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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是夜,月黑风高。

趁着双方激战一日,人困马乏之际,赵妙元带着柳环痕以及一队精心挑选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潜出延州城。

他们避开西夏军的巡逻哨卡,来到城外一处能够俯瞰城门前方大片空地的山坳。

此地相对隐秘,赵妙元吩咐下去,指挥护卫们以特定的方位和顺序,将早已准备好的石符埋入地下。

整个过程寂静而迅速。赵妙元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场以山坳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笼罩城头。

她将护卫安顿下来,盘膝坐在阵眼中-央,手掐法诀,心神与阵法相连,等待着黎明。

又一日,西夏大军果然再次攻城,战鼓擂响,杀声震天。

然而,这一次,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冲在最前面的西夏士兵,在踏入城门前方那片区域时,突然像是迷失了方向。

在汉军看来,他们明明笔直地冲向城墙,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弯,有的甚至原地转圈,或者莫名其妙地向后退去。就这样,西夏队伍前后冲撞,阵型大乱。

“怎么回事?!”

“鬼打墙!是宋人的妖法!”

城头上的将士只见西夏人好像没头苍蝇一般,在空地上乱转,仿佛进入了无形的迷宫之中,均是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一白!

“咔——!!”

巨响猛然炸开,惊天动地。一道刺目无比的银色闪电,仿佛神降怒鞭,撕裂天幕,精准无比地劈落在西夏军后方!

雷光闪耀的瞬间,大地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被直接劈中的士兵瞬间化为焦炭,周围人浑身抽搐着倒下,战马惊嘶,混乱无比!

西夏军本就濒临崩溃,突如其来的“天罚”,更是彻底摧毁了他们的神经。

“长生天发怒了!!”

“快跑啊!!”

恐惧极速蔓延,后面的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雷光闪烁,同袍成片倒下,又听到前面的人疯狂哭喊逃命,顿时也失去战意,丢下武器,转身就逃!

逃,也要讲究方向。雷击不断轰落在后方,西夏人便只能向反方向,也就是延州城门的方向,惊恐涌来。

“就是现在!”城头上,方应看眼中精-光爆闪,厉声下令,“放——!”

早已准备好的守军,立刻将一锅锅滚烫的火油顺着城墙泼下。紧接着,无数点燃的火箭好似流星,射入泼了火油的敌军之中!

“轰——!”

烈焰冲天而起!

油脂助燃,瞬间形成一片巨大的火海。火舌舔舐着惊恐的西夏将士,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在火海中翻滚挣扎,互相冲撞,却只是让火势蔓延得更快。

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却让方应看仰头大笑起来。

熊熊火光映照着他那张俊美的脸。方应看望着城下在火焰与雷电中挣扎哀嚎的敌军,望着尸横遍野的景象,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畅快淋漓的笑声在城头回荡。

杀-戮和掌控他人生死,给他带来的快意无与伦比。

西夏大军遭受如此重创,士气彻底溃塌,残存的部队丢盔弃甲,好似丧家之犬般向后溃逃,一直退到十里之外才惊魂未定地停下。

直到此时,赵妙元才从城外那处隐秘的山坳中走出。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步履稳健,面如平湖,一袭白衣踏过血海尸山,更像落难的谪仙人。

谁能想到,正是这位身量纤长的谪仙人,导致了这可怖万分的一切呢?

城门口,士兵们用混杂着敬畏、狂热、恐惧的目光,迎回了他们的长公主。方应看面上笑意已经不见,站在城头,看着那女人的身影,心道:若是赵氏江山真有这般天人护佑,即便国力羸弱,恐怕也极难推翻吧。

他究竟要选择哪个阵营,现在想来,还是得从长计议。

西夏大军溃退十里,延州城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接下来的一日,出奇的平静。远方西夏大营的炊烟依旧,旗帜在风中飘荡,但是并未再发动攻击。

赵妙元与方应看都清楚,他们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延州城,下一次攻城,必定倾巢而出。

二人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着手巩固城防。

方应看指挥士兵抢修被攻城槌撞击得摇摇欲坠的城门,用巨石和泥土加固墙体缺口。赵妙元则动用了些非常手段,以自身精血混合朱砂,在几处关键城墙节点绘制了符箓。

符箓一成,隐隐有微光流转,砖石仿佛被无形之力弥合,变得异常坚固。她又巡查了城内其他几处可能被偷袭的薄弱环节,确保敌人若再来,只能从正面城门强攻。

然而,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紧张感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微微蹙眉,思忖半晌,再次来到城外那处作为阵眼的山坳,仔细检查了每一处埋设的石符,确认方位无误,能量流转顺畅。

那奇门遁甲与雷阵结合的法门,是她依据新手教学界面推演而出,昨日初试,效果也是惊人。

什么地方都查过了,按道理来说,应该万无一失才对。

赵妙元再次俯身,指尖拂过石符。触-手冰凉,符文清晰,能量波动平稳有力。甚至连她特意布置在阵眼周围的掩体,也都完好无损。

“是我多虑了么?”

