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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微微侧耳,眉头轻蹙:“不对……不仅没有守卫,连仆从的声音都听不到,怎么……仿佛一座空庄一般?”

鹰眼老七跟在后头,缩着脖子嘀咕:“该不会那些怂包一看出了人命,吓得全跑光了吧?”

“跑光也不该如此整齐,连主人家都不见踪影。”赵妙元摇头,“更何况苦智禅师他们是后来才回山庄的,本来就想要在这里守着避难,怎么可能随便乱跑?”

展昭护在赵妙元身侧,环视四周,手缓缓按上剑柄。

衣襟里,柳环痕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就算有赵妙元护着,她仍然因真武神威而气息萎靡,此刻显然极不舒服。

“先找个地方让圈圈歇息一下吧。”赵妙元轻轻拍拍胸口,对展昭道,“她是妖,正面对上真武大帝,需要缓一缓。”

展昭点头:“好。”

“……妖?”鹰眼老七颤颤巍巍地重复。

没人理他。就近找了一间厢房,确认内里无人后,赵妙元将柳环痕小心放在榻上。小蛇蜷缩起来,难受得昏昏沉沉,依旧道:“我还好……不许你们扔下我!”

长公主拿食指摩挲她脑袋:“好了,有事再叫你,别犟。”

安置好柳环痕,几人重新聚在院中,找遍了整座庄园,愣是没发现半个人影。

“怎么会这样?”陆小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花满楼,你们家庄子不会也闹鬼吧?”

花满楼无奈一叹:“陆小凤,我们家当然不闹鬼,否则我怎么住得下去?”

“那可不一定。毓秀山庄这么大,你难道敢说对所有角落都了如指掌?”

花满楼道:“我从小就住在此处,天天待在房中读书,闲暇时便四处转悠,虽说不能算了如指掌,哪边有几盆花草也都是知道的。若说不熟悉的地方,只有……”

他陡然一愣,喃喃道:“……家父放那瀚海玉佛的密室了。”

几人精神一凛,立刻跟着花满楼朝密室的方向潜行。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偏僻,最终来到一处假山环绕的角落。

花满楼停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山石墙壁前,凝神细听片刻,低声道:“里面似乎有声音,而且……有血腥味。”

陆小凤上前仔细查看,很快在山石底部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机括。他那两根手指一发力,机括便发出一道沉闷的“咔哒”声,石壁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五人对视一眼,陆小凤打头,展昭断后,迈步走下台阶。

地下密室昏暗一片,几乎没有光源,他们一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粗壮铁栏制成的牢门。牢门内,赫然正是花如令、苦智禅师、宋神医、袁飞和石鹊道长!

他们个个脸色苍白,或坐或立,满身的颓然。袁飞大侠更是直接躺倒在地,面色发黑,已然气绝身亡。

“爹!”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却似乎感知到了父亲的气息,急步上前。

“七童……?殿下?!”花如令看到来人,先是惊喜,随即化为焦急,“你们怎么回来了?快走,此地危险!”

“花伯父,这是怎么回事?”陆小凤隔着铁栏急问,“其他人呢?埃米尔呢?”

苦智禅师正在打坐,闭着眼睛道:“都走了。宾客们昨夜见势不对,大多自行离去,我们回来后本想留下善后,却被那瀚海国使臣埃米尔用诡计逼入这密室,困在其中。”

花满楼讶然:“埃米尔?他为什么这么做?”

石鹊道长咬牙切齿地接口:“他根本不是来贺寿的!他早与铁鞋大盗勾结,目的就是那尊瀚海玉佛!他说,有了玉佛,就能助他们那位被废的王子重夺王位,名正言顺地登机……”

“袁大侠就是中了他的暗算。”宋神医指着袁飞的尸体,痛心道,“埃米尔那笛声能惑人心神,引动内息逆行,袁兄为了护我们,强行运功抵挡,却正好吸入了他散在空中的七叶断肠草之毒!”

“那埃米尔他人呢?”陆小凤问。

花如令长叹一声:“早就走远了。已经几个时辰过去,离开苏州城了也说不定。”

一时间,众人沉默下来。

赵妙元站在铁栏外,目光淡淡扫过牢内略显狼狈的几人,最后落在石鹊道长和宋神医身上,唇角微扬:“看来,昨夜不听劝告,执意要回山庄的诸位,果真是咎由自取了。”

此话一出,石鹊道长脸色一阵青白,宋神医则尴尬地低下头咳嗽了两声。

展昭亦看向他们,皱眉道:“殿下通晓玄术,见识非凡,此前便已屡次示警。诸位皆江湖成名人物,当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岂可因年纪或是男是女便妄下断论,险些误了自身性命?”

石鹊面皮发烫,赧然道:“展护卫教训的是……是我等迂腐,小觑了殿下,惭愧……”

见他们二人处境尴尬,花满楼微叹一声,出言解围:“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如仔细想想,究竟该怎么打开这座牢笼?”

陆小凤早已蹲下身研究那铁栏,眉头紧锁:“这牢门的锁孔构造奇特,机括似乎完全内嵌,外力难以破坏。花伯父,钥匙可在埃米尔手上?”

