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张无梦听完她的叙述,面露了然,点头叹道:“原来如此。神赖人灵,香火愿力最是纯粹,护住了她的生机。加上你们双生双契,魂魄相连,注定她命不该绝。”
赵妙元惊得站了起来,扒着师父小臂,狂喜道:“真的?!”
张无梦将她手拍开,掐指一算,抚须说:“莫要高兴太早。这样,你先去那棵树上,摘一枚蛇卵下来。”
他抬手指的地方,是山门前一株虬枝盘错的老松。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赵妙元也算习惯自己师父神神叨叨的讲话方式。并不多问,走到松树前,挽起衣袖爬了上去。
果然,老松主干分叉的地方有个小小树洞,树洞里头,就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壳蛇卵。赵妙元将其取下,捧回张无梦面前。
张无梦接过蛇卵,置于掌心,口中开始低声念诵些什么。赵妙元屏住呼吸,就见养魂瓶瓶塞“波”的一声脱落,胎光流转开来,缓缓脱离玉瓶,汇成一道涓涓细流,注入那枚蛇卵之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当张无梦不再发声,柳环痕的魂魄已经全数流进蛇卵里,那肉-体凡胎的青色小蛋瞬间灵气四溢。
“拿去吧。”张无梦说,将蛇卵递还给长公主,“以新生躯壳温养其魂,方能逃过天道的四九劫网。”
赵妙元不太敢去接。
她感到自己与柳环痕的那点连结,在这天地间,似乎又重新出现了。
而且,就在这枚蛇卵里。
努力攥了一把拳头,她才能尽量平稳地将它拿过,放进自己装口脂的随身小匣中去。
“能否破壳重生,看她造化,亦看你的心力。”张无梦道。
“……是。”
赵妙元用指尖极轻地摩挲着蛋壳,感受其中熟悉的气息,不免喉头一哽。
正在此时,却听旁边原随云道:“鸿蒙先生,晚辈亦有一事相求。”
她转头,就见原随云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对着张无梦深深一揖。顿时了然道:这才是他同意,并且陪同自己前来天台山求见师父的原因吧。
蝙蝠公子对自己的眼睛,仍然是不死心。
对于这种执念深重之人,鸿蒙先生都不需要听他讲话,直接道:“你所求之事,贫道无能为力。”
原随云眉头一跳:“先生——”
“师父不如看上一眼。”赵妙元忽然出声,“不知您与弟子的想法,是否一致。”
原随云脸上露出一丝讶然。他恐怕没有想到,长公主殿下会出言相助于他。
是为了偿还方才一跪的人情?抑或是……
不过张无梦似乎猜出了自己弟子的心思,呵呵一笑,也不推辞,直接问:“你的结论是什么?”
赵妙元说了四个字:“骑虎难下。”
张无梦点点头,转回身,对原随云道:“既如此,你上前来。”
这也许是最后一个能挽救自己失明命运的存在了。
原随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依言上前。
鸿蒙先生并未触碰他,只是伸手在他双眼前感应了片刻。心跳声如擂鼓,响在蝙蝠岛主灵敏的耳朵中。他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面前掌心所吸引,晃晃悠悠朝那里飘去……
几息后,原随云听到一声叹息。
他心脏骤沉,只听张无梦的声音淡淡道:“我的徒儿判断无误。”
原随云的脸白了。但鸿蒙先生说话从来单刀直入。
“你的眼疾,如果只是眼疾,尚且有法可施。”他平静地说,“然而,它已成为汝所行诸业的根本。你走的道,你的一举一动,都由源头业力缠绕而成,如果强行剥离,只有一死而已。”
话音落下,观前一片寂静。原随云面上虚假的温和已经荡然无存。他僵在原地,神情竟然是手足无措的,好像回到了失去视力的第一天。
赵妙元站在一旁,看着原随云紧抿的唇线,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浅淡的怜悯。
二人上山,一人怀抱希望而归,另一人……
如果他一生基业都源自于眼盲,那么也就是说,此人对于未来的规划和希冀,也都凭此而立。现在幻想一朝被打破,不知道心中该有多么绝望。
下山的路,原随云走得恍恍惚惚。
他早已忘了自己带着竹杖,只茫然往前走。步伐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都险些被山阶上的碎石苔藓绊倒。
最后一次时,长公主终于忍不住,伸手扶了他一把。
原随云似乎连身旁有人都记不得了,手臂上陡然传来温热触感,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停下脚步回望,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赵妙元懒得管他那么多,只是不想人跌死在这儿。她皱眉道:“你行不行?不行我喊丁枫过来了。”
原随云沉默着,没有说话。山风穿过林隙,吹动他额前碎发,他忽然自嘲地一笑。
“我没事,多谢殿下。”他说,脸色恢复了一点。
赵妙元想要抽回胳膊,原随云却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被她扶住的姿势,将手臂稍稍收紧了一些。
“山路崎岖,你我彼此搀扶着,走下去便好。”
回蝙蝠岛的路途,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船破开海浪,舱里摇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赵妙元手中拿着装有蛇卵的小闸,去看对面的原随云。
自下山登船后,他就再也没说过话。
“原随云。”她喊他。
原随云抬起头,面无表情。
赵妙元清了清嗓子,问:“你还要绑架我么?”