她直起身,望着远处西夏大营的方向,低声自语。

黎明如期而至,天色却比前两日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

果不其然,战鼓声再次响起。

西夏大军又一次兵临城下,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赵妙元与方应看对视一眼,低声道:“依计行事。”

于是带着柳环痕和护卫小队,潜出城门,奔向那处山坳。她需要在那里等待最佳时机,启动阵法,引动天雷,配合城头的防守,再次给予西夏军重创。

方应看则深吸一口气,登上了血迹未干的城头。

银甲绯袍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醒目,他手握乌日神枪,目光冷冽,望向城外越来越近的敌军。

然而,目之所及的敌军前线,在推进到距离城墙约一箭之地时,竟然停了下来。

方应看一愣。

数万大军就那样沉默地列阵于前,没有呐喊,没有冲锋,没有箭雨。

城头上的将士面面相觑,握紧了手中兵器,不明白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隐藏在城外山坳处的长公主,也察觉到了异常,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翻涌起来。

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她透过草木的缝隙向外望去,目光越过沉默的西夏军阵,落在中军大旗之下。

那里,除了这几日见过的西夏王李元昊之外,还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看起来和蔼可亲,叫人疑惑,他是不是什么误入军阵的乡下老翁。

但赵妙元在看到他的瞬间,浑身血液就是一凉。

吴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与李元昊并肩而立?!

赵妙元情不自禁微微探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掩体在视线两侧移开,她看到,吴明身侧,还站着一个妇人。

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湖蓝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但长年的愁苦还是在她眼角眉梢刻下了痕迹。

“……”

“…………”

赵妙元难以置信地低喃出声:“……娘……?!”

那个妇人,是她的生母,杜氏!

赵妙元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

杜氏。

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边陲之地、两军阵前?!

她不是应该十多年如一日待在洞真宫里,除了必要的采买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赵妙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猛地转身望向城头。

方应看也正望着她。

他脸上的从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异与迟疑。

深深的迟疑。

他在京城八面玲珑,是认识杜氏的。知道这是长公主的生母。

而现如今,长公主的生母就在敌军阵营,最最前线的地方。

哪怕小小放一阵箭雨,她也必死无疑。

方应看眉头紧锁,目光穿过遥远的距离,与赵妙元的视线对上。

他在问:该怎么办?

这一刻,风似乎都停止了。

城上城下,数万大军一片死寂。

赵妙元僵在原地。

她无法回应方应看的询问。她的目光死钉在那个湖蓝色的身影上,无法移开。

这……

这太可笑、太荒谬了。

赵妙元完全回不过神来。

这是梦吗?

杜氏。

那个十几年如一日,将自己囚禁在洞真宫偏殿,只反复咀嚼着自身悲苦与对刘娥嫉恨的女人。

竟然站在这里。

完好无损,毫无束缚地站在战场最前沿,甚至站在李元昊和吴明的身边。

她的站姿……

赵妙元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被挟持的姿态。没有绳索,没有刀剑加颈,杜氏只是自由地站在那里,焦灼望着远方,望着她这个方向。

一种冰冷粘稠的恐惧,缓慢沿着赵妙元的脊椎爬升。

她强迫自己移动视线,扫过整个西夏军阵,倏然发现了另一个异常之处。

西夏大军直面的方向,不是延州城。

他们的前锋,他们的中军,所有士兵的脸,所有将领的目光,所有张开的弓弩,就像她的娘亲一样……

指向的,是她所在的这处山坳!——

作者有话说:[可怜][可怜]

第112章

他们知道她在这里。

怎么可能?

这阵法是她依据新手教学,结合此地的山川地势自行推演布置,阵眼更是特意设置在阵外。吴明就算道法通玄,不入阵中,不窥全貌,如何能一眼看破?

这不合常理。

正在惊疑不定之际,就见远处吴明微微侧头,对杜氏说了句什么。

杜氏脸上表情稍稍一变,复杂一闪而逝,随即,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望着山坳,投向赵妙元的方向。

缓缓举起了手中一物。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物事,檀木材质,形状古朴,上面用朱砂绘制着繁复的符文。

赵妙元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

子母连心符。

是她亲手所做,送给杜氏让她安心的子母连心符。

风卷着沙尘,带着焦糊味与血腥气,掠过山坳。

赵妙元开始打抖。

她记得杜氏当时刺耳的嘲讽:“谁稀罕你这神神鬼鬼的臭东西?跟刘娥那个贱女人一样,尽学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邪术,丢人现眼!”

印象里,杜氏的表情是极为厌恶的,那符箓被她狠狠掼在地上,沾了一圈尘土。

赵妙元以为她把它丢了的。

她怎么会想到。

她怎么会想到,杜氏不仅收着了,还在这两军阵前,在决定生死存亡的关头,用它来指向自己!