花如令苦笑点头:“这密室乃是‘妙手老板’朱停亲手所造。朱停的机关,一旦从外锁死,若无钥匙,绝不可能开启。”

朱停,人称“妙手老板”,与陆小凤是至交好友,有一双灵巧至极的手。他精于机关巧术,似得鲁班真传,能造出各式奇物——可升空的铁皮鸟、自动打理碗筷的木柜、会自行走动的木头人皆不在话下,甚至敢放言“要让人头离身仍能言语”,在江湖中无人能出其右。

“朱停?”陆小凤一听就挑眉,“我知道他的规矩,他造的东西,总会留个后手,就怕万一。”

“后手或许有,但谁也不知道在哪里。”花如令叹息。

鹰眼老七一拍手掌:“哎,既然巧劲不行,我们就使蛮力啊!把这密室顶挖穿不就能出去了?”

众人一愣,心说虽然简单粗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正待答应,花如令却又摇起了头:“这一点,朱停也算到了。此密室位于孟河之下,若强行破墙挖掘,只怕河水倒灌,我等皆要成为那水下的亡魂啊。”

种种方法皆被否决,密室内的空气似乎渐渐凝固起来。就在这时,陆小凤却猛地一拍手,眼中精-光一闪,道:“正好!”

众人皆不解地看向他。赵妙元问:“正好什么?”

陆小凤站起身,环视牢内几人:“你们想啊,瀚海玉佛先失窃了,而后才是你们从树林回来,埃米尔露出了他的真正面目。若他真已得手,拿了玉佛,大可以一走了之,为何还要将诸位困在此地?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见所有人面上都露出恍然的神色,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除非……他还没拿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把孔雀王妃蝴蝶掉了,感觉这个角色完全没啥用,就是为了给男人观赏的

第57章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缓缓道:“我敢肯定,那尊真正的瀚海玉佛,根本未被埃米尔夺走,此刻就在这密室之中!而他,或者他的同党——那个真正的铁鞋大盗,也必定还潜伏在你们中间!”

“什么?!”

“这……”

牢内几人神色骤变,下意识地互相打量起来,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花如令沉默片刻,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陆小凤所言不错。真正的玉佛确实仍在此处,当时失窃的只是个赝品。”

这也就意味着,铁鞋大盗,果真就是被困几人中的一个。

一时间没人说话。

此刻,密室墙壁上插着最后几支牛油蜡烛,因为氧气稀薄的原因,火苗剧烈摇曳了几下,骤然熄灭。

顿时,整个地下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惊呼和抽气声在狭小空间里响起,夹杂着鹰眼老七一声压抑的“我的娘!”

“怎么回事?!”

“蜡烛怎么全灭了?!”

几乎在光线消失的同时,展昭侧身一步,精准地将赵妙元夹在自己与石壁之间,巨阙半出鞘,警惕着黑暗中任何可能袭来的危险。

“别慌,别慌。”陆小凤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闲散语调,“不过是蜡烛燃尽了,或者这里空气不太够用,让它熄了而已。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乱动-乱喊,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再开口,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不过话说回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黑灯瞎火的,倒正好省事了。”

“此话何意?”苦智禅师疑惑地问。

“意思就是,现在正是找出铁鞋大盗最好的时机。”陆小凤道,“花满楼,还记得吗?你告诉过我,你小时候见过铁鞋大盗的脸,就是因为这个,才被他划伤了眼睛。”

花满楼立在黑暗中,面向陆小凤声音传来的方向。即使提及幼年惨事,他依旧平静地回答:“是,那张脸,我至死不会忘。”

“那就好。”陆小凤说,“现在,劳驾你去摸-摸牢里这几位前辈的脸。我想,只要其中真有铁鞋大盗,那你定然一摸便知。”

没有人出声反对,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花满楼没有犹豫,缓缓走向牢门,伸出手,穿过铁栏的间隙。

黑暗中,只能听到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和花满楼偶尔一句温和的“失礼了”。他动作轻柔却迅速,依次抚过离他最近之人的面目,每摸过一人,便微微顿首,随即走向下一个。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却漫长得令人窒息。

终于,花满楼收回手,转向陆小凤的方向,清晰地说道:“没有。他们之中,没有那张脸。”

“你确定?”陆小凤问。

“确定。”花满楼语气肯定,“那张脸的每一处起伏,我都记得很清楚。这里没有。”

牢内几人顿时都松了口气。

宋问草叹道:“老夫就说,我们几人怎么可能是铁鞋大盗呢?”

“那这是怎么回事?”石鹊忍不住问,“铁鞋不在这里,那在哪里?”

“也许他易容了?”展昭猜测。

“再高明的易容术,也骗不过花满楼的手指。”陆小凤笑着说,“除非……”

“嚓”的一声轻响,一点微弱火光亮起,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火折子,重新点燃墙壁上最近的一盏烛台。

昏黄的光线重新照亮密室,也照亮了牢内每一个人的脸。只见花如令、苦智禅师、石鹊道长三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几道清晰的灰黑色指痕——那是花满楼刚才摸索时故意沾上去的灰尘。

然而,站在最后方的宋问草脸上,却干干净净,一丝灰痕也无!

“方才我提出让花满楼摸你们脸的时候,在他两只手上都塞了一把灰。所以,只要被他摸过的人,都会沾上灰尘。”

陆小凤举着烛台看向宋问草,火光跳跃映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宋神医,你的脸,倒是干净得很啊。莫非你不敢让花满楼摸脸,所以才提前躲开了?”

烛光下,宋问草那张干净的脸显得格外刺眼。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狐疑与惊愕。

“宋神医……你……”花如令皱着眉欲言又止。

宋问草脸色变了变,强自镇定地干笑一声:“陆小凤,你这是什么话?老夫只是……不喜旁人触碰,下意识避开了些许而已。这怎能作为证据?”