眼睛是彻底治不好了,他再绑着她,似乎也没用。
沉默半晌,原随云道:“殿下,现在我们仍在岛外。”
“所以?”
“所以您的法力并未被约束。若您等不及,大可自行离开。”原随云说。
点点头,赵妙元又道:“如果我走了,吴明风水局的解法,你还会告诉我么?”
原随云没回答。
叹了口气,赵妙元倒回椅子里,不再追问。
一路无话,重新踏上蝙蝠岛后,依然是住在那座仿造的小楼。二人皆十分疲惫,回到房间后,自然倒头就睡。
赵妙元抱着蛇蛋,梦境光怪陆离。不知过了多久,却被一阵压抑的痛吟声吵醒。
断断续续,伴随若有若无的闷哼,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赵妙元坐起身,侧耳倾听,发现声音是从主卧方向传来。
是原随云?他怎么了?
她皱起眉头,静坐了片刻,痛吟声非但没有停止,还好似愈加激烈了。
踟蹰半晌,最终,赵妙元还是掀开被子,循着声音摸向了主卧。
主卧没有点灯,推开门,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赵妙元看到原随云蜷缩在床榻之上,身体时不时微微痉挛,双手自始至终,都死死捂着自己的眼睛。
她心中疑惑,踮着脚摸进去,低声唤道:“原随云?”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长公主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床榻前。
靠近了,视野更加清晰,能清楚看到床上人的全貌。原随云穿着中衣,似乎之前已经入睡,此时把被子全踢走了,正死死咬紧牙关,额头上沁出细密冷汗,将几缕碎发都黏在了皮肤上。
他的双手非常用力,指尖泛白,仿佛想将自己的眼睛生生抠出来。
“原随云,你怎么了?”赵妙元又问,声音提高了一些。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双唇没有血色,从齿缝间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睛,好、痛……”
眼睛痛?
赵妙元蹙起眉,左右观瞧几眼,没看出什么,便将新手教学界面调出来,去看那些丝线的状态。
然而,原随云的丝线,与之前并没什么差别。
那两条连接双眼的,依旧断着,黯淡无光,也没什么病变的迹象。
赵妙元心中了然。
应该是心理因素的缘故,用这个时代的话说,就是心病。
白日里千方百计得到的结果,对蝙蝠公子来说,还是太残酷了。巨大的绝望,在夜深人静时化作噬心之痛,折磨着他的神经。
这般想着,长公主下意识坐到床边,想把此人摁在眼上的手拿下来。原随云神志并不十分清晰,感到有东西触碰,倏然一下甩开,重新去捂剧痛的眼睛。
赵妙元手背被打了一下,“啧”了一声,见他冷汗涔涔,也没有深究的心思,冷冷道:“别动。”
说着,她抓住那两只乱挥的手腕,将掌心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皮。
长公主方才仓促出门,没穿太多衣服,此时手心是凉的。
而人在痛苦的时候,皮肤是滚烫的。
冰火两重的感触,似乎起到了一些安抚作用。原随云挣扎的力道渐小,身体也略微放松下来,只是胸膛依旧剧烈起伏,呼吸紊乱无比。
赵妙元能清晰感觉到,手下人的眼睑在自己掌心下急促地颤动。她的手掌稳如磐石,手心却很柔软,覆着蝙蝠公子的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
她想,尽一些人道主义关怀吧。等他好些了,自己就走。
她万万没有想到,过了一会儿,自己掌心里,竟然感到一阵无法忽视的湿润。
“……”
赵妙元震惊了。
原随云,不会哭了吧……?
这可是原随云啊!
手僵硬了,停留在这人眼睛上,一时间不知是该收回,还是该继续放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缩了回来。
泪水浸-湿皮肤的触感非常怪异,她不动神色,捻了一下掌心,听到原随云沙哑的声音:“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赵妙元一愣,说:“你又在瞎想了。”
原随云自嘲地低笑出声。
沉默良久,黑暗中,他轻轻问:“难道我这一生,就是个死结么?”
第122章
赵妙元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盲生怨,因怨造业,业力反噬,加固盲疾……就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怪圈,将这只蝙蝠死死困在其中,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确实是死结。死结也就罢了,放在那里不去解,尚有另一方天地可以享受。然而,原随云偏偏是个倔的,一辈子都在钻牛角尖,非得解开它不可。
赵妙元突然想到苏轼,心说,要是这个世界现在已经有苏学士了该多好,还能给蝙蝠岛主树个榜样。
“莫听穿林打叶声啊,原公子。”她道,“物来则应,过去不留,物物而不物于物,方能得大逍遥。这世上之事,本来就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
“‘也无风雨也无晴’……”原随云低声重复了一遍,“殿下好诗才,好豁达。”
“拾人牙慧罢了。”赵妙元淡淡道,“或许适合你现在听。”
她的意思是让人赶紧重新打起精神,他们之间回到先前那种不咸不淡的相处模式,你好我也好。谁知,原少庄主完全不按章程来,听她这么说完,根本不接茬,反而挣脱长公主的束缚,握住她手腕,柔声说:“殿下愿意出言安慰我,是不是意味着,您也是在乎我的?”
