算,还是交给礼部封赏吧。”

赵祯点头:“也是。对了,妙元,此次大破反贼,你居功之首啊。朕也要给你封赏,择吉日,进封你为鲁国长公主,增汤沐邑一千五百户,加授翟车、凤伞、戟架,以及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内侍、女官也要增加。”

从卫国长公主加封到鲁国长公主,可是个不小的阶级上调。卫国属于次等郡国,鲁国则是上等大国,以鲁国为封号,则说明赵妙元已经从“意思意思加封的皇帝手足”,变成真正贵不可言的千金之子,而且食邑、仪仗、宫人和属官的数量上面,都有质的飞跃。

有钱不要是傻子,更何况有地有权。赵妙元没有推辞,笑眯眯说:“好啊,多谢哥哥,那我可就笑纳了。”

赵祯便喊宫人来,即刻通知礼部筹备此事。陆小凤和楚留香虽然素来知道天恩浩荡,这加官晋爵的现场却是第一次见,就算他们二人已经看淡钱财,视功名利禄为粪土,此时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波澜,对方才还和自己插科打诨的女郎其实是天子血亲有了一点实感。

他们见过太多美人,有眼波比春水软的,有剑光比月色冷的,却第一次见有一个女人,并不素面朝天,却也锋芒毕露;不懂一招半式,仍然智勇双全。

谈笑从容间,樯橹灰飞烟灭,这样神秘危险的矛盾,却让她更添风采,就像华贵无匹的神殿里乍然劈出雷光,触目惊心、见之难忘。

楚留香将视线投至她身上,含笑凝视良久,等赵妙元注意过来,才莞尔垂眸:“长公主殿下聪慧过人,此番若无殿下指挥,只怕连我都要折戟于此,楚某在此谢过公主。”

说着,当真执扇弯腰,对她行了一礼。

浊世翩翩佳公子,对自己弯下脊梁、心悦诚服的模样,当真不俗。赵妙元笑眯眯道:“哎呀,香帅何必如此客气?”

楚留香微微一笑,退后站直了。他这一退,却给了陆小凤个空子,只见他“嗖”一下抢到前面,满脸严肃,端端正正地也给赵妙元拜了一拜。

他这样滑不留手的人,突然正经起来行大礼,赵妙元总觉得不吉利。她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问:“你又拜什么?”

陆小凤道:“拜你呀。”

赵妙元:“为什么拜我?”

陆小凤说:“自然是为了谢谢你。”

赵妙元:“你快别谢我了。”

陆小凤问:“为什么?”

赵妙元说:“因为你一谢我,就要拜我;你一拜我,我就觉得自己快坐化了!”

众人哈哈大笑,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悻悻退开。

赵祯笑道:“好了,二位侠士今日辛苦了,早些回驿馆休息吧,赏赐明日一早便会送来。”

自然,这紫-禁-城不可能永远让他们这样的江湖人士待着,哪怕他们刚才救了皇帝性命。更何况,谋反之事还未彻底清算,南王还被押在地上,皇帝应该也想和他这位叔叔说几句才对。

楚留香微微一笑,足尖一点,旋身而起,轻飘飘地立在一支湘妃竹上,背后一轮圆月渐渐低垂。他道:“多谢陛下,赏赐就不必了,楚某四海为家,拿不动那许多东西。况且,今夜之事,也足够我大开眼界了。”

说完,他双臂平举,朝众人抱拳为礼,说了声“告辞”,“呼”的一声,纵跃如飞,衣袂飘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紫-禁-城的尽头。

见楚留香走了,只剩自己一个江湖人留着,陆小凤急得原地跳了几下,连忙说:“香帅不要,我也不用了!多谢陛下,告辞!”

披风一扬,凭空跃起,红彤彤像只凤凰一样,竟也哗啦飞走了。

赵祯下意识要去拦,赵妙元拉住他:“算了吧,你能拦住那两个人?”

赵祯只能打住,笑叹道:“这些江湖人啊。”

“不是挺好的?你既得了美名,又省了赏银。”赵妙元见两人身影已经消失,便转过身,看向书房深处。

南王被追命和铁手压-在地上,奄奄一息,也不挣-扎,只剩眼睛能够转动,乍看之下仿佛已经没有气息似的。

赵妙元与赵祯对视一眼,赵祯点了点头。于是,她挥手让二人退下,慢慢踱步到南王身前。

“被反噬了吧。”她看着南王,慢慢道,“看来你是一点法力都没有啊。”

“……”南王跪着,没有抬头,也没说话。

见他口中鲜血直流,赵妙元笑了一下,说:“你临死之前,和你儿子临死前的模样,倒是很像。”——

作者有话说:副本胜利结算时刻

第30章

南王猛地抬眼,狠狠瞪向她。

赵妙元无辜地说:“瞪我-干嘛,成王败寇,这不是你们自己的讲-法吗。说吧,这些道术是谁教你的?”