赵妙元便道:“不喜旁人触碰,那便麻烦宋神医自己将肩头衣物褪下,也好让我们看看,你究竟是不是前几日夤夜刺杀本宫,又被本宫的护卫刺中肩头逃跑的那个刺客。”

宋问草额头生汗。

听长公主这般说,陆小凤笑了一声,接口道:“怎么,宋神医,不敢吗?不过你可能忘了,昨夜我假扮铁鞋大盗时,你可是好心提醒我,千万莫要让花满楼碰到我的脸。当时我还纳闷,你怎么就那般肯定花满楼能靠摸脸认出铁鞋?因为花满楼见过铁鞋大盗真容这件事,普天之下,只有他自己、我,以及真正的铁鞋大盗——你,宋问草,才知道!”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苦智禅师和石鹊道长骇然退开两步,仿佛宋问草是什么瘟疫之源。

宋问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副慈祥长者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怨毒。他不再伪装,挺直了一直微驼的背脊,声音也变得冰冷:“好一个陆小凤!不错,铁鞋大盗就是我!”

“真是你?!”花如令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十五年前……十五年前我明明亲手将你斩杀于南海之滨!你怎会还活着?!”

“我是死了,但又活了!”宋问草眼中迸出深刻的恨意,“花如令,你那一剑穿心,我本该毙命当场。可好在我命不该绝,奄奄一息时,被‘组织’救了回去。不仅活了,还得了秘传,学了这一身你们想都想不到的本事!”

“‘组织’?”赵妙元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

“正是!”宋问草得意地说,“花如令,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南海之滨附近有得道高人结群居住,你在那里杀了我,反而正好让我被他们救下,成就了我的好事吧?”

花满楼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身体微微颤-抖,脸色苍白。他向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你既已逃脱性命,为何还要回来?为何还要纠缠花家?甚至去刺杀长公主,布下那等阴毒阵法?”

宋问草闻声,将脸转向花满楼的方向,脸上竟扭出一丝快意的狞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小瞎子。怎么,十五年过去,这双废掉的眼睛还在日夜折磨你吗?当年我那一剑,滋味可好受?”

花满楼嘴唇抿紧,指尖掐入掌心,尚未开口,他身旁的赵妙元却已冷冷出声:“宋问草,你修习玄术,当知‘天道承负,报应不爽’。以邪术害人,逆天而行,纵然一时得逞,他日劫数临头,魂飞魄散亦难赎其罪。你这般不思悔改、反以为荣,可曾叩问过自己的良心?还是说,它早已被魔障吞噬,只剩一具行尸走肉?”

宋问草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被“天道承负”、“魂飞魄散”这几个字刺中,但随即冷哼一声,并未理会赵妙元的问话,恶毒道:“长公主殿下,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组织常年收钱接单,实现世间含冤之人的愿望。而有个人的愿望,就是杀了你!”

赵妙元一顿,和展昭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出声。

“至于花家么……”宋问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瀚海国的孔雀王子正需玉佛正名,我若助他登位,我的女儿便是未来的孔雀王妃!届时,整个瀚海国都将在我掌控之中,一石二鸟,我为何不来?”

赵妙元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平稳:“是吗?你那个组织,真的愿意让瀚海国全权在你的掌控之下?”

宋问草一怔,就听她道:“你那个组织,在京中散播闹鬼谣言,搅起一城风云;协助南王谋反,却能全身而出;现如今又摄政瀚海国,你真的以为,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会把一个国家拱手相让与你?”

宋问草瞳孔猛地一缩,似乎被说中了要害,嘴唇紧闭,不再言语。

赵妙元却不急,继续缓缓道:“而你呢?能让一个隐匿十五年的凶手甘愿再次暴露,甚至不惜同时得罪朝廷和江湖,这代价不可谓不大。能让你如此做的,恐怕不止一个瀚海国国仗之位吧?我想,你有什么至关重要的把柄捏在‘他们’手里?比如……你这条偷来的命,其实并未完全属于你自己?”

随着他的话语,宋问草呼吸急促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赵妙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长公主。

展昭趁机逼问:“宋问草,事到如今,顽抗还有何意义?说出出钱买你刺杀殿下之人,江湖与朝廷还可能保你不死。”

宋问草脸色灰败,目光在他和长公主面上逡巡一圈,迟疑着问:“你们……你们真的能保我不死?”

“当然。”赵妙元笑道,“本宫与展昭都在,难道还不能代表朝廷么?而且本宫师父乃是鸿蒙先生张无梦,别的不说,从那些劳什子高人手中保你一命还是能做到的。”

听她这么说,宋问草挣扎片刻,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道:“……雇佣我们杀你的,是你那驸马,陈世美。”——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他又回来了!!!!!

第58章

“什么?!”

“这不可能!”

这结果在座的众人都没想到,皆无比震惊,赵妙元皱起眉头,展昭更是失声道:“他早已被包大人打入死牢,身在囹圄,如何能与你们联络?”

