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不知何时弄出来的伤口似乎也被妥善处理过,缠着绷带。
窗外天光已亮,不知过去了多久。
伸手摸了摸胸口,感到装着柳环痕残魄的养魂瓶仍然静静躺在怀中,她便安心下来,累得连眨眼都做不到。
刘盈刘弦守在床边,见她有动作,惊喜道:“殿下醒了!”
而后端茶喂水,传递消息不提。
长公主一动也不动,任凭她们折腾。
门外很快传来动静,似乎是方应看或者知州范雍得知她醒来的消息,想要探视。
赵妙元依旧没动,他们也没进来。
握着白玉小瓶,半寐半醒,时间很快过去。
不知多久,门又被敲响了。
“殿下。”
赵妙元眼珠动了一下。
“殿下,是昭。”
门外的人低声说。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清了清,才道:“……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展昭走了进来。
他步履沉稳,唇色浅淡,依旧穿着绯色官袍,只是前几日披挂的软甲已经卸下。
走到床前数步远的位置,跪下行礼。赵妙元的目光在他眼下乌青处一扫,最终落在他手上。
骨节分明的双手,此刻已经遍布细密伤痕。虽然明显洗过,伤口里却还嵌着泥沙,甲缝里也有污迹。
那是反复在焦土和碎石中挖掘搜寻留下的痕迹。
赵妙元慢慢坐起,把展昭拉到身前,捧起了这双手。
指尖拂过翻卷的皮肉,她轻轻问:“找到了?”
展昭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
“……是。”
他不敢说,是找到了遗体。更不敢说,遗体情况如何。
赵妙元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吐-出两个字:
“厚葬。”
展昭的心猛地一酸。
他重重点头道:“好。”
幅度太大,毫无预兆地,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正好砸在长公主与他交握的手上。
赵妙元抬眸,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展昭眼眶通红,脸上是比她自己还要深重的悲痛。
赵妙元突然笑了。
她直接笑出了声,抬起另一只手,捧着展昭脸颊,帮他拭去不断滚落的眼泪。
“你哭什么?”
她说,自己却也流下泪来。
哭泣是十分消耗心神的运动。将展昭衣襟哭得湿透之后,长公主再次陷入昏睡。
这一次,没有梦境,只有黑暗无边无际,伴随若有若无的奇怪香味,引领着她不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被极致的安静拉扯,缓缓浮出水面。
赵妙元睁开双眼,看到的却还是一片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所有光线都被彻底吞噬,连一丝一毫轮廓都无法分辨。
她懵了一下,脑子里掠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难道哭瞎了?
这回倒好,展昭已然用不上,要去和花满楼抱头痛哭了。
她不信,手指下意识向身旁摸索。
触-手所及,是冰冷光滑的丝绸面料,一摸就知华贵无比,延州那种快要人吃人的地方,绝不可能有。
不仅如此,床榻的尺寸、形状,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
换地方了?
睡着前,她分明是在延州城知州府,自己的房间里。怎么一觉醒来,周遭一切都变了?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殿下醒了?”
温和的声音悄然响起,语调平缓,寂静中却依旧吓了长公主一跳。
这声音……?
调整呼吸,镇定下来,她试探着开口:“原随云?”
这世上以黑暗为主场的,不止花满楼一个。
黑暗中无法辨别方向,她连该面对哪里说话都不知道。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正是在下。”
“……”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赵妙元有千头万绪想要询问,最终只汇成一句话:“到底怎么回事?”
原随云体贴道:“殿下忧思过重,睡得很沉。连原某遣人请您前来做客,都未曾察觉,实在让原某担忧不已。”
做客?
赵妙元冷笑一声:“我现在在哪里?”
“自然是在原某的地盘。”原随云轻描淡写。
他的地盘,而且黢黑。
长公主脱口而出:“蝙蝠岛?”
黑暗中,原随云似乎沉默了一瞬,随即一声轻叹。
“殿下果然神通广大,手眼通天。连这等微末之地的名字,都能知晓。”
长公主也沉默了。
这地方不行,实在太危险。她现在孤身一人,而且客场作战,被动无比,动作必须快。
于是气沉丹田,试图调动体内法力,施展最简单的千斤榨咒,先制住原随云再说。
然而,意念流转,气海却纹丝不动,似乎被封死了一样,法力荡然无存!
赵妙元心跳一沉。
打开新手教学界面,也是空荡荡一片,没跳出来任何东西。
似乎听到了她气息的变化,原随云适时道:“殿下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赵妙元问:“什么意思?”
“蝙蝠岛上,向来死人如流水。如果在下不请人在这方面做些什么,这条命岂不是早就被厉鬼索去了。”原随云温和地说。
况且,他既然敢将长公主绑来,又岂会不防着她这一手?
第116章
这么多年下来,长公主敢只身闯江湖,除了柳环痕之外,所凭仗的便是自己异于常人、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玄学术法。
而今连这个能力都失去了,她在原随云眼中,恐怕就像一只赤条条躺在砧板上的鱼,任人宰杀。
短暂沉默后,长公主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不耐道:“既然如此,少点废话。你绑我来这里做什么?”
原随云温柔地说:“怎么能叫绑,应该说请。”
赵妙元道:“快说。”
秀才碰到兵。蝙蝠公子轻轻一叹,只好打直球:“实是情非得已,请殿下来为我治病。”
“治病?”赵妙元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你什么病?”
原随云似乎微微偏了偏头,自嘲道:“殿下说笑了。当然是眼疾。”
赵妙元一愣。
眼疾?
他眼瞎也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
霎时间,一道闪电自脑海闪过,劈开了所有纷乱糅杂的线索。
就是因为他眼瞎了这么多年!
原随云此人,和花满楼表面相像,实则完全不同。
一个本该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子,却独独被剥夺了视物的权利。这份不公和怨愤,使他建立蝙蝠岛,做尽一切恶事,就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即便目盲,他依旧能掌控一切。
但越努力证明,越是意味着,他一刻都没有放下。
原随云对治好眼睛的偏执,已经深-入骨髓。那么,他既然想到让长公主为他医治这个点子,是否因为看到了之前李玉函、柳无眉夫妇寻上门来之事?
