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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听闻此言,花满楼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出一抹笑容。恰似阳光破云而出,那双原本看不见的眼眸里,仿佛也有了熠熠光彩。

“原来如此。陆小凤此前总说,当时碰到的乃是一位眼盲的漂亮神仙,我还时常好奇究竟是怎样妙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凡。道门常有大智慧,这世间诸多道理,听殿下一言,我倒是又多了几分别样体悟。”

望着他的脸,赵妙元正要接着说点什么,一旁的柳环痕突然拧了她一下。二人对视一瞬,赵妙元在她眼中看到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赵妙元:“……”

她根本不可能动心思,多看几眼怎么了。

花如令见长公主殿下与自家儿子交谈融洽,也十分欢喜,上前笑道:“若不是殿下及时赶来,恐怕这场寿宴便要成为一场悲剧了,老夫在此谢过殿下。”

说罢,亦朝她拱了拱手,等赵妙元将他扶起,又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府兵:“你们速速去探那铁鞋大盗的踪迹,就从昨日厢房查起,不许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府兵悍然应声,离开后院。花如令看向赵妙元一行三人:“殿下、展大人,还有这位姑娘,今日劳烦三位了。不如就留在庄内住上一晚,也好让老夫略作招待,尽一番地主之谊。”

赵妙元正欲开口应下,却见一个仆人神色仓皇地跑来,边跑边喊:“老爷,不好了!瀚海玉佛失窃了!”

“什么?!”花如令大惊失色,“莫要胡说,那玉佛分明被我放在——”

“方才庄子里乱作一团,小人记起老爷的吩咐,就转道去密室里看了一眼,谁知里头早被人翻过了!小人清点了半天,才发现那尊瀚海玉佛不在其中……老爷,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啊!”那仆人哭丧着脸道。

花如令一听,身子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若不是身旁的陆小凤赶忙扶住,怕是要直接昏过去了。他旁边还站着个西域小国的使者,好像叫“瀚海国”,也是来祝寿的,此刻更是惊慌失措地用外语大叫起来。

花满楼听得云里雾里,急道:“爹,什么瀚海玉佛,什么密室?”

花如令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目光在周围众人脸上扫过,似乎那是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可如今出了这等变故,也别无他法,只听他长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本不该在这种场面上提及,不过……看来也瞒不住了。”

原来,花如令早年四处经商,足迹遍布诸多国度,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瀚海国的国王。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成了极为要好的朋友。而那瀚海玉佛乃瀚海国传承许久的国宝,更是历届国王登基之时必不可少的信物,对于他们皇室来说意义非凡。

只可惜,瀚海国皇室内部并不安宁,诸位王子为了争夺那至高无上的王位,明争暗斗不断,局势颇为复杂。那国王担心这玉佛被卷入到残酷的王位争夺之中,遭受不测,思来想去,觉得花如令为人重情重义,且信誉极佳,便将这玉佛托付给了他,希望能代为保管,待日后王位顺利交接之时,再完好无损地拿出交还。

花如令深知这其中的分量,这么多年来一直小心谨慎地将玉佛安置在庄子里的密室之中,从未出过差池。可谁能想到,今日这寿宴本就被搅得一团乱,如今又闹出这玉佛失窃的祸事,他自觉实在有负好友所托,内心满是愧疚。

陆小凤见他面色苍白,神思不属,劝慰道:“花伯父也别太自责,我们把这瀚海玉佛找回来不就行了?”

花如令道:“你这陆小凤,说得轻巧,我们连是谁拿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找回来才好?”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沉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了两件事,我想恐怕……”

“都是铁鞋大盗所为。”花满楼出声道。他紧皱眉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爹,我早就说过,铁鞋大盗是真的回来了,我的预感从来不会出错。”

到了这步田地,花如令也开始怀疑起来:“你小时候遭铁鞋大盗所害,就是因为他想要偷盗瀚海玉佛不成,被你看到了脸。难道他真的……?”

说到一半又摇摇头,自我否定起来:“不对、不对……当时老夫联合众侠士,明明已经将他杀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人怎么会复活呢?”

“除非他有一些五行之外的手段。”一旁的赵妙元突然开口。

花如令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堡主有所不知,本宫此番微服出巡,正是得了官家的密令。而官家又为何偏偏派我前来呢?”赵妙元缓缓道,“自然因为,要追查的事涉及玄术道法,本宫又正好是个道士。”

陆小凤是知道南王之事的,当即悚然:“难道是当时的——”

他及时打住,赵妙元也点了点头,说:“无论本宫所追查之人,还是昨日行刺的刺客,抑或今天的铁鞋大盗,身上都带着玄术的影子。死而复生,或者假死脱身,正是玄术的一种。”

她这么一说,院内所有人都寂静下来,脸上显现出恐惧、怀疑、迷茫的神色。

正在此时,院外又传来一声尖叫!

一众宾客神经再次紧绷,连忙冲出去查看。只见院门外不远处,一个人影横躺在地上,身遭全是血迹,旁边一个侍女捂着嘴巴瑟瑟发-抖。

“乌大侠!”陆小凤连忙上前探他的鼻息,一探之下就“啧”了一声,“死了。”

众人骇然。

这位乌大侠乌金雕,乃是关内擅使双钩的好手,蛇皮鞭功夫颇有造诣,还能琢磨出些新奇玩意儿,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头。他就在这里被人悄无声息地害死,说明凶手定是武艺高强之人。

之前无论是陆小凤假扮铁鞋大盗,或者瀚海玉佛失窃,其实都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宾客们虽然也神情紧张,更多的却是一种看客心态。而如今出了命案,人人自危,一下就乱了。

后退的后退,逃跑的逃跑,霎那间作鸟兽散。留在庄外的,立刻就只剩下十余个人。

留下来的人中,有个叫苦智禅师的少林高僧,在人群奔逃之际被冲到树林更深处,此时突然喊了一声:“诸位,来看!”