月光从窗棂暗暗照进来,看着他玉白的脸,赵妙元无语凝噎。
他又开始模仿花满楼了。
“别这么讲话。”她说。
原随云幽幽一叹,道:“只怕我用自己的模样对您,您就更不在意我了。”
长公主嗤笑:“说得好像你就在意我一样。”
“我当然在意您。”
蝙蝠岛主眉眼温柔,接话接得毫无负担。他自榻上撑起身子,朝赵妙元的方向靠近,长发披散在素白中衣上,更衬得他面色苍白,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赵妙元早知道他生得好,现在这般情态,更让她心头一跳。
“谁信啊。”她说,语气却不自觉放缓。
原随云闷闷地笑,右手放在了她的肩头,抚摸着朝后。
“真的。”
他把脸凑到长公主耳畔。
“因为您和我是一种人。”
赵妙元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胸膛,让他坐直了好好说话,思绪却不由自主发散开来。
这句话原随云之前说过,那时她只当是疯话,未曾理会。然而现在却不得不放在心上。
她和这个人,这个口蜜腹剑、机关算尽的蝙蝠岛主,是同一种人?
仔细去想,自己与花满楼和展昭那般光明磊落的人物相处,确实总觉得隔了一层。
是因为这样,展昭回到自己身边后,才总是沉默么?因为这样,花父花母在得知花满楼与她两心相悦时,才那般忧虑么?
这一瞬恍惚,没有逃过蝙蝠公子的感知。
原随云再次倾身向前。
那张脸凑到眼前,赵妙元才发现,他和花满楼长得并不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
花满楼双眼明亮,眼角下垂,还有卧蚕,看着就使她心底发软。然而,原随云的眼睛是上挑的。
那是一双凌厉的凤眸。只是平时他装惯了,总是时时刻刻挂着笑意,才让人误以为温和。
即便眼角泛红,泪光点点,上翘的弧度仍存三分锋锐。此时,他的瞳孔因久盲而失去焦距,眼睫浓且黑,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缓慢地靠近过来。
他哑声说:“这世上再也没有我们这么相像的人了,所以我在意您。”
双唇相触,微凉而柔软。
下一刻,长公主回过神,一把推开了他。
原随云也没有强求,顺从地退开些许,只是似乎有点困惑,问她:“这么多日子过去,殿下与我朝夕相对,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喜欢么?”
赵妙元没有回答,上下扫了他一眼,反问:“你这张嘴亲过多少个女人?”
原随云蹙起眉,很可怜的样子,道:“您又亲过多少个男人?”
这两个问题衔接得太过顺滑,长公主一下乐了。她施施然说:“我亲过的男人,都是干净的。”
原随云顿时哑口无言。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男女之事亦是工具。他向来荤素不忌,的确谈不上什么洁身自好。
见他语塞,赵妙元伸手,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行了,别多想了。”她说,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袖,“赶紧睡吧,你不睡我还要睡。别吵吵。”
转身径直离开主卧,轻轻带上了房门。
原随云仍然坐在榻上,面朝门口没有动。月光下,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全部褪-去。
那晚后,原随云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开始频繁离岛。每次回来,风尘仆仆,但依旧住在小楼主卧里。同时,他履行承诺,真的在小楼不远处开始动工修建新的住所,看那工程,规模似乎不小。
两人见面次数不多,关系倒是诡异地好了不少。有时候会一起煮茶喝酒,聊聊天什么的。
自从上次赵妙元不小心拿了苏东坡的词来好为人师,原随云似乎就认定她颇有诗才,时常邀她切磋。赵妙元暗暗叫苦:她腹中墨水多半来自死记硬背,原随云此人却当真文武双全,才高八斗,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才思之敏捷,要是按照这个时代联句的玩法,赵妙元迟早露馅儿。
一日原随云回来带了一坛酒,要以窗外草木行酒令。长公主硬着头皮说了几句,都被原随云接上,佯怒道:“喝死我不成?不玩了。”
“殿下莫恼,在下陪一杯便是了。”原随云笑着给自己斟酒,“下一句我先来?”
他望着窗外绵绵细雨,思索一息,吟道:“‘冷雨侵阶湿翠钿,梨花一树不成眠’……殿下觉得如何?”
这句十分应景,雨打梨花,闺怨闲愁,辞藻也工丽。赵妙元心中压力更大,搜肠刮肚半晌,也只想得起些残句,不得已之下又搬出了苏子瞻:“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故将别语恼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
原随云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感慨地说:“真是好句。只是以男子的口吻作词,却怎么听上去十分哀怨?”
赵妙元疑惑:“哀怨?‘故将别语恼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这不是挺旖旎的?”
原随云失笑道:“殿下怎么直接看后句去了。”
上辈子语文就学得平平无奇,赵妙元有些不好意思:“我怎么知道,这也不是我写的。”
原随云好奇:“是哪位大家所作?”