这东西,旁人即便拿到,也未必知晓其真正用途。

更遑论,若杜氏是被胁迫,她大可以毁掉母符,或者干脆不说。

可她说了。

她不仅说了,还自愿拿着它,站在这里,为敌人指明方向。

……自愿的。

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在赵妙元的认知上。

吴明定然一眼就认出了这符箓的功用,更算准了她必定会在阵眼处操控阵法,所以才按兵不动,直到此刻,才让杜氏用上这枚“指南针”。

他根本不必费力去寻找阵眼,只需要朝着母符指引的方向,万箭齐发,便能将她连同这处精心布置的阵眼,一起碾碎。

城墙上,隐约传来骚动。她不用看也知道,展昭和刘盈刘弦他们,定然已经急得不行。

就连方应看紧盯着她的目光,赵妙元也能清晰感受到。

她简直不敢相信。

百思不得其解,赵妙元控制不住地从掩体后站起身。

“为什么?”

三个字,被风送到西夏阵地。杜氏迎着她的目光,竟然十分沉稳地说:“我自己找到的吴先生。

“我不能看着你再这么错下去。抛头露面,牝鸡司晨,沾染这些打打杀杀,丢尽了杜家的脸。”

赵妙元只觉得脑子里一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跟我回去!”杜氏积郁已久,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公主不像公主,女人不像女人!跟那些男人搅和在一起,争权夺利,手上沾血!你这是要步刘娥和武后的后尘,祸乱朝纲,遗臭万年吗?!”

她的每一个字,劈头盖脸砸下来,都荒谬得让赵妙元想笑。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一扬声,才发现自己嗓子控制不住地在抖。

“你这是通敌,是叛国!跟你回去?回去哪里?回去等着被朝廷问罪,被千夫所指,死路一条吗?!”

赵妙元实在无法理解,到了这个时候,做到这种地步,她的亲生母亲,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封建礼教、女德女戒!

她吼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杜氏似乎觉得丢脸,声音也尖利起来:“你别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些,回去再说!”

赵妙元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鼻腔一热,几乎要气得呕血,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

一个和蔼的声音打破了僵持。

“又见面了,长公主殿下。”吴明笑呵呵地开口。

赵妙元深呼吸,强行将气血压下,哑声道:“我没想到,你竟然卑劣至此。”

吴明捋了捋胡须:“杜夫人来此,乃是出于一片爱女之心,自愿前来。老夫不过是成人之美,何来卑劣之说?”

赵妙元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直截了当道:“如今你既已知晓阵眼所在,尽管放马过来。不过,即便不用此阵,延州城内尚有精兵良将,这场仗,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她不想让敌方抓住把柄。

然而,吴明却缓缓摇了摇头。

“殿下误会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老夫今日来,并非为了这延州之战。”

赵妙元冷笑:“那你难道是专程来这阵前,与我说闲话的?”

吴明也笑了。

“自然不是。”他说,“老夫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

“不错。”吴明点了点头,“殿下既然已经知道我是丁谓。那么,想必也知晓了,老夫这些年来,布下的那个最大的局吧?”

赵妙元明白,他说的是那个埋设镇物,颠覆江山的风水龙脉局。

吴明自顾自说了下去:“我这个阵法,万事俱备,只是还差一样东西。”

长公主问:“什么东西?”

吴明就悠悠道:“王朝嫡系血脉的一条命。”

四下无声。

赵妙元心沉了下去。

关乎江山社稷的风水局,需要当世天家的嫡系命脉作药引,很合理。

而如今赵氏嫡系,赵祯坐镇汴京,深居禁宫,龙气护体,难以企及。

那么,最合适的人选,就只剩她了。

原来如此。

吴明今日来到两军阵前,不是为了破阵,不是为了攻城。

他是来杀她的。

而就凭现在的处境,他只需要动动嘴,赵妙元绝无活路。

巨大的危机感让她清醒过来。赵妙元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生机。

“你想要我的命?”她盯着吴明,慢慢地说,“你应当知道,既然昨日我能引动天雷破你西夏大军,此刻一样可以。”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威慑他们的地方了。

可是吴明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笑了起来。

他忽然伸出手,轻而易举地从杜氏那里,取过了那枚子母连心符。

杜氏手中一空,愕然看向他。

吴明将母符捏在指间,对着长公主遥遥一晃,和蔼道:“难道你以为,只有你能请雷么?”

赵妙元一顿。

就听吴明不紧不慢地说:“子母连心,气机交感。母符在手,老夫只需以此为引,降下天罚……

“殿下觉得,是你借阵法引来的天雷快,还是老夫借这母符,直接降雷到你那头更快?”

赵妙元只觉得自己的手开始发麻。

此次对战,她千算万算,可以说是算无遗策。但是,她唯独没有算到,自己的母亲,带着自己亲手制作的子母符,要来对付自己。

子母连心符的原理,就是互通,现如今吴明手握母符引下雷劫,当然能比她费心费力催动阵法来得更快!

这简直是……自掘坟墓。

她都有些想笑了。

一旁的杜氏直到此刻,才听明白了吴明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你要对她动手?!”她脸上的固执消失殆尽,显露出巨大的惊慌,“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我只是把妙元带回汴京,让她不再参与这些朝政军事,你没说要杀她……你不能杀她!”