十余人便聚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因化雪而湿润的泥地上,赫然有一只铁鞋脚印!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一位被称为关泰的侠客当即面如土色:“铁鞋大盗……真的是铁鞋大盗!”

“莫要急着先下论断,或许是模仿作案也未可知。”展昭蹲下来捻了一下那脚印处的土,抬头看向长公主,“湿润松散,刚印上不久。”

陆小凤也道:“乌大侠的尸体也还是温热的,说明凶手还未走太远,或者说……仍然在人群之中。”

几人都被吓了一跳,四下对望,有人道:“正好展大人在此,一定要查出真凶,为乌大侠报仇啊!”

另一个叫石鹊的附和:“袁飞大侠说得对,有殿下、展大人和陆小凤在,此案定能破解,我们不要慌张。”

赵妙元颔首:“既然凶手很有可能仍在庄内,不如我们趁此机会先行下山,派官兵堵住所有出路,封住他所有逃脱的可能。除此之外,也好将乌大侠的尸体放入义庄收敛。”

没人反对,于是背着乌金雕的尸体往山下前进。他们来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朝树林里走多远,枝丫掩映间,抬头也能看到毓秀山庄的院墙。但现在走上向下的山路,四面却起了一阵白雾,飘渺悠远,几米内尚且可以看清周遭轮廓,却无论如何都瞧不见树木之外的东西了。

不过在座各位都称得上是大侠,这点雾气还不放在眼里,于是摸索着一直往前,却渐渐发觉不对。

起初那雾气虽浓,却也只当是山间寻常的水汽聚散,但走着走着,脚下的路仿佛没了尽头,来来去去,竟似总在这一片山林里打转。

柳环痕挽着赵妙元胳膊嚷嚷:“怎么回事,走这么久都没走到山下?我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墨迹!”

“是啊。”那位瀚海国使者埃米尔用一口夹生的汉话道,“陆大侠,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带路的陆小凤挠了挠头:“这里就一条路,我怎么可能走错?”

鹰眼老七烦躁地说:“没走错怎么半天走不出这林子?再磨蹭,天都要亮了,凶手早跑了!”

赵妙元抬头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眉毛拧了起来。她沉吟道:“莫要急躁,再走一段看看。花堡主,这是你的庄子,不如你来带路吧?”

花如令点头应下,和花满楼二人前头带路,又往下走了一段。

这次,他们试着走下青石砖,朝林中不同方向前行,可不管朝哪儿走,没多远便能瞧见那熟悉的几棵歪脖树,还有那块形状怪异的巨石,就好似被无形的绳索牵拉着,始终绕不出这一方天地。

回头望去,来时的路早已被雾气吞噬,看不到一丝一毫庄墙的影子,哪怕使劲儿睁大眼睛,也只能瞧见眼前这几米内模糊的轮廓,再远些,便是一片混沌的白,似有什么东西在那白茫茫之中,将外界的一切都给遮掩了去——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亲亲]

第52章

脚下的泥土,被众人反复踩踏,早已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落下,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溅起几点泥星子在裤脚边。身旁的树木,一棵挨着一棵,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守卫,又似张牙舞爪的鬼魅,枝桠横斜交错,时不时擦过肩头,带起一阵凉意。

十几人的队伍渐渐没人再开口,半晌,有人低声问:“我们之前……好像走过这里吧?”

话音刚落,花如令的身影一下停住了。众人往前一看,几步之外,竟然是那青石砖铺就的山路。

整座山只有一条的、之前他们已经跨过去的山路。

侠客们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半晌,袁飞咽了咽唾沫,压低声音问道:“咱们……这莫不是遇上鬼打墙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鹰眼老七粗声道:“别胡说!这世上哪来的鬼?”

他说完,紧张氛围半点未减,反而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一般,更加浓重了几分。

赵妙元目光在周围的雾气中扫视一圈,心中已然明白,恐怕是有人故意将他们困在此处。她抬眸,看向众人,声音沉静:“我们这是被人用阵法困住了。”

花如令几人讶然回头:“阵法?”

赵妙元颔首:“对方此举,定然是为了瓮中捉鳖,一网打尽。当下,我等必须抓紧时间下山,切不可返回庄中,成了那守株待兔之人所等的兔子。”

众人互相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胆怯与退缩。沉默几息,药侠宋问草出声了:“长公主殿下,假设正如您所说,是阵法困住了咱们,可您又怎知下山才是出路,而非那设阵之人故意引我们去的方向呢?贸然往山下走,万一陷入更凶险的境地,又当如何?”

此话一出,周围几人也纷纷点头,袁飞跟着附和道:“是啊,殿下,咱们如今身处这迷雾之中,本就两眼一抹黑,回山庄虽说也未必安全,但好歹那是咱们熟悉之地,有诸多家丁护院,总好过在这外面瞎闯,万一触动了这阵法的什么厉害机关,那可就糟了。”

听着他们的质疑,赵妙元神色未改。一旁的展昭上前一步,沉声说:“诸位,展昭知晓你们心存疑虑,可对方既然设下此阵将我们困住,就一定会堵住我们的出路,毓秀山庄本就没有第二个出口,做那瓮中捉鳖的瓮正好合适,又怎会安全?回山庄,不过是自投罗网,正中歹人的下怀罢了。下山虽看似冒险,但不破不立,唯有突破这困局、离开这阵法笼罩范围,我们才有机会寻得生机,找到幕后黑手。”

然而,他的解释并未让众人完全信服,道士石鹊皱眉道:“展大人,您说得确实头头是道,可这毕竟只是长公主殿下的推断,并无十足的证据啊。

“小道说得直白一些——殿下久居深宫,这些奇门阵法,您究竟了解多少?就凭小道饱读道家经典,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历经诸多凶险,对这等诡异之事,也不敢轻易下决断,您又怎能如此断言呢?”