不,恐怕这段因果还是颠倒了。
虽然李柳二人主动找来时,原随云已经恰好在场。但是,他与长公主同路的巧合,却还是太巧了一点。如果反过来想,他正是因为知道了李柳二人之后要找上长公主,才选择与她同路,暗中观察……那么,一切都解释得清了。
哪里是柳无眉听闻温州生祠灵验,病急乱投医?分明是原随云!
是他想知道传闻中长公主的能力是否名副其实,才利用了柳无眉的绝望,将两拨人先后引至那个客栈,让他们见面。
一旦李柳与长公主见面,他们必然要软磨硬泡,请长公主为他们医治。而当原随云亲眼确认,她确实拥有着超乎五行外的医治能力时,他便可以下决心冒险,着手计划下一步——趁两军交战混乱之际,绑架当朝长公主,逼迫她为自己治疗。
想通了这一切关窍,赵妙元忍不住讥讽道:“你请人的态度,倒是和拥翠山庄有异曲同工之妙。”
原随云也不生气,温柔叹道:“谁叫当时我与殿下同路,看到了殿下对无关之人何等冷漠,说不治,那就一定不会治。所以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赵妙元呵呵一声:“既然你知道我冷漠,就应该想到,就算你把我绑来囚禁一辈子,该不同意,我照样不会同意。”
原随云低低笑了。
“如果我说……我知道解开吴明那个龙脉杀阵的方法呢?”
长公主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诈骗!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吴明的龙脉杀局,是集风水学说之精华而成,原随云就算再怎么博学多识,也不至于能厉害到把这个解了。
然而,转念一想,原随云脑子里的,可不止是他自己的学问。还有蝙蝠岛上,所流通的一切情报。
世上能人异士数不胜数,蝙蝠岛又是个什么都能拿来交易的地方,到底有没有相关线索,还真不好说。
她顿了一下,再开口,便带了几分试探:“你真的知道?”
“若没有几分把握,原某又岂敢轻易劳动殿下大驾。”原随云从容道。
赵妙元沉默。
这个诱惑太大了。若能解开吴明之阵,那便是挽狂澜于既倒。与江山社稷相比,她这点冒险,确实不算什么。
但是,真要治原随云的眼睛么?
倒不是长公主不想治。只是上次,她仅仅动了下手指,想要尝试治疗无情的双腿,天雷便滚滚而下。原随云这盲疾,与无情的腿伤类似,都属于近乎天命范畴的残缺,与柳无眉截然不同。
逆天而行,强行施为,恐怕会引来天道惩罚。之前吴明请的雷威力已经有目共睹,她现在法力全失,拿什么去扛?
权衡再三,理智压过了瞬间的心动。赵妙元还是实话实说道:“你的眼睛,和柳无眉的情况不一样。我不会治。”
原随云理所当然地没有信。
“殿下何必急着拒绝。”蝙蝠公子声音里带上笑意,“我说请您来,就会好好款待您。眼睛之事,不急于一时。”
他有的是耐心。
接下来的日子,赵妙元被困在这间绝对黑暗的屋子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目不能视,其它感官便格外灵敏。
原随云确实在好好款待她。她所在的这间石室,陈设简单却极致奢华。床榻铺着冰凉滑-腻的鲛绡,触-手所及,家具皆是紫檀,闻到的熏香都乃上等沉香。每日三餐,有人准时送来,菜肴精致,用料考究,皆是温养身体的佳品。
赵妙元有点懂为什么原随云要设立这样一个蝙蝠岛了。
在这里,她好像真的体会到了盲人的日常生活。
原随云自那日后便再未现身。每天来往的,只有送饭送水、整理房间的仆人。从脚步声判断,都是女子。
她尝试过与她们交流。
“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你叫什么名字?”
“今天吃的什么?”
无论她问什么,得到的都只有一片死寂。
那些女人像是没有舌头的傀儡,只会完成吩咐好的动作,然后迅速退走,不留下一丝气息。
日复一日,在永恒的黑暗里,赵妙元大部分时间只是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摩挲着怀中的养魂瓶发呆。
终于,在一次仆人送来沐浴用的热水和木桶时,长公主忍不了了。
她凭借声音判断女仆的位置,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猛地伸出手,精准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入手触感光滑细腻,让赵妙元心头一震。
她竟然没穿衣服!
那女仆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发出一声低呼,就想要挣脱。
也顾不得多想,赵妙元安抚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女仆拉了半天,胳膊仍然被长公主牢牢握着,也就不挣扎了。只是仍然不说话。
“为什么不理我?”赵妙元问,“你们在这里,连话都不能说吗?”
女仆沉默着,呼吸急促。
赵妙元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她思索了一下,又问:“是蝙蝠公子不让,对吗?”
掌下的手腕一颤。
“他管不到我。”赵妙元放柔了语气,“你可以跟我说话。”
“不……不行……”女仆终于开口了,但是第一句说的就是拒绝。
看来原随云在岛上积威甚重。
赵妙元心中暗沉,却并未放弃,安抚道:“好,不说这个。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怕他?”
这个问题仿佛触及了关窍,那女人沉默了更久。
就在赵妙元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反抓住了赵妙元的手,牵引着她,向自己脸上摸去。
顺着她的力道,赵妙元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是眼眶的位置。而那边原本眼珠的地方,只剩下一排凹凸不平的褶皱状疤痕。
那感觉非常诡异,她花了好久才意识到,这女人的上下眼皮,竟然被人用针线硬生生缝在了一起。
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赵妙元倏然缩回手,悚然万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女仆在黑暗里行动也如此自如,为什么对蝙蝠公子,她们如此恐惧。
原随云对“看不见”这三个字的执念,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
“……你们所有人,都这样么?”赵妙元问她。
那女人轻轻点了点头,微不可闻地啜泣。
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恶心涌上心头,赵妙元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强压下来,低声道:“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不试着团结起来反抗?”
“不行的……”女人说,“之前有过,但岛上的男仆把她们捉了起来,扔给……扔给了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十有八-九……都会惨死……”
就算在最最没有王法的地方,最底层的人群之中,也是男人吃女人。
赵妙元闭了闭眼。
说出这些,似乎耗尽了那女仆所有的勇气。她挣脱了长公主的手,伴随着脚步声和石门闭合声,再次将她独自留在了死寂之中。
那一晚,赵妙元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悄然出现在房间里。
原随云。
他来得这般悄无声息,连一丝衣袂拂动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看来殿下,已经见过我岛上的侍婢了。”
赵妙元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知道他为什么出现。
原随云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在用她们的悲惨,作为要挟您的把柄?”