“一位隐逸之人,名姓不显,你不知道的。”长公主敷衍地说。
原随云点点头:“‘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多情总被无情恼,看来,遇到殿下这般狠心的谪仙人后,连隐士也会受情伤了。”
“……”赵妙元道,“无聊。”
说罢拂袖而去,正好找由头开溜。
更多时候,赵妙元一个人在小楼孵蛋,丝毫不敢懈怠。想必原随云也知道,待在蝙蝠岛上,赵妙元法力受制,安全起见,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分无聊。所以偶尔他回来时,会带点材料给她搭窝,有几块品质极佳的暖玉,放在蛇卵周围,确实好用。
不过这一次,原随云离岛已经快要十天,却久久没有归来。
起初,每日送来饭食起居用物的,还是那几个熟悉的女仆,沉默寡言,从不踏入内室。
但这日午后,脚步声却比往常要重,也更急促些。
门破天荒被推开,一个女仆装扮的少女端着托盘走进来。
赵妙元一开始没有在意,坐在窗边软榻上,掌心悬于蛇卵上方,垂眸孵蛋。却听“啪擦”一下,抬眼望去,是女仆将东西放下,盘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阵脆响。
那少女动作绝称不上小心,和以往女仆相比,更是已经可以说一句粗鲁。她放好东西后并未立刻离开,反而直起身,一双明亮双眸毫不避讳地打量起室内陈设,目光流转,最后落在了赵妙元身上。
蝙蝠岛上的人,无论男女,大多死气沉沉。如这般鲜活的,实在罕见。
而且,她那视线,怎么看怎么带着挑剔,尤其是打量赵妙元的时候。
长公主心道我怎么惹她了,将蛇卵收入袖中,开口问:“新来的?”
那少女一愣,点头道:“是!之前服侍你的姐姐病了,所以让我来替班,你可别罚她。别罚她哦!”
她语速极快,长公主还没问几句,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讲了,看来脾气也急。
赵妙元觉得有趣,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呃了一声,眼珠一转:“我……我叫灵芝!”
赵妙元一怔,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试探道:“哦……听你口音,不像是海边长大的。你是哪里人?”
“当然啦。我家在济南府,四季如春,比起这里可舒服多了。”少女挺了挺胸脯,骄矜地说。
赵妙元嗯了一声:“海岛气候变化最是多端,你冒冒失失来这里,金老夫人恐怕要担心。”
“我奶奶才不知道我在……啊!”
少女——现在可以称之为金灵芝,一下捂住嘴,脸色骤变:“你、你套我话!你果然是个坏女人!”——
作者有话说:*出自《庄子》《定风波》,有改动。意为人应主宰外物,而非被外物所役使。若执着于功名、财富、是非,就会沦为“物的奴隶”;唯有超越世俗价值,方能获得精神自由。
第123章
赵妙元心想你这话也太好套了一点,面上就露出些笑意,逗她说:“万福万寿园的金大小姐,怎么屈尊降贵,来这海外孤岛做起端茶送水的活计了?”
金灵芝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跺脚道:“要你管,我想来便来!倒是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么特别的楼,是他给你修的么?”
她目光再次扫过室内雅致的陈设,语气里醋意几乎要溢出来:“你和原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妙元心下了然,原来是冲着原随云来的。
她慢条斯理地摊开手:“如你所见,绑架犯和人质的关系。”
“绑……绑架?”
金灵芝明显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赵妙元,见她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身上衣物虽不华丽却质地精良,怎么看都不像个人质。
“你骗谁!他为什么要绑架你,又为什么将你安置在此处?”
她失神一瞬,声音低了下去:“上次我来的时候,蝙蝠岛上还没有这座小楼……”
这位金大小姐,竟然并不是初次踏足蝙蝠岛?
看来她对原随云用情不浅。就是不知金太夫人知不知道。
“这你得问原随云自己,又不是我想住在这里。”赵妙元意有所指地说。
金灵芝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她不是愚笨之人,只是性子被娇惯得直来直去,此刻听长公主言语间的意味,再联想原随云对此女如何特殊对待,心中那股酸涩与不安愈发浓重。
赵妙元道:“我说完了,是不是该你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过神,金灵芝昂起头,像是要给自己增添底气,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和原随云在江湖上遭遇劫匪、同甘共苦、生死相依的经历。语气里带着炫耀,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妙元,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嫉妒。
然而赵妙元听完,却只是哦了一声,点评道:“装得真好。”
“你!”
金灵芝以为她在讽刺自己编瞎话,气得不轻,伸手指着赵妙元道:“你以为你是长公主就了不起吗?我告诉你,现在的蝙蝠岛已经变了,也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了!你……”
“做什么反应这么大?”赵妙元打断了她,笑着道,“我又没说你。”
“那你说谁?”金灵芝瞪着她。
赵妙元说:“当然是你家原小公子了。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装得道貌岸然,连万福万寿园的金大小姐都能被他拐来这里。”
金灵芝呆住了。想必自从她知道无争山庄的原少庄主就是蝙蝠公子的时候,心里便一直有所挣扎,只是不知原随云那条银舌头说了什么,才将她暂时安抚下来。此时被戳破心事,金灵芝眼中茫然一闪,随即又恼道:“你胡说,原公子他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赵妙元摇了摇头,无意与她争辩,“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冒充女仆,私自潜入此地见我,若被丁枫发现,他会如何处置?”