他这番话中,隐隐带着几分对赵妙元身份的轻视,其中意思,仿佛因为她是女子,又是深宫中人,便觉得她不懂江湖事,没资格在此指挥众人一般。

江湖人经常犯这种清高毛病,因为切实地、自由地活着,便对官场中人嗤之以鼻,很讨厌那些追名逐利的噱头,就连展昭自愿在包拯手中做事,被封为正四品御前带刀护卫之后,唾弃嘲讽的也大有人在。

赵妙元拉住要抢上前去揍人的柳环痕,眼眸微微一眯,目光从那些质疑她的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冷了几分:“本宫所说,只是给诸位提供一个方向,信与不信,全凭诸位自行抉择。若觉得本宫所言不可靠,你们大可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本宫绝不强求。

“只是,如果因此而陷入险境,那便是咎由自取了。”

话音一落,场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心思浮动。

鹰眼老七道:“苦智禅师,你是我们当中最聪明的,要不然你说说?”

那苦智禅师双手合十,呼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是佛门中人,对阵法虽略知一二,却不敢轻言参透。下山寻路必多凶险,回庄依托法器以佛法镇护,可以暂保平安,待迷雾消散再寻真相,也算稳妥。况且佛门与道家各有见解,殿下所依之法或合道家,于老衲而言,回庄暂避却更相宜,还望殿下莫怪。”

他这番言论倒是只带上了自己,说得也合乎情理,赵妙元当即点头:“禅师自可离去,本宫不会阻拦。”

其他人见苦智禅师身份与他们都不相同,意见不具参考价值,不由得更加迷茫了。若分别行动,长公主一行三人肯定是要在一起下山的,苦智禅师也说了决定回庄暂避,但其他人却仍然摇摆不定。

陆小凤此时从队伍里跳出来,道:“各位,你们都知道,我一向是最怕无聊的。原路返回听上去就很无聊,无聊到我都快睡着了!所以,我是一定会跟着殿下的。”

他旁边的花满楼等他说完,抿唇一笑,温声说:“陆小凤怕无聊,我自然也是怕的。况且殿下前去解阵,我也算得上是东道主,怎能不出一份力呢?”

于是二人便站到了一起。

见此,花如令面露犹豫之色。他心里其实是偏向相信长公主的,可又怕这事儿处理不好,落下招待不周的名声,思量片刻后,看向众人道:“长公主殿下说得有理,只是老夫怕这外面变数太多,万一有个闪失,实在担待不起啊。老夫想着,犬子满楼对这周边也算熟悉,不如让他跟着殿下,也好有个照应;至于其他诸位,若想回山庄暂避,便跟着我,老夫自会安排妥当。全凭大家的意思了。”

又是一阵沉默,人群渐渐有了不同的反应。

药侠宋问草、道士石鹊、袁飞和埃米尔几人互相看了看,还是觉得回山庄更为稳妥,便跟着苦智禅师与花如令,朝山庄的方向站定了。

而赵妙元这边,柳环痕、展昭、陆小凤和花满楼都围拢过来。令人惊讶的是,关泰和那鹰眼老七也决定加入他们,都说:“既然陆小凤决定跟着殿下,那我们就相信他一次。”

“看来你还挺受人信任的嘛。”赵妙元对身边的陆小凤说。

“那当然啦。”陆小凤摸着胡子得意洋洋。

两队人分立两边,弥漫的雾气在当中萦绕,气氛略显僵持。随后,他们各自带着不同的心思,朝着相反方向迈步而去,没入那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陆小凤走在赵妙元旁边,跳来跳去的,在死寂的浓雾中显得很活跃:“元姑娘,说吧,要怎么做?”

赵妙元没有立刻回答他,沉思一阵,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解开了三片,一片片放在手心。

陆小凤凑了过来:“这是什么?”

赵妙元没抬眼:“铜钱。”

陆小凤:“要铜钱干什么?”

赵妙元道:“起卦问一下。”

“起卦?”陆小凤感兴趣起来,“难不成你要用六爻之法?”

“不错。”赵妙元道。

六爻起卦是一种古老的占卜之法,通常用三枚铜钱,双手捧着,心中默想所问之事,然后将铜钱抛洒在桌面,根据铜钱的正反面组合来确定爻象,从下往上依次抛洒六次,便可得到一个六爻卦象,以此来推断事物的发展趋势和方位等信息。

展昭上前几步,侧身站到陆小凤前面,悄无声息地将他和长公主隔了开来。他状似平静地问:“殿下想用六爻问些什么?”

赵妙元毫无所觉,回答道:“既然是阵法,我想知道阵眼在哪里。”

找到阵眼,便能破开阵法,逃出升天。

一旁的关泰有点狐疑,小声问:“这……这能管用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懂不?既然咱们跟了殿下,就别再说这些废话了。”鹰眼老七义正词严地指责他,关泰只能喏喏点头。

赵妙元没管他们,也不嫌地上脏,一掀衣摆朝南跪下,把那三枚铜钱笼在手掌中,双手作揖高举头顶,闭目凝神,心中默念着问题,随即轻轻将铜钱抛洒在面前。

几人都俯身去看,眼神还未对焦,柳环痕张口就道:“老阴,初六爻。”

长公主点点头,将铜钱收回,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步骤,再将它们抛出。

铜钱的滚动一停,柳环痕依然秒答:“少阴,六二爻。”

再来。

“少阳,九三爻。”

再来。

“少阴,六-四。”

“老阴,六五。”

“老阳,上九。”

……

两个女人跪在地上一遍遍抛卦、读卦,很快,六爻就已经定下。

赵妙元捏着铜钱站起身,回忆了一下:“初六、六二、九三、六-四、六五、上九……这是……”

“艮卦。”柳环痕接话道。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转头,一起望向东北方——

作者有话说:这通篇的六爻都是我编的!不要信!!