南王阴森森地笑了,吐-出一口淤血,也不回答她,反而看向赵祯:“贤侄,你就让她这么替你做主,是想养出第二个刘娥,拱手让江山么?”

此言一出,场内肃然一静,众人心中都怪异起来。有好几个宫人忍不住将视线在兄妹两个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四-大名捕的脸色也倏然变了。

南王的话,相当于在说赵妙元有不臣之心,而且刘娥太后穿衮服祭祀的例子在先,很容易便能挑动朝廷中人敏感的神经。

赵妙元冷笑一声,看都没看皇帝,直截了当地说:“少挑拨离间了,你以为我是你么?”

南王嗤道:“你敢说你不想?”

赵妙元:“敢啊,怎样?”

她这么硬杠上去,倒把南王整得懵了一下,一时无言以对。

“要是本宫真的想坐坐这把龙椅,难道不该在发现你们阴谋的第一时间,就顺势推波,坐收渔翁之利?”

赵妙元踱步至他身前,轻轻踹了他一脚,看他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居高临下睥睨道:

“毕竟,你们那破洞百出的计划实在是太过小儿科,如果连你都能做皇帝,本宫何愁大计不成?何必在这里勤勤恳恳破案子,与你多费口舌。”

南王被她踹了一脚,恼怒无比,然而身子又弱,一气之下又吐了一口血,恶狠狠地诅咒:“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告诉你吧,就算你们二人不自杀自灭,自有老天爷会收了你们!”

“哦?”赵妙元呵呵道,“就凭你那菜得不行的阵法效果,我看老天爷也没这个想法。”

南王锤了一下地,啐道:“你懂个屁?!没有我改朝换代,赵氏血脉迟早完蛋!”

大怒之下,说出来的话果然不一般。赵祯与赵妙元对视一眼,问:“什么意思?”

见二人终于重视起他,南王反而拿乔起来,咳了几声,语带玄机道:“……孤儿寡母,因果报应;成也如此,败也如此。”

赵妙元猛然一怔。“孤儿寡母,因果报应”——旁人听了这八个字,可能只觉得南王故弄玄虚,但她拥有着21世纪的记忆,脑子里清楚记得这个朝代的一-大特征:

本朝太祖太宗,原本是前朝皇帝的得力大臣,后来前朝皇帝身陨,临死前将自己的妻儿托付于他,结果他在部下劝导下打破誓言、黄袍加身,从一双孤儿寡母手中夺走了江山。

从此之后,这个朝代历任皇帝都子嗣艰难,比如现在的皇帝赵祯是真宗独子,还做了好几年亲王世子;赵祯未来更加夸张,到最后竟然没有儿子,他的太子是过继来的。另一方面,赵祯与刘娥二人正是“孤儿寡母”四字的最佳写照,等到这个朝代末期,孤儿寡母的政局更是每一任皇权标配,最后灭亡时,王朝也葬送在谢太后和她年幼的儿子手里。正如敌人所说:“尔昔得天下于小儿之手,今亦失于小儿之手”。

这样的历史轮回,很难不让人觉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但诡异的是,南王又怎么知道几百年之后的事情发展走向?

赵妙元立刻问:“是那个术士告诉你的?”

南王但笑不语。

赵妙元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冷笑道:“真不知道我和你这样的蠢货怎么会有血缘关系。”

南王:“……”

南王嘴唇抖了抖,胜券在握的嘲讽神色倏然崩塌,怒道:“无知妇人,还不明白吗?所谓孤儿寡母,便是指刘牝与你们!天要亡你,本王顺应天命之所归,就算此次失败,也会有别人来杀了你!可笑尔等还在这里言之凿凿说别人蠢货,蠢的究竟是谁?”

所谓牝鸡司晨,“刘牝”就是刘娥反对者对她的蔑称。南王把本朝历史上多次出现的孤儿寡母现象错看作王朝终结的号角,可惜,在刘娥的领导下,现在这个被交给赵祯的朝廷,实则正值当打之年,之后还会出现“仁宗盛治”的盛世。

赵妙元点点头,道:“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蠢的当然是你。”

“你!”南王气结,“你……什么意思?!”

“他散播谣言,中伤太后,使汴京全城闹鬼、人心惶惶,费这么大力气,只是为了你的谋反大计?如果真是如此,你又怎么会输?既然他有如此大的能量,又知道所谓的‘孤儿寡母’论,自己怎么会不出手?”