赵妙元冷冷开口:“难道不是?”
原随云无奈地笑了笑,说:“当然不是。我是在给她们生路呢。”
“生路?”赵妙元几乎要冷笑出声。
“是啊。”原随云的声音轻柔,“本来,她们注定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岛上,如同蝼蚁般苟活,直至生命耗尽,也无人问津。
“但是,若殿下大发慈悲,同意了原某的请求,那么,作为交换,原某或许可以同意殿下提出的某个小小的提议。”
赵妙元从床上撑起身子,看向他的位置,听他把话说完:
“……说不定,因为这个提议,她们就会重获新生呢?”
她似乎总是被迫卷入这样的漩涡,被迫做出选择。
沉默。
沉默半晌,长公主还是道:“……你过来,我试试。”
第117章
长公主的手指停留在原随云眼睑之上。
原随云的眼睫在抖。他这样蛇般冷血的人,也有紧张期盼的时候。
没兴趣安抚,心神沉入识海,赵妙元又看到了那些线。
原随云周身的线,大多都很坚韧,熠熠发光,显露出他对身体精准的把控。
唯有祖窍穴上,一对连接双眼的丝线,突兀断开了。
断口平滑,没有丝毫延续的可能,线头那一端,连接着一座岛屿,岛上最大的山峦下,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蝙蝠岛。
赵妙元一顿。这是她第二次看到有人身上的丝线,连接到别的东西上去。
无情有恙的地方是双腿,他双腿上的丝线,连接的是江山图。而原随云双眼上的,连到了蝙蝠岛……?
她凝聚意念,试图去触碰丝线断口,想要将其重新连接。然而,就像无情那一次一样,就算在暗不见底的洞穴中,那声滚雷炸落,依旧清晰可闻。
“啪——!”
赵妙元看不到雷声携带的闪电,但白光仍然在脑海里炸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明悟。
原来如此。
这连向别处的线,系的是“业力”。
因为眼盲,原随云心生怨愤,不甘于命运。又因为这份不甘,驱使他建立蝙蝠岛,攫取财富权力,掌控他人命运,以证明自身价值。他所行诸般恶事,所结无数仇怨,所塑就的今日之“蝙蝠公子”,皆由此而起。
业力一词,就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佛家谓之因果,道家则说“念念相系,深根宁极”。
原随云的命运,早已因为他的盲疾,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这双眼睛,是他所有行为逻辑的起点,是他存在的基石。强行逆转,便是在否定他既成的,阴暗罪孽的半生。
盲眼是因,造就了今日之果;而今日之果,又反过来加固了“因”的必然性。
无情对于自己腿疾的执拗,也是他的业力。因为他执拗,所以非得练成神功,暗器大成不可;而因为神功与暗器,他在朝堂和江湖上的地位已经无法替代。所以,无情的双腿,已与天下格局息息相关。在这乱世中,治愈他的腿,牵动的将是整个王朝气数的平衡。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两个人是一样的,他们的病,都是天道的定数,非人力所能更改。
赵妙元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缓缓收回手,睁开眼,对那片黑暗道:“你的眼睛,我治不了。”
原随云的气息紊乱一拍。
长公主近乎要怜悯他了,慢慢把前因后果给他解释了一遍,力图表达自己的无能为力。
听完她的话,原随云很久都没作声。
黑暗中,明明知道有个人在你跟前,却一点动静都听不到,而且你看不到他,他却能感觉到你,这其实是很可怕的。就在长公主有点浑身发毛的时候,却听到一阵低低的笑声响起。
起初只是轻笑,但越变越大,越来越响,到最后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哈哈……哈哈哈……”
原随云笑得不行。
“殿下,您是说……正是因为我太痛苦,太怨恨,太努力地去弥补,所以我的眼睛才没办法治好么?”
赵妙元没说话。
“太荒谬了……”原随云喃喃道,“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殿下,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是。”赵妙元说。
“那您是在骗我吗?”原随云又问。
“不是。”赵妙元说。
原随云再次沉默下来。
赵妙元这回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了。温文尔雅,举重若轻的蝙蝠公子,此刻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呼吸的节律,粗重地喘着气。
又过了许久,呼吸声慢慢平复,以至于再次不见,他温柔的嗓音重新响起:“殿下神通广大,连罂粟之毒都能根治,定然还有别的办法。如今说起这样的话,还是在下不得殿下垂怜了。”
他将自己的无法接受,扭曲成她的有所保留。
赵妙元无言以对。
这次不甚愉快的对话之后好多天,原随云都没再来找过她。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十天,也许是几百天。视线都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每日过来的,依旧只有那些半个字都不肯说的女仆,而赵妙元每日的活动,除了进食与清洁,便只剩下抱着养魂瓶枯坐或躺卧。
时间于寂静中被拉得无比漫长,不知道外面战事发生到什么地步,也无从窥-探。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烂在此处之时,某一日,石门开启,熟悉的从容气息再度传来。
原随云没有像往常一样停留在门口,而是径直走到了床前。
“殿下,”他的声音诡异地有些轻快,“在此处困居多日,想必气闷。今日天色不错,原某陪殿下出去走走,可好?”
赵妙元感觉自己出现了幻听。
把她困在这儿这么久了,原随云突然说要带她出去?
她应该要警惕这突如其来的好心,然而,对光明的渴望,对自由空气的向往,实在是太强烈了。
赵妙元沉默半晌,也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原随云似乎笑了一声,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向她伸出手。
长公主迟疑了一下,还是搭了上去。他的手掌干燥而稳定,牵引着她下床,一步步走向石门外。
穿过蜿蜒曲折的甬道,地势开始上升。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前方开始出现一点光亮。
越走,那光越是宽阔,越是强烈。刺得她眼睛一阵火辣难忍,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停下脚步,原随云也就默默等着,等她用空着的手背挡住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敢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模糊,晃动的光晕。
然后是轮廓。
久违的,属于外部世界的轮廓。
天空是灰蒙蒙的,似乎是个阴天,但即便如此,那光线对于长期处于黑暗中的她而言,也仿佛正午烈日般刺目。赵妙元流着泪,努力眨动眼睛,才渐渐从一片模糊的光斑中,艰难凝聚出清晰的景象。
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口处,原随云就在她旁边,还是那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往外看,一片海岛风貌,嶙峋怪石,耐盐植物,阵阵浪花,以及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
她有些珍惜地看着这些景象,转过身,准备把四周都打量一遍。
然而,赵妙元一下就看到,洞穴背脊的后面,似乎矗立着一座……极其眼熟的建筑?