宋问草扯出一个笑:“何须他联络?我们自己就会找过去。刺杀长公主,本就是‘组织’的意思。长公主殿下屡次三番坏我们好事,南王的大业就毁在她手里,‘组织’早就欲除之而后快!那陈世美不过是个由头,即便没有他,也会有张世美、李世美,只是他恰好出现,让这事变得更合理了些而已……”

花满楼听着宋问草那些毫无悔意、甚至带着癫狂快意的话语,握拳的手因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牢内的宋问草,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活在你的阴影下十五年,而这十五年中,你竟然还在不停地残害生灵!今日,我就……”

然而,那剑尖在空中停滞了片刻,却缓缓垂了下来。

花满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仇恨硬生生压回心底,声音变得低了一些:“不。我若此刻杀你,与你这等只知仇恨、滥杀无辜之辈,又有何异?我的世界的确因你失去了光明,但你绝不可能让我的心也陷入黑暗之中。”

赵妙元望着他,垂下眼帘沉默。

花如令痛心地说:“七童,你不下手,为父帮你杀了他!”

说着就要拔剑。展昭上前一步,道:“花伯父,国有国法,他罪行累累,当押送官府,明正典刑,公告天下,方是正理。”

宋问草听着展昭“明正典刑”的话语,又见花如令杀意未消,脸上那点从容彻底消失,转为一种穷途末路的惊恐。

他猛地扭头看向赵妙元,看她也不阻止,嘶声道:“殿下!你刚才说过要留我一命,金口玉言,岂能反悔?!”

赵妙元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宋神医,你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怎还如此天真?对付你这种穷凶极恶、诡计多端之辈,虚与委蛇、兵不厌诈的道理,难道还要本宫教你?”

她顿了顿,语气悠然,甚至带点嘲弄:“更何况,展护卫说得没错。送官判刑,三司会审,这难道不是‘留你一命’吗?虽然这命……也留不了几天了。”

“你……你们!”

宋问草彻底明白自己被耍了,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恐惧瞬间变为极致的愤怒和疯狂。他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布满血丝,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好!好一个长公主!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那就一起死吧!”

话音未落,右手已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掏出时,掌心赫然握着一枚鸡蛋大小、乌黑发亮隐隐泛着红光的铁丸。

“霹雳子!”

陆小凤一眼认出,脸色骤变,苦于有牢笼阻挡,只得大喊:“快拦住他!”

宋问草大笑几声,手臂高高扬起:“晚了!这霹雳子的分量足以炸塌密室,到时孟河水倒灌,你们一个都别想跑!至于老夫……”

他脸上露出孤注一掷的狞笑:“早已练就水遁之术,洪水便是我的生路。你们就在水底龙宫里,慢慢等死吧!”

说完,他运足内力,便要将那霹雳子掷向头顶石壁!

牢门外的人是可以逃的,但哪里来得及?估计刚上两级台阶就会被炸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突兀响起。

赵妙元站在原地,举着手,神色冷然,仿佛只是弹去了袖间一点微尘。

下一瞬,一道白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出口处激射而来!

那白光如练,穿行间发出撕裂空气的声音,直接飞下台阶,落入密室中-央。烛光下,一条巨蛇的轮廓骤然显现,鳞甲森然,欺霜赛雪,一双蛇瞳赤红如血,仿佛燃烧着来自地狱的火焰。

其体型之大,转瞬便塞满了大半个密室,还未待众人看清,粗壮的蛇尾猛地一甩!

“轰隆!!”

那由精铁打造、朱停亲自设计的牢固栅栏,在纯粹力量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直接崩飞!

碎石铁屑四溅,发出巨大的声响。众人脑子还没转过来,腿已带着身子下意识纷纷躲闪。下一瞬,巨大的白蛇头颅猛地探出,血盆大口一张,根本不容宋问草有任何反应,将他一口吞入其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吞下宋问草后,巨蛇庞大的身躯灵活地一扭,竟摇身变作一姑娘的模样。嫩绿色锦缎衣衫,艳光闪闪,柳眉纤巧,赫然是先前长公主带到庄中的那名侍女!

密室内外,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为死寂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鹰眼老七保持着拔腿欲跑的滑稽姿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瞪得几乎脱眶。

花满楼虽看不见,那股骤然出现的妖气,他却比任何人都能更加清晰地感知到。他脸色苍白,下意识地侧耳“望”着赵妙元的方向,似乎在判断发生了什么。

花如令、苦智禅师、石鹊道长三人瘫坐在牢内残骸中,面无人色,看看那破碎的牢门,又看看长公主身旁娇小的女子,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五六息。

最终是鹰眼老七破了功,他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声音变调,尖得几乎不像人声:“妖……妖怪啊!!她……她是妖怪!她把宋问草吃了!!”

柳环痕冷眼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众人看到她嫩红色的口腔内壁,想起就是这张樱桃小口刚才将铁鞋大盗吞入腹中,都忍不住打起寒战。

花如令猛地喘过一口气,颤-抖着问:“殿下……柳姑娘她……她究竟是……”

“看不出来吗?”赵妙元理所当然道,“她是蛇妖啊。”

苦智禅师双手合十,不住念佛,额上全是冷汗。石鹊道长更是直接摸出了怀中的八卦挂坠,却又不知该不该用、怎么用,一时僵在原地。

陆小凤罕见地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缓缓移向柳环痕,见她跟没骨头似的靠在长公主身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柳姑娘,你……”

柳环痕眼睛一斜:“我怎么样?”

“……”陆小凤打了个磕巴,“你、你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柳环痕的肚子当然没有任何不适。

只不过,蛇在冬天吃了猎物,总归会更困一些,别提宋问草身上还有些修为了。

在她靠着长公主昏昏欲睡的时候,众人围坐在庄园的厅堂之中,讨论总结着他们知道的信息。

庄内仆从全被埃米尔赶走,花如令亲自给几人斟了热茶,语气沉重:“今日之事,真是骇人听闻。没想到铁鞋不仅没死,还投靠了这等邪异组织。起死回生,操弄厉鬼,这组织究竟是何来历?”

