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边正在确定行程联络船只,汴京城中,却一片肃然。
开封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包拯沉肃的面容和公孙策紧锁的眉头。展昭风尘仆仆,虽已换过公服,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却难以掩饰。他正将江南之行种种险遇,一一道来。
“……千钧一发之际,殿下于一座荒废道观内,借真武大帝残留神威,诵咒破邪,一举荡清妖氛,方才脱困。”
“真武显圣?”公孙策难以置信地低语。
“是,属下亲眼所见,绝非虚言。”展昭肯定道,随即语气一转,“阵法既破,我等返回山庄,却发现庄内空无一人。最终在一处密室内寻得花老爷、苦智禅师等人,他们已被瀚海国使臣埃米尔用笛声所困,袁飞大侠更已遇害。而那铁鞋大盗的真身正是‘药侠’宋问草。”
包拯目光一凝:“是他!”
“正是。”展昭道,“宋问草亲口承认,十五年前他被花老爷重伤濒死,为一神秘组织所救,并授以玄异邪术。此番重现江湖,一为盗取瀚海玉佛助其女成为孔雀王妃,二则为执行组织命令,刺杀长公主殿下。”
“组织命令?”包拯捕捉到关键。
“是。据宋问草交代,刺杀殿下,乃是那神秘组织的意图。原因在于殿下先前挫败南王谋逆的计划,坏了他们大事。而陈世美……”展昭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微冷,“不过是组织顺势利用的一个幌子。”
公孙策抚须沉吟:“如此说来,陈世美并非主谋,而是被利用?”
“应该说双赢。况且雇凶刺杀公主,其罪本就当诛。”展昭补充道,“然而,殿下与属下等人都认为,此事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那组织能起死回生、操纵邪阵、驱策厉鬼,其图谋恐远超寻常江湖仇杀或敛财。”
他接着将之前在毓秀山庄内众人的推论详细转述。
等他说完,书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包拯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若真如殿下所推测,此组织杀意凛然,意图动摇国本,甚至可能与外邦有所牵连……其危害,已非寻常刑事案件,更非我开封府一府之力所能彻查裁决。”
他看向公孙策:“公孙先生以为如何?”
公孙策凝重颔首:“学生附议。此事牵涉之广、之深,远超想象。必须立刻禀明圣上,由圣意独断,协调各方力量,方可应对。”
包拯坐在主位,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展护卫,你所述之情字字千钧。本府即刻起草奏章,将那神秘组织之事、铁鞋之供、殿下与诸位之推论,原原本本上奏天听,陈世美之事,亦将一并禀明,等圣上降旨,再做判决。”
展昭应声说是,正要离开,书房外的衙役恭敬通传:“大人,府外有两位姓丁的年轻侠士求见,自称是展护卫的朋友。”
展昭闻言,有些惊喜,立刻向包拯拱手:“大人,来者应是前雄关总兵之子,丁兆兰与丁兆蕙。他们素有侠名,行事磊落,是展昭过命的好友。此前南下查案,也曾托他们留意江南武林动向。”
包拯略一沉吟,微微颔首:“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丁兆兰、丁兆蕙兄弟便快步走入书房。两人虽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步履稳健,先向包拯与公孙策行了礼,又对展昭点头示意。
丁兆蕙性子更急些,不等寒暄便开口道:“包大人,展兄。你们之前让打听江南那个神神秘秘的组织,我们有眉目了!”
他们之前和展昭因为长公主的事吵了一架,但却并不想失去这个朋友,是以此次调查十分卖力。
听展昭先前之语,包拯对此早有预料,摸-摸胡须,笑道:“二位请说。”
丁兆兰便接过话头:“我们兄弟这几日没闲着,动用了所有江湖关系,甚至找到了两个侥幸脱身的苦主。据他们所说,还有我们多方印证,这个组织在江南一带活动已有些年头,名号几经变换,但核心就是一群身负异术的亡命徒。”
“具体是做什么?”公孙策敏锐地问。
“什么都做。”丁兆兰道,“小到替人寻仇或者盗取宝物,大到帮人处理棘手的‘麻烦’。只要出得起价钱,他们便接活儿。听起来,像一个‘雇佣’组织,拿钱办事,并无固定立场。”
丁兆蕙补充道:“我们找到的那位苦主,原是江南一富商,因生意纠纷,对头便雇了这个组织的人,用邪术害得他家宅不宁,险些败尽财产。据他描述,对方行事只求目的,完事便走,并无其他企图。”
他们这番话,让书房内刚刚还认定该组织有颠覆朝廷巨大-阴谋的凝重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包拯皱眉,看向丁氏兄弟:“二位侠士,此事关乎重大,甚至即将上达天听。你们方才所言,可能确保句句属实?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丁兆蕙拍着胸脯:“包大人放心,消息来源绝对可靠,那苦主我们可以带来与他对质。若有半句虚言,丁氏愿承担一切后果!”
丁兆兰也郑重道:“我等愿以性命担保。”
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并未立刻表态。公孙策沉吟道:“并非不信二位侠士,只是此事千系太重。若依二位所言,那组织仅为求财,为何要接下刺杀当朝长公主这等风险远超回报的买卖?又与南王谋逆这等泼天大案牵扯甚深?这与其‘拿钱办事,并无立场’之说,岂非矛盾?”
丁氏兄弟被问得一怔。丁兆兰迟疑道:“这……或许是他们利令智昏?或者……雇主出的价钱实在高得无法拒绝?”
这可没办法让人信服。
一片沉默之间,展昭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坚定:“大人,先生。双侠既如此说,必是有了切实依据,展昭愿为他们作保。”
包拯的目光落在展昭身上。他欣赏展护卫的赤诚与侠义,但更深知此事关乎国本,绝非单凭江湖义气便可定论。展护卫此举,在波谲云诡的朝堂风波中,显得珍贵却脆弱。
沉默半晌,包拯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府知晓了。展护卫与丁氏兄弟重情重义,令人敬佩。然兹事体大,仍需更为确凿的实证。”
他看向丁氏兄弟:“二位侠士一路辛苦,且先回驿馆歇息。此事,本府自有计较。若有需求证之处,或许还需劳烦二位。”
丁氏兄弟见包拯并未完全采信,虽有些失望,但也理解官府办事的规矩,更感动于南侠毫不犹疑的出言相护,当即拱手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门再次合上,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包拯并未立刻言语,缓步走到门前,确认衙役仆从皆已退至远处廊下,这才转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展昭。
“展护卫,”包拯开口,声音较之前更低沉几分,“方才你为丁氏兄弟担保,可有经过深思熟虑?”