精致的三层小楼,白墙黛瓦,檐角飞翘,女儿墙,小轩窗,楼前似乎还种着些花草,典型江南苏式风格。
赵妙元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这楼……
不是花满楼在苏州的那座小楼吗?!
无论是整体结构,还是细节处理,都极其相似,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若非清楚知道身处海外孤岛,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瞬间穿越回了江南。
“这……这是什么?”她惊得磕巴了一下,“这怎么回事?”
原随云站在她身侧,微微侧头“看”着她,面目温柔地问:“殿下可还喜欢?”
他一出声,长公主就倒吸一口冷气。
这厮说话的语气,竟然变得春风化雨般包容平和。那语调,那节奏,甚至微微上扬的尾音,都像极了……花满楼。
原随云在学花满楼说话。
这个认知,一瞬间恶心到了赵妙元。有什么被亵渎了的冒犯感,使她下意识一甩,把原随云虚扶她的手甩开,向后退了两步。
原随云脸上笑意微敛,叹道:“这样,殿下也不喜欢吗?”
赵妙元惊悚地说:“你不必如此。”
“我实在想不出,怎样才能博殿下一笑。”原随云的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落寞,“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点优势,或许能引殿下片刻驻足。”
赵妙元心中一阵翻涌。
原随云居然觉得,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和花满楼相像吗?他又是怎么知道,她曾经和花满楼有过一段?
不过都不重要了,到现在这个地步,她也不想知道。
长公主沉默以对。
原随云看不到她无语的眼神,等待片刻,见她依旧不言不语,便又叹了口气,道:“如果殿下实在不喜欢,觉得原某东施效颦,污了眼睛,那我们就回去之前那间屋子吧。”
“……”长公主艰难地说,“不,我也没不喜欢到那种地步。”
原随云微笑起来。
那日之后,赵妙元便住进了这座仿造的小楼之中。
小楼内部的陈设布置,几乎与苏州那座一般无二。她一想到原随云派哪个爪牙趁花满楼不备,潜入小楼将这些都记录清楚,而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忍不住打寒战。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原随云竟也一同住了进来。
他将本该是花满楼的主卧占为己有,而赵妙元则被安置在她惯住的那间客房中。每日的饮食起居,不再由女仆经手,竟然是原随云亲自负责。
烹茶,赏花,用食盒带点心,喝酒……他本来就与花满楼在某些方面相似,如今刻意模仿,好像只有一张脸不同了,让长公主每每见到都毛骨悚然。
有时她会忍不住想,当初自己也曾动过将花满楼强行带走的念头,如今却沦落到被人囚禁,对方居然还模仿花满楼……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一日午后,她见原随云走进二楼书房,他的得力助手丁枫也跟了过去,便知道他们要处理一些岛上事务。
存着故意碍事的念头,赵妙元便也走进去,杵在门口,冷眼看着。
丁枫是个精干警惕的年轻人,见到她便立刻止住话头。
原随云也有所察觉,抬起头来,但脸上并无不悦,反而对丁枫温和道:“无妨,继续说。殿下不是外人。”
第118章
丁枫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汇报。
说的是南海一带新崛起的一个海盗势力,频频劫掠往来商船,也波及到了蝙蝠岛的航线,弄清楚后却一点不害怕,似乎还有以此为凭探查下去,让蝙蝠岛也成为他辖区一员的欲-望。
若是一般海盗,蝙蝠公子定会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并不在话下。然而,这个海盗势力的头目,似乎与沿海某个厢军的指挥使有所勾结。蝙蝠岛到底还是灰色地区,对方若与官方势力牵扯过深,处理起来便难免束手束脚,容易留下后患。
原随云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眉头微微蹙起。
这确实是个麻烦。强行动手,怕打草惊蛇,引来官方更深度的关注;放任不管,又恐其坐大,日后成为心腹之患。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妙元靠在门边,见他们不说话,嘲讽道:“好一个蝙蝠公子,这下就没招了?”
原随云抬起头,微笑:“殿下有何见解?”
赵妙元说:“既然指挥使是他的保护伞,将那指挥使一并扫除不就得了。”
上蝙蝠岛交易的,也有很多朝廷中人。随便找个大臣谈谈,都能把这小小指挥使摁死。
原随云与丁枫互望了一下,笑道:“之前也有这种先例。不过在下觉得,如果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还是莫要对官府的人动手了。”
赵妙元问:“原少庄主不敢?”
蝙蝠岛主并不吃她的激将法,只道:“殿下家法严谨,在下不得不避其锋芒。”
居然把国法说成她的家法,这厮真够会溜须拍马的。
赵妙元原本只是存心搅局,话赶话说到这里,却不由自主地盘算起来。
她久居权力中心,对朝堂倾轧、势力平衡、人心算计那一套的熟悉程度,早已浸入骨髓。此刻虽身陷囹圄,思维习惯也并未改变,直接说:“为什么一定要触碰律法,绕过去不行么?”
“殿下是说,不杀他,而是以利诱之?”原随云问。
长公主摇了摇头:“你这样做,就是开了先河。到时候不是这个小官要挟,就是那个海盗蹬鼻子上脸。一味回避,不是长久之计。”
“殿下的意思是?”
“官官相护,而最底层的官为了求财,与贼沆瀣一气,这种势力,一般一拎就是一串。”赵妙元说,“不如就乘此机会,借力打力,将他们连根拔起。把所有人犯的罪证整理清楚,交给朝廷。”
丁枫忍不住出言道:“殿下何出此言。我辈之人,朝廷恐怕早欲除之而后快,现在殿下却叫我们主动撞上门去?您是想让蝙蝠岛成为被连根拔起的一部分么?”