吴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杜夫人,兵不厌诈。”他无奈笑道,“若不如此说,你又怎会心甘情愿带着这母符,跟老夫来到千里之外的边关战场呢?”

杜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她嘴唇哆嗦,看着吴明,又望向远处面色冰冷的女儿,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你……你骗我……你竟然骗我!”她带着哭腔,难以置信地说,“你是汉人,我女儿是当朝长公主,是先帝嫡血!你怎么敢……你怎么能对她不利?!你这是大逆不道!是诛九族的大罪!”

直到此刻,她思维的核心,依旧围绕着身份、阶级、皇权。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或者不愿去理解,世上还有脱离伦理纲常体系而存在的规则。

对她的指责,吴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

杜氏像是终于从一场自欺欺人的迷梦中惊醒,脸上血色尽褪,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扑向吴明,试图夺回那枚母符:“你不能这样……还给我!把符还给我!”

吴明没动,只是淡淡唤了一声:“笑笑。”

身后应声迈出一个胖大的身影。那是个仆从打扮的男人,面容普通,动作却快得与他肥胖的身躯毫不相称。他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伸,轻而易举就攥住了杜氏挥舞过来的手腕,另一只手臂好似铁箍环过,将她整个人牢牢制住。

“放开我!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畜生!妙元!我的妙元——!”

杜氏尖嚎着拼命挣扎,双脚徒劳踢蹬着地面。然而那名叫笑笑的胖仆从手臂稳如磐石,任凭她如何踢打挣扎,身形就是纹丝不动。

对于身后的骚乱,吴明充耳不闻。他低头,手指划过檀木符箓上刻着的符文,口中开始吟诵咒语。

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

乌云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堆叠,仿佛一块巨大的肮脏棉絮,沉甸甸压向赵妙元所在的那片山坳。

云层之中,隐隐有轰鸣声传来,苍白色的电蛇明灭不定,开始在涡边缘窜动。

空气变得粘稠而窒息,山坳间,草木无风自动,叶片簌簌发-抖。赵妙元的脸色也苍白下去。

雷劈下来之前,地上的东西首先会被静电吸上去,比如头发之类,就会根根竖直,昭示危险。

她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气机已被引动,与天上的力量产生了连接。下一瞬,恐怕就是雷击。

身后,护卫们依旧紧握兵刃,悍不畏死。他们额头沁出冷汗,肌肉紧绷,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面对天地之威时,凡人的勇气显得如此渺小——

作者有话说:先提前给看官们道歉了[合十]

第113章

城墙上,所有人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

展昭挣扎着想冲下城去,一只手却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方应看。

他的脸色同样凝重,但因为没有情愫干扰,反而冷静许多。沉声道:“那是天雷,非人力可挡。你现在下去,除了多送一条命,还能做什么?”

展昭身体一僵,死死咬着牙,齿缝间全是血腥味。

方应看的目光重新投向城外那片山坳,内心深处飞速权衡。

吴明的目标明确,是长公主殿下。若她身死,延州必破,他的诸多谋划也将落空。

但此刻出手,能否救下长公主尚未可知,更可能的是连同自己一起搭进去。

值不值得?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雷鸣声骤然变大,刺目欲盲的亮白色电光在云涡中心凝聚,仿佛天神缓缓睁开眼眸,锁定了下方的目标。

赵妙元周身汗毛倒竖,瞳孔中倒映着急速放大的光芒,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她牙关紧咬,双手结印,试图在身前布下最后一道屏障,挡住后头无辜的护卫们。

既然一切都是冲她来的,那由她来承担便好。

已准备好承受形神俱灭的打击,赵妙元闭上双眼——

然而,一道白影比她更快!

那白影从她袖口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视觉,在空中骤然膨胀,化作一条巨大白蛇!

蛇身如老树般粗细,长不知几许,鳞片在雷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是柳环痕!

她现出了原形,以决绝的姿态向天昂头,蛇尾盘绕,将赵妙元死死护在中-央。

赵妙元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恐慌瞬间淹没四肢百骸,她惊怒万分地道:“圈圈?你疯了???你会死的!!”

柳环痕身为蛇妖,天雷本来就是最最克她的东西。

现在,她要主动去找雷劈?!

赵妙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过,几乎无法思考,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束缚。

可是,白蛇好像钢铁枷锁般缠绕,任凭她如何捶打撕扯,躯体依旧纹丝不动,甚至收得更紧。

硕大的蛇头垂下看她,红色蛇眼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赵妙元脸上。

“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害怕!”柳环痕的声音哽咽道,“但是圆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想把我一个人丢在世上吗?你死了我怎么办!?”

赵妙元咆哮道:“那你死了我怎么办?!!”

山外,吴明口中最后一个音节收起,手指在母符上重重一点。

银色雷霆撕裂天幕,携着毁灭一切的磅礴气势,直直向她们头顶劈来!