花满楼摩挲着茶杯边缘,沉吟道:“宋问草提及,他十五年前在南海之滨被那个组织所救,而且习得了水遁之术。此术多流传于沿岸疍民与一些隐秘法脉之间。或许,这组织的根基,并非在我们熟知的中原武林,而是在海上,或者沿海的烟瘴之地。”

“海上?还有那些蛮荒之地?”花如令皱眉,“这样一来,岂不是难以追寻了。”

“那他们的目的呢?”陆小凤问,“听铁鞋的话,他们好像是一个拿钱办事的雇佣组织。当初南王谋反,他们便派出术士助阵,搅得京城天翻地覆;而如今陈世美出钱,他们便接了刺杀殿下的买卖。怎么这么一看,似乎这个组织只为敛财一样?”

展昭摇头,神色凝重:“若只为财,风险未免太大。助南王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刺杀当朝公主更是十恶不赦。什么样的佣金,能值得他们冒这等风险?而且,他们挑选目标,似乎并非毫无倾向……”

“展护卫说到点子上了。南王之事与刺杀本宫,看似两桩买卖,实则都指向同一目标——动摇国本。这不像巧合。”赵妙元坐在主位上,表示赞同。

鹰眼老七迟疑道:“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的雇主都恰好与朝廷作对?”

“不止。”赵妙元被柳环痕靠着,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抚着她的头发,“你们可还记得,几月之前,京城关于刘太后的那些流言?”

苦智禅师闻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宫中之事,贫僧略有耳闻。当时流言四起,皆言太后害死圣上亲母,德行有亏。幸得官家仁孝,并未深究,风波才渐渐平息。”

石鹊道长补充道:“此事当时闹得极大,街头巷尾无人不议。贫道还以为是因官家身世之谜自然引发,如今听殿下提起,莫非……也与此组织有关?”

想起当时赵祯派兵包围刘府、被自己一巴掌扇飞的惨样,赵妙元冷笑一声,眸光微沉:“当时,本宫只觉得流言来得太过凶猛、编排得太过精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恨不得将太后与官家母子之情彻底撕裂。

“如今回想,其手法与南王事件中那个组织散播恐慌的方式,很有几分相似之处。若这也是他们所为,那便绝非拿钱办事那么简单,他们的目的,似乎就是要在朝廷内外制造猜忌、引发动荡。”

她顿了顿,眉头蹙起:“只是,他们针对大娘娘是为何?若为谋反而挑拨关系尚能理解,但当时太后已经薨逝,那些流言恶毒刻薄,远超政治所需,倒像是……纯粹的恶意。这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阶段性胜利结算

第59章

比起关于那个组织的真相,对赵妙元而言,此时更加要紧的,是展昭要离开了。

长公主还要继续在江南微服私访,等等看薛家庄的消息。但因为陈世美买通铁鞋大盗刺杀她的事暴露,还有那个神秘组织的存在也十分重要,展昭需得立刻回汴京禀报包拯,重新查察。

经过这两天的糟心事,花如令关闭了毓秀山庄,请他们到桃花堡暂居,重开宴席,为展大人践行。

众人也算是患难与共的交情,彼此间都亲近不少,除了对上柳环痕还是有点发憷之外,这顿宴席上气氛十分融洽。交杯换盏,杯盘狼藉,开心之间,不一会儿就都多多少少吃醉了。

柳环痕化作原型钻进长公主袖子里,花满楼打起瞌睡,陆小凤开始发疯,鹰眼老七与石鹊道长正在猜拳。可作为这次宴会的主角,展昭喝醉酒后,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

赵妙元的位置在他旁边,自然慢慢注意到他的反常。她也有些醉了,但只是微醺,脑子有点飘,意识还是清醒的。于是转身俯首,凑到展昭面前瞅了一眼。

此人两眼发直,耳尖微红,呆呆地坐在桌前,两只胳膊弯曲叠在一起,横于桌上,端庄到不能再端庄。

不愧是南侠展昭啊。赵妙元在心里想,噗嗤一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感受到掌风,展昭长长的睫毛煽动一下,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赵妙元又晃了一下:“展昭?”

听到她的声音,展护卫反应了一下,慢吞吞转过脸,迷茫地看向她:“……”

赵妙元:“……?”

“你好?还在吗?”和他那双失去高光的眼睛对视,赵妙元也有点茫然,“展昭?展护卫?展大人?”

就见展昭的瞳孔缓缓对焦了,眨了眨眼:“……殿下?”

“哎,是我。”赵妙元道,“你还行不行了,要不要回去睡一下?”

展昭愣了一下,没回答她的话,反而一直盯着她猛看,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长公主被盯得有点毛毛的,莫名其妙:“说话啊。”

展昭道:“殿下……”

“嗯。”赵妙元问,“干什么?”

展昭盯着她,沉重地说:“昭,明天要走了。”

“……”赵妙元无语,“哦,然后呢?”

听她这么冷漠,展昭的眉眼一动,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可怜的神色,低声喊她:“殿下……”

赵妙元惊了。

这是在撒娇吗?

这是在撒娇吧!!

还没等她反应,就见面前人的身体一晃,缓缓、缓缓朝自己倾斜过来——

“哎哎哎哎哎!!”