赵妙元笑了。
“你以为朝廷就这么嫉恶如仇?蝙蝠岛早在我们视线之中,若你们不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朝廷哪里肯分人手来管。”她轻描淡写地说,“毕竟,你这里做的,说到底也只是交易而已。”
丁枫一怔,就听长公主又道:“把握好此次机会,不仅可永绝后患,更能在官府那里卖个天大的好。让你们这蝙蝠岛,从见不得光的黑色产业,变成亦正亦邪,官府也得捏着鼻子认下的存在。如此一来,也能消弭一些日后被‘替天行道’的风险。”
替天行道,就是被楚留香那种大侠一锅端了。
丁枫没话说了,原随云也沉吟不语。片刻后,他才抬头“看”向赵妙元的方向,却是来试探她的:“一下子拔起如此多官员,其中不乏有些根基的,殿下难道不怕引起朝局动荡么?”
赵妙元嗤笑一声:“动不了。清官能吏才难得,这种结党营私的货色多得是,虽说也不能算没用,但实在不稀有。掰掉这一茬,自有另一茬顶上,随便找找都有能替的。”
丁枫忍不住插话道:“对殿下而言,自然轻松。但我们说到底只是江湖势力,如何能管得到这般层面?”
原随云微微朝他那边偏了偏头,虽未言语,丁枫却立刻噤声,垂首不语。
赵妙元挑眉,看向原随云:“你也这么觉得?”
原随云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温和笑意,说:“可以做到,但是费力一些。”
长公主就道:“你还是太嫩。”
这话一出,不仅丁枫愕然抬头,连原随云都怔了一下。
自他成为蝙蝠公子,掌控这庞大的黑暗帝国以来,还从未有人敢用这种词来形容他。他觉得新奇,忍不住失笑问:“哦?怎么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需要那种详查之下才能定的罪状,你们现编个特别大的不就行了。”长公主脸上露出狡黠的神色,“本宫听闻,巡盐御史张大人最近正好在崖州。”
张御史是朝中有名的铁面人物,正因如此,官家与刘太后才会将盐政这块交由他督查。
原随云神色微动,不禁道:“伪造盐案?”
丁枫忍不住“嘶”了一声。
官盐利益何其巨大,若那位指挥使最上头的保护伞,被人匿名举报在盐引、税银上出了纰漏,朝廷便会派人抄检和他利益相关的所有官员,指挥使肯定也逃脱不得。
而只要他们找准时机,往那些官员府邸里放些书信或者账簿……
这是必死之局。
直接绕过海盗案本身,用更大更敏感的盐案做引子,轻而易举将整个利益链连根炸起。底下那一串,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
思来想去,丁枫也没找到纰漏,只不过……
“可若真闹出这么大的案子,谁敢接?莫非,要惊动开封府的包青天?”
赵妙元摇头,好笑地说:“你若把这案子递到包拯面前,以他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难保最后不会查到蝙蝠岛头上。”
“那该给谁?”丁枫下意识追问。
原随云和赵妙元异口同声道:“政敌。”
话音落下,赵妙元有些讶异,抬眼看向原随云。
却见原随云脸上面具般焊着的笑容消失了,一张玉颜没有表情,却诡异地透着专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此刻仿佛有了焦点,黑漆漆地“注视”着她。
“呃。”
赵妙元有点寒毛直竖,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转向丁枫解释道:“这种能结成一-党的官员,在朝中必然有对头。他们的政敌,巴不得抓住对方把柄,将其置于死地。你只需将罪证匿名送到对的人手上,他们自然会欣喜若狂,指哪打哪,绝不会刨根问底。事成之后,说不定还会记你一份人情,下次行事,也能多几分方便。”
这是只有常年久居上位的执棋者,才能一下就想出来的方式。
普通人遇到困难,只会想着解决眼前难题。而执棋者居高临下,心中所想一直是那枚将棋,自始至终却都不去动它,而是驱策周遭棋子辗转腾挪,借力打力。待到各方势力纠缠消耗,最终坐收其利的,仍是执棋者。
丁枫恍然,连连点头。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良久,原随云忽然问:“此计确实能一劳永逸。只是如此一来,难免会有被无辜牵连,罪不至死的人。殿下就不在乎么?”
赵妙元笑了一声:“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我记得这句话我跟你说过。”
原随云沉默了。
玩弄权术的执棋者,向来天性冷酷。他发现,自己与这位长公主殿下,竟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再开口时,他不再藏私,开始就着她提出的思路,补充细节,完善步骤。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维碰撞间,竟如同共用一个脑子,很快理出了极具操作性的行动脉络。
长公主潺潺如溪水的嗓音里,夹杂上寒冰一样的残忍,令人心折不已。
越谈,原随云越是心惊,也就越是欣喜,越是兴奋。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习惯于旁人的恐惧与臣服,这种思维上被引领的契合感,却是前所未有。
心弦如网线,被触动时,蝙蝠公子只会退守暗处,伺机而动。而兀自沉浸在合纵连横中的长公主,却并未发现他这片刻的失神。
书房一叙后,他们依旧同住在小楼里。原随云依旧扮演温和周到的主人,赵妙元也依旧是被软禁的囚徒,只是彼此间令人窒息的对抗感,悄然淡去了些许。
就像对待叶孤城一样,赵妙元在自己卧室旁边,为柳环痕的养魂瓶设了一个小小的魂坛,吸收日月精华,蕴养魂魄,以求有所转变。
原随云对此未曾多问,还遣人送来了上好的线香,体贴得仿佛她真是客人。
只是他想一直将戏演下去,长公主却不肯。
一个夜晚,赵妙元站在二楼窗边,无意中向下望去。就见原随云站在楼下花圃前,微微俯身,手指轻柔地抚过一丛晚香玉。
动作舒缓而专注,因为看不见,便用指尖轻触花瓣的纹理脉络,通过触感来判断它们的生长状况,是否需要浇水,是否有虫害。
专注的侧影,俯身与花丛交流的姿态,白衣翩翩,朦胧月色下,怎么看怎么像花满楼。
赵妙元狠狠啧了一声,转身下楼,随手拎了一坛看起来不错的酒,走到院中,将酒坛往石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啪擦。”
闻声,原随云直起身,朝她张望。
赵妙元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两杯,言简意赅:“喝酒。”
酒香弥漫,原随云微微挑眉,却没有拒绝,走到石桌旁坐下,接过她推来的酒杯。
两人都没说话。几杯酒水下肚,赵妙元看着对面安静品酒的蝙蝠岛主,朝他喂了一声。
“原随云,跟你商量个事。”
“殿下请讲。”原随云放下酒杯。
赵妙元斟酌用词道:“你……能不能另外给我找个地方住?”