展昭迎上包拯的目光,并无迟疑:“回大人,是。他们二人与昭相识于微末,昭信得过他们。”
包拯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告诫:“展护卫,你为人重情重义,本是难得品格。然则,如今你身在公门,所言所行,皆需遵循法度,考量周全。你可知,方才那几句话,若他日查明有误,你今日之担保,便有欺君罔上之嫌,轻则丢官去职,重则身陷囹圄。”
公孙策也面露忧色:“展护卫,非是我与大人不信你朋友。只是此事牵涉太广,万一……万一他们是受了误导,或因某种原因未能以实相告呢?你这担保,风险太大。”
展昭眼神坚定,并未因劝告而动摇:“大人,先生,昭明白其中利害。但当年昭追查一桩要案,身陷重围,是他们不顾生死,夤夜前来救援,身上至今还留着当时的伤疤。他们的人品,昭可以用这身官袍,乃至项上人头作保。
“他们既说找到了苦主,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昭便信他们绝非虚言。至于其中矛盾之处,或许正如兆兰所言,是对方利令智昏,或是另有我等尚未查知的隐情。”
他看着包拯,语气诚恳却毫不退缩:“大人常教导昭,办案需重证据,亦不可偏听偏信。昭以为,如今既有两种声音,更应并呈御前,由圣上明鉴,而非因一种可能而彻底否定另一种。
“若因惧怕担责便对朋友提供的线索置之不理,甚至隐瞒不报,非但对不起朋友信义,更是对朝廷、对真相不负责任。此非展昭所为。”
包拯凝视展昭良久,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微响。他看得出展护卫眼中的赤诚和坚持,那是江湖人近乎执拗的的侠义观,与他所熟悉的官场规则格格不入,却又千金难买。
最终,包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带着无奈,也有一丝欣赏。他坐回案后,沉声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府也不再多言。但官府有官府的规矩,担保非是空口白话。”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你若执意要为丁氏兄弟的消息及其人品作保,便需立下担保文书,白纸黑字,写明你展昭以现任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之职衔,担保丁兆兰、丁兆蕙所言皆为实情,若有虚妄之处,愿一并承担相应罪责。此文书,将随奏章一同呈送御览。”
“属下这就写。”
展昭没有任何犹豫,走到案前,接过包拯递来的笔,蘸饱墨汁,略一思索,便落笔书写起来。
公孙策在一旁看着,眉头依旧紧锁,却也不再出言劝阻。他知道,这是展昭的选择,也是包大人在规则内,能给予的最大程度的包容与支持——
作者有话说:这章展昭的人设也是基于老版影视剧里有一季的剧情,好像是他为一对母女担保……?时间久了有点忘了
第62章
江南。
陆小凤如他自己所言一般,真的先行离开了,赵妙元知道他嘴上说得花,其实是为了帮她调查线索才走的,所以并未多加阻拦。
花满楼本来就希望自己一个人独立居住,陆小凤离开之后,更是觉得住在花家有些不自在,更何况天天绕路到小楼给他的植物们浇水实在有些辛苦,索性直接搬回小楼了。
既然决定和花满楼一起去温州,赵妙元与柳环痕也搬了出来,就住在小楼旁边的客栈之中。这样一来,既不打扰花满楼的生活,也能常去串串门,喝喝茶,欣赏一下花满楼的那些花儿。
花满楼的小楼在山旁边的小镇上。这座山叫上方山,是苏州为数不多的山峦之一,离城区有一些距离,但又不至于离群索居。翠色叠嶂,鸟语花香,一派自然风光,正是花满楼最喜欢的。
小楼中,柳环痕有时会飞进窗户夸夸其谈然后又飞走,赵妙元爱带来些新奇的糕点,这个时候,花满楼就会拿出珍藏的花茶、古谱,抚琴助兴。更多时候,他们两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交谈几句,内容从花卉养护到诗词歌赋,甚至市井趣闻,彼此都觉得舒适自在,无需刻意寻找话题。
这种闲适的日子流水般淌过,小楼内外只闻风吹叶响与偶尔的琴音,无需言喻的默契与平和,让赵妙元感到十分惬意。她甚至开始觉得,若没有那些阴谋诡计、打打杀杀,长久地过这般闲云野鹤的日子,倒也是人生一桩美事。
这一天,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懒洋洋地洒在花满楼的小楼里。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和各类植物交织的馥郁气息。赵妙元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边是一杯花满楼刚沏好的碧螺春,茶汤清亮,滋味鲜醇。
花满楼则坐在她不远处,指尖轻柔地拂过一盆腊梅的叶片,感受着它的脉络与生机。他虽看不见,却能感知到每一朵花绽放的姿态,也从来没有怨怼、颓然的神色,仿佛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株素心腊梅今日似乎格外舒展。”花满楼微笑道,“昨日一场细雨,它很是欢喜。”
赵妙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腊梅洁白如玉,姿态优雅,确实精神奕奕。语气不由带上几分调侃:“你倒是比这些花草自己还了解它们。”
花满楼只是温和地笑笑,拿起另一只小巧的白瓷水壶,精准地为旁边一盆君子兰添了些水:“与它们相处久了,自然能懂一些。就像听久了风雨声,也能大致猜出是疾是徐。”
他的动作总是那般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让看着的人也不自觉地静下心来。
很快到了黄昏,赵妙元帮花满楼将几盆畏寒的花草移入室内。夕阳的余晖将小楼染上一层暖金色,不远处,上方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
忽然,一阵异样的喧哗声从山下隐隐传来,打破了黄昏的宁静。那声音起初模糊,很快变得清晰起来,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人群的骚动,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嘶喊?