赵妙元眼疾手快,趁着展昭还没一头栽进自己怀里,连忙用手撑住了他,同时做贼心虚地飞快往四周一望。

开玩笑,虽说大家都喝醉了,但就陆小凤那种人物,怎么可能醉到连旁边一男一女黏在一起了都看不见?

果然,花如令和陆小凤正看着他们,由于方才赵妙元的叫声太响,本来在划拳的石鹊和鹰眼老七也望了过来。

长公主双手撑着展护卫的胸膛,对他们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展昭喝醉了,我先扶他回房休息。你们继续,继续啊……”

随即将展昭半拖半拽地牵走了。

喝醉后的展昭有点犟,虽说能自己走,但时不时就要逃跑,也不知为了什么。赵妙元无法,只好将自己胳膊和他的胳膊缠在一起,对于这个他倒是不反感,两人便如同打结了一般纠缠着回了展大人的厢房。

关上门,赵妙元已经累得不行,把他往床上一扔就开始抹汗。

展昭就默默爬起来,也不说话,坐在床沿上看她。赵妙元喝了杯茶,喘匀了气,一回头就见他眼巴巴的神色,气笑了:“我说你,到底要跑哪儿去?闹了一路了,也不怕被人看到。”

展昭望着她,眸色漆黑,在昏暗的室内反出一点光。他动了动唇,问:“……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看到?”

“什么?”赵妙元讶然。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看到?”展昭重复了一遍,求知欲似乎相当旺盛,“我们的事,让他们知道一下,不好吗?”

赵妙元这次真的惊讶了。

她饶有兴致地拖了一张圆凳过来,坐在床边看他,问:“好吗?我也不知道,你说呢?”

展昭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您都没有那样看过我。”

赵妙元一怔。这样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双眉微蹙,长睫低垂,本来天生带笑的薄唇也抿了起来。

而这些都是因为她。

长公主心里陡然一动。忍不住再坐近了些,微笑低语:“我看谁了?”

见他抿唇不语,便拿手指去撩拨他的睫毛,等他实在氧得受不了了,就用手捧住他的脸,暧昧地摩挲,诱哄道:“展大人,我看谁了,你说呀?”

展昭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乖乖交代:“您……您看的是花七公子。”

“是吗……”赵妙元笑了,又问,“我怎么看他了?”

展昭抬起眼睛瞄了她一眼,又快速垂下。随后动了动脑袋,高挺的鼻梁蹭上长公主停在他脸颊的手,小狗似的轻拱掌心,将这只手盖在了他眼睛上。

赵妙元不动声色地“嘶”了一声。

眼睛看不见,嘴巴就会变得诚实。将自己视线遮上之后,展昭才开了口。但也没回答长公主之前的问题,反而另开话头道:“不只是他,还有陆小凤、一点红。还有原少庄主。”

赵妙元:“…………”

赵妙元道:“天地良心,这些人我一个都没招惹。”

“殿下是没有招惹。”展昭声音闷闷的,“但他们看您的眼神,何尝清白?”

赵妙元哑然失笑。

她抽出手,坐上-床头,和展昭挨在一起,道:“我竟不知道,咱们的展大人还是个醋瓶儿呢?”

眼睛上的温度消失,展昭转头看看她,忽而站起身,朝她压过来,一下把她扑倒在床上。

“?!”

赵妙元只来得及低呼一声,视线一花,天旋地转间,后背就陷进了被褥里。她瞪大眼睛,见展昭俯身撑在她身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看着仿佛要干点什么似的,不由得心里一跳,有点紧张。

结果,等了半天,这人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也没下一步进展,就这么跨在她身上盯着她看。

赵妙元:“……”

她躺在那儿,头发都有点散了,无语地问:“你干嘛?”

展昭抿着嘴,不回答,继续盯。

赵妙元叹了口气。

见他面上还有点委屈神色,可能酒劲上来了,连眼尾都浮起红晕,长公主不禁心头一软。她伸出两只胳膊,吊在南侠的后脖颈上,将人往下压了一压。

就听他呼吸一抖,胳膊顺着下方的力道一曲,倒是没反抗,只不过仍然用了一点劲儿撑着,不肯完全趴下来。

赵妙元笑了一声,柔和道:“好了,别不开心了。展护卫就算是醋瓶儿,也是天底下最俊的醋瓶儿。”

她这两句又轻又慢,直接响在展昭耳边,呼出的气息呵进武人敏感的耳廓中,登时浑身像过电一样颤了一颤。

这时再往下一拉,整个人就没力气了,毫无反抗余地地摔进长公主温热的怀抱中去。

两人胸膛相贴,四肢交缠,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温度和柔软,不由得双双喟叹一声。

长公主顺势将手移上去,在展昭的后脑抚摸,像撸猫一样,指尖穿插在浓密柔韧的发丝间。

“不过呢,比起让展护卫做个醋瓶儿,本宫更想你高高兴兴的,最好什么烦恼都没有。”她说,“你放心,得陇望蜀这种事,本宫还做不出来。我也不是什么贪多不厌的,人心的话……”

她抚上展昭的后心口:“……我只要这一颗就够了。”

展昭的气息完全乱了。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微微撑起上半身,目光与长公主相接:“……真的?”

“只要我的么?”