第119章
原随云问:“是此处有什么让殿下不适么?”
“我不喜欢这里。”赵妙元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不喜欢?”原随云又开始演,失落道,“我还以为,殿下会喜欢这样的居所。毕竟,您曾在花七公子那里,住过一段不短的日子。”
长公主深呼吸了一下,努力保持平静:“现在我不喜欢了。”
“能告诉在下原因吗?”原随云柔弱追问。
“没有原因。”赵妙元硬邦邦地回答,“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静默片刻,原随云忽然道:“是因为……您与花七公子之间,有了什么不愉快么?”
“原随云。”长公主瞪他,“再问这种问题,信不信我揍你?”
原随云低声笑了起来,道:“殿下,此地只有我们二人。您心中若有郁结,想说便说,我只是个瞎子,不会乱说话的。”
他是瞎子,又不是哑巴。
赵妙元心中吐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往石桌上一搁。
“是不是我说了,你就同意搬走?”
原随云微微一笑:“那要看殿下的理由,是否充分到值得原某耗费钱财人力,另起炉灶了。”
长公主虽然不信他这么节俭,但满腔憋闷,酒意上涌,让她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行,那你听着。”
她给自己倒满酒,开始断断续续说起来。
原随云是个很好的听众,不带评判,只是倾听,在长公主偶尔语塞时,三言两语引导一下,她便又能顺着思绪继续讲下去。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话一句接一句地说。到最后,赵妙元竟然觉得心绪一轻,松快了许多,总结道:“反正花满楼太好了,我跟他相比就是个坏人。所以无论他的父母亲人,还是我们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她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地说:“就这样喽。”
说完后,院落里陷入一片寂静。原随云执着酒杯,指尖在边沿缓缓摩挲。
“好人……坏人……”他沉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殿下以为,这世间当真能如此简单地划分么?”
赵妙元抬眼瞥了他一下,没接话。
原随云道:“楚留香和花满楼,他们能轻易说出‘从不杀人’的原则,听起来固然令人心折。可殿下想过没有,他们之所以能坚守此道,或许并非因为心性比旁人高贵多少,而是因为,他们更加幸运。”
“幸运?”赵妙元皱眉。
原随云颔首。
“他们从未遇到不杀人就活不下去的事。”
就听他道:“我观前朝与后宫,想必公主年少时情状必然极为凶险。母妃被厌弃,若身为皇子,尚有一争之力;若是女儿身,只怕死了也无人在意。这种情况,不杀几个如何立足?”
他双目精准地直视长公主,沉声说:“原某不信,若真到了那般地步,香帅与花七公子,还能有别的选择。不过是,他们不必做那种选择罢了。”
赵妙元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随云自嘲道:“拿我来说,世人都以为在下与花七公子相似,不过一想便知,他那等光风霁月的人物,定然不会做我这阴暗的勾当。”
“你也知道?”赵妙元问。
“我自然知道。”原随云笑了笑,“我还知道,连殿下都觉得,我与他虽然外表相仿,内里却是云泥之别。”
赵妙元不置可否。
原随云没理会她的沉默,继续说道:“可是,花七公子上有六位兄长遮风挡雨,母亲慈爱康健,一家人和和睦睦,从来只要他开心就好。而我年少失母,身为独子,背负着无争山庄偌大家业,自小父亲便对我寄予厚望,我失明时,他更是失望得一-夜白头……”
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求而不得,执念渐深,自然比花七公子多出几分心气儿,慢慢长成了如今这般,殿下所见的不堪模样。”
“你是想说,你如今做下的这些恶事,都是名正言顺?”赵妙元问。
原随云微微一笑,声音恢复平静。
“我是想说,世人皆是乌合之众,人云亦云,目光短浅,殿下又何须为此烦恼。”
春花秋月在他背后,他放下酒杯,朗阔地张开双臂,缓缓道:“你我何等人物,何必为这等浅薄评判所困?但求问心无愧,做自己想做的,便是了。”
好一个煮酒论英雄,好一番煽动人心的演讲。
赵妙元没有说话。
不过,眼前这个卸下了伪装,变得自负偏激、冷酷残忍的原随云,比起之前刻意模仿花满楼时,还是顺眼许多。
她拿酒杯朝他遥遥一敬,道:“挺会说话。”
说完这一长段话,原随云好像也有点恍惚,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笑着道:“在下所说都是肺腑之言,要不然,怎么做这个蝙蝠公子?”
赵妙元忽然觉得好笑,说:“好吧蝙蝠公子。那么现在,我能换地方住了吗?”
“当然可以。”原随云很是爽快地点了头,“只是建造新的居所尚需些时日。为了报答殿下今夜对我的坦诚,您若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告诉我。”
长公主愣了一下,试探道:“什么都行?”
“只要原某能做到。”原随云说。
“那我要你把岛上那些女人都放了。同时请最好的大夫,治好她们的眼睛。”长公主道。
说这些话时,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原随云的脸看。然而,原随云脸上并未像她所想那样,露出不悦或推诿的神色,反而干脆利落地应道:“可以。”
长公主一愣。
“我可以把她们放了。”原随云说,“只是殿下需知,岛上诸人情形各异,或许会有一些自愿留下。”
那些盲女被缝上眼睛多年,早已适应了这种生活,骤然离开,面对外界眼光,对她们而言,未必是解脱,或许是另一种折磨。
原随云道:“若真有自愿留下者,还望殿下不要阻拦。”
赵妙元也只能同意。
于是蝙蝠公子带她回到地下洞穴,在女仆聚居的区域中,平静宣布:释放所有女仆,并请大夫专门为她们医治眼睛。
寂静的洞穴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然而,正如蝙蝠公子所预料的那样,确实有一部分刚来不久的女仆激动得泣不成声,立刻表示要走。但绝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甚至当即出声表态,不愿离开。
待在扭曲的环境中,遭受这般长期压迫,足以改变任何人的心性。
赵妙元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原随云站在她身侧,也轻轻叹了口气。
赵妙元道:“都是你干的,你叹什么气?”