提到丁枫,金灵芝脸上闪过一丝惧色。她似乎这才意识到时间过去已久,神色慌张起来,看了看门外,又狠狠瞪了赵妙元一眼:“你、你等着!我还会再来的!”
说罢,她像是生怕被抓住,也顾不上再放狠话,转身跑离了小楼。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金灵芝带来的那点鲜活气儿也随之被抽走。赵妙元将袖中蛇卵取出,重新置于暖玉凹槽中,心中盘旋着金灵芝的话。
“现在的蝙蝠岛已经变了”……
哪里变了?和原随云这么多天没回来有没有关联?
她有一种感觉,金灵芝此番二次上岛,肯定不止孤身一人,恐怕会带来什么变动。
这种预感,在当天深夜得到了印证。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赵妙元已熄灯就寝,楼下院外却传来一阵轻轻脚步声。
那种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每当原随云想让她发现自己到来时,步伐就会放重一点。
然而今日,那脚步声在院门口停顿了。
没有走入,也没有离去,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赵妙元甚至能想象出他站在院中的样子。
她起身,披上外衫,下了楼,轻轻拉开房门。
“你回来了?”
月光如水,流淌下来,照见院子里站着的人。原随云穿着锦袍,长身玉立,听到声音,抬头望过来。
他面上虽说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仿佛压抑着某些情绪,唇抿得很紧,下颌绷着,双眸在漆黑夜色下极为幽深,与平时完全不同。
看他这副模样,赵妙元心头莫名一紧,走到人身前上下打量几眼,也没发现什么不妥。不由问:“怎么了?”
因为眼盲,原随云看人的时候,虽然方向也是精确的,却总会有一种目光穿透对方望向远处的感觉,此时亦是如此。
原随云没回答长公主的话,而是慢慢抬起手,然后出乎赵妙元意料地,向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
赵妙元一愣。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赵妙元能闻到他身上的海风气息,仿佛他出海归来十分寒冷,所以抱一下长公主取取暖而已。
因此,她没有推开,任由他抱着,一头雾水地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原随云脸颊轻轻蹭过她的发顶,过了一会儿,才平静地说:“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今晚的拍卖会。”
蝙蝠岛的拍卖会,拍卖什么东西的都有。赵妙元早有耳闻,没想到今天突然有此殊荣,得以亲见。
洞窟里还是漆黑一片,每次她进出这里,原随云都会带着她歪七扭八狂走一通,以防长公主记住出口的路线,能够独立走出这地下迷宫。这次也一样,他们走了很久,最终抵达一处似乎极为开阔的地方,很多人挤在这里,窃窃私语,嗡嗡作响,应该都是参会的宾客。
他们没跟这些人挤在一处。摸着黑,长公主跟在蝙蝠公子身后,沿一条狭窄的阶梯向上,来到洞穴最高处,最隐蔽的第三层,一个悬空的看台。
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到看台前沿摆放着一张张宽大的座椅。原随云走到椅旁站定,面前就是栏杆,对长公主说:“站过来。”
今晚的一切都太过突兀迷离,赵妙元警惕摇头道:“我在后面站着就行。”
原随云也没有强求,只笑了一下,说:“随您心意。不过,若是等会儿听到有想要的东西,可以上前告知在下。”
赵妙元想不出自己会想要蝙蝠岛上卖的任何东西。
下方洞穴不知发生了什么,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她看见原随云走到一根喇叭状铜管面前,下一刻,他的声音清晰传遍了洞穴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远道而来,蝙蝠岛蓬荜生辉。”
落针可闻。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原随云轻而易举把控住了这地下王国的话语权。
“老规矩,价高者得,银货两讫,离岛之后,恩怨自理。”
洞穴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今夜第一件,”蝙蝠岛主淡淡道,“‘追风剑’周远。”
话音落下,洞穴顶部的机关转动,似乎又一个铁笼从黑暗中缓缓降下,落在中-央的石台上。
今天蝙蝠岛上拍卖的,竟然是活人。
“起价,黄金五千两。”
下方黑暗中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竞价声:
“六千两!”
“八千!”
“一万!这厮当年杀我兄长,今日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一万二千两!”
赵妙元皱眉听着,说了一句:“乌合之众。”
蝙蝠公子似乎轻笑了一声。
接下来几件拍卖品大抵如此,都是江湖上有些名号的人物,或因仇怨,或因利益,到了此地,像货物一样被叫卖。竞价金额也一路攀升,动辄便是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两黄金,数字之巨,令人咋舌。
原随云始终站在看台前沿,音透过机关传出,不带丝毫感情,冷静地主持着这场饕餮盛宴。终于,在又一件“货物”以近两百万两黄金的价格成交后,洞穴内短暂安静了片刻,似乎都在等待压轴之物的登场。
原随云也停顿了一下。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背对着她,赵妙元也能感觉到他气息有所变化。呼吸声似乎加快了一点,是……兴奋?或者快意?还是什么更难以名状的情绪……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之前更缓,口吻更柔,引人遐思。
“今夜最后一件……”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欣赏下方因期待而愈发凝重的寂静。
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报出了那个名字:
“江南花家,花满楼。”
“……”
赵妙元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头顶。她死死盯着下方铁笼,笼中那袭杏白长衫在幽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刺得她眼睛生疼。
洞穴下方在片刻的死寂后,轰然炸开。
“花满楼?是江南花家的七公子?”