赵妙元停下动作,疑惑地望向窗外:“山下似乎很热闹?”
花满楼也站住了,侧耳倾听。他听得更为分明:“脚步声很乱,有很多人。……还有一种很奇特的吟唱,不似寻常集市的喧闹声。”
两人走到窗边,长公主凭窗远眺。只见山下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不少人影,点起了许多灯烛,火光在渐浓的暮色中跳跃闪烁。
就在这时,更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山坡上,三个人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下狂奔!
中间那人似乎是一名老妪,穿着色彩鲜艳的古怪服饰,头发披散。她头颅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口中发出断续而高亢的呓语,被左右两个精壮汉子架着胳膊,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向下“飞驰”。
青-天-白-日之下,突然出现这样一幕,说不出的怪异。赵妙元愕然,将状况向花满楼叙述一番,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那婆婆可是犯了急病,怎么如此奔跑?”
花满楼眉头微蹙,仔细分辨着风送来的声音:“不像疾病。那唱诵似乎带着某种仪式的腔调,而且扶着她的人步伐虽急却不乱,仿佛早有安排。”
他沉吟道:“倒像是某种请神降灵的仪式,只是这般狂-野急促,与我以往所知大不相同。”
正说话间,那三人已疾驰至山下灯火最盛处。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和呼喊。那被架着的老妪猛地挣脱了搀扶,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手舞足蹈,口中的呓语陡然变得清晰而尖锐,好似在厉声呵斥什么,又像是在癫狂地大笑,举止狂放,与常人大异。
小楼上的两人都吓了一跳,但山下人群似乎对此毫不惊讶,反而更加兴奋,纷纷朝着那行为怪异的老妪跪拜祈祷,场面一时变得既热烈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诡谲。
“这……”赵妙元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山下的景象,“这是请神?不对吧,哪有这样请神的,应该是某种驱傩仪式?”
花满楼摇了摇头,表示不知。只见那些乡民模样的人跪拜完毕,依次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带来的香烛和纸钱供奉在临时搭起的香案前。
那行为癫狂的老妪依旧手舞足蹈,口中发出含糊却又威严的指令,旁边有人大声翻译着,似乎是在向跪拜者提出种种苛刻条件。跪拜者们无不恭敬应承,随后如获至宝般,从香案上取走四只小巧的纸元宝,用双手极其小心地捧在掌心,生怕碰坏了丝毫。
赵妙元越看越觉蹊跷,便与花满楼下了楼,走近山脚,想寻人问个明白。
恰好一位老汉正捧着纸元宝,满脸虔诚地往回走。赵妙元上前轻声问道:“老丈,请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何如此珍视这几只纸元宝?”
那老汉见他们面生,先是警惕,但见二人气度不凡,便压低声音道:“两位是外乡人吧?莫要大声,惊扰了财神爷。这是迎财神,借债哩!”
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纸元宝:,“这可是财神爷赐下的宝钞,得恭恭敬敬请回家供奉起来。过几日,若这元宝还是这般饱满金黄,便是财神爷肯借债给你,富贵指日可待!若是瘪了……唉,那便是没这财运咯。”
旁边一位妇人插嘴,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自豪:“是啊是啊,心诚则灵!像我家闺女,生得那叫一个俊俏,年前没了,大家都说是被财神爷看中,召去身边享福了。”
说起自己死去的女儿,她竟然十分高兴:“我这当娘的今日来迎神,心更诚些,准能借到!明儿个还得去山里庙上,给闺女和财神爷把婚事办了呢!”
赵妙元听得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迎财神,分明是邪祟作乱!正欲再问,花满楼却拉住了她的衣袖,脸色微变。
跟着他的脚步,二人来到一个隐蔽处,花满楼这才开口道:“我想起来了。曾听家中老仆提及,苏州上方山有一项极邪门的习俗,谓之‘借阴债’,我想,这便是了。”
“借阴债?”赵妙元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花满楼点点头。平日里温声细语的人,此时嗓音极为凝重:“这些乡民供奉的并非正神,而是被称为‘五通神’的邪物。民间或名其为‘财神’,实则乃山魈妖邪之属。传闻其性淫,好摄人-妻女,亦能以横财诱-人,向其借债者,无论所求,需年年来还,以利滚利,乃至父债子偿,代代无穷无尽。所以吴地人皆言,‘上方山的阴债还不清’。”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那老妪之所以狂奔撒泼,应该是在做跑马降神的仪式。至于那些纸元宝,便是所谓的‘债’。”
自从衣冠南渡之后,苏州就一直是富庶之地,然而竟有这般急功近利的淫祀,叫人大跌眼镜。赵妙元眉头紧皱,问:“还不清债的人会怎么样?”