猫哭耗子。
原随云笑了,说:“知我者,殿下也。”
“恶心。”赵妙元嫌弃。
原随云莞尔:“何必这么说。其实殿下与我,是一种人。”
赵妙元心头一跳,抬眼去看他。原随云已不再多言,转而吩咐丁枫,将那些愿意离开的女子登记造册,安排船只药物,并联络岸上可靠的大夫,让他们务必妥善安置。
忙正事的时候,原随云戴着面具,指挥若定,冷静高效,褪-去了在她面前装模作样的柔弱,倒真像一位掌控黑暗世界的王者。
赵妙元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一切妥当,夜色已深。
赵妙元回了小楼客房,把门关上,走到角落的魂坛面前,拿起了养魂瓶。
温润的羊脂白玉手感很好,她一如既往在窗前坐下,用手指摩挲瓶身。
半晌,叹了口气。
白日所见已经让她心中滞闷,如今回到房间,却见柳环痕魂魄的状态依旧没有好转,不禁郁郁良久。
这段时间她日日供奉,让养魂瓶汲取日月精华,现在瓶中胎光确实稳定了很多,不再像最初那样,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可也仅此而已了。
柳环痕的魂体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更不用说像叶孤城那样,能够凝聚形态与她对话。
天雷诛邪,不仅摧毁了肉身,更几乎碾碎了魂魄。能抢下这一缕残魂已属侥幸,想要其复苏,谈何容易。
赵妙元不死心。
次日,她便选了一处既能承接晨曦,又能沐浴月华的位置,着手将魂坛从屋内移到了小楼的院子里。
她向原随云索要了更多珍贵材料,以原有的紫檀木座为基础,重新布置魂坛。原随云没有多问,她要什么,他便给什么,一天之后,那些材料便整齐地堆放在小院之中。
新的魂坛规模更大,规制更高,赵妙元亲自动手,以矿石香木等材料,构成一个汇聚灵气的简易阵法。而后,晨起上香,夜晚诵经,就算没有法力,也尽力做到最好,试图唤醒那沉睡的残魂。
一天,两天,三天……
柳环痕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玉瓶静静立在坛上,如同一个精致的死物。赵妙元的希望却日渐消磨,心中焦躁越发深刻,越收越紧。
终于,在一次用自己精血绘制聚灵符作法也失败后,她大失所望,把笔一扔,坐回旁边石凳上,茫然地发起呆来。
她没想过将人复活,但只是魂魄苏醒,与她说几句话,这样微小的目标,好像都难以达成。
真的毫无办法了么?
晚风吹来熟悉的熏香,是原随云悄无声息从小楼中走了出来。
他依旧衣袍素雅,步履从容,精准避开了院中花草,缓缓在她身边坐下。
“殿下,愿意和我讲讲么?”
第120章
赵妙元抬眼看他,心说和你讲有什么用,你不利用这点坑我就谢天谢地了。
暮色四合,为原随云玉白的侧脸勾勒出柔和轮廓。沉默的时间长了点,他也并不催促,只是陪她坐着。
最终,长公主叹了口气,简单道:“没什么说头。只是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她就好像另一个我,所以割舍不下罢了。”
原随云颔首:“既然如此,殿下除了这个养魂之法,可还试过别的途径?”
“没有了。”赵妙元摇头,有些疲惫,“人死不能复生,何况是逆天修行的妖类。”
看他把长公主囚禁在这里,非让人治眼睛就知道,原随云其实一直是执拗无比的个性。现在,他的逻辑也很清晰:“既然殿下自己没办法,可否寻求他人的帮助?”
“还有谁能干这事,”长公主冷笑,“难道要我去求吴明吗?”
原随云摇头,思索半晌,道:“在下听闻,前几日,鸿蒙先生张无梦已游历回府,如今正在天台山休憩。”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长公主一愣。
“他老人家是陈抟老祖的嫡传弟子,吕洞宾的师侄,学究天人,道法通玄。似乎,还是殿下您的授业恩师。”
原随云说着,微微侧头,双眼望向长公主的位置。
“殿下若去相求于他,不知可会有一线转机?”
长公主一时没有做声。
是了,若论这世上还有谁可能在玄术上帮到她,除了她的师父,被先皇写诗赞颂的鸿蒙先生张无梦,不会有别人。
但是赵妙元自幼被刘娥带在身边,真正上天台山学艺的时间很短,张无梦与她虽为师徒,实则并不亲厚。
而且,就像孙悟空和菩提老祖一样,赵妙元下山时,张无梦便明确说过,既已出师,便莫要再回来扰他。如今赵妙元要求的是起死回生,以师父那清冷疏淡的性格,怎么可能答应?
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原随云却准确猜中了长公主的心思,听她久久不语,便说:“去试试吧。总比不试要好,至少心里舒服一些。”
赵妙元回过神,上下打量他一眼,嘲讽道:“倒真有你的风格。不过,你现在允许我出岛了?”
原随云柔柔一笑:“若是殿下不弃,在下愿与您同往。”
数日后,一艘海船悄然靠岸。原随云安排得极为周到,一路车马舟船衔接顺畅,仆从沉默干练,未曾引起任何注意。
天台山,浙东名山,古木参天,云雾缭绕。山势巍峨,如接天穹,飞瀑流泉点缀其间,鹤唳猿啼隐约可闻,确实是一处清修福地。
走在熟悉的山道上,赵妙元不免有些恍惚。
上次下山,身边还有柳环痕作陪,叽叽喳喳,要到尘世中闯上一遭。这一次来,却是心有千千结,走在身旁的,变成了需要虚与委蛇的蝙蝠公子。
为了登山方便,原随云手持竹杖,月白长袍轻轻撩起,自有一番斯文气度。
他步履从容,步伐稳健,仿佛来过这座山无数次。长公主问他怎么做到的,原随云便用竹杖点了点山石阶梯,清脆的嗒嗒声传来,他偏了偏脑袋,用耳朵去听回响。
“……还真是蝙蝠啊。”赵妙元说。
原随云抿唇微笑。
赵妙元看着他,忽然好奇,这山色空濛,瀑布飞挂,鸟鸣树语,在像他一样的人的脑海里,会构成怎样一副图景呢?
