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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吴明和柴宗让,究竟是什么关系。

以及很久之前就悬而未决的一-大疑点:吴明一心颠覆赵氏江山的动机是什么。

这两个问题排成一列,赵妙元有种隐隐的感觉:其中必有联系,只是她还少了一块拼图。

而原随云既然敢夸下海口,还布下这样大的疑阵,他肯定是已经找到了这块最关键的拼图的。

“再找找,肯定有我们没发现的东西。”赵妙元对展昭说。

于是二人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展昭在书架最高处拿下来一个锦盒,里头是几封没有署名的书信,纸质泛黄,墨迹也已黯淡。赵妙元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

信的内容看似是一封普通的家书,来自苏州丁氏主家的一位老辈,写给时任家主的。信中絮叨了些家族琐事后,笔锋一转,提及了一件小事:

“……另有一事需禀家主知晓。族中旁支近日出了一位才俊,名谓,于今科殿试名列第四,虽未入三甲,然亦属翘楚。此子年少有为,不日将授官赴任。日前主动寻来,欲认祖归宗,重归主家香火,以光耀门楣。老夫已见过此人,才学谈吐确是不凡,只是……”

写到这里,信纸上的字迹似乎因写信人的犹豫而略有停顿。接下来的几行字,被原随云用朱笔细细地划了一道线,格外醒目:

“……只是观其形貌,与老夫记忆中竟有天翻地覆之别,几不可认。且其口音亦不似我吴地之语,颇有些蹊跷,不知家主之意如何?望示下。”

信的末尾,标注着日期:开宝三年秋。

开宝三年是太祖皇帝的年号,距离后周覆灭并未过去太久。更重要的是原随云划出来的那段。

丁谓形貌口音大变……难不成原随云怀疑,这个丁谓早已被人李代桃僵,调换了身份?

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什么旁的要注意,便去拿下一份。这是一份云游道士的随笔手札,开篇写道:

“开宝三年,余游历至终南山,慕名往访纯阳祖师,惜缘悭一面,未得亲谒仙颜。然幸遇祖师座下一小徒自山中-出,年不过十五六,风姿卓然,谈吐间机锋暗藏,于道藏经典、百家之学竟已融会贯通,悟性之高,令吾辈汗颜。询其何往,答曰:下山解一桩因果,恐难再返山门……”

又是开宝三年。

而且终南山,吕洞宾的小徒弟,十五六岁,学富五车,下山解因果,一去不返……这些特征,与吴明都吻合。如果这个小徒弟就是吴明,那么他正是在开宝三年下山,然后参加春闱秋闱,顶替了真正的丁谓踏入朝堂。

如此一来,他们之前的一个推测就需要修正:作乱的从来就不是原本的苏州丁氏子弟丁谓,而是一个借用了他身份的神秘人,吴明。吴明是假名,丁谓是窃取的身份,那么他最初的姓名和来历,究竟是什么?

她迫不及待地往下读,谁知竟看到一句:

“余感其缘分殊异,一时兴起,为其卜卦。孰料竟得乾卦九五爻,动变天地否卦之相……”

赵妙元和当时这道士的心情一样,都刹那间惊住了。

乾卦九五爻。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这是帝王之卦,天皇贵胄之象,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正统。而天地否卦代表天地不交,万物不通。此卦大凶,象征君子失势,小人得志,大人否亨。意指尊贵者处境艰难。

将九五爻“飞龙在天”之象,置于天地否卦“万物不通”的凶局之中,叠加出来的卦象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这分明是龙气衰绝,天命转移,江山易主之兆!

一个吕洞宾门下的小徒弟,为何会身负如此惊世骇俗的命格?

冷汗慢慢湿透内衫,她潜意识里似乎已明白了什么,只是强迫自己读下去。那道士显然也被这卦象吓得不轻,后面的字迹愈发潦草,语焉不详:

“……得此一谶,余惊骇难言,然彼却坦然一笑道:‘天机运转,无常乃常。道友何必执着。’其后勉励数语,便拱手作别。此番奇遇,恍如一梦,特录于此,以志不忘。”

手札到此戛然而止。赵妙元将一叠书信扔在桌上,长舒一口气。

什么都清楚了。

开宝三年。这个节点很重要。

按照史料记载,开宝三年,柴宗让恰好是少年年纪;

开宝三年,吕洞宾的小徒弟下山,一去不返;

开宝三年,丁谓恰好形貌口音大变,主动回归主家,步入仕途。

天下岂有如此多的巧合?

最合理的解释,就只有一个。

赵妙元拿起那张宣纸,用笔划掉了【吴明】和【柴宗让】之间箭头上的那个问号,然后在【柴宗让】和【丁谓】这两个名字的空隙中,画上了一个等号。

【吴明(=)丁谓(=)柴宗让】

吴明就是丁谓,丁谓就是柴宗让!

那个本该在历史中走失的后周皇子柴宗让,不知如何被吕洞宾收养,学成一身惊世骇俗的本领,然后在开宝三年下山,李代桃僵,顶替了苏州丁氏丁谓的身份,在朝廷一路扶摇直上,官至宰相;

同时刘娥下山,被看重做了皇后,把持朝政,斗过了丁谓,将其流放南海;于是丁谓化名吴明,蛰伏不出,等待时机,熬到刘娥仙逝,重新出山,意欲启动之前布下的龙脉风水局,颠覆赵氏江山。

而那个困扰了长公主与柳环痕许久的问题也迎刃而解:还需要什么动机,国破家亡、父兄被篡的深仇大恨,就是柴宗让最大的动机——他要让赵氏也尝尝这“孤儿寡母”的滋味!