“据说,会运势潦倒、疾病缠身、早早亡故,永无翻身之地。”花满楼沉声道。
“……真是好凶的财神。”赵妙元感叹。
山脚下,拿着纸元宝的民众一个个喜笑颜开,三五成群地向家中走,背后香烛火光点点,映着一张张充满希冀却又麻木的脸,似乎是一片美好祥和的景象。花满楼侧头听了听那边的动静,面露不忍之色:“之前有人谈起此事,我只当作故事听,直到遇到殿下,才惊觉世上鬼神之事,其实有颇多真实可信之处。这般邪神,明明都在一城之内,我竟次次错过,完全不知其中险恶,让如此多父老乡亲蒙在鼓里受骗,真是枉活二十余载。”
见这文弱公子脸色都白了,内疚自责的模样,赵妙元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片诡异的热闹,心中已有了计较:“花公子无需如此。这样吧,等圈圈回来,明日我们三人一道上山,探它一番究竟。”——
作者有话说:根据苏州民俗所改,并不完全一样,有私设。
第63章
翌日清晨,柳环痕带着一身朝露的湿气踏进小楼,听赵妙元与花满楼说了昨日见闻及今日打算,立刻来了精神,跃跃欲试。
她和五通神一样,都是精怪所化,区别只在于比起山魈,小蛇的根脚低些、修为浅些。可柳环痕向来野心难驯,胆大包天,好不容易遇到个有能耐的,自然要前去会会,或者按照她所说,“去取取经”。
三人稍作准备,便一同出了小楼,向上方山行去。上方山山势平缓,多草坡丘陵,远望如翠浪起伏。山脚下便是开阔的石湖,晨光下波光粼粼,与山色相映,本是极清雅秀丽的景致。
他们并未走昨日乡民聚集的路径,而是另寻小径上山。
初时山路尚算清晰,草木青翠,鸟鸣山幽。然而行至半山腰一处平缓林地时,四周不知不觉漫起一层薄雾。这雾气来得悄无声息,初时只如轻纱,很快便浓稠起来,遮蔽了视线,连脚下的路也变得模糊难辨。
赵妙元抬头看了看四周,道:“起雾了。”
雾气湿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柳环痕瞟了她一眼,冷哼道:“又起雾了。”
又。
花满楼抬手抓了把雾气,感受到黏糊糊的水汽,摸了摸鼻尖:“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赵妙元叹了口气:“再走走看。”
继续拾阶而上,雾气越来越浓,不过片刻,三人已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身影,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他们尝试着继续向前走,然而无论朝哪个方向,最终都会绕回那几棵形态扭曲、挂着老藤的古树附近。
这雾气,这处境,怎么看怎么熟悉。
三人停下脚步,互相对视一眼,都感到十分无语。
爬山本来就累,还老是原地打转,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虽然山中氛围营造得很好,但对于他们这些遭过一回鬼打墙的人而言,心头半点生不起恐惧惊慌,只剩一种“又来了”的愤怒。
“戏弄人的,是不是都要玩这一手?”赵妙元无奈道。
花满楼笑了,问:“殿下打算怎么解?”
“还能怎么解?九字真言,或者请雷祖,再不行就金光神咒……”赵妙元简直懒得说下去,长叹一声,“哎……”
“不是吧?又来这套?”
想起上次的难受劲儿,柳环痕深呼吸了一下,实在忍不下去,双手叉腰,仰头指着天空大骂了一声脏话:“你奶奶的,给我听着——!”
赵妙元:“……”
花满楼:“……”
就听她尖声道:“山里头的,不管你是谁,脑子有病吗?拿这种不入流的阵法对付我们,当姑奶奶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凡夫俗子不成?”
山林寂寂,她的回声一层一层荡出去。不知是不是幻觉,那雾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柳环痕不管不顾,骂得畅快淋漓:“乡巴佬,告诉你,咱们可是见过大场面的!真武大帝看过没?雷祖听过没?识相的赶紧收了这破雾,否则我们殿下一道雷劈下来,把你山头整个轰飞到高丽!”
一套贯口骂完,到最后都力竭了,弯着腰深深吸了口气才缓了回来。
“…………”
赵妙元揉了揉眼睛,震撼道:“我没看错吧……”
只见随着她快板似的骂声出口,那浓稠雾气翻滚的速度都慢了几分,似乎真被她震慑住,竟缓缓向后退缩了一些,让出了一条隐约的小径。
“雾气散了么?”花满楼茫然地问。
赵妙元点头道:“嗯,又能看到路了,我们可以顺着……咦,前面有只狐狸?”
雾气稍退,便见一只毛色火红、眼睛翠绿的狐狸蹲在一块山石上,静静地看着他们。那双绿眼睛极其灵动沉静,似乎蕴含-着无穷智慧,不像动物会有的目光,倒像个人似的,就这么与他们对望。
还没等两个人反应过来,余怒未消的柳环痕上前一步,冷艳人面上陡然生出一排排白磷,眼眸霎时变得血红,瞳孔竖如细针,那樱桃小口裂开,吐-出一条蛇信,面目狰狞地冲它嘶嚎:“嘶!!!”
赵妙元:“……”
花满楼:“?”
红狐狸:“…………”
火红的狐狸看着对面那面目可怖的蛇女,浑身毛发缓缓炸起,而后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轻手轻脚地跳下山石,慢慢趴在地面上,耳朵伏低,身体扁平,像只真正的犬类动物一样卖力摇晃着蓬松的尾巴,口中开始发出一些讨好的“嘤嘤”声。
赵妙元:“…………”
这是狗吧。
跟着这只红狗,不,红狐狸,三人在雾中穿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雾气在他们身后再度合拢,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
而前方,一座小小的庙宇依山而建,黑瓦黄墙,看上去与寻常乡野小庙并无不同,甚至有些矮旧。然而庙门大开,内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浓郁的香火气扑面而来,似乎十分受人爱戴。
“就是这里了。”柳环痕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兴奋与警惕。
那红狐狸看他们找到目的地,四只爪子倒腾着,一下就跑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留下了心理阴影。
他们踏入庙门,走过天井,来到室内,只见正中-央供奉着一尊泥塑神像。
并非想象中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一个富态圆润、穿着锦袍的员外郎形象,只是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雕琢得略显油滑。供桌上摆满了各色供品,香炉里插着密密麻麻的线香,燃烧得极快,香灰不断落下。
柳环痕盯着那香炉,皱了皱眉:“这香烧得也太快了,跟有人拼命在吸似的。”
花满楼微微侧首,鼻翼轻动:“香气浓郁,却驳杂不纯,隐含焦躁之意。而且灰落之声过于急促连贯,不像自然燃烧。”
赵妙元目光扫过香炉,仔细观察着那些线香燃烧后留下的香灰形态。
“寻常敬神之香,燃烧应是平缓匀速,香灰呈灰白色,累至一定长度方才自然折断落下,谓之‘平安灰’,象征神宁人安,心诚则灵。”
她抬手指向那尊五通神像前的香炉:“你们看此处。香燃如疾火,灰落似雨下,片刻不息。且香灰颜色深暗,质地松散,未累多长便纷纷折断。这分明是邪祟贪-婪攫取愿力,绝非正神享受香火之象。”
就在他们审视香灰之时,供桌上的一盏长明灯灯苗突然无风自动,剧烈摇曳起来。紧接着,周围的光线猛地一暗,庙门一下关闭,室内只剩下香头和烛火明明灭灭的光晕。
一阵轻佻的笑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回荡在小小的庙堂里。
“呵呵……又有新客人来了?让我看看……嗯?有趣,真有趣。”
话音未落,那供桌上的烛火猛地窜高,火舌扭曲,竟化作数条火蛇,朝三人扑来!