白蛇不再回答,挺起上身去迎电光——

“咔嚓——!!!”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声巨响。

盆口粗细的耀眼雷柱,结结实实轰击在白色巨蛇身躯之上。

那坚逾精钢的白色鳞片,好像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赵妙元被死死护在下方,看不到具体的情形。

但她听到了鳞甲碎裂的声音,闻到了皮肉焦糊、骨骼汽化的味道。

她感觉到,护住她的蛇躯在雷击瞬间,剧烈地抽搐。

赵妙元不敢抬头看。

不。

不能这样。

有什么办法……一定有办法!

她闭紧眼,意念催动,调出了新手界面。

暂停!她在心里呐喊。给我停下!

果然,飘落的灰烬停滞在半空,西夏军阵旗帜也凝固住,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赵妙元扶着尚未完全崩溃的蛇身,一寸寸去看那界面。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管她怎么转动视野,什么都没弹出来。

不可能!

这个东西,就藏在她额头的红痣里。是她的师父,吕洞宾的师侄,鸿蒙先生张无梦,在她出山门时给她点上的。

它不应该是万能的吗?

为什么救不了她?!为什么?!

极度的焦躁之下,赵妙元浑身发-抖,意识不受控制地下坠。

破碎的记忆翻涌上来,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那是很多年前,她还是半大孩子的时候,她和柳环痕还互相看不顺眼。

在天台山上学艺,整日里针锋相对,吵吵闹闹。

那天,张无梦布置了课业,要她们去后山寒潭,采集一种只在月夜开放的冰魄草。

两人又是一路吵着架上了山。

“笨手笨脚,别拖我后腿!”

“你有腿吗?臭蛇!”

为了争抢一株长得最好的冰魄草,她们推搡间,一同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之中。

那是天地生成的至阴之地,孕育着极寒的灵脉。洞穴深不见底,冷气刺骨,四周是万年不化的玄冰。

柳环痕是蛇妖,属阴,本就惧寒。落入这至阴绝地,简直是雪上加霜。不过片刻,她的嘴唇就变得青紫,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赵妙元自己也冻得瑟瑟发-抖,但她毕竟是人身,情况稍好。她扑过去,用力拍打柳环痕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寒,几乎感觉不到活气。

“圈圈!圈圈你醒醒!”

柳环痕偏头不让她打,喃喃地说:“别这么叫我……好恶心……”

赵妙元气笑了:“都这会儿了,还穷讲究什么?”

看她奄奄一息的样子,平日里再怎么争吵,赵妙元此刻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死!

在洞底转了两圈,她想起师父教给她的,物极必反的道理。

赵妙元是纯阴八字,这里又是极寒灵脉。柳环痕也是因为受不住太过阴冷的环境,才会命悬一线的。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形成。

至阴……转阳?

没时间犹豫,赵妙元咬破自己指尖,放进了柳环痕嘴里。

皇室血脉蕴含龙气,加之她纯阴之体,柳环痕吮进她血液的那一刻,灵魂就与长公主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调和。

以我之血,承尔之命,阴至极处,阳乃生引。

一丝阳火凭空蔓延,她的躯体暖和起来。

灵魂的壁垒瞬间消融。在两人都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赵妙元与柳环痕,两道魂魄,纠缠在了一起。

命数相连,双生双契,仿佛她们本就该是一体。

赵妙元睁开眼睛,眼泪流下来,与脸上蛇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竟然是这样。

她们早已互为半身,才能以命替命,承受天雷的责难。

她现在才会痛到如此撕心裂肺。

柳环痕这样的抉择,才绝对无法挽回。

新手教学已经给出了答案,赵妙元就算再不甘,再把时间暂停多久,最后还是要放手。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极度恍惚之中,她意志一松,界面终于在眼前褪-去。

然后,那条紧紧缠绕着她,曾被她绕在指尖把-玩了无数次的尾巴,就迅速且无可挽回地松弛、消散,不见了。

她能动了。

脑子里是白的,空的,嗡嗡作响。

什么延州,什么战事,什么吴明,什么杜氏,什么赵氏江山……都在这一瞬间,从她的世界里被硬生生剜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当刺目的光芒散去,震耳欲聋的轰鸣还在山谷间回荡。

赵妙元仰起头,视线里是空荡荡的天空。

方才,那里还有一条巨大的白蛇,为她撑起一方天地。

现在,却不见了。

只有一些尚未完全飘散的粉尘,好像黑色的雪,簌簌落下,沾了她满头满脸。

灰飞烟灭。

尸骨无存。

赵妙元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被身后护卫扶住,痛得蜷缩起来。

可这一缩,她忽然感觉,怀中有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

赵妙元下意识摸了摸,整个人就是一顿。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念头划过脑海,让她心脏都抽搐了一下。

她怀中,常年带着一只养魂瓶。

养魂瓶!

赵妙元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她自己的意识。

几乎是瞬间,她直起身子,凭着本能感应,朝柳环痕气息消散的那片虚空里,狠狠一抓!