展昭虽然不是特别清楚长公主画的符号是什么意思,然而大体也能看出来,见她将三人连在一起,不由倒抽了一口气:“殿下,这……!”

赵妙元怔然说:“原来原随云要告诉我的,不是解开吴明风水局的方法,而是他的身世……”

知道了这一点,思路会变得更清楚,也变得更难了。因为他们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精通邪术的阴谋家,而是一个身负前朝皇室血脉的复仇家。

想必这两份书信便是原随云推理出真相的关键:前宰相身份有疑的情报,和与道祖有关的云游手札,都是能拿得出手拍卖的东西。而蝙蝠岛上的拍卖品,自然要拿给蝙蝠公子过目一番。

况且蝙蝠岛和丁谓被贬谪的崖州都在南海,一来二去听到什么风声也未可知。

……她仍旧想说,真是敏锐啊。

烛火爆开的噼啪声将二人惊醒,赵妙元将书信和宣纸折好收起,抬眼看向窗外,东方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她对展昭说,“此事关系重大,暂且不宜声张。”

展昭面色凝重地点头:“昭明白。”

这一-夜,无人安眠。

次日清晨,无争山庄依旧笼罩在一片悲戚之中。

用早膳时,原东园出现了。不过一-夜之间,这位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头发更白了些,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他由管家搀扶着来到饭厅,对赵妙元和展昭勉强扯出一个笑:“殿下,展大人,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赵妙元看了他一眼,叹道:“斯人已逝,伯父也不要太过伤神了。”

原东园面上露出羞愧的神色,默默点头。

席间一片沉寂,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他更是几乎未曾动筷。与展昭草草用过几口,赵妙元也放下筷子,开口说:“伯父,京城尚有要务,本宫与展护卫今日便告辞了。”

原东园抬起头,看着赵妙元,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道:“殿下公务繁忙,老夫不敢久留。”

他坚持要亲自送赵妙元和展昭出庄。山庄门口,晨光熹微,薄雾未散,马车已备好,山庄护卫肃立两旁。就在赵妙元准备登车之际,原东园忽然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对着赵妙元的背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赵妙元闻声愕然回首,连忙上前欲扶:“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展昭也想将老人扶起,原东园却固执地跪着不肯起身。他抬起脸,泪水沿着皱纹蜿蜒而下:“殿下,云儿……他是老朽唯一的孩儿啊!”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说:“老朽知道他或许做了错事,罪该万死……可他就这么走了,老夫这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赵妙元了然。昨日寥寥几语,这位老人或许思忖了一-夜,已隐约猜到了儿子那不见光的另一身份。

原东园老泪纵横道:“殿下对我们无争山庄恩典深重,老夫无以为报。只求殿下给一个机会,让老夫能为殿下做点什么……哪怕是最微末,最凶险的事都好!否则……否则老夫余生难安,死不瞑目啊!”

他或许尚未完全拼凑出真相全貌,但一点点猜测,已足以将他击垮。种种情绪无法宣之于口,只能以代子赎罪的方式,寻求一个心灵的寄托。

赵妙元沉默了片刻,才说:“若伯父真有此心,可去城中寻些铺子,标志外缘绣有一圈银线月相图的,任何一家皆可。”

原东园一愣,似有所悟,重重朝她磕了个头,坚定道:“老朽叩谢殿下恩典……”

长公主不再多言,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登上了马车。

展昭紧随其后。马车缓缓启动,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第132章

马车驶离太原,按计划一路南下,准备回汴京。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进入苏州地界,为了节省时间,想要绕道城郊不进城门时,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开始接连发生。

先是马匹在经过绕道途中的林地时,无论如何鞭策,都焦躁不安,止步不前,甚至想要掉头跑走。展昭觉得是林子里有什么猛兽,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马车驱离那片区域,绕了个圈子去走村边的路。

在一条岔路口又不对了。他们明明选择了通往官道的主路,却莫名其妙走入一条偏僻小径,绕了大半个时辰才重新回到正途。他们停下来休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突然从草丛中窜出,口中衔着一朵桃花,被两人一吓就逃走了,那桃花晃晃悠悠飘到赵妙元面前。

若说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这接二连三的异常,不得不让长公主怀疑是不是什么外应。她索性拿出铜钱给自己算卦,扔了六次,丢出来一个“风水涣”。

涣卦,坎下巽上,风行水上,波澜四散。卦辞有云: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长公主又看了一眼那朵桃花,莫名其妙地想,为什么非得让她改道去桃花堡?

上次的拜访有点尴尬,她这回本无意打扰花家,不过这频频示警也由不得她置之不理,叹了口气,对展昭说:“还是往西走吧,我们去桃花堡。”

展昭有点惊讶,但并未多问,抱拳道:“是。”

于是转变方向,朝苏州城西桃花堡而去。

花家的管家已经见过她一次,不至于认不出来,但还是吓了一-大跳,踹了门房一脚让他去通报。很快,花老夫人带着几个嫂嫂迎了出来。

花老夫人穿着沉香色杭绸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后面嫂嫂们也是绫罗绸缎暗中显贵,见了赵妙元,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说是家中男人们都出去做事了,府上只剩她们几个,问长公主殿下前来有何吩咐。

赵妙元说:“途径苏州,偶有所感,便想来看看。纯属私谊,不必惊动太多人。”

花老夫人连声应下,引着二人入内。展昭毕竟是男人,不好混迹女眷之中,便自请在厢房休息。赵妙元被簇拥着来到后头花园,侍女奉上香茗点心,一时间暗香浮动,环佩微鸣。

“殿下,七童不久前出门了一趟,现在已经回了苏州,眼下想必仍在小楼。”花老夫人捧着茶盏,有些小心翼翼地去看她脸色,“不如……老身将他叫来?”