热浪灼人,带着焚尽一切的气息,赵妙元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挡在花满楼身前,双手快速掐诀,口中低喝:“北斗昂昂,斗转星移。坎水之精,灭除火殃。敕!”
随着她指尖划出的一道清光,空气中水汽骤然凝聚,仿佛无形屏障挡在火蛇之前。那几条火蛇撞上水汽屏障,瞬间冒出大量白汽,发出“嗤嗤”声响,而后化作几缕青烟消散。
“哦?有点本事。”
那轻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讶异。随即供桌旁的一个蒲团突然无风自动,旋转着飞起,砸向花满楼。
这邪神欺软怕硬,见长公主把花满楼挡住,只以为他是凡人,挑了这个软柿子捏。不曾想花七公子虽目不能视,听觉却远超常人,闻风声便知来物,身形微侧,衣摆一拂,使出“流云飞袖”,一股柔劲就将那蒲团引开,轻飘飘落在一旁。
柳环痕见状,气得柳眉倒竖:“藏头露尾的鼠辈!就这点手段?”
说罢指尖寒光一闪,几片晶莹的蛇鳞如飞刀般射向那神像。
叮叮几声,蛇鳞打在神像上,却如同击中金石,迸出几点火星,未能伤其分毫。那声音笑道:“一条小蛇,脾气倒挺大。”
突然,莲座上泥塑的神像眼珠转动,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笑容,仿佛活了过来。祂抬起巨大的泥手,带着沉重的风声和泥土腥气,就朝站在最前的赵妙元抓来。
赵妙元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咬破手指,凌空疾书,一道血符立刻成型。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今祝咒,扫尽不祥。遇咒者灭,遇咒者亡。天师真人,护我身旁。斩邪灭精,体有灵光。三界内外,唯道永昌。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金光绕着符箓被其推出,精准地打在泥塑巨手的腕部。
“嗷!”
一声痛嘶响起,那泥塑巨手猛地缩回,整个神像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龟裂开细密的纹路。再看祂腕部,被打中的地方竟冒出了黑烟,留下一个烧焦印记,正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停停停!不打了不打了!”那轻佻声音连忙叫道,带着点气急败坏,“算你们厉害!哪来的煞星,上来就请北斗,下手这么黑!”——
作者有话说:五通神: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
各位天使,读到这里,你们给到我的鼓励和支持是无与伦比的,有好几位我都非常眼熟,每天打开评论区,就好像在眼巴巴地等最好的朋友来陪我说说话一样。
今天是作者黑暗的一天,好几个小读者取消了收藏……我知道最近几章有点平,但你们要相信我之后会写到好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大纲都是全的,不要离开我啊啊啊啊!本来就已经很糊了,每天日更全靠意志力,你们走了我该怎么办呀[爆哭][爆哭]
第64章
随着话音,那龟裂的神像旁空气一阵扭曲,凝聚出一个模糊的人形光影。
光影逐渐清晰,却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来岁的胖娃娃。这娃娃梳着总角,穿着红肚兜,正撅着嘴揉着手腕。虽然形象可爱,但眼神却透着与外貌不符的狡黠和世故,让人看了拳头发痒。
“原来是分身幻术,本体藏得倒严实。”赵妙元收回手,淡淡道。
那胖娃娃嘻嘻一笑,身形一晃,又变成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叟,白发苍苍,满脸老年斑,声音沙哑:“小老儿不过是跟几位开个玩笑,试试深浅嘛……”
话未说完,身形再变,这次成了一个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的绿衣少女,声音清脆:“几位贵人莫要见怪,实在是山中寂寞,难得有人来陪奴家说说话儿。”
这少女长得与柳环痕有七分相似,惹得她大怒,正要一拳捶过去,眼前的五通神形象又变了。祂变化不停,每一次形态都截然不同,男女老幼,美丑妍媸,毫无规律,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嬉皮笑脸又带着几分邪气的神采。
最后,祂定格为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文弱书生形象,身形清瘦,皮肤苍白,眉眼间带着些许忧郁,看向赵妙元的目光含羞带怯,又隐有挑-逗。
赵妙元面无表情地看着祂。
五通神扮演的书生见她不为所动,用扇子掩唇轻笑,声音也变得温润起来,竟和花满楼十分类似:“是在下唐突了。殿下见多识广,岂是寻常颜色所能动?”
“少废话。”赵妙元打断祂的表演,“山下借阴债,乃至强摄民女之事,可是你所为?”
那“书生”立刻露出委屈的神情,连连摆手,动作幅度略显夸张:“冤枉啊,殿下明鉴!强摄民女、淫人-妻女这等腌臜事,我可是半点不沾!我虽非正神,也得享些香火,自有修行之道,岂会自毁根基,行那等必遭天谴的恶行?”
祂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整了整并不存在的衣冠,仿佛受了莫大的污蔑。
“那些愚民自己利欲熏心,或是行了恶事心中恐惧,便需要一个承担罪过的泥塑木雕。他们将贪念所致恶果、或是难以启齿的丑事,尽数推到我头上,编排成‘神祇意旨’,不过是自我欺骗,寻个替罪羔羊罢了!”
祂撇撇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却又很快被那副委屈模样掩盖,眼角甚至硬生生挤出一滴晶莹的泪珠,挂在苍白的书生面皮上,显得格外怪异。
赵妙元看他如此,挑起眉毛,半信半疑:“真的?你敢发誓吗?”