护卫们惊疑不定地看着长公主,就见她面上露出一种混杂着狂喜与恐惧的表情,以最快速度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将那只在空中捞取了什么的手,决绝按向瓶口。

捉到了!

她抢下了一点残魂,哪怕只是一点残魂。

便都还有希望!

泪水仍然挂在脸上,赵妙元已经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咦?”

远处,吴明发出了一个表示意外的轻叹。

他站在大军最前方,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饶有兴致地说:“没想到,还有个挡雷的。”

身旁,西夏王李元昊问他:“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无妨。”吴明不甚在意地摩挲着手中母符,“一道天雷劈不死,那就再来一道便是。”

说着,再次抬起手,念起了咒文。

空中乌云翻涌,尚未散去的雷光开始重新凝聚,威压比之前更盛。然而,赵妙元已经没精力再去管了。

她跪在那里,没有人看得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紧紧捂着胸口玉瓶的手。

周遭一切都变得遥远,好似上辈子的时候,屏幕里枪林箭雨,喊杀声响彻云霄,但她人在外面。

都是假的。

唯有掌心那触-手温润的玉瓶上,尚存一丝真实的温热。

延州城的城头上已然乱成一团。见柳环痕身死道消,连刘盈刘弦都坐不住,想要冲过去保护长公主,更何况展昭。方应看独木难支,看着那道雷就要劈下,心中的天平开始动摇。

长公主也被杀的话,就说明西夏那边那位军师,实力果真世无其二。

他是绝对不会去硬碰硬的。如果举城而降,自己能获利多少?

这般想着,方应看再度凝神望了一眼西夏军阵。

就这一眼,让他看到了个古怪的地方。

那位军师身边,跟着的是长公主的生母杜氏。

此时此刻,这愚蠢的妇人口中,好像在……

念咒?——

作者有话说:(逃走)

第114章

“天地玄黄,星斗倒装,彼之所处,换我之方……”

这咒文简单,甚至很幼稚,一点都不高深。

但却是真实而有用的。

吴明愕然回头去看。

念诵声的来源,居然是身边那个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杜氏。

她怎么会念咒?

没有人知道杜氏懂玄术。她常年幽居洞真宫,与世隔绝,性情阴郁,虽然名义上出了家,但绝不肯真的学这些,除了抱怨先帝、嫉妒刘娥、苛责女儿,从未显露过任何非凡之处。

而她也确实不懂玄术。

她此刻念诵的,根本不是任何流传于世的正经咒法。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小小的赵妙元刚刚跟着张无梦学了些皮毛,兴致勃勃地用捡来的小木片,歪歪扭扭刻下符文,做成了两个小玩意儿。

她给它取名叫“移星换斗符”。

拿着这东西,双方身边所有物什,比如桌上的点心、窗外的蝴蝶,都能够互换。

当时杜氏就把这两个不三不四的邪物给丢在地上,大骂一番。而不久前,和女儿爆发争吵的时候,她也斩钉截铁地告诉对方:早被我扔了。

可是,此时此刻,这枯瘦妇人口中,竟然一字不差地念出了与之匹配的启动咒文!

生涩的音节由轻变重,一股微弱灵力真的涌起,环绕在西夏军队前线。

这证明,十几年过去,那个小木符,杜氏竟然一直带在身上。

吴明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

他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咒文,但周遭空间的异常波动,让他瞬间意识到危险。

“笑笑!拦住她!”吴明疾声喝道。

胖仆从笑笑反应极快,猛地捂住杜氏的嘴。然而为时已晚。

几岁小儿创造的咒语能有多难,杜氏已经念出了最后一个音节。

咒文已成。光芒一闪。

仿佛无数细微星尘流转编织而成的朦胧光辉,瞬间笼罩了以杜氏和赵妙元为中心,方圆约五米的范围。

就好像一只无形巨手,将两块拼图精准抠出,然后对调了位置。

前一瞬,吴明还稳站在西夏军阵前,手持母符,引动天雷。

下一刻,他骇然发现,脚下的土地变成了焦黑色,鼻尖萦绕着雷火的气息,手中母符的波动与自己正上方直直相连——

雷霆之眼,被杜氏换到了他的头顶!

与此同时,山坳中,赵妙元茫然地抬起头。

她闻到了风中青草的味道,感到了脚下土地瞬息变换的不同,而后,看到了远处自己的母亲,以及她头顶凝聚待发的雷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明脸上万年不变的慈和终于碎裂。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妇人,厉声喝道:“杜氏!你疯了?你想死吗?!”

请雷一旦成功,便再也无法收回。而这道雷悬在他们头上,到时候劈下来,不但他会死,杜氏绝对也会死。

他无法理解这蠢妇在想什么。

杜氏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那双平日里充斥着怨毒、麻木或刻薄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她猛地挣扎起来,竟一时挣脱了笑笑的钳制。她一把掰开捂嘴的手,死死盯着吴明,一字一句地说:“没错,我就是想死!”

“你这老不死的东西,放肆,贱民……”女人咬牙切齿,恨到不行,“给我放尊重点。我不叫杜氏,我有名字!”