不过以如今二人的关系,她没有问出口。
福圣观坐落在半山腰。白墙青瓦,依山而建,前低后高,需要抬头才能看见全貌,所以很有一股清虚高洁的缥缈气韵。
他们拾阶而上,便见观门虚掩着,门前石阶打扫得一尘不染,仿佛早知有客要来。
饶是如此,赵妙元也没有进去,而是选择撩起裙摆,在观门口跪了下去。
膝盖接触冰冷石阶的瞬间,她感到身旁的原随云气息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向旁边移开两步,避开长公主的跪拜。
赵妙元没在意,朗声开口道:“弟子赵妙元,求见师父。”
声音在山间传开,观内一片寂静。
没人回应,但赵妙元敢肯定有人听到。她跪定不动,也不再开口,就这么与空气僵持。
过了许久,观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身形清癯的老道手持拂尘,站在观门内,静静看着他们。正是鸿蒙先生,张无梦。
他看起来与多年前并无太大变化,眼神清澈,鹤发童颜,视线掠过跪在地上的赵妙元,又于原随云身上停留一瞬,开口道:“妙元,你回来做什么?”
赵妙元将怀中玉瓶取出,看着他的眼睛,沉声说:“请师父救圈圈性命。”
张无梦的目光落在玉瓶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同你说过,下山之后,你我再无牵扯。”
“是。”赵妙元道,“可圈圈也算您半个弟子,如今遭此大难,我实在不得已,才想到来求您。只要这次您肯相助,弟子可以发誓,从此往后,再不踏上天台山半步。”
说罢,伏下身子,重重磕了个头。
张无梦不为所动,淡淡说:“贫道开不起这个先河。”
赵妙元抿了抿唇,正要再求,却听身旁原随云出言道:“出家人向来慈悲为怀。殿下是您亲传弟子,鸿蒙先生何以无情至此?”
他嗓音温雅,说的话却也是柳无眉道德绑架那一挂的。但比起长公主,张无梦的定力就好得多,看了他一眼,并不动怒,只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门中人,向来无情。”
原随云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先生尚在尘世之中,便以无情自居,难道已经肉身成圣了吗?”
他竟然试图与鸿蒙先生清谈。
张无梦哼笑一声,没有接招,反而说:“长公主殿下身负天命,任何人若是插手她的因果,都会遭受反噬。贫道不仅不会插手,还要劝你就此放手。”
原随云一愣。赵妙元趁机道:“圈圈与我,如何能一样?我愿就此发誓,绝不会让自身命数影响到师父。如若违背,天打雷劈。”
说罢,就要并指起誓。
天上雷云开始汇聚,张无梦轻轻叹了口气,跨出观门,拂尘一扫,抽在赵妙元手背上,打断了她的誓言。
“你啊,”他无奈道,“真是和刘娥越来越像了。”
见他态度软化,赵妙元连忙站起身,顺杆子向上爬:“这又从何说起?”
张无梦就道:“你可知道,你手下那对姐妹,其中一人曾经死过?”
原来是刘盈刘弦的故事。
太后刘娥早年父母双亡,还是歌女的时候,因为根骨上佳,被纯阳老祖吕洞宾收为徒弟。而张无梦,是吕洞宾至交好友,陈抟老祖的弟子,所以他们一直以师兄弟相称。等到后来,吕洞宾飞升,刘娥也没断了和陈抟一脉的联系。
刘盈刘弦这对姐妹,很早就跟在刘娥身边,替她做事,所以与她感情深厚。有一次,刘弦遭人暗算,命悬一线,刘娥便是在一个雨夜,抱着刘弦独自上山,跪在陈抟老祖草庐前,整整求了一-夜。
老祖念其心诚,破例出手,方吊住了刘弦一口气。正是因为如此,那天以后,刘盈刘弦两人才对太后,对恒我,甚至对赵妙元都始终忠心不二,鞠躬尽瘁。
听他娓娓道来,赵妙元眼睛越来越亮,振奋地说:“既然师祖都能被大娘娘打动,那师父是不是也可以答应我了?”
“你这滑头。”张无梦摇了摇头,果然不再拒绝。只是凝神观察了一下她手中玉瓶,眉头就蹙了起来。
“天罚所致,根基已毁。纵有残魂,想要逆天续命……恐怕难啊。”
赵妙元握紧拳头,踌躇一息,又跪下了。
“倘若还有一点办法,弟子恳求师父,不要放弃……”
张无梦似乎很是为难,微微错身,避开了她这一跪。赵妙元眼疾手快,扯住了他袖子,不让他走。
僵持之际,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原随云,忽然也上前一步,屈膝跪了下去。
他正好在张无梦面前,这么干脆利落地一跪,月白色长袍铺在石阶上,就把路给堵住了。
赵妙元愕然。
如果今天陪在身边的是展昭,或者花满楼,或者陆小凤、楚留香、一点红,他们跟她一起下跪,她都不会惊讶。
可这是原随云。蝙蝠岛主原随云。
原少庄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微微低着头,一派平静,好像陪长公主下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张无梦似乎也有些诧异,扫了他一眼,沉吟良久,终于又是一叹,转回自己弟子面前。
“罢了,拿来与贫道一观。”
赵妙元心中一喜,连忙双手将玉瓶奉上。
养魂瓶到了张无梦手上,他并未打开,托在手心,闭目观瞧。片刻后,他忽然睁开眼,咦了一声。
他问赵妙元:“你们下山后,这蛇妖可有在哪里,得了什么大功德?”
赵妙元被问得一怔:“大功德?”
“是啊。”张无梦细细端详着瓶中胎光,疑惑道,“她身上,怎么有被香火供奉的迹象?”
香火……?
灵光一闪,赵妙元猛然击节道:“对呀!”
温州那座为她建立的生祠之中,阴沉木所雕刻的除了作为主神像的她外,旁边确实还陪祀着一个侍女打扮的小小雕像。
那侍女,除了柳环痕,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