五通神立即道:“当然!若小神奸-淫过半个人类,就叫天雷劈杀而死。”
天道对精怪的规矩更加苛刻,若是违背誓言,绝对必死无疑。祂既然敢如此发誓,估计真的并未做过。赵妙元与柳环痕对视一眼,不为所动,只继续追问:“好,就算强摄民女之事与你无关。那借阴债呢?父债子偿,代代无穷,若还不上便令人运势潦倒,疾病缠身,乃至早早亡故——这总是你立下的规矩吧?”
“对呀。”
“书生”扇子一展一收,立刻收起了那副委屈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洋洋自得:“这个嘛,自然是我定的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道不是人间至理?”
一旁的花满楼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虽依旧平和,温润的脸上已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即便如此,这利息也未免太过苛酷,几近夺人性命。更何况祸及子孙,永无解脱之日,这岂是正道?阁下既享香火,难道不应导人向善,予人改过自新之机?如此行事,与放印子钱的恶霸何异?”
五通神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转过头,用那双变幻莫测的眼睛看着花满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庙堂里回荡,带着几分嘲弄:“这位公子,说话好生有趣!导人向善?那是孔圣人、如来佛和你们开封府包青天该操心的事。我是什么?”
祂凑近了些,虽然保持着书生的皮囊,那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透出属于山精野怪的原始野性:“我非仙非佛,我就是个妖精,是这山石草木所化,遵循的是最古老的道理——等价交换。
“他们向我祈求横财、祈求本不属于他们的富贵,付出的代价自然就不能是几炷香、几只鸡那么简单。他们求的是‘横财’,我便予他们‘横祸’相伴,这很公平。”
“至于改过自新?”祂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来我这庙里求借阴债的,有几个不知其中凶险?民间早有‘上方山阴债还不清’的传言,他们难道没听过?明知是火坑,为了那点贪念依旧要跳,签下契约时心中满是侥幸,等到恶果临头才想起后悔,天下哪有这般好事?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自愿用子孙后代的运数来换眼前利益,怎的到头来反而怪我?”
花满楼眉头紧锁,他天性仁善,虽知五通神所言部分确是人性之恶,却仍无法接受这等酷烈手段:“就算如你所说,是他们做错在先,但稍取些利息就是,也不该断绝他们的所有希望……”
“希望?”五通神打断他,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公子,你眼睛看不见,心难道也盲了?这世间法则本就是如此,弱肉强食,愿赌服输。我未曾欺骗,未曾强迫,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他们既要走捷径,便要承担捷径的代价。若人人都能轻易赖账,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祂说得振振有词,仿佛自己才是占理的一方。花满楼张了张口,却发现面对这套完全基于利益交换与丛林法则的逻辑,自己那些关于仁义、宽恕的道理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并非不懂世情险恶,只是始终怀抱一份悲悯,此刻却被这邪神直白冷酷的言语堵得哑口无言,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赵妙元静静听着这场争论,心中亦是复杂。这五通神行事邪僻,手段酷烈,视凡人如草芥,确实绝非善类。但祂又奇妙地遵循着某种扭曲却自洽的“规则”,不骗不欺,甚至某种程度上堪称“诚信”。这种亦正亦邪、难以界定的特质,让她一时也难以生出厌恶之情。
看了看花满楼,心头突然一动,将目光重新投向那邪神:“他的眼睛,自幼被铁鞋大盗所害。你既自称有些道行,遵循等价交换,可能解?需要何种代价?”
花满楼一惊,上前拉住长公主衣袖,急道:“殿下!”
赵妙元安抚地压下他的手:“别急,先听祂说。”
五通神所化的书生闻言,再次仔细看了花满楼一阵。祂沉吟半晌,摸着光滑的下巴,摇头晃脑,故弄玄虚道:“这位公子目盲之事嘛……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此劫看似外厄,若说解法,实则在己,更在……”
祂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瞟了赵妙元一眼,声音压低了些,神神秘秘地说:“主要在贵人您啊。”
赵妙元与花满楼陡然一怔。一旁的柳环痕皱眉问:“在她?什么意思?他们两个人毫无关联,花满楼眼睛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五通神呵呵笑道:“机缘未到,强求无益。代价嘛……届时自知。”
“你……”
“好了。”五通神打断了她,脸色一正,“小神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既然我已经回答了你们的问题,你们是不是也该帮我一个忙?”
赵妙元:“说。”
“小神最近夜观天象,感应到此地气机流转有异,恐不久之后,江南一带将有不小的天灾。”祂语气严肃了些,不再带有那玩世不恭的调子。
赵妙元目光一凝:“天灾?何时?多大规模?因何而起?”
“天机模糊,难以明说。只知怨念暗生,应在数月之内。”五通神摇头,语焉不详,似乎不愿再多透露。
随即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那带着算计的笑容:“因为此事,小神想请殿下,将我的这尊神像,搬到上方山的最高处去。”
赵妙元挑眉:“你自己不能搬?你的那些信众不能搬?”
五通神所化的书生嘻嘻一笑:“他们搬?他们搬上去有什么用?凡夫俗子,浊气太重,搬上去还不如留在这。就得殿下您来搬才好。”
赵妙元冷笑一声:“是想借我皇室身份气运,替你这淫祠野神正名?还是想蹭我的修为灵光,好多吸些山川精华,助长你的道行?”