没时间再摆弄所谓的淑女礼仪,她痛痛快快大声吼道:“我叫,杜琼真——”

“轰隆——!”

话音落下,天空中那酝酿到极致的第二道雷霆,如同天河倒泻,轰然滚落!

巨响亮彻寰宇,大地为之震颤。肉眼无法抵挡天威,所有人都偏开了头。

在这撕心裂肺的光芒中,杜琼真做回了母亲。

雷击威力巨大,除了身处中心的几人之外,西夏军士们也死了不少。残肢断臂与烧焦的旗帜混杂在一起,景象惨烈。

延州城头,方应看抓准时机,大开城门,率领将士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杀啊——!!”

情况两级反转,汉军士气大振,一时间战鼓擂擂,气势恢宏。幸存的西夏士兵惊恐万状,哭喊着向后退去,人仰马翻。

吴明与他的胖仆从不见踪影,西夏王李元昊侥幸逃脱,看着前沿阵地的惨状,脸色铁青。

军师不知所踪,最大的依仗消失,精锐损失惨重,军心已散,延州之战,不可能再有胜算。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延州守住了。号角声响,西夏大军搀扶着伤员,彻底回退。

因为太过惊恐,西夏人慌不择路,不断有伤兵被践踏,有旗帜被丢弃。人影幢幢,马蹄踏起漫天黄尘,笼罩四野,很快便将杜氏倒地的身躯掩埋大半,看不见了。

山坳边缘,赵妙元怔怔望着那片烟尘。

也不知为何,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开始向那边走。

身后的护卫们连忙上前阻拦。可长公主就算意识不清,反击的手段也很多,几张黄符飞出,很快他们就被定住,动弹不得。

赵妙元推开挡在身前的手臂,踉跄了一下,不但没停,反而跑了起来。

四下的视野都是模糊的,只有目标那一小块地方清晰,她直直朝那边冲去。

方应看自大军中疾掠而出,几个起落便追至近前,伸手欲扣赵妙元手腕。

“殿下,冷静!西夏军虽退,阵前依旧危险,杜夫人她……”

他的话戛然而止。

长公主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方应看立刻就停了手。

“滚开。”长公主说,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为何,方应看竟觉得一股恐惧涌上心头,站在原地怔怔发呆。

赵妙元根本记不得任何事情,她只是想上前看一眼。

她母亲,杜氏,来到了延州?还救了她?

现在还死了?

怎么可能,她必须亲眼确认一下。

前方人流如织,我方的,敌方的,刀枪如林,寒光闪闪。她不在乎。

就在马上要闯进战区时,一只手拽住了赵妙元的胳膊。

她以为还是方应看,眉头紧皱,下意识用力甩脱,却又被握住——

“殿下。”

赵妙元一顿,回头。

是展昭。

不知何时,他也来到了她身边。

经过这几天长公主三令五申不许参战之后,他的内伤终于调养殆尽,此刻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乍一看也已经大好了。

那双熠熠生辉的温柔眼眸,现在牢牢地锁住赵妙元,不让她走。

赵妙元这才感到,自己浑身都疼。

早就已经力竭,气都喘不匀,一步也迈不动了。

混乱的思绪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他会听她的话。永远都会。

“展昭……”

她开口就咳嗽起来,声音哑得吓人。

“把她带回来。”她来不及调息,抓住展昭的手臂,对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眼前就是一黑。

只剩展昭沉稳的声音,一如既往响起:

“是。”

黑暗。粘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一点微光刺破混沌,逐渐勾勒出熟悉的场景。

大涤山,洞真宫。

赵妙元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个子刚比灶台高一点。

风很大,她被罚洗衣服,不小心碰倒水桶,被皇后新派来的那个太监掐着胳膊拧了几下,并告诉她:晚饭没了。

之前的生活也不算好,必须在那些见风使舵的道士们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地周旋,为自己和那个终日沉浸在怨恨与自怜中的母亲,抠出一点能活命的吃食。

可只要皇后派来巡视的宫人来了,被克扣的吃穿用度就会发下,她和母亲就能饱餐一顿。

但最近,皇后派来的宫人换成了这个太监。

他不止一次说,自己满腹才华,却被派来荒山野岭看守一对废人母女,简直是奇耻大辱。所以,他将所有能捞的油水捞得干干净净,对于杜氏和赵妙元,也不时打骂泄愤。

小赵妙元看着太监骂骂咧咧离开的背影,心中冷冷地想:他必须死了。

她观察了好几天,摸清了太监每日巡查完后,返回自己住处必走的那条小路。路边有一个荒废的池塘,边缘长满滑-腻的青苔。

下手的时机,她挑了一个阴天。小赵妙元提前溜到池塘边,将偷偷攒下的蜡油,倾洒在池塘边缘那段青石板路上。蜡油很快凝固,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虽然准备完善,但还是心虚。躲在假山石后,心脏在瘦小的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撞出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太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似乎不错。

就是现在!