赵妙元有点惊讶,望了她一眼,好笑地摇头:“不必了,他之前出门就是为了出海找我。回程时我有事,便与他分开走的。”

“啊……”花夫人怔怔听着。一位湖蓝衣裙的嫂嫂笑着接话道:“原来是这样。殿下此次南下,可是公务已了?”

“算是吧。”赵妙元道,“本来想直接回京的,谁知途中偶得外应,便占了一卦,竟正合桃花堡的方向,故而冒昧前来。”

她轻描淡写一说,却让在场几位女眷都听得呆呆的。她们于琴棋书画,管家理财皆是能手,但对这等卜筮之事,却接触不多,一时又是好奇又是敬畏。另一位杏子黄绫裙的嫂嫂便问:“早听闻殿下精通易理,不如也为我们算上一算,就当是解闷儿?”

花老夫人觉得这未免太过唐突,想要阻止,但赵妙元想着这次来的没头没尾,不如顺势而为,就说:“也好,权作消遣吧。谁先来?”

几位嫂嫂互相推让一番,还是蓝衣的率先开口,问的是家中一桩丝绸生意的前景。赵妙元排出三枚铜钱,让她连续掷了六次,看着卦象沉吟片刻,说:“得卦地水师,变爻在六三,师或舆尸,凶。此行恐有竞争官非之扰,货品运输需格外留意,谨防损毁失落。”

蓝衣嫂嫂脸色微变,想起近日确有一批贵重丝绸要运往北地,且同行竞争激烈,不由信了七八分,连忙道谢。

气氛一旦打开,其余几位嫂嫂也纷纷开口,有问子嗣缘分,有问夫君在外是否平安。赵妙元一一为之占卜,或吉或凶,皆能切中她们心中关键,引得一片惊叹。

花老夫人一直坐在一旁看着,待到几位儿媳都问过了,才犹豫一下,抬眼看向赵妙元:“殿下,老身能否也为七童占上一卦?”

残余的些许笑语声也淡了。几位嫂嫂交换着眼色,都知道花满楼的眼睛是花家上下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更是花老夫人最大的心结。

赵妙元一顿,回头看她,与那双不安的双眸对上。沉默片刻,她将铜钱递给花老夫人。

一爻,两爻……当第六爻落定,众人只见,长公主面上竟然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花老夫人心不由提了起来:“殿下……可是不好?”

长公主摇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最后一爻,问她:“有纸笔吗?”

几人连忙吩咐仆从拿来纸笔,赵妙元在上面刷刷写下六个爻的卦象,看了又看,久久不语。

花老夫人已经不敢问了,嫂嫂们见长公主脸色变换不定,犹豫着正想开口,却看她突然站了起来,神情奇异地看向她们,道:“让展昭过来,立刻和我去见花满楼。”

没人知道为什么,长公主也没空说,带着展昭二人打马去了上方山。不多时,三层小楼已然在望,尚未至楼前,竹篱小院的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花满楼早已听到向自己方向奔来的急促马蹄声,一身素色长衫立在门口,疑惑道:“如此匆忙,可是有要紧事?”

赵妙元翻身下马:“是我。”

花满楼面露讶异:“殿下和……展大人?”

“花公子。”展昭简单打了个招呼。

花满楼还没来得及询问两人来意,便听长公主几步走到他跟前,言简意赅地说:“花满楼,我有事要你配合一下。”

花满楼问:“什么事?”

赵妙元说:“治你的眼睛。”

饶是花满楼心性再如何淡泊,闻言身形也是一僵,脸上笑意凝固了一瞬。

“……殿下何出此言?”

赵妙元将他拽进屋子,等展昭也进来后,把门一关,问道:“你可知,我之前曾为另一人诊过眼疾?”

花满楼说:“是原公子。”

“不错。”赵妙元点头,“他的眼盲让他行事偏激,以恶为途,故而业力反缠,生机断绝,我这才没有办法替他治疗。”

花满楼恍然。赵妙元向前一步,目光锁住他,说:“而你不同,花满楼。我方才在桃花堡为你占得一卦,亦是风行水上,波澜四散。初看有离散之象,实则暗藏涣而后聚,乱而后治之机。”

花满楼半懂不懂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想了半天才明白。”赵妙元说,“你和原随云不一样,他因为对眼睛的执念做下无数不可挽回之事,若深究起来,就是他的盲疾改变了世界;而你却未曾因自身残缺而怨天尤人,亦未因此行差踏错,反而搬出桃花堡,独居小楼,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甚至更加努力地感受世间美好。

“你的盲疾并未造就任何事,所以这一线生机犹在。”

听着听着,花满楼的神色变了。他怔然道:“你是说……”

长公主毅然决然地说:“花满楼,你的眼睛我也许能治。”

花满楼沉默了。

他不想治愈眼疾吗?当然不是。但早在十数年前,对光明的渴望就已经被他深深藏在了心底。因为不想让家人伤心,不想让所爱之人失望。

但现如今,长公主却对他说,一线生机犹在。他怎么可能不激动呢。

花满楼深吸一口气,问她:“这样做,你会涉险吗?”

赵妙元抿唇而笑,道:“我想试试。”

默然半晌,花满楼说:“好。”

长公主让展昭在院外护-法,她和花满楼上了三楼,在临窗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赵妙元依旧打开新手教学界面,去看花满楼身上那些炁所化成的丝线。和原随云一样,花满楼的线光芒稳定,都很健康,只有眼部和祖窍穴相连的断了开来。

她伸出手,想要慢慢去理一下那两条丝线,却陡然见到自己左手小指之上,竟不知何时绕着一根断了的红线,线头朝对面遥遥飘着。

赵妙元一看,花满楼左手小指上竟然也绑着一根!