第53章

“艮卦,是否就是艮位的意思?”花满楼问,“那就应该在……东北方向?”

赵妙元点点头:“艮为山,其象为止。卦辞云:‘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此乃潜藏静止之兆。然静极思变,初六、六五老阴变阳,上九老阳变阴,动意已现。其所处,当是山中变动初显之处。”

“我们走吧,顺着卦象找。”

于是几人背着一具尸体,朝东北方走去。

阵法的作用下,他们是走不出这片树林的,就算知道了大体方向,也得摸索着前进。浓雾弥漫,四周的树木仿佛鬼影幢幢,静静矗立,看着他们。脚下的土地有些湿滑,时不时还会有枯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前面的鹰眼老七突然“哎呦”了一声,一个踉跄,身形一歪。原来草皮上不知何时鼓出来一个小包,他正好踩中,高低不平之下才被绊到。

定睛一瞧,那鼓包上破了个口,从草皮里冒出一点好像木头尖刺一样的东西。鹰眼老七啐了一口:“是棵竹笋,刚长出来的就这么硬,倒霉。”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那竹笋刚破土而出,不过是一小截,嫩黄-色的笋尖带着些许绒毛,周围的草皮被顶得微微隆起,若不是鹰眼老七不小心踩到,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它。

都没当回事,正准备继续前行,长公主却突然停下脚步。

“山中变动初显之处”,“潜藏、静止之兆”……

她盯着那棵竹笋观察了一下,蹲下身子,拿手轻轻翻开它周围的草皮。

这下土里没长出来的那节也暴露在空气中,几人仔细一看,却见这颗新生的竹笋上,赫然钉了一根细长的木棍。

新笋鲜嫩,以鹰眼老七的体重,不可能不把它踢坏,而这竹笋竟扎于原地纹丝未动,全靠这根木棍在它内部支撑。此木棍通体浅黄,与普通的木棍没什么差别,只是表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村头孩童玩闹时胡乱划的。

“这是什么?”陆小凤忍不住问。

赵妙元没动那根木棍,仔细端详几息,突然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怎么了?”展昭也伏低身子去看。

赵妙元抬头看他,指着那木棍道:“这根东西,应该就是阵法的阵眼。”

“阵眼?就这么一根木棍?”关泰怀疑地问。

赵妙元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众人:“听说过奇门遁甲么?”

奇门遁甲乃中国古代术数的著作,也是奇门、六壬、太乙三-大秘宝中的第一-大秘术,为三式之首,最有理法。远古时期,蚩尤作乱,黄帝频战不克,九天玄女便授奇门遁甲术于轩辕黄帝,助黄帝以灭蚩尤。

身为江湖中人,没几个没听说过这个东西的。但奇门遁甲多用于军阵之中,见过的却是凤毛麟角。花满楼奇道:“难道困住我们的是奇门遁甲?”

“不是,但这个阵法融合了奇门遁甲‘八门’的说法。”赵妙元道,“十二都天门阵,源自《易经》,是道家四十九阵中的第一阵。奇门遁甲有八门,分别为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和惊门;而这个阵法则蕴含-着‘死’与‘灭’两大门,其核心由十二根小木棍按特定方位排列构成,结合天地自然之力,实现对阵内猎物的迷魂效果。”*

众人听得半懂不懂,柳环痕问:“那这小木棍就是阵法里十二根之中的一根吗?把它拔了,我们是不是就能破阵出去了?”

“可别。”赵妙元连忙说,“艮位主阴煞,新笋破土,更是带着地下的寒凉,正好符合此阵阵眼的最佳位置要求;但它同时也易聚怨气,如果贸然拔下木棍,很可能扰乱阵内气息,导致不可估量的后果。”

众人又安静下来,都盯着那根木棍看。

鹰眼老七是个没耐性的,不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哎我说,到底该怎么办?在这儿干看着也没用啊!”

赵妙元道:“我想的是……”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关泰趁众人不备,一个箭步上前,五指攥紧那露出土外的浅黄木棍,猛地向上一提!

这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几人皆是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仿佛绷紧的弓弦骤然断裂。

木棍被拔了出来。

“关泰!”陆小凤喝道,但已迟了。

空气陡然凝滞。

四周浓雾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猛地向内一缩,又轰然炸开,将几人冲得退了几步。

死寂一刹,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破口处下猛然涌出,冲天而起,极寒极戾,地面都为之一颤!

“你找死啊?!”柳环痕拽着关泰的衣领,勃然大怒。

关泰瑟瑟发-抖:“我想着就是根小木棍,拔了应该没什么……”

手一松,木棍掉在地上,滚出去一点距离。

陆小凤眯了眯眼,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一旁异动——

方才停下时,关泰将乌金雕靠在不远的一棵树旁。此时那尸身突然剧烈抽搐一下,竟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行着,擦着湿滑的草皮,飞快滑至阵眼处!

随即,就见那根被拔出的小木棍竖着漂浮而起,重新来到阵眼上方,重重往下一插!

噗嗤一声轻响,那尸身取代了竹笋,被钉在木棍之下。

几人都惊呆了,只觉得浑身寒毛根根竖起,一股刺骨的冰冷骤然弥漫开来。

赵妙元盯着那迅速干瘪发黑的尸体,面色亦不好看:“原来如此,他的命,是祭品!”

“……什么意思?”陆小凤低声问。

“他的生辰八字,乃至横死的怨气,都被算准了,是用来喂饱这阵眼,启动‘死灭’之门的引子。”赵妙元闭了闭眼,“我说为什么横生枝节去杀他,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阴风呼啸而起,平静的天地像是被泼上了一层鲜血,迅速变得通红一片。紧接着,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打在地上、树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下雨了?”鹰眼老七抬头,一滴浑浊的雨珠落在他脸上,他猛地一缩,“嘶——是酸的!”