小赵妙猛地从假山后冲出,装作奔跑嬉闹的样子,不偏不倚,一头撞在他腰侧!

太监猝不及防,哎呦了一声,脚下踩到蜡油,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栽进了冰冷的池塘里,水花四溅。

“救命!救命啊!”

他慌乱扑腾,突如其来的落水和湿透后沉重的衣物让他狼狈不堪,一时难以爬上来。

小赵妙元惊慌失措,跑到池塘边,伸出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公公快抓住我!”

那太监又惊又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但还是去抓那只细痩的手。

这是他最无处着力的时候。

两手相握的刹那,赵妙元用力将他拉近,同时掏出小刀,精准且毫不犹豫地,在他脖颈上一划!

“呃……”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胸-前衣襟和周围的池水。太监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徒劳挣扎了几下,身体却越来越沉,眼里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最终,这位太监像池塘里的其它死鱼一样,缓缓没入浑浊的水中,只留下一串气泡,逐渐消失。

小赵妙元将小刀也丢进水中,站在池塘边喘匀了气,才朝里头啐了一口,转身欲走。

一转身,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不远处,月亮门洞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宫装华美,气度雍容,眼神平和。正是皇后刘娥。

她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第115章

母亲天天咒骂的,抢走了父亲所有宠爱的坏女人。

她看到了自己杀人。杀的还是她的人。

自己肯定没命了,母亲也会被牵连……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小赵妙元连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刘娥缓缓走来,裙裾曳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站定在小赵妙元面前,目光落于她方才杀人的手上,又移到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

慢慢蹲下,平视着她,开口问道:“是你做的?”

小赵妙元紧紧抿着唇,不肯回答。她对刘娥的所有认知都来自母亲的咒骂,此刻更是认定了对方是来索命的。

看着她这副模样,刘娥脸上掠过一丝异色。

“小小年纪,便能设局杀人,心思缜密,下手果决。不错。”小赵妙元听她说,“你愿不愿意跟本宫走?”

小赵妙元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刘娥直起身,向她伸出了手。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甲圆润整齐,带着淡淡熏香。

求生的本能,让小赵妙元牵住了这只手。

下意识地,她想要摆脱现在的困境,所以同意了。

刘娥牵着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道观深处,杜琼真居住的那间偏僻小屋。

越靠近母亲住处,小赵妙元的心提得越高。

母亲那么恨皇后,肯定不会同意的。说不定,她气起来还会打人……

掌中女人的皮肤触感细腻,连自己的手都比她粗糙。想到之后会发生的事,小赵妙元有点难堪,甚至想要退缩。

但她实在太想逃出这方天地了。

到了地方,小赵妙元敲开房门,刘娥将事情简单告知了杜琼真,并直接说明,要带赵妙元在自己身边教养。

原本死气沉沉地靠在榻上的女人,闻言坐直了身体。

昏暗中,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刘娥,又慢慢转向不敢看她的女儿。

“这,也是你想要的?”

小赵妙元抿了抿唇:“……是。”

屋子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杜琼真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变幻不定。她看着刘娥,这个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如今竟然要来带走她的女儿?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可是,妙元要跟着自己吗?

在这破道观里,受尽白眼,饥寒交迫,还有什么出路?

她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但妙元……她才八岁。

难道要和她一起烂死在这里吗?

怨恨、不甘、愤怒……复杂的情绪在眼中交织。良久,杜琼真别过头去,不再看她们。

“随你。”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滚吧,没良心的东西。”她对小赵妙元说,又是那副刻薄怨毒的腔调,“跟她去吧,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赵妙元不敢看她的眼睛,被刘娥牵着,踉跄走出小屋。

身后传来母亲发疯般的哭声与诅咒,掌心里,刘娥的手却十分温暖。她带着她,一步步走出洞真宫,走向光明的地方。

光很刺眼,将洞真宫、大涤山,以及整个世界都吞噬殆尽。另一片虚空中,她与刘娥相对而立。

这个刘娥,不再是皇后打扮,身上披着那身衮服,眼神平静地与她对视。

不知为何,赵妙元就是知道,她才是真的,现下存在着的刘娥。

赵妙元鼻头一酸。

在她面前,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她会替她解决一切。

不用再强撑,悲痛和茫然便狂涌上来,赵妙元仿佛回到小时候,哭着上前抓住了刘娥的手。

“怎么办啊,大娘娘?”她哽咽地、手足无措地说,“圈圈死了,娘也死了……我该怎么办?”

刘娥静静看着她,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她怜爱地抬起手,抚上赵妙元发顶,而后轻轻开口道:

“圆圆,你要自己去想。”

旁人不能替你想,权力不能替你想,仇恨不能替你想,悲伤也不能替你想。

你要自己去想。

随着这句话,刘娥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一阵风吹过,便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赵妙元惊慌地想要抓住她,伸出手,却只捞到一片空无。

光消失了。

赵妙元睁开眼。

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五脏六腑,一刺一刺地发疼。

眼前是熟悉的承尘,鼻尖萦绕着淡淡檀香,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知州府主院的床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