也是断了,朝自己这里荡。

赵妙元:“……?”

姻缘红线?

自从上次在船上体验了一把感情抽离之后,一进入这种玄妙状态,她就觉得自己十分冷漠,连此刻看到自己和花满楼有一根红线,而且还断开了,心里都没什么感觉。

只是疑惑地想:什么鬼,这种程度的一夕欢愉,都能有红线?

讶然一闪而过,她又重新集中注意到花满楼的眼睛上去。看着那两根也是断开的丝线,心中灵光一闪。

炁线也是线,红线也是线,既然这红线已经百无一用,为什么不能拆了拿去补一下西墙?

心念电转间,她已做出决断。伸手扯下自己小指上的红线,小心翼翼系在花满楼左眼的线上,打了两个结,给它续上了。

能量融入的刹那,花满楼到一股暖流涌向左眼,身体不由轻轻一颤。长公主屏息看着那根拼接而成的丝线,等了半晌,见到一点弱弱的微光从中泛出,当即心中一定。

有门儿!

她如法炮制,把花满楼手上红线也解开,系在他右眼上。两只眼睛线络都已通顺,祖窍穴上开始有炁流通。眼见成功,赵妙元还未来得及呼出那口屏住的气,就听窗外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第133章

九天之上,一道惨白刺目的电光骤然劈下,精准无比贯穿了小楼屋顶。

展昭愕然回头,就见雷光持续了足足三息,消失之后,屋顶已经破了一个大窟窿。他破门而入掠到楼上时,还能感到从地板传来的麻木刺痛感,就见花满楼和长公主昏在地上,不省人事。

长公主赵妙元现在处于一种很玄的状态。

她从自己身体里慢慢飘起来,看到花满楼跟自己一起倒在地上,看到展昭从院落里跑进小楼,视野却越飘越高,越飘越高……

直到最后,她飘上云层,拥抱着无垠的宇宙。

一个平和淡然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小娃娃,胆子不小,竟敢擅动因果,逆天改命。”

赵妙元有点想给他跪下,但是忍住了没有动。

另一个声音戏谑笑道:“不过嘛,乱得好,乱得妙。这潭死水,也该动一动了。”

脑子有点胀痛,赵妙元扶额半晌,在自己根本没搞明白的时候,已经喃喃出声:“……师祖?”

“唷。”那笑嘻嘻的声音有点惊讶,“这么通人性啊。”

“……”

他朝旁边炫耀:“老吕,你看我这小徒孙。”

第一个声音淡淡地说:“莫要太骄纵了。”

师祖说:“你不懂。”

第一个声音有点不悦:“她走的是我的道。”

“是你徒弟的道吧。”师祖嫌弃,“而且我这不是给你收拾烂摊子?”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

赵妙元也意识到什么,根本说不出话。

她师祖把人怼了,洋洋得意,对她说:“小徒孙,我看你修为已有小成。只是,你可知‘道’为何物?”

赵妙元感到眉间红痣一烫,一种敲了钵之后长久的嗡动在她脑子里响起。好像突然浸入冷水里,一切都冷澈而清晰。

关于“存在”与“虚无”,“秩序”与“变数”,“执着”与“放下”。大道如环,无始无终,损有余而补不足,看似不公,实则至公。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强求强弃皆偏离中道,抱元守一,固守自我,真正的逍遥就好像水中顽石不可转也,但应顺应水势散而后聚,归于更为流畅的形态。

此为“恒我”。

在这场浩瀚的体悟中,绝对的平静与洞察充斥着赵妙元的意识。个人的情感、爱憎、执念,都被无限地稀释淡化了。如同滴墨入海,虽存在,却已难辨其形。

她以为只过去了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但当意识终于回归身体,外界已经又是白天了。

躯壳累得半死,神志却从未有过的清明。她正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周遭陈设雅致,是桃花堡的风格。喉咙干涩发紧,四肢像被拆了然后又装上,摸了摸怀里的蛇卵就酸得要命。

赵妙元咳了一下,弱弱发声:“有人吗……”

一道人影应声推门而入,是展昭。他面上并不很慌,见她醒了,还是露出笑意,说:“您醒了?喝点水吧。”

说罢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扶她半坐起来,将水递到她唇边。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她借着他的力道坐稳,目光扫过房间。除了展昭,并无他人。

“多久了?”她问。

展昭回答:“再半个时辰,就已经一整日了。”

赵妙元点点头:“你倒是很镇定。”

展昭微笑了一下,说:“昭知道殿下不会胡来的。”

从蝙蝠岛回来后他就一直这样,仿佛也了悟了什么大道,好像全心全意信赖着长公主一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婉而淡然的居家气质。

赵妙元将他上下端详一番,没看出蹊跷,沉吟半晌还是问:“这一日有发生什么吗?花满楼如何了?”

展昭说:“那日天雷之后,您与花公子昏迷不醒,花家老夫人和几位公子闻讯赶来,已将花公子移回他本人房中照料。”

他顿了一下,又道:“陆小凤也来了。”

“嗯?他也在苏州?”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展大人,我好像听见说话声……”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陆小凤探进半个脑袋,一眼就看到坐起的赵妙元,顿时眼睛一亮,整个人闪进来,顺手带上门。

“你可算醒了!”他搓着手道,“小楼差点都被你拆了。”

“小楼怎么了?”赵妙元问。

“被雷轰破了个贼大的窟窿,花满楼恐怕要在家住一段时间了。”陆小凤道。

赵妙元有点心虚地挠了挠脸。

见她如此,陆小凤乐出声来,问:“元姑娘,你莫不是在怕花家找你赔钱?”