众人都掀起衣服遮挡着倾盆而下的酸雨,雨滴落在布料上,冒出细微白烟。

“娘的!什么鬼东西!”

“怎么办,这里也没地方躲啊??”

赵妙元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阴风、血雾、酸雨,伴随着这些的一般是……

“诸位,安静一下。”一旁的花满楼突然道。他虽目不能视,但感知远超常人,此刻侧耳倾听,神色凝重:“有东西来了……很多。好像在……哭?”

话音未落,呜咽的风声陡然尖锐起来,化作无数凄厉的嘶嚎。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原本空无一物的血红雾气里,慢慢浮现出无数扭曲、模糊的灰黑人形!

它们眼窝空洞,没有实质,只能看清一道道狰狞的轮廓,带着腐朽的铁锈味,铺天盖地,直朝赵妙元一人扑来!

柳环痕伏低身子,眼中红光一闪;展昭一步踏前,将二人严实实挡在身后,巨阙出鞘,目光如电;陆小凤和花满楼同时而动,一左一右护住两侧。

危急关头,赵妙元脑中灵光一显,骤然想通了其中关窍——

铁鞋大盗再现,乌金雕的横死,乃至这精心布置的十二都天门阵,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一条冰冷的线,直指她自己。对方算准了她通晓阵法,算准了她会循卦象寻找阵眼,更算准了她会认出这木棍的关窍。

破阵是假,诱她至这真正的杀局之内,才是真。那根不起眼的木棍,根本不是什么阵眼,而是另一个更阴毒凶阵的触发机关。

专为她而设的机关。

心思急转间,赵妙元做下决断:“太多了,打不过的,跑!”

一声令下,展昭毫不迟疑,拉住她的手转身狂奔,巨阙剑光如练,扫开前方两道扑来的虚影。不同于先前在开封府时遇到的那团沈氏厉鬼,这些鬼影虽然数量众多,修为却比不得它,而巨阙本就是神兵,阳气充足,展昭又正义凛然、官杀极重,一剑横扫下去,能暂时将迫近的厉鬼逼退。

赵妙元捻出一叠黄符,与他在前方开路;柳环痕双手成诀,施法护住后方,厉声喝道:“跟上!”

鹰眼老七和关泰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跟上队伍。

血红的天色下,酸雨腐蚀着一切,脚下的泥土更加湿滑泥泞,四周树木在红雾中扭曲变形,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他们。那些无形影子穿透树木,无视地形,只在接近时带起刺骨的阴风和凄厉嘶嚎,一次次扑击,目标明确,只取赵妙元。

展昭的剑能暂时逼退它们,其余人也能用内力稍稍阻滞,但更多的鬼影前仆后继,仿佛无穷无尽。一道灰影钻过重重关卡,直抓赵妙元后心,她反手一道符箓劈去,那鬼影尖啸着散开,下一刻又在不远处凝聚。

赵妙元再去摸身上口袋,却发现符纸已经被她用光了。

“这些东西根本打不死!”鹰眼老七气喘吁吁,脸上被酸雨灼出红点,狼狈不堪。

赵妙元深吸一口气,扬声道:“跟着我念!”

众人一愣,陆小凤问:“什么——?”

“跟着我念,”赵妙元说,“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生死关头,也顾不得许多,一字一句,几人齐声喊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这一声如洪钟大吕,在这血雾弥漫、阴森恐怖的天地间炸开,话音一落,周遭都显得寂静起来。一息之后,天边陡然爆出一道白光!

几人目光都被这白光吸引,举头望天。展昭抬眼看去,面庞被其照亮,迟疑道:“……闪电?”

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

作者有话说:*出自百度百科

中元节发这章真应景啊真应景

第54章

真正的雷声这才滚滚而来。那声音沉重、威严,蕴含-着天地正法,震得人心头发颤,脚下土地都开始摇动。

赵妙元猛地拽过柳环痕,将她摁在自己怀中,牢牢保护起来。下一秒,又一道枝状雷霆自九天直劈而下,挟着至阳至刚的赫赫神威,粗壮无比,正正劈在他们眼前。

雷霆万钧,轰然砸落!

耀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爆响。气浪强劲,混合着一种灼热又纯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几人的衣袂头发尽数向后吹起。

那些扑在最前面的灰黑鬼影,在这天地雷霆的威势之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如烈阳下的冰雪般瞬间消融溃散,化作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味,更后面的厉鬼仿佛遇到了极大的克星,发出恐惧到极点的尖啸,疯狂向后缩退,再不敢靠近分毫。

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呆呆地低头,看向雷霆落处那片焦黑的地面。

鹰眼老七张大了嘴,半晌才合上,喃喃道:“老天爷……显灵了……”

“是雷祖,白-痴。”柳环痕在长公主怀里翻了个白眼。

赵妙元放开她,擦掉了自己额角渗出的汗珠,显然,在雷祖威压下保住一只蛇妖,使她消耗不小。但她眼神亮得惊人,心道:雷威只能震慑一时,煞气未根除,它们还会聚拢。当务之急,还是要破开阵法,就算破不开,也务必找到一个锚点,才能有一线生机。

心中已经有了方向,她上前一步,无视远处厉鬼不甘的嘶鸣,双手于身前快速结印,一字一句道: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每吐-出一字,指尖似乎就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清光流转。九字真言念毕,她并指如剑,朝着前方血雾猛地一划!

极致的寂静间,那片粘稠的血雾却猛地蠕动起来,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从中剖开,向两侧缓缓退散、淡化,露出其后被掩盖的景象。

他们竟然已经来到山脚处,前方,路的尽头,一座山门歪斜、墙垣倾颓的荒废道观,静静地矗立在血红的天光下,门前石阶布满青苔与裂纹,仿佛已沉寂了百年。

“走,进观!”