“那个瞎子?花家如今可是皇商……”
“蝙蝠岛连他都敢动?!”
惊愕、质疑、兴奋,嘈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洞顶。
原随云似乎朝长公主的方向侧了侧身子,讥诮的声音透过机关再次响起:“当然。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花满楼?”——
作者有话说:蝙蝠公子:嫉妒使人黄金万两
第124章
下方又是一阵骚动。有人感慨于蝙蝠岛手段通天,竟能将花家七公子弄来。但议论归议论,一时间却无人出价。
江南花家富甲天下,近来更与皇室关系密切,谁也不想轻易招惹这等庞然大物。
短暂的冷场。
原随云并不急躁,等了一刻钟,见确实没有人拍卖,嘈杂声也逐渐冷却,淡淡道:“既然无人出价,那此件货物,便按规矩处理吧。”
处理?
赵妙元的心脏猛地一缩。
下方黑暗中,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沉声问道:“处理?怎么个处理法?”
蝙蝠岛主冰冷地说:“自然是杀了。我的货物,就算砸在手里,也绝无亏本贱卖的道理。”
赵妙元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明知自己与花满楼的关系,如此做派,是试探?是胁迫?还是当真疯了?
不,原随云从不做无意义之事。他定然有所图谋。她若此刻冲出去,才是正中其下怀。况且,方才那道声音……陆小凤?
因这处理二字,下方弥漫开诡异寂静,所有人都在左右衡量价值与风险。仿佛只是临时起意,蝙蝠公子忽然又开口了,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既然流拍,附赠一个添头也好。”
“什么添头?”
玩弄猎物的过程使他感到愉悦,原随云轻笑一声,说:“南侠,展昭。”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机关再次转动,另一个稍小些的铁笼并排降下,与关着花满楼的笼子列在石台之上。
虽然光线昏暗,距离也远,看不真切笼中人具体形貌,但不知为何,那笼子降下的刹那,赵妙元心脏狂跳起来。
他们真的在这里!
所有的权衡都被抛之脑后,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蝙蝠岛是如何同时擒住这两人,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冲到了看台前沿,伸手便欲去抓原随云的衣袖。
“你……!”
她的话未能说完。
蝙蝠公子仿佛背后长眼,脚步向后微微一撤,精准地避开了她指尖。同时,他反手一抓,铁钳般的手指牢牢扣住了长公主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腕骨一阵生疼。
赵妙元只觉一股巧劲传来,身不由己地被向后一甩,天旋地转间,后背撞上了什么毛茸茸却僵硬的东西。
是那张铺着不知名兽皮的座椅。
她跌坐进去,尚未挣扎起身,就听见“嗤”的一声——
一点火星,自原随云指尖弹出,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在了第三层石壁边缘。
下一刻,“轰!”
一道火线沿着石壁急速蔓延,如同沉睡的火龙被瞬间惊醒,迅速连成一片辉煌的光带,自上而下,顷刻间便将这地下洞穴照得亮如白昼!
黑暗,蝙蝠岛赖以生存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刺目的光线让赵妙元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宏阔得惊人的穹顶,嶙峋的怪石,整个洞穴的全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火光之下。下方密密麻麻慌乱失措的宾客们,脸上交织着惊愕、恐惧与愤怒,身份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洞穴中-央石台上的铁笼中,昏迷不醒的两个人,真的是花满楼与展昭。
不知何时,原随云已经不见了。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惊或怒,都聚焦于洞穴最高处,突然被火光照亮的看台上。
那把宽阔的虎皮交椅,代表了蝙蝠岛至高无上的权利,此刻上面坐着的,只有一位额上一点红痕的华服女子。
几个时辰之前,地下洞穴的某处狭窄通道内,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心中为自己撬锁的手艺感慨。
他身旁,陆小凤正将一件从守卫身上扒下来的黑色斗篷披在胡铁花肩上,遮住他原本那身破烂衣裳。
被镣铐束缚太久,胡铁花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腕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却没什么喜色:“老臭虫,四条眉毛,谢了!但我们现在得赶紧去找花满楼和展昭!”
陆小凤眉头紧锁:“我们摸遍了所有牢房,根本没见到他们的人影。老胡,你被关进来最早,有没有见过他们?”
胡铁花用力摇头:“没有。从我被扔进这鬼地方开始,就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楚留香:“对了,你们有没有见到那两位姓刘的掌侍姑娘?她们原本是跟着花满楼一道的。”
“没有。”楚留香说,“那对姐妹心思缜密,潜入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寻找长公主殿下,因此并未与我们同路。”
“长公主……”陆小凤眼神一凝,抓住胡铁花的胳膊,“老胡,你一直被关在这里,见过她没有?或者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了没?”