花家当然不可能找她赔钱,他们做皇商赚的盆满钵满,疯了才自毁城墙。赵妙元呵呵一笑,说:“是啊,我可怕死了。”

“别怕。”陆小凤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两眼晶亮,“他们谢你还来不及呢。”

赵妙元若有所感,坐直了点,怔然道:“难不成……”

“不错!”

陆小凤大笑起来,一下子原地就翻个跟头,眉飞色舞地说:“花满楼能看见了!”

“……”

赵妙元长舒出一口气。

成了。那一线生机,她真的抓住了。

又想起上方山上那个五通神,祂说花满楼眼睛能否治好全在于自己,果然不假。

“他醒得比你早,刚巧我听到动静赶过去,就见他眼里有神了,坐在床上对着自己泪流满面的娘那个看呀。嫂嫂们围着他团团转,花伯父连夜就赶回来了,和他抱头痛哭。”

陆小凤说得绘声绘色,连展昭在一边都露出点笑模样。赵妙元也抿唇莞尔,问:“那你有没有也和他抱一抱?”

“当然啦!”陆小凤夸张地说,“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别说抱一抱,抱上十抱也不够。”

赵妙元忍俊不禁地摇头。陆小凤越说越激动,搓搓手说:“殿下,您也让我抱一抱吧,陆小凤实在太开心了。”

说着就要上手。展昭把他撕开,陆小凤嬉闹一阵,长长叹出一口气,说:“大夫来看过了,说花满楼的眼睛虽然还需调养适应,但复明已是确凿无疑。这等逆天改命的手段,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闻所未闻。这次不论是我还是花家,都欠殿下一个天大的恩情。”

赵妙元道:“此乃天意,我只是承命而为,并不算什么恩情。”

陆小凤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就听门外走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房门被敲响,花老夫人眼眶通红,带着几个嫂嫂走了进来。窗外能看到花如令和几位哥哥也来了,只是克制地留在外面,兴奋地低语着什么。

花老夫人一见长公主就跪下了,泪如雨下地哽咽道:“殿下再造之恩,老身万死难报!”

嫂嫂们也跟着她一起跪在地上纷纷附和,拿帕子擦着眼泪。赵妙元给展昭使了个眼色,他立即上前将人全都扶起来,说:“大家都快起来吧。”

“不……展大人,你不知道啊……”花老夫人泣不成声,“七童他看见了,他真的能看见了!”

二十多年的心结一朝被解开,她最疼爱的小儿子从此之后人生一片坦途,她怎么能不激动呢?

赵妙元坐起身子,抬手虚扶了她一把:“夫人不必多礼。他此刻情况如何?”

“好,好得很!”花老夫人把她手握的紧紧的,连连点头,“刚醒时还有些不适应光亮,现在好多了。他……他一醒来,问清情况,便急着想过来呢。”

恰好一个小厮在门外禀报:“老爷,夫人,七少爷过来了,说想探望长公主殿下。”

众人目光顿时都投向赵妙元。

赵妙元皱了下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寝衣,又抬手理了理耳边散乱的发丝。

她下意识想:昏迷一日才醒,定然是鬓发散乱,面色苍白,形容憔悴,模样并不好看。花满楼十余年来头一次能瞧见东西,还没看过自己,这第一面怎么能如此草率?

想着,赵妙元对门口的小厮吩咐道:“让他稍候片刻,容我更衣梳洗。”

花老夫人和几位嫂嫂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陆小凤拿胳膊拐了拐展昭,展昭垂眸敛目如同老僧入定。

刚急匆匆走到客房门口的花满楼,也恰好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顿住了脚步。

心脏一酸,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一股热流从心口直冲上头脸,耳根瞬间烧红。

原来妙元也这般在意……

醒来那一刻起,眼前从未如此清晰过的世界便给了花满楼一个下马威。视野充斥着大量见所未见的色彩与形状,让他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狂喜的巨大冲击。家人的泪眼,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布局,窗外枝叶的脉络,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切都崭新得如同初生。

而几乎将他淹没的喜悦浪潮之下,一个最为清晰、最为强烈的念头驱使着花满楼,支撑他刚刚恢复些力气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婉拒了家人的搀扶,一步步走向这里。

他想见她。

想亲眼看看曾亲手触摸过的脸颊,想见见曾真切吻过的双唇,想瞧一瞧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冲他弯弯微笑着的眼睛。

想不顾一切也要弄清楚,那个为他逆天改命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现如今知道长公主竟然如此在意他们这第一眼,花满楼心中也陡然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竟一时怔在原地,忘了动作。

第134章

时间在花满楼的感觉中,忽然变得漫长而煎熬。他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梳篦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她对镜理妆的模样。心跳一声响过一声,手心竟微微沁出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被轻轻拉开。

首先映入花满楼眼帘的,是一抹雨过天青。

赵妙元换上一身崭新的绫裙,外罩薄纱长衫,乌黑长发挽成一个简洁的云髻。她脸色有一点苍白,但眉目秾丽,额间一点红痣,未施粉黛,只在唇上抹了口脂提气色,琥珀色双眸清粼粼望过来,淡极生艳,剔透得惊心动魄。