被一语道破心思,五通神也不尴尬,只是打着哈哈,用扇子遮住半张脸,眼神闪烁:“哎呀,殿下言重了,天道之事,怎么能叫‘蹭’呢?是借才对。借一点殿下的贵气与灵光,互相成就,互相成就嘛!把小神放到山顶,我得了好处,眼界开了,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感应也更清晰些,说不定就能更早预警灾情,于百姓也是好事一桩不是?”——
作者有话说:喜欢这种角色,写起来好爽
第65章
祂如此这般将自己的利益与百姓安危挂钩,赵妙元不好回绝,况且关于花满楼眼睛的事,祂的确也算回答了,收一些好处实属正常。让五通神再对天发了个誓,以证明所言非虚,她就真的将那神像扛上了山顶。
一路上汗如雨下,好在天气一直很好,要光照时有光照,热得不行了还会刮一阵清风送爽,叫她生不起气来。
就是花满楼,自从小庙出来后,便一直凝眉不语。虽然依旧彬彬有礼,有时还会搭把手、掏出帕子让柳环痕给长公主擦汗,但看他脸色,就知其心事重重。
上山顶一看,那上面视野最好的地方,早就有一个神龛静静等着他们。相信不久之后,等五通神信众们发现祂的神像自己搬移,这里很快就会盖起一座新的庙宇。
赵妙元几人将那不算轻的神像稳稳安置在神龛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长舒一口气。就地休息了一会儿,她回头,看见花满楼依旧站在几步开外,面对着石湖方向,眉头微锁,清俊的侧脸透出几分罕见的郁色。
山风拂过,带来湖水的湿润气息和草木清香,却似乎吹不散他心头的结。
柳环痕早不耐烦这沉闷,已变回小蛇模样,钻进一旁草丛里下山去了。赵妙元走到花满楼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下方烟波浩渺的石湖与远处苏州城的轮廓,缓缓开口:“还在想那五通神的事?”
花满楼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却又带着一丝凝重:“只是觉得有些无力。等价交换,愿赌服输,人性贪嗔,自食其果。这些话冰冷刺骨,却又让人难以驳斥。”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并非不懂世间险恶,人心鬼蜮。妖魔邪祟之所以为邪,或许正因其拥有这种扭曲却强大的‘说服力’。祂们提供捷径,展示力量,甚至标榜‘公平’,久而久之,若正道迟迟不能予人希望与实惠,民风便会被此等观念侵蚀,只重利益交换,不顾仁义廉耻,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这样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反而源于对世道人心清晰的洞察与远视。
赵妙元安静地听着,并未立刻反驳。她目光放远,看着天际流云,过了一会儿才道:“道家讲究‘顺应自然’。这自然,并非只有鸟语花香,也包括弱肉强食,阴阳消长。五通神的存在,从某种角度看,亦是这‘自然’的一部分,是人心欲-望投射出的一个扭曲倒影。堵不如疏,禁难绝根。历朝历代,试图彻底铲除这类淫祠野祀的官员,并非没有。然而……”
她侧过头,看向花满楼:“时过境迁,官府监管稍弛,或是百姓遇到新的困厄,无所依托时,这香火便又悄悄燃起。根源不在庙宇塑像,而在人心之中的贪念与恐惧。只要这贪惧仍在,今日毁了五通,明日或许又会冒出个六通、七通。”
花满楼闻言,眉头更紧了些:“难道便只能听之任之,无可奈何吗?”
“自然不是。”赵妙元道,“堵既难绝,那便更要做好‘疏’的功夫。官府之力,在于明正典刑,划下底线,如那强摄民女之事,若查实必严惩不贷,此乃震慑。更要紧的是教化,让百姓知荣辱、明是非,有更安稳的生计,有可寄托信仰的正道,而非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等邪神之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带上笑意:“譬如你,花满楼,心向光明,常以善行义举帮助他人,你的存在本身,便是对那等邪魔外道最好的反驳。”
她说着,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到时候,说不定要请花公子你多多协助,编写些劝人向善、揭露其害的诗词曲赋,广为传唱,岂不比单纯毁祠更有长远之效?”
花满楼听着她的话,紧绷的嘴角渐渐柔和下来。他看不见长公主此刻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话语中的真诚,以及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气度。
想到自己竟钻了牛角尖,还需要她来开解指点,他不禁微微摇头,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轻轻扬起。
那笑容初时很浅,好似微风拂过湖面,随即缓缓荡开,宛如拨云见日,刹那间将整张脸都点亮了。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眼温润,鼻梁挺直,此刻真心一笑,更是朗月入怀,清风拂面,澄澈俊逸,动人心魄。
“殿下说的是。”花满楼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润平和,还带上一丝轻快,“是在下一时执拗,钻了牛角尖。见贤思齐,教化之功,的确不能一蹴而就,受教了。”
见他终于释怀,赵妙元也放下心来,笑道:“走吧,下山去,圈圈怕是都等得不耐烦了。”
“好。”
阳光洒在山顶,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方才关于邪神与民风的沉重话题,也随着山风飘散,化入了这片广阔天地之中。
按照约定的日期,三人跟着花家商船去了温州,准备寻找沿海地区关于神秘组织的线索。
温州城地处东南沿海,瓯江穿城入海,乃是朝廷重要的海上贸易口岸之一。花家的商船稳稳靠岸,码头上顿时喧闹起来。脚夫吆喝着搬运货物,各地客商南腔北调地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渔获的腥气,以及堆积如山的木材、漆料、香料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
赵妙元一行人下了船,立刻便被这扑面而来的繁华与活力所包围,甚至能看到一些肤色黝黑、深目高鼻的蕃商身影。
“好了,别看了。”赵妙元手动将柳环痕盯着直瞅的脑袋掰回来,拍了拍她屁-股,“快走。”
刚踏上码头区的石板路,忽听得一阵稚嫩的童声合唱。
转头看去,只见一旁小巷口,几个总角小儿正围成一圈,拍着手唱着歌。他们吐字带了乡音,听不真切,那旋律入耳,简单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一更爬窗二更梁,三更抱得树哭娘……”
“这些小孩唱什么呢?歌词怪怪的。”柳环痕嘀咕了一句。
花满楼认真地侧耳听了一会儿,道:“似乎是本地的什么传说故事,编成儿歌,倒是朗朗上口。”
三人并未细想,跟着花家来人在城中最好的客舍住下,略作休整,便动身前往漆器作坊。
温州漆器闻名遐迩,以胎体轻巧,色彩绚丽,纹饰精美著称。作坊内,花家仆从正在一旁看他们订的货,花满楼处理完手中的事,便陪二女闲逛。柳环痕对其中一些小巧玲珑的梳篦爱不释手,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眼睛亮晶晶的,赵妙元也挑了几个,他就全部包起来一并买单。
午后,花满楼领着她们去了城中有名的梨园。正如他所说,温州是南戏的发源地,戏台上正上演着一出新戏,情感真挚热烈,惹得台下观众如痴如醉。
赵妙元听不太懂,就问旁边的看客:“敢问上头唱的是哪一折戏?”