胡铁花苦笑道:“我一直被关在这石头笼子里,连送饭的都难得见一次,怎么可能见到长公主?”
陆小凤松开手,沉默下来。他想起那位在两军阵前神秘消失的长公主殿下,脸上就掠过一阵烦乱。
楚留香问胡铁花:“老胡,你要找的人,看到了吗?”
胡铁花浑身一震,眼神黯淡下去,摇了摇头:“没有……你呢?”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你问的是哪一个?”
胡铁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下去。
他问的是高亚男,还是金灵芝?他自己也说不清。
“高姑娘就在后面不远处的岔路接应,”楚留香说道,“但金灵芝……我们一路行来,并未见到她的踪迹。”
胡铁花猛地抬头,惶惑地问:“她会去哪里?会不会已经……”
“我不知道。”楚留香表情严肃,“但我觉得,金姑娘与这蝙蝠岛的关系,恐怕并非我们之前所想的那般简单。”
“不可能!”胡铁花脱口而出,“她是金太夫人最疼爱的小孙女,名门正派之后,怎么可能和蝙蝠岛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
尚未说完,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
“她的确是万福万寿园的大小姐,这一点,胡大侠没有说错。”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仿佛说话之人就站在他们身边。
“但是,”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与我蝙蝠岛,也的确关系不浅。”
话音落下的刹那,楚留香三人背脊上同时窜起一股寒意,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这通道前后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可它听起来偏偏如此之近,又诡异地让人感到遥远,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楚留香反应最快,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扫过通道石壁,很快定格在墙壁上方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处。那里,嵌着一截喇叭状的黄铜色管口。
陆小凤和胡铁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他们这才意识到,在蝙蝠岛这座地下迷宫里,他们或许从未有过真正的隐秘。每一句交谈,每一次喘息,都可能通过无处不在的机关,传达到某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耳朵里。
而那刚刚说话的人,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楚留香道:“阁下就是蝙蝠公子?”
“不错。楚香帅,久仰了。”
陆小凤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前,抓着那铜管大声说:“你把长公主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与那铜管嘴对嘴,若那边的蝙蝠公子离得近了,简直要被他吼聋。不过,他的声音却依旧从容,甚至笑起来,带了一丝玩味:“陆大侠何出此言?殿下身份尊贵,意志自由,何须用一个‘藏’字?”
陆小凤听都没听进去,说:“快把她还回来,否则朝廷大军一到,就把你这里夷平!”
铜管里的笑声更清晰了些,讥诮地道:“陆大侠,这种虚张声势的话,还是少说为妙。朝廷如今正忙着与西夏和谈,暗地里精锐兵力尽数调往西北边境布防,哪还有什么大军能抽调来这海外孤岛?”
陆小凤心头一震。朝廷与西夏和谈是明面上的事,暗中调兵西北防备开战,乃是极高机密,连他也是从追命嘴里套来的。蝙蝠公子远在海外,竟对此了如指掌!
他不说话,楚留香就接过话头:“蝙蝠公子,你挟持当朝长公主,总该有个理由。”
那声音说:“如果她自己心甘情愿留在此地,那就不需要理由。”
楚留香明显愣了一下。心甘情愿?这怎么可能?
一旁的胡铁花大声插嘴:“放屁!长公主金枝玉叶,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待在你这见不得光的地方?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
蝙蝠公子轻笑:“怎么不可能?万福万寿园的金大小姐,不就一次次心甘情愿地来了么?”
胡铁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金灵芝……她真的是自愿来的?为什么?
这番对话信息量有些太大了,蝙蝠公子却不再给他们时间,从容发出邀请:“我知道,空口无凭,诸位定然不信。既然如此,不如亲自来看一看。
“今夜子时,蝙蝠岛拍卖会照常举行,我诚挚邀请三位前来观礼。届时,你们想知道的,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作者有话说:猫猫花花清仓大甩卖
第125章
蝙蝠岛赖以生存的黑暗帷幕已被刺破,方才还隐藏在阴影里的匿名宾客们,此刻于煌煌火光下无所遁形。
“那是……苍山派的刘长老?”
“快看那边!那个不是号称‘君子剑’的崔大侠吗?他怎么也在这里!”
“还有那个,是漕帮的副帮主!”
“我的天,王员外,您不是在家守孝吗?怎会在此……”
尴尬的辩解声充斥洞窟,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侠客,富甲一方的商贾,甚至还有几位隐约有官身的,都暴露于彼此惊愕的目光中。
捂脸的捂脸,蹲下的蹲下,好一番推搡。最后,他们的视线还是集中在最高处,看台那道唯一的身影之上。
楚留香、陆小凤、胡铁花混在人群边缘,同样仰头望去。当他们看清那虎皮交椅上端坐的女子是谁时,三人脸上同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鬓发如云,眉眼秾丽,额间一点朱砂在火光下愈发殷红,那是秦国长公主赵妙元无疑。
她身上没有枷锁,没有束缚,于象征着蝙蝠岛至高权力的位置上,就那样静静端坐。神色虽然凝重,却绝非囚徒之态。
“她……她怎么会坐在那里?”陆小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留香眉头紧锁,胡铁花更是张大了嘴,看看台上的长公主,又看看身旁两人,完全搞不清状况。
就在此时,看台一侧,一直垂手侍立的丁枫突然动了。
他快步上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竟朝着端坐的赵妙元单膝跪地,恭谨道:“眼下情形,该如何处置?请公子示下!”