无需她再多言,展昭第一时间护在她身侧,陆小凤和花满楼紧随其后,几人迅速穿过山路,踉跄着踏过荒草蔓生的山门,冲入那道观破败的正殿之内。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蛛网遍布,神像早已色彩斑驳,露出里头的泥胎来,下方供桌倾覆,香炉滚落一旁,积了厚厚一层灰。

一踏入殿门,外界的嘶嚎声和酸雨的滋滋声仿佛瞬间被隔绝了大半,虽然透过破损的窗棂,仍能看到血红色的天空和扭曲的影子,但那迫在眉睫的紧张感却实实在在减弱了。

“我们……暂时安全了?”关泰靠着布满灰尘的柱子,大口喘着气。

鹰眼老七一屁-股瘫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殿外:“这破地方真能挡住那些东西?”

“道观乃清静之地,纵已荒废,根基犹存,对阴煞之物自然有所克制。”花满楼轻声道,侧耳倾听着殿内的回声,“只是不知能撑多久。”

展昭扶赵妙元在一处稍微干净些的角落坐下,一时间,众人也都抓紧时间休息起来。陆小凤目光扫过殿内景象,又转回靠着柱子的关泰身上。

他踱了两步,停在关泰面前,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像是随口问道:“关泰,你刚才拔那木棍时,手倒是快得很啊。”

关泰喘匀了气,闻言一愣,随即有些讪讪:“我……我不是想着破阵心切么。谁知道那玩意儿那么邪门。”

“哦?心切?”陆小凤“惊讶”道,“长公主明明再三告诫不可妄动,我们都听得清楚,你怎么就偏偏没听见呢?”

关泰眼神游移了一下:“我当时离得近,一看就是根破木头,没想那么多……”

“是吗?”陆小凤打断他,“好吧,假设是这样,那我问你另外一件事——

“傍晚我们做戏围捕铁鞋大盗时,后半段你去了哪里?长公主他们赶到时,你可不在场。”

关泰脸色微变,强自镇定:“我……我内急,去解手了。这也要管?”

“解手?”陆小凤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解手解到乌掌门毙命的院子外,还正好赶上他被人一剑穿喉?”

关泰猛地站直身体,背脊撞在积灰的柱子上,簌簌落下不少灰尘:“陆小凤,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杀了乌金雕?我跟他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但若有人许你重利,或者拿住了你把柄呢?”

陆小凤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乌掌门武功不弱,能让他毫无防备、一击毙命的,只会是他认为绝无危险的人。当时混乱,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铁鞋大盗’身上,唯有你,不见了。”

展昭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手按在巨阙剑柄上,无声地挪步,封住了关泰可能逃窜的路线。花满楼微微侧头,面向关泰的方向,眉头轻蹙。鹰眼老七瞪大了眼睛,看看陆小凤又看看关泰,似乎还没完全明白过来。

柳环痕护在赵妙元身前,二人就这么冷眼看着。

“你胡说!”关泰额角渗出冷汗,声音拔高,“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是你的剑。”陆小凤语气冷了下来,“乌掌门伤口窄而深,是点苍派标准的‘清风穿柳’剑路所致。点苍派如今门下,能使出这一剑且让他毫不设防的,除了你这位亲传大弟子,还有谁?”

关泰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手下意识就要去摸腰间的剑。

但他快,有人更快。

巨阙没有出鞘,展昭连着剑鞘一起出手,闪电般点出,正中关泰手腕麻筋。关泰痛哼一声,长剑脱手落地。几乎同时,陆小凤飞身上前,灵犀一指如风一般点向他周身几处大穴。

关泰武功本就不及他们,此刻二人联手,他更是心神大乱,毫无招架之力,瞬间便被制住,僵立在原地,只有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

“你们……你们……”他喉结滚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妙元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看得他毛骨悚然,才沉声问:“你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对吗?瀚海玉佛是幌子,乌金雕是祭品,这阵法……也是为我准备的。”

关泰咬着牙,冷汗直流,不肯开口。

陆小凤指尖微微用力,他顿时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说!你是不是铁鞋大盗?”

“不,我不是……”关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铁鞋……他、他是……”

“他是谁?”陆小凤逼问,“谁指使你的?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关泰眼神挣扎,似乎极度恐惧,又似乎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赵妙元一愣,眉头拧了起来,伸手拦在展昭身前,慢慢将他挡在身后。

下一刻,关泰的眼珠猛地向外凸出,充满了血丝,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他的脸迅速由白转青,血管在皮肤下狰狞地凸-起。

“小心!”展昭低喝一声,攥住长公主的胳膊。陆小凤也立刻松开手,警惕后退。

鹰眼老七骇得倒退两步:“他……他怎么了?!”

“别动,别过去!”赵妙元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关泰的方向,分神警告众人。

根本没有任何东西碰到关泰,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双手痛苦地抓向自己的脖子,却什么也抓不到。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珠里的神采飞速黯淡下去。

不过两息功夫,他抓挠的动作便停止了,凸出的眼睛失去了所有光泽,布满惊骇与痛苦。随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灰土,再无声息。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外头红雾中隐约传来的厉鬼嘶嚎声。

半晌,几人才恢复了正常的行动能力。赵妙元走上前去,蹲下身,探了探关泰的鼻息和颈脉,面色凝重地摇头:“死了。像是……被咒杀灭口。”

展昭剑眉紧锁,望向窗外那翻滚的血色:“看来,幕后之人一直在看着我们。”

此话一出,正殿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关泰尸体僵卧在地,脸上凝固着惊恐,诡异异常。

鹰眼老七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就这么死了?谁……谁动的手?”