花满楼看呆了。

世间万物色彩,他方才得见,却又一次黯然失色。唯有她清晰地烙印在他新生的视野中-央,如此明丽,如此遥不可及。

他视线对上了她的眼睛。

这是花满楼唯一觉得出乎他意料的地方。

虽然早就知道长公主身负神异,但在他心里,她一直是那个言笑晏晏,坚毅却也平易近人的女人。

更何况他们还有过更亲密的接触,花满楼没办法像温州民众那样,把她当成神一般的存在。

但长公主现在的眼睛是神一般的眼睛。

那双他曾无数次在黑暗中想象的双眸,好像一对浸在寒潭里的琥珀,冷淡,平静,疏离。

与这双眼睛对视,花满楼的心慢慢坠下去,口中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时间的沉默让其他人心生惶恐,花如令的手搭在他肩上,将他温和地往后揽,带着几个哥哥上前跪谢长公主大恩大德。

长公主说:“此番乃花满楼自身机缘,本宫因此得两位祖师梦中传道,从中亦有所顿悟,花堡主不必多礼。”

花如令和几位兄长顿时哗然惊愕。同时,花满楼也意识到一件事。

道,此消彼长。就在他真正看见她的这一瞬间,有一些东西已经无可挽回地结束了。

来见她之前,他曾经那么激动地想过他们的未来。他想,他不要再去考虑那些还未发生的事情了。就算之后万劫不复,又能如何?她已经将自己从亘古不变的黑暗中拯救出来,如果再前瞻后顾,实乃小人行径。

这样的心情,花满楼刚醒的时候和自己父亲讲过,和自己母亲讲过,他们都说:七童,事到如今,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三哥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虽然他说出口后就被嫂嫂打了,但花满楼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妙元还愿意。如果她还愿意……

然而,现如今一见到长公主的眼神,他就知道她不愿意。

她甚至不会考虑愿不愿意。她的眼睛里留不下那样的问题。

尖锐的痛楚刺穿了花满楼,比目盲时任何一次因黑暗而产生的失落都要来得猛烈,来得清晰。

花满楼仓惶地背过身去。

复明后,他就开始注意一些以往未曾注意过的事。比如说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不能让她看见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那必然充满了未能掩饰的狼狈。

赵妙元莫名其妙地望着花满楼的后脑勺。

她本来想问这人对自己的外貌有何评价,比起之前想象的怎么样。然而真正对上双眼时,心情却又回归了那种不染尘埃的平静,半点打趣的心思也没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变了,有些事情看得更清楚,有些事情却更糊涂。比如这个时候,赵妙元就弄不明白花满楼为什么要突然转身,只好问:“花满楼,你干嘛?”

花满楼背对着她窸窸窣窣了一下,似乎在揉眼睛,然后吸了吸鼻子说:“没事,殿下。只是被风迷了眼。”

刚好的眼睛再被迷一下还了得,赵妙元立刻道:“转回来。”

花满楼依言转身,眼睛果然有些红。赵妙元去瞧了一眼新手教学界面,他双眸的丝线仍然是那样,一截红一截白,并没什么受损的迹象。于是放下心来,对他说:“不要紧,好好养一阵,以后和正常人一样用眼就可以。”

花满楼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能点头。花家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思各异。

接下来的两日,赵妙元留在桃花堡静养调息。花满楼的眼睛恢复得极快,已能清晰视物。花家上下将她奉若上宾,照料得无微不至。

为庆贺花满楼重见光明,更是为感谢长公主天恩,花如令设下盛宴。堡内张灯结彩,仆从穿梭不息,一派喜庆景象。

宴设在水榭之中,四面荷风送爽,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赵妙元自然是座上主宾,花家核心成员尽数在场,展昭亦在席间,陆小凤则早就跑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花如令携夫人再次起身,郑重向赵妙元敬酒,言辞恳切,感激涕零。

“殿下对七童恩同再造,老身……”花老夫人欲言又止,半晌长叹一声,“老身如今回想往日,实在是……”

花如令与几位兄长嫂嫂看了看花满楼,也纷纷附和,虽不肯直言,只是脸上明明白白写了歉然。

若当初不曾因一切考量而劝说七童,是否今日局面会有所不同?

长公主这才有点明白,原来他们这几天频频吞吞吐吐的是在考虑这个。无非见儿子复明,又窥见儿子心事,便对昔日阻挠生了悔意。赵妙元对这件事一直是持和他们相同的态度,如今他们倒是又后悔了,她不是很懂,只能公事公办地说:“往事已矣,不必再提。花家富甲江南,本宫不要你等感念个人恩情,只需自此以后忠心辅佐便可。”

衷心辅佐谁,她故意没说清。

花如令夫妇连忙躬身道:“花家上下必当竭尽全力效忠殿下,万死不辞。”

赵妙元颔首,正要让他们免礼,就听水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闻声望去,却见刘盈与刘弦二人一身劲装,快步走近。

刘弦扫视一圈众人,单刀直入地说:“启禀殿下,和谈破裂,西夏大将嵬名阿埋与妹勒都逋分别率十万铁骑突袭西北,已猛攻宁夏城七日。”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席间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刘盈接着说:“官家命神侯府诸葛正我坐镇京师,枢密使方应看方侯爷再度挂帅出征,携京畿禁军精锐并西北边军一部,前往救援。此次盛大捕头亦随军出征,任督军之职。大军已于两日前开拔。”

战事果然再起。赵妙元想都想得到赵祯的思维:因为围城之困是方应看带兵解了的,所以这次也让他去;但又知道方应看心思活络,所以像水患那次一样,让冷冰冰的无情当督军看着他。

“知道了。”赵妙元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看向展昭,“整理行囊,去宁夏城。”

展昭眼也不眨,抱拳应是,立刻退下了。

除了刘盈刘弦,其余花家人皆是大吃一惊。花如令急道:“殿下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怎可亲去战区……”

长公主摆了摆手,让他靠近过来,低语几句,花如令脸色立刻变了。

“是蝙蝠岛和之前那位的……?”