“他……!”南王张口结舌,气势一下弱了,“你不懂!他……他是个走方道士,得道半仙,俗世的权势与他已经无干了,自然不会出手。”

“那他帮你干什么,顺天意?老庄思想崇尚的可是无为而治。”

南王还想说什么,赵妙元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慢慢道:“开封府和六扇门明明从闹鬼开始查起,为何最后线索全指向你头上,一点他的蛛丝马迹都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这个黄雀在他吃了你之前,又给了他多少好处?”

南王哑口无言。

“现在可以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了吗?”赵妙元见火候差不多了,问。

南王:“……”

赵妙元看着他的表情,不像是不想说,倒像是不知道。拧起眉毛,又问:“籍贯在哪里,现住何处?”

“……”

“是哪个教派的道士,总该知道吧?”

南王还是没说话,脸色一寸寸地暗下来。

赵妙元不可思议道:“什么都不知道,你还跟他合作?”

“市外高人,总有些怪癖……本事是真的不就好了……”南王满脸是汗,强撑着说。

为之气结的变成了赵妙元。

她想都想得到当时的情景——那道士惊艳登场,使了个术法震慑住所有人,而后告诉南王天下将变、江山易主,他就是那个命定之人,自己只求匡扶正义、替天行道。于是,南王便傻乎乎地应了,将其奉为老师,言听计从。

赵妙元原本打算得好好的,捉住南王这个罪魁祸首之后,至少能从他口中知道背后那异士姓甚名谁,进而顺藤摸瓜,追查到那人的行踪,谁知南王蠢成这样,竟然一点有价值的信息都得不到。

不过还好,她还留了个后手。

思及此处,她看了南王一眼,转身回到赵祯身边,道:“我没有想问的了。”

赵祯点点头,吩咐左右:“好。将南王压下去,传令刑部,择——”

赵妙元掐了他一下。

赵祯:“?”

赵妙元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啊……”赵祯迟疑道,“是不是有点……”

赵妙元抱着胳膊:“随你,出事又不是我兜底。”

纠结半晌,赵祯对站在一旁的展昭招了招手:“展护卫,来。”

展昭疑惑上前。赵祯看了眼南王,咬牙道:“去,把他砍了。”

展昭悚然望着这位素来仁慈柔弱的天子:“陛下,是否等刑部定罪后再行处置……”

赵妙元说:“哥,你等会儿开个口谕给他。”

赵祯弱弱的:“朕等会儿开个口谕给你……”

“……”展昭道,“昭不是在犹豫这个。”

赵祯求助地看向自己妹妹:“妙元……”

“陛下。”赵妙元冷静地对他道,“迟则生变。”

看着她古波不惊的眼眸,赵祯恍惚了一下,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刘娥的身影。下一瞬,他猛地清醒,长吁一口气,面色坚定起来。

“展护卫,动手吧。”

展昭抿起嘴,点点头,慢慢拔出巨阙剑。

血光,照亮长公主琥珀色的瞳底。

南王人头落地,一切盖棺定论,暂时应该不会节外生枝了。

赵妙元也能放心离开紫-禁-城,前往下一个地点。

东方泛白,京郊树林,已经有一个人等她多时。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一具尸体,以及两把剑。

西门吹雪一袭白衣,静静站在树林里。几个时辰过去了,他怀中仍然抱着叶孤城的尸身,没有放下。霜白的衣襟早已被血迹染成暗赭色,这位速来喜洁的剑客却毫不在意。

见赵妙元孤身一人打马前来,他冷冷道:“我等你很久了。”

突破后的他说起话,愈加像一尊突然被凿出裂痕的玉像,寒气从每个字里渗出来。

赵妙元翻身下马,马蹄踏碎薄霜:“抱歉啊,宫中之事你也知道,处理后续花了点时间。”

她呼吸间呵出白气,融进林间晨雾。

西门吹雪没有任何表示,只问:“找我什么事?”

赵妙元低头翻着袖子,道:“我没有找你。”

西门吹雪皱起眉,看她翻了一会儿。长公主的动作不疾不徐,终于从袖袋深处勾出一个小玉瓶。

“你让南侠展昭留下了我。”

“是啊。我只是叫你留下,”玉瓶在她掌心折射出熹微的晨光,“但我找的不是你。”

“那你找的是谁?”

赵妙元握着小玉瓶,终于抬起头,对着他一笑。那只纤纤玉手倏然抬起,指尖破开雾气,直直点向他怀中:

“自然是他。”

西门吹雪的瞳孔收缩,视线从她含笑的眼移到怀里冰冷尸体之上。叶孤城苍白的脸孔无力垂着,毫无血色,如同玉沉深潭——

作者有话说:倩女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