“自然是真正的铁鞋大盗。”赵妙元站起身,声音低沉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守口如瓶咒,一旦触及禁-忌,立刻发作。关泰临死前,虽未明说,但指向已很清楚。能驱使他,又能用这等阴毒咒术的,铁鞋大盗脱不了干系。”

“杀人灭口,我们一定触到了他的痛处。”——

作者有话说:感觉有点像哈利波特了怎么回事

第55章

展昭若有所悟:“松江府那晚遇刺,当时您就怀疑刺客与铁鞋大盗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如今这里万般凶险,亦条条都直冲着您来——这二者目标一致,果然就是同一个人。”

赵妙元颔首:“而且,今日这阵法的布局、思路与手法,与当初京城南王作乱时,背后那位神秘术士布下的阵法有很大相似之处。”

陆小凤一拍手掌,道:“这不就正好说明,我们所查的方向是正确的?”

赵妙元一笑,停顿片刻,眉头又是微蹙:“只是,假设这三件事都是同一群人所为,那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若为谋反,南王事败,势力已被连根拔起,杀本宫做什么?若为寻仇,本宫却并不记得得罪过谁,以至于值得这般大费周章。”

柳环痕冷声说:“管他什么目的,想杀你,就去死。”

话到这里,也分析不出别的东西,花满楼并不喜欢这种阴暗而充满杀机的话题,沉默不语;鹰眼老七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又不敢插话,只能紧张地搓着手。

其余几人又讨论了几句,决定待在道观等到天亮,看看到时候鸡鸣破晓,阳气充沛,能不能找到什么出路。

于是各自寻了地方暂且休息,紧绷的心神稍弛。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余风声呜咽。

花满楼静立片刻,侧耳细听周遭动静,缓步走向殿内一侧墙壁。他指尖轻轻拂过墙面,触感先是粗糙的积尘,随后才感受到底下冰冷凹凸的砖石。

“这墙壁的砌法,砖块之规整,并非寻常乡野道观的手笔。”他沉吟道,“倒像是官家的工艺。”

一旁展昭闻言,也走近细看。他目光扫过墙根处一块半掩在尘土中的残碑,小心拨开浮灰,露出下面刻痕深刻的字迹。

“这里有碑文。”他蹲下身,仔细辨认,“虽残破不全,但‘大中祥符’的字样还依稀可辨。”

“大中祥符?”陆小凤也凑了过来,“真宗皇帝的年号吗?”

“是。”展昭点头,手指拂过另一处隐约的刻纹,“这里……似乎提及‘圣意’、‘天书降’、‘敕建’等语句。”

赵妙元原本坐在神像下的一块蒲团上,注意到他们的对话,抬头看向那倒塌泥塑的基座。虽色彩斑驳,但残留的彩绘纹样精细繁复,并非民间常见。

“规制颇高,的确像是奉旨建造。”她沉吟道。

柳环痕惊讶地问:“那岂不是你爹建的?你爹建的,还能落在这里荒废了?”

长公主闻言翻了个白眼。花满楼亦是一笑,指尖触碰到一根倾倒的梁柱,摸到了上面细腻的云纹镂刻。

“真宗朝后期,普天下大兴土木,营建宫观,多与‘天书’祥瑞之事相关。”他回忆,“我记得,当时有位宰相名丁谓,极力迎合上意,主导东封西祀,耗费巨万,以彰显‘承天受命’之象。此地虽偏,但观此规制气象,恐怕也是那时风潮下的产物。”

“天书”运动,是真宗搞出来的又一个噱头。

当时他与辽国订立澶渊之盟后,为巩固皇权、彰显天命,便与宰相丁谓等人合谋,假称有天书自降于承天门,其上写有赞颂真宗圣明、国运昌盛之言。

此后,他便以“敬天法祖”为名,在各地营建千余座道观,还搞了泰山封禅的事,耗费天下钱粮无数。这一系列举动,史称“天书祥瑞”。直至真宗驾崩,刘娥掌权,才下诏将这场闹剧彻底废止,所有相关符瑞、造作皆视为虚妄。

“不错。丁谓此人,煊赫一时,但以弄权奢靡著称。他主持修建的诸多宫观,往往极尽工巧,劳民伤财。此观若与他有关,荒废于此,也不足为奇。”展昭点头说。

赵妙元起身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残碑之上,颔首道:“如此便说得通了。想来或是因丁谓后来失势获罪,被大娘娘贬谪到崖州,其所倡建的许多‘祥瑞’工程,也随之被厌弃、遗忘,以至于香火断绝。”

鹰眼老七听得半懂不懂,只咂舌道:“乖乖,皇帝老儿和宰相盖的道观啊……那得花多少银子?”

柳环痕哼了一声:“反正你数不过来。”

赵妙元原本还想接话,见他们开始耍嘴皮子,不由走起神来,目光无意间扫过倒塌的神像,那神像基座下,似乎半掩着一块牌位。

她心中微动,走上前,用衣袖拂去厚厚的积尘,露出上面深深刻凿的字迹——“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

一读之下,动作就是一顿。又仔细去看那泥胎神像残存的部-位。

虽色彩剥落严重,但那神像跌落的右手边,赫然有一截断裂的黑色剑柄,形制古拙;神像身上残留的袍角颜色,亦是玄黑,隐约可见金线刺绣的残痕;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神像底座缠绕的并非寻常云纹,而是一种似蛇非蛇、似龟非龟的奇异纹路。

心中判断越发明了,赵妙元眸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竟一下大笑出声:

“好一个丁谓,好一座道观,当真是天助我也!”

众人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

陆小凤奇道:“殿下何故发笑?”

就见她倏然回头,脸上异彩连连:“你可知,这里供奉的是真武大帝?”