那看客见她外地模样,笑呵呵道:“小姐有所不知,这是咱们这最近最最火热的一出,叫做《痛轧夫》,讲得乃是当朝长公主听闻驸马爷停妻再娶,心痛之下大义灭亲的故事。您等着,到了高-潮的那段,还会有鬼戏,长公主会把驸马的爹娘召出来,嘿,那叫一个痛快!”
赵妙元:“……”
花满楼虽看不见伶人的身段,却更能专注于唱词,此时听得直笑,指尖随着锣鼓点轻轻叩击桌面,亦沉浸在故事之中。
看完戏,三人在城中闲逛,感受着这座港口城市的独特风情。路过一处茶肆歇脚,赵妙元望着来往行人如织,不免想起五通神的预言,转头问他们:“那五通神所言天灾,你们觉得会是什么?若能猜出,也好早为百姓做打算。”
听她这么一问,花满楼沉吟起来:“观祂作态,似乎十分急切地想要搬至上方山高处,难不成是坍方?”
坍方,就是山体塌方,也叫泥石流。
柳环痕道:“你没听祂说,这天灾的级别是‘江南一带’?坍方最多把你小楼埋了,还不够格呢。”
正讨论间,耳旁又传来一阵熟悉的歌声,竟还是那童谣。这次清晰了些,是从街角另一群玩耍的孩子口中唱出的。他们凝神细听,依稀能辨出几句:
“牝鸡鸣,月生芒。龙王有女索嫁妆……”
“珊瑚轿,白玉床。万家儿郎凑金箱……”
“又是这歌?”赵妙元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怎么到处都在唱?”
花满楼也面露疑惑:“这童谣的词听起来着实怪异。龙王嫁女,为何要凡间儿郎凑金箱?”
然而街市依旧热闹,行人匆匆,无人对此表现出异常,仿佛这只是孩子们随口胡编的新游戏。三人又等了一会儿,那群孩童不但没到近前,反而越跑越远了,只好作罢。
在外面吃了饭,直至傍晚时分,夕阳给温州城镀上一层金红色的余晖,他们才返回下榻的客舍。庭院里,也有几个伙计的孩子在追逐嬉戏,拍着手,齐声唱着歌。
这一次,距离近了,四周也安静下来,那首童谣被清晰地一字字送入他们耳中:
“牝鸡鸣,月生芒。
龙王有女索嫁妆。
珊瑚轿,白玉床。
万家儿郎凑金箱。
不得金箱以水葬。
女坐殿,道姑忙。
淹没九州十八巷。
一更爬窗二更梁,
三更抱得树哭娘;
四更骑鹤上山岗,
山岗抬眼看汪洋。”——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红心][红心][红心]
第66章
歌声落定,庭院里嬉戏的孩童又追逐着跑开,那诡异的词句却如同冰冷的蛛网,粘附在听者的心头,挥之不去。
一片沉寂中,柳环痕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这唱的是什么鬼东西?龙王嫁女要金箱,没有就发大水淹死人?还、还有什么‘牝鸡鸣,月生芒’,‘女坐殿,道姑忙’?”
她越念越觉得不对劲,猛地扭头看向赵妙元。
花满楼脸色凝重。他听觉比常人敏锐数倍,那童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他耳中,勾勒出令人不安的画面。沉吟片刻,缓缓道:“这童谣绝非寻常儿戏。辞意凶戾,预示水患,且……”
他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
赵妙元目光定格在那几个孩童离开的方向,面色沉静,眸底却已是冰封一片。
“女坐殿”。
当朝能有几个“坐殿”的女子?
唯有她那已故的大娘娘刘娥,曾垂帘听政、权倾朝野。民间对这位几乎位及九五的女性,向来毁誉参半,多有非议,许多暗地里将她唾为“刘牝”,其中牝字,正是牝鸡司晨之意;况且“娥”字乃嫦娥之娥,意象为月,这童谣中又有“牝鸡鸣,月生芒”的句子,其祸心简直昭然若揭。
况且,究竟怎样的恨意,才敢将滔天洪水的成因与“女坐殿”联系在一起?
至于“道姑”与“龙王有女索嫁妆”么……
自然是指她赵妙元了。
手指在桌上越敲越快,她思索半晌,索性起身,走向客舍柜台后正在拨弄算盘的伙计。
那伙计见她面色沉凝,气度不凡,连忙放下算盘,堆起笑脸:“这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赵妙元压着性子,尽量让语气平和:“方才院中孩童唱的那首歌谣,你可知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伙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随即憨厚地一笑:“客官说的是那个‘龙王嫁女’的歌啊?嗨,小的也不知具体打哪儿来的。”
“前些日子跑船去明州卸货时,就听那边码头上的小孩在哼唱,调子挺怪,就记下了几句。回来没两天,发现咱们温州城里的娃娃们也都会唱了。不光是咱们这儿,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说,好像整个江浙一带的小孩,最近都在唱这个呢!”
他挠了挠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觉得有趣的意味:“小孩子嘛,学话最快,也不知道唱的啥意思,就觉得顺口好玩。咱们大人听着是有点莫名其妙,什么水葬啊汪洋的,估计就是瞎编的,客官您说是不是?”
江浙一带的小孩都在唱……
赵妙元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一首意有所指、预示灾祸的童谣,怎么会在短时间内毫无缘由地传遍整个江浙?背后若无强大的推手,绝不可能!
难道又是那个神秘组织?
思及此处,五通神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浮现在她脑海中。祂口中所说“天灾”,还急切地要求将自己的神像搬到高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赵妙元。祂要搬到高处,是不是因为其预见到的大灾,是足以淹没所有低洼的滔天洪水?而“月生芒”、“月生刺”,《大唐开元占经》中就有记载,在天体学之中代表的是月食,恰好便是今晚!
心念电转间,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朝客舍外疾步走去。衣袂带风,步伐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