赵妙元两眼弯弯地点头:“嗯。”

那双修长的手,就小心翼翼地盖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仿佛真的要将它献出来,全权交到对面之人手上,任她摆弄。

“好,给你……”展昭喃喃着,牵过赵妙元的手放在心口,再次俯身,紧紧抱住了她。

二人就这么相拥半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迟疑开口:“殿下……”

“嗯?”赵妙元懒懒的。

不知为何,展昭又有些紧张起来,连肌肉都微微绷紧:“若昭将心给您,那之前的那个,能不能再……”

赵妙元抬了抬眼皮,疑惑道:“之前的什么?”

展昭慢慢吞吞地说:“就是,之前您想给我的……那个亲吻……”

“…………”

赵妙元躺在床上,笑得浑身都在抖。

那边展昭还懵然问:“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太可以了。”赵妙元说着,抬起胳膊,再次缠住了他,“不仅可以给你亲吻,还有别的,也一并赐你……”

剩下的话,淹没在二人的唇齿间。

这次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啄吻。展昭完全不会,深-入之后,他就开始僵硬,高挺的鼻尖在长公主脸上东戳戳西磨磨。赵妙元忍着笑,耐心地一点点教他,手轻轻扼住对方脖颈,感受着他喉结的滚动。

她想,第一次就是吃醉了的时候,也不知道对展昭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虽然这么想了,吻着吻着,那双手还是慢慢滑了下去。

他仍然不会,但好在天赋异禀。地上开始一件一件地多一些衣服。

到最后,原本的床褥已经濡湿,展大人行前执意要带的锦被发挥了作用——

作者有话说:爽!!!!

第60章

第二天鸡鸣破晓时,赵妙元还没睁眼,就听到身边一阵巨响。

她吓了一跳,撑起身子向外望去。旁边床铺还有余温,就见展昭已经起床,此时满脸惊慌地站在被撞歪的桌子旁,上身赤-裸,胸口红痕遍布,全是她嘬的啃的。练家子的身材当然很好,胸怀也十分柔软厚实,只不过太容易害臊,见她看过来,一下拿衣物遮住了大半。

“……”

赵妙元道:“你醒了啊。”

展昭抱着衣袍立在那儿,急得脱口而出:“殿下,您转回去!”

赵妙元无语,只好缩回床幔里,真的背过身去。

一阵窸窸窣窣后,听到展昭低声说:“好了,您转回来吧……”

赵妙元趴在床上,无奈地回过头,用手掀开一角床幔瞪他。她此时除了拥一条锦被,其实也没穿衣服,不知展昭那边看到了什么,脸色大红,叫她转回来的人,嗫嚅几声,竟然自己又转过去了。

赵妙元:“…………”

“在玩什么木头人的游戏吗?”她吐槽道,“你遮什么,昨夜哪个地方没看过……”

“殿下,别说了……!”展昭整个人都红了。

“哦,我忘了,你吃醉了。”赵妙元恍然,“展大人酒品不错。怎么样,还记得多少?”

见他不说话,赵妙元不由道:“不会一点都不记得了吧?”

这么亏?

展昭憋了半天,吞吞吐吐道:“都、都记得的……”

赵妙元笑了。

“都记得就好。”她说,朝他勾勾手。

展昭毫无抵抗能力地走过去,披了纯白的中衣,半跪在床下,温驯地被长公主捏脸。

“都记得了,还这么害羞?”赵妙元好笑地问他。

“就是因为都记得……”展护卫难以启齿地说,耳朵又红了。

见他乖得不行,长公主忍俊不禁,挑了他下巴,又给了他一个吻。

湿润绵长的一吻,啾啾作响。经过昨晚,展昭技术进步了很多,但分开时,仍然满面通红地喘息。

比起这种在他脑筋里不该“白日宣淫”的活动,展护卫似乎更喜欢拥抱。他坐上-床头,将长公主拥进怀中,紧紧地箍住。

“昭马上就要走了。”

低沉的声音响在头顶,赵妙元应了一声,听他半天不说下一句,稍微抬了抬头看他,笑问:“展大人,不会是舍不得吧?”

展昭沉默了一息,道:“嗯。”

“舍不得。”

赵妙元一愣,随即心头一软。她温声说:“横竖不过一月半月的,我总得回京,说不定又是你来接我。不用舍不得,啊。”

“昭知道。”他闷声说,长长呼出一口气,“昭宁愿昨晚没有喝醉,没有……这样一来,心中还能少惦念一些。”

情意正浓,偏要分离,何尝不苦闷呢?

赵妙元也叹了一声,轻轻回抱住他。

“好吧。”她无奈道,“那本宫只能告诉展大人……我也会想你的。”

今日难得一个好天气,展昭打马出城而去。毓秀山庄的几人前来送行,见他一人一匹马在官道上颠簸,沿途回头好几次。

等看不见他人影,赵妙元就跟着大部队回去了。

展护卫没带多少行礼,把大多数东西都留给了长公主,也不管她究竟扛不扛得动。

“元姑娘还想在苏州待几天吗?我和花满楼带你玩去?”陆小凤笑嘻嘻问她。

想着还要等薛家庄的消息,或者自己再转转,说不定也能找到些线索,赵妙元就答应了。

陆小凤是个闲不住的,花满楼对苏州城又了如指掌,两人带着赵妙元,柳环痕有时候跟着,有时候自己跑出去玩,倒是真过了几天颇为闲适的日子。

有个午后,三人信步逛到了香火颇盛的玄妙观。虽是冬日,观前街依旧人流如织,各式摊贩叫卖不绝。忽见观外一角围了一-大圈人,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惊惧与好奇。

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破旧道袍、山羊胡须的老道,正手持桃木剑,对着一个不断抽搐、口吐白沫的汉子念念有词,地上还撒着些符纸。那老道见人越聚越多,愈发卖力,声音陡然拔高:“呔!何方孽障,敢在此作祟!看法剑!”