真武大帝,又称玄天上帝,乃北方之神,主掌荡魔驱邪。他本为玄武星宿,因受太阳精气降圣为净乐国太子,修行时遇天神授以宝剑,最后白日飞升,登上四方之位。

所谓“始判六天”,就是说他亲率三十万天兵,一-夜之间降伏了六重天界内亿万秽杂,勇猛无匹,被封为战神,乃天下一切妖魔鬼怪的克星。此地虽是丁谓为迎合“天书”祥瑞所建,但所供奉者恰是这位专司破邪的正神,既是道场,神像虽毁,神位犹存,在此时此刻,它无疑是绝地逢生的一线契机。

赵妙元不再多言,看了柳环痕一眼,道:“来。”

柳环痕会意,化作小蛇的模样,瞬间钻进她衣领里去。一旁鹰眼老七见她霎时间不见人影,吓得叫了一声,被陆小凤捂住嘴巴。

赵妙元将小蛇藏好,整了整衣襟,一掀下摆,朝那残破的神像与真武大帝的牌位屈膝跪下,肃然俯身叩首。

陆小凤与展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却都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花满楼似有所感,静静“望”着赵妙元的方向,神色专注。

就看她直起身,双手结印置于身前,双目阖起,唇齿开合,一段玄奥咒文自口中低低诵出,初始细微,渐次清朗: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花满楼立刻辨认出,长公主口中所念,正是道教八-大神咒中威力最强的一个——太乙金光神咒。

随着咒文渐渐清晰,在这昏暗破败的殿堂内,她周身似乎有极淡的金色微光流转,将莹白的脸颊映照得宝相庄严。

“……诵持万遍,身有光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忘形……”

念诵声声,逐渐引动殿内气息微微震颤、扭曲。

像这样高深的咒语,需要消耗持咒念诵者极大的法力,赵妙元越念,声音就越沉,仿佛被什么东西拖住一般,慢了下来。众人只见她眉心微蹙,似在承受某种压力,又好像极力感知着什么。

她闭上眼,抱元守一,心神沉入极静,内观体内灵台。起先只是一片混沌,慢慢的,景象悠然变换。

周身经脉如江河奔流,似黑水浩荡,与天地万炁交感;玄天幽晦,北斗明真,与身遭熠熠金光融汇合一;空中,一颗巨大无比的星辰渐渐成型,悬于中-央,其上龟蛇盘绕,仙宫缥缈,星河斗转。

一瞬间,她仿佛窥见了天道运转的一角轨迹——

反者道之动。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世间的法则就是这样,哪怕那人机关算尽、巧局连环,将这七七四十九道杀机都编织其中,最后还是落下一方因果破绽,让她得以遁逃。

心中感悟如电光石火,一闪而逝。下一刻,她猛然睁开双眼,眸中金光一闪而没,最后一句咒文脱口而出,声如玉石交击: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真空一般的寂静中,整座道观猛然一震!

“嗡——”

仿佛源自亘古之外,一声嗡鸣于虚空响起。外面翻涌不休的血雾瞬间僵滞。

紧接着,众人只觉得身子一重,难以形容、浩瀚磅礴的威压沛然涌出,压-在他们肩上,瞬间,所有人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一尊朦胧的玄色虚影,自残破泥塑中升腾而起,初时不过常人大小,眨眼间便充塞天地,仿佛头顶殿宇都成了虚无。

只见其披发跣足,足踏龟蛇,周身金光万道,其威如狱,其重如山,仿佛千百年前便镇守于此,执掌杀伐,涤荡妖魔。一柄缠着寒煞之气的黑色巨剑虚影悬于其侧,剑身七星依次亮起,未动之下,凛冽剑意已让生灵屏息。

正是真武大帝荡魔天尊之法相!——

作者有话说:*出自《易经》

鼻炎烦死了呃啊啊啊啊啊

第56章

虚影只是一缕因缘际会召请而来的残存神识,但它仅仅只是存在于此,其浩瀚威压便已沛莫能御。

“噗通!”

鹰眼老七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张大嘴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其余几人心头亦是如同压了一座巨山般,呼吸不畅,唯有顺从跪下、屏息凝神,方能抵御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震撼。柳环痕身为妖类,对这专克邪魔的正神感受最为强烈,藏在长公主衣襟中,下意识紧紧贴着她的心口以缓解不适。

无需任何动作,殿外所有雾气、酸雨、扭曲厉鬼,在至纯至正的北方玄天神威面前,好似被滚汤泼雪一般,寸寸崩裂、融化。都不需按照规则步步破解,困锁他们许久的这座阴毒凶阵,也就这么直接消散。

一力降十会。

笼罩天地的血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褪-去,露出了外界正常夜空的模样。星光稀疏,夜风微凉,南方翻起鱼肚白,原来就快要天亮了。

那顶天立地的真武虚影,在荡清所有邪祟、破开阵法后,缓缓低头,目光似乎在那诵咒请神的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如同来时一般,悄然消隐,仿佛从未出现过。

好像刚才的一切可怖景象都只是一场噩梦。

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天光洒落,照亮了这座荒废已久的道观,也照亮了观内众人写满震撼与敬畏的脸庞。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的长公主身上。她脸色有些苍白,气息微喘,但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表情从未有过的明朗。

“殿下……”展昭的声音有些干涩,却仍然走上前去,扶住了她的胳膊,“还好吧?”

赵妙元看向他,感受着灵台处的清明爽利,喟然而笑:“好得不能再好。”

陆小凤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彻彻底底的叹服:“我现在信了,有时候,运气……不,天意,真的站在某些人这边。”

天光彻底放亮,晨曦驱散了林间最后一丝寒意,也仿佛涤净了那场惊心动魄的痕迹。几人沿着依稀可辨的山路返回毓秀山庄,一路沉默,各自消化着之前种种。

然而越靠近山庄,便越觉得诡异。

无它,只是实在太安静了。

山庄大门洞开,门前却不见守卫,院内更是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陆小凤率先踏入前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落,“就算出去报官,花伯父也该留人捎个话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