“公子”!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洞穴中炸响。
“公子?!他叫她公子?!”
“蝙蝠公子……竟然是个女人?!”
一个声音尖叫道:“等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是秦国长公主殿下!我在温州见过她!”
短暂的死寂后,哗然一片。
“什么?长公主?!”
“怎么可能!长公主殿下怎么会是蝙蝠公子?!”
有人仿佛瞬间明白了一切:“难怪蝙蝠岛能有如此势力,网罗如此多的秘密……原来背后是朝廷,是长公主!”
立刻有人附和:“沽名钓誉!平日里装得那般清高,立生祠,筹钱粮,背地里却经营这等肮脏勾当!”
言辞激烈,全然忘了自己此刻正身处这肮脏勾当的现场,也是其中一员。
惊疑的议论声与指责声混杂在一起,当真是百口莫辩的情形。赵妙元端坐椅上,听着下方涌来的种种污蔑,皱起眉,心中了然。
这就是原随云的目的,他的脱身之计。
指尖点点交椅扶手,赵妙元转过头,直接对丁枫下令道:“将笼中人放出来。”
丁枫愣住了。
他抬起头,跪在那里,一时没有动作。
他大概从未想过,这位被公子强行推至台前,意在嫁祸的长公主,不仅不慌,反而顺势利用这层身份,借机胁迫于他。
见丁枫迟疑,赵妙元声音陡然转厉:“我不是蝙蝠公子吗?你不该服从我的命令吗?!”
她环视下方,目光扫过那些或震惊或愤怒的面孔,最后重新钉在丁枫身上,一字一句,不容置疑:“现在,立刻,把人放了!”
整个洞穴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长公主凌厉的气势所慑,就连楚留香和陆小凤也露出讶异的神色。
丁枫脸色变幻不定,下意识侧耳,想听某处隐秘的指示,但黑暗中并无回应。他抬头看向赵妙元,她坐在那里,目光冰冷地逼视他,仿佛她真的就是这座蝙蝠岛的主人。
迟疑,挣扎。
最终,丁枫咬了咬牙,低声道:“是,公子。”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石台边缘,对下方看守笼子的护卫打了个手势。
机关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关押着花满楼和展昭的两个铁笼缓缓落地,笼门上铁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不等台下众人反应,长公主已霍然起身,快步走下看台,径直来到石台中-央。
她俯身钻进铁笼,先探了探离得最近的花满楼鼻息,指尖感受到平稳悠长的呼吸,又伸手搭上展昭的腕脉,脉搏虽有些虚弱,但并无大碍,看来只是被药物迷住,心下稍安。
她一手膝弯,一手肩头,抱起展昭走出笼子。下方人群中,三道身影如大鸟般疾掠而上,轻飘飘落在石台边缘,正是楚留香、陆小凤与胡铁花。
“殿下!”陆小凤第一个冲上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
赵妙元把展昭安置在墙角,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是蝙蝠公子。”
“你当然不是!”陆小凤立刻道,随即追问,“可谁是?”
赵妙元站起身,打了个手势,让他去抱花满楼,一边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原随云。”
“什么?!”
胡铁花如遭重击,猛地后退半步。他与原随云相交时间不短,一直以为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位气度高华、温文尔雅的君子,不假思索地道:“不可能!他怎么会是蝙蝠公子?!他一直都在帮我们,他……”
赵妙元抬起眼帘,淡淡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难道从没有想过,为什么蝙蝠公子要叫蝙蝠公子?”
三人俱是一怔。
蝙蝠公子?
他们先前以为,是因为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蝙蝠岛才叫蝙蝠岛,而蝙蝠公子就是蝙蝠岛主的意思。但假如把重点放在蝙蝠公子的蝙蝠二字上……
蝙蝠的特点,就是昼伏夜出,目不能视……
陆小凤猛地一击掌,失声道:“是因为眼盲!”
楚留香脸色凝重,缓缓点头:“不错。江湖上武功绝顶的盲人,屈指可数。”
总不可能是花满楼吧,他还在这里躺着呢。
剩下的,还有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无争山庄少主,年幼失明,武功深不可测的原随云!
此人恰巧与他们相遇,恰巧有船可以驶向蝙蝠岛,以及他能轻易擒拿花满楼和展昭的实力……先前种种疑点串联起来,三人心中立刻信了七分,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
赵妙元出声,打断了他们的思绪:“他走了,你们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三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正要运轻功离开,丁枫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们不能走。”
黑暗中立刻涌出数十名身着黑衣的护卫,将整个石台团团围住,手持利刃,对准了台上几人。
赵妙元从展昭身边站起身,踏前一步,对丁枫道:“你现在又不听我的命令了?”
丁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并不回答,抬手喝道:“杀!”
“——杀什么?”
黑衣护卫还未动作,一道女声轻飘飘响起,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