长公主点点头:“能协调吗?”

花如令肃容道:“花家肝脑涂地。”

“不必多话。备马。”

“是。”

不多时,花家众人簇拥着将赵妙元送至堡外,马车早已备好。刘盈刘弦翻身上马,护卫在马车两侧。

展昭跟在长公主背后,亦步亦趋。花满楼站在家人之中,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怅然。

“花公子。”

花满楼回过神,抬眼看过去,是展昭展护卫。

南侠目光沉静,对他说:“殿下的命格非常人可及,她所行之路所见之景,早已超脱五行外。儿女情长在她心中,分量甚轻。”

花满楼一愣。

展昭道:“昭也是近来才明白,能长久留在殿下身边的,只能是辅佐之臣。”

《楞严经》中,佛陀弟子阿难对佛祖说:我喜欢上了一位女子。

佛祖问:你有多喜欢她?

阿难答: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走过。

长公主欲行世所未见之事,那么她身边所留下的就不会是并肩之人。能留下的,只有她脚下的路、手中的剑、身前的盾。

花满楼明白了展昭的意思。

马车走远了,他站在原地,身后家人担忧地围上前来。

无论如何,他的人生是美满的。

马车离了桃花堡,径直向西,取道最近的官道,欲赶往西北前线。赵妙元问了刘盈刘弦几句,确定她们把该整合的势力都已经整合完毕,又吩咐几句,交接了几件物什,便不再多话。

上次战场,她惨败于吴明手下。这一次如何,且见分晓吧。

两日后,车马行至一处僻静林地暂歇。几人分散到四周警戒,林间只闻马蹄偶尔刨地的声响。

忽然,赵妙元听到展昭远远的吒声:“什么人!”

她撩起车帘一角往外望,就见那抹绛红与一道青色的人影碰在一起。

有点熟悉的嗓音隐怒道:“你又是谁?连在此休息也不让么?”

展昭说:“自然不是。然而你持剑在此,若冲撞了我们的人又怎么办?”

那青色身影冷笑道:“我竟不知这城郊荒野,还有什么贵人莅临。”

走近了看,此人一身青色旧文士衫,提着把剑,长发有些卷曲,竟然是之前在汴京撞到的那个人。

第135章

赵妙元不由出声说:“阁下,又见面了。”

那人一回头,也是一愣:“是你?”

他也记起了还书的缘分,以及那寥寥数语的安慰,神色为之一缓。赵妙元笑道:“《七略》可还安好?”

青衣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劳姑娘挂心,书在人在。”

他不再气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赵妙元,试探地问:“姑娘这是……”

“往宁夏城去,途径此地。”赵妙元言简意赅。

青衣人吓了一跳:“宁夏城?那是西北战区前线!”

赵妙元点点头。青衣人见她面上古波不惊,忍不住问:“姑娘一介女子,究竟为什么要去那……”

“我记得你的《七略》颇重兵法,”赵妙元打断他,淡淡道,“不知阁下对这西北战事有何见解?”

青衣人一愣,苦笑说:“见解?在下-贱籍出身,纵有见解,又能派什么用场?”

赵妙元看着他,问:“若本宫给你一个机会呢?”

青衣人满腹怨气,刚要说话,猛然呆住了。

“本……本宫?”

他喃喃了一下对面年轻女子的自称,眼中慢慢亮起难以置信的光芒:“……您是?!”

“本宫赵妙元。”赵妙元说。

青衣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又迅速涨红。他膝盖一下弯了,跪伏于地,颤-抖道:“草民顾惜朝,不知长公主殿下驾临,狂言悖论,冲撞凤驾,罪该万死!”

冲撞了,当然是冲撞了!

顾惜朝万万没想到,当日汴京匆匆偶遇,还为他赠还书卷的女子,竟是当朝最为传奇的长公主殿下!

“起来说话。”赵妙元道。

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顾惜朝喏喏连声,强自镇定地站起身来,听那千金之躯平淡地说:“顾惜朝……名字不错。说说你的韬略?”

“是,殿下。”

顾惜朝知道,这或许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他长吁一口气,紧握双拳,努力言之有物:“草民熟读兵书战策,对山川地理、排兵布阵颇有心得,《七略》所载,并非虚言。”

“嗯。”赵妙元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一扫,“你所谓的困顿,在于出身?”

顾惜朝极轻微地顿了顿,眼中屈辱与怨恨一闪而过。

“是,草民……草民乃妓-女之子。曾得中探花,却因出身贱籍而被除名。”

赵妙元心中咦了一声。

竟然还是个三甲之才。如今世道,不用可惜了。

她慢慢地说:“贱籍不得科举,不得从军,这是我朝律法。”

“……是。”顾惜朝低下头去。

谁知长公主话锋一转,又说:“但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西夏犯边,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顾惜朝愣怔地抬头看她,心跳开始悄悄加速。他不敢置信地问:“殿下的意思是……?”

“以出身论高低,是门阀家族千百年来的规矩。我不可能一下子改天换日。”赵妙元道,“然而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如果你肯从无名小卒做起,以人头为砝码,一点一点积累军功,我请官家在律法中多加一条战时例外的字眼,还是可以的。”

顾惜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都打起抖来。

“此言当真?!”