周围百姓看得心惊胆战,纷纷低语:“哎呀,真是中邪了……”

“这道长真有本事……”

“快退后些,别被冲撞了……”

陆小凤摸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花满楼微微侧耳,听了一会儿,笑着问长公主:“殿下,您看这老道行事,是真还是假?”

赵妙元只扫了一眼上那些鬼画符般的符箓,嘴角便勾起一丝冷嘲:“装神弄鬼。”

那老道正舞到兴头上,耳尖地捕捉到赵妙元那声清晰的“装神弄鬼”,动作顿时一僵。他循声望去,见是个衣着华贵、容貌昳丽的年轻女子,身边跟着两个气度不凡的男子,心下先是一虚,随即又被恼怒取代——一个妇道人家,也敢来砸他的场子?

他当下桃木剑一指,山羊胡子气得翘起,冲着赵妙元喝道:“兀那女子,休得胡言!贫道乃龙虎山正一道仙师,在此降妖除魔,岂容你置喙?看你年纪轻轻,懂得什么道法玄妙?莫非比贫道这修行之人更懂不成!”

赵妙元被当众指着鼻子质问,也不恼,只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方才洒落一地的符纸上,语气平淡:“正一道?正一道符箓讲究‘云篆仙章,气韵贯通’,你看看你画的这些是什么?墨痕断开,灵力全无,最基本的‘勅令’二字写得如同蚯蚓爬,连笔顺都是错的,骗骗外行罢了!”

那老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辩道:“你、你懂什么!符箓之威,岂是肉眼凡胎能窥视的!”

一旁的花满楼此时温和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道长,恕在下多言。您这位‘中邪’的善信,抽搐之时呼吸急促却均匀,身上略带酸味,似是麻黄的味道。再者,他方才呼痛之声,中气十足,可不像邪祟侵体之象。”

陆小凤也笑嘻嘻地接话:“是啊道长,您这‘法事’热闹是热闹,就是这位兄弟演得有点过头了。你看他面色红润,偷瞄周围的眼神,可比您投入多了。”

周围百姓一听,再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那汉子虽然还在状态中,但眼神闪烁,被陆小凤和花满楼点破后,连抽搐都变得僵硬起来。

那老道见老底被接连掀开,彻底慌了神,指着赵妙元:“你……你们是一伙的!故意来坏我法事!”

赵妙元理都没理他,伸出两根手指,快如闪电般在那汉子颈侧某个位置一按。那汉子猛地一僵,抽搐立止,翻白的眼睛也恢复了正常,只剩下满脸尴尬。

“不过是服了点麻黄,故意弄得筋肉紧张、涎水横流,装神弄鬼的把戏,也敢在此丢人现眼?”

她越说越气,想起之前遇到的邪阵和宋问草之流,更是怒从心起,抬腿就踹在那老道腿弯处:“滚!再让我看见你打着道门旗号行骗,打断你的腿!”

那老道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哪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连吃饭的家伙都不要了。那装神弄鬼的汉子也臊得无地自容,灰溜溜地钻入人群溜走。

围观百姓这才恍然大悟,连声喝彩,议论纷纷地散了。

陆小凤为她鼓掌:“好厉害!我之前都不知道,元姑娘腿上功夫也这么精准。”

赵妙元瞪他一眼,花满楼忍不住掩唇而笑。

经此一闹,三人也没了闲逛的兴致,便转道去松鹤楼听评弹。吴侬软语,弦索叮咚,倒是冲散了方才那点不快。只是赵妙元心下不免又想起那神秘组织,他们所使的精深邪阵,与这市井骗术相比,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想着想着,视线便从那评弹艺人身上游移开,落在不远处的地上,搁在茶几上的手指也“哒哒”地敲击起来。

花满楼首先注意到这细小的动静,将脸微微转向长公主的方向,也不打扰帘幕另一头的艺人,低声问:“您在想什么呢?”

赵妙元一怔,才发现自己手上又开始做小动作,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着,苏州也玩得差不多了,或许接下来我会慢慢往沿海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关于那个组织的蛛丝马迹。”

其实也才几日,当地的风土人情还未体验完全,长公主先前也常年游历,应该懂得其中道理,现如今却说要走。对面二人一顿,都意识到她心中恐怕多少有些急迫。

花满楼思索了一下,温声说:“正巧,家中商船最近要去温州进一批漆器,温州正是沿海城市,海外贸易频繁,城中十分热闹,若您不嫌弃,可以与我一起坐商船前去,也省得费心安排行程了。”

赵妙元转头去看他。知道他是找借口为自己着想,心中有些感动:“是不是太麻烦你们了?”

“并不麻烦。温州是南戏的发源地,在下早就想前往一赏,此次正好沾一沾您的光。”花满楼笑着说。

正要定下行程,却听一旁的陆小凤叹气道:“听戏?怎么这么无聊?那我不跟你们一起了。”

二人都是一愣。花满楼问他:“你待如何?”

“我呢,自然是到处逛逛,寻些有好酒的地方。”陆小凤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茶,那双桃花眼弯起,清粼粼望过来,“或者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传说可以听也不错,顺便还能帮元姑娘到处找找坏人,岂不是一举两得?”——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