“自然。”赵妙元道,“你若有意,本宫可修书一封为你引荐。至于能否在战场上活下去,挣得功名,便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顾惜朝再次跪倒,这一次彻底心悦诚服。士为知己者死,他激动道:“叩谢殿下知遇之恩!顾惜朝纵然马革裹尸,亦要杀出一个前程!”

赵妙元示意刘盈从行囊中取出纸笔,就着驿亭石桌迅速写就一封短信,盖上长公主的私印,递给顾惜朝。

“去找神侯府的人,让他们给官家送去,你再往战场不迟。”

“是!”

越往西北,天地愈发开阔,风沙渐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驿站换马时,一个布衣人出现在亭角阴影里,面容普通得看过即忘,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对赵妙元微微躬身,递上一卷细小的纸条:“主人,前方最新线报。”

是青衣楼的人,如今也为她所用。

纸条上简练地汇报了宁夏城的最新动态:城防尚稳,守将郭成、折可适依托工事顽强抵抗,然西夏军势大,分设围城与打援两座大营,日夜不停轮番进攻。末尾附了一句:“嵬名阿埋与妹勒都逋分属不同部落,素有龃龉,皆对汉人军师暗怀忌惮。”

汉人军师……赵妙元冷笑一声,吴明果然来了。

展昭与刘盈刘弦默契地散开,警戒四周。赵妙元指尖捻着纸条,沉吟片刻,对那探子吩咐道:“让青衣楼想办法接触那两个人。让他们在确保嵬名阿埋与妹勒都逋两军不会碰面的前提下,散些消息出去。”

探子抬起头听令,长公主便说:“告诉嵬名阿埋,妹勒都逋嫌他攻城迟缓,已向梁皇后请命,欲取代他主攻之位,只待他兵疲便动手。告诉妹勒都逋,嵬名阿埋抱怨他坐拥重兵却畏敌不前,有意吞并他的部众以补攻城损耗。”

“属下明白。”

“去吧。”赵妙元挥挥手。那探子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

队中几人这才围上前来,展昭道:“殿下此计甚妙。若能使其互相猜忌,我军压力可减。”

赵妙元点点头,就见他脸上露出一点疑惑,问:“只是‘那两个人’是谁?”

赵妙元挑起眉毛,上下扫了他一眼,笑了。

“是老朋友。”她说。

马蹄声再次响起。

越是靠近宁夏城,气氛越是凝滞。途中已能远远望见西夏游骑的影子,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避开大道,专走偏僻小径。

待到能远远望见宁夏城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城墙染上红色,城下不远处就是黑压压的西夏军营寨,旌旗招展,刁斗森严。

刘盈蹙眉:“城门被围得铁桶一般,我们如何进去?”

赵妙元掀开帘子观察片刻,指向一段城墙,对刘弦说:“你趁夜色翻过去,找到守将郭成、折可适,告诉他们本宫夤夜入城,请他们设法接应。”

刘弦抱拳领命而去。几人原地扎营等待。

夜色如期降临,天上无月,正是潜行的好时机。子时刚过,宁夏城头某处悄然垂下几根麻绳,展昭率先抓住试了试力道,对赵妙元点了点头,带着她,与刘盈一道攀上高达数丈的城墙。

墙垛之后,早有数名身着盔甲的军士接应。为首一人压低声音:“末将郭成,恭迎殿下。折将军正在下面等候。”

赵妙元微微颔首,在郭成等人的护卫下,迅速走下城墙。

刚一下来,早已等候在下的折可适与郭成一同纳头便拜,两个铁塔般的汉子竟然一见面就哽咽起来:“末将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两位将军请起,非常时期,不必多礼。”

郭成与折可适站起身来,借着火把的光芒,两人皆是满面风霜,甲胄上伤痕遍布,显然经历了连番苦战。然而,他们的眼神却是狂热的。

“殿下!”郭成激动之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前几日运抵城中的那批物资,真是、真是雪中送炭啊!不仅有箭矢滚木,还有伤药精粮,我们已经近半月未吃过大米了!”

折可适的语气也十分难以置信:“殿下,末将实在不解,西夏两支大军围困,连朝廷援军都难以靠近,这些物资是如何运进来的?而且举国告急,各路边军都物资紧缺,为何独独我们宁夏城能获得如此丰沛的补给?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啊!”

赵妙元被握得手痛,不着痕迹地把它从铁钳一般的粗糙手掌中抽出来,淡淡道:“能运进来便好。二位将军辛苦了。”

郭成折可适见她不愿明言,也不敢再问,但心中对这位长公主的敬畏与信服,已然达到了顶点。

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赵妙元于桃花堡收到战报之时,一道道秘令就已经在恒我内部飞一般层层传达。

财富惊人的飞仙岛与消息灵通的蝙蝠岛,成了这场输送的源头。他们筹集的钱粮、药材与军备物资,通过薛家庄那些既是杀手也是最好保镖的队伍负责押运,再利用花家特殊豁免权的商路与船道,进行了一场跨越千里、瞒天过海的物资大转运。

精细的调配下,长公主手下无数枚棋子变成无数枚环环相扣的齿轮,连接成一条坚韧的生命线。正因为它的存在,宁夏城才没有重蹈延州易子而食的覆辙,郭成、折可适才能带领守军,在西夏大军的猛攻下,硬生生坚持到了今天。

不过,就算补给源源不断,一直困守城内也不是个办法。

长公主问:“方应看呢?他比本宫还要早开拔,怎么现在还未到?”

郭成与折可适激动之情稍缓,这才想起汇报正事。郭成道:“殿下,方侯爷所率援军,其实三日前就已抵达距此三十里外的黑水峪驻扎。”

赵妙元挑起眉头。

折可适说:“他们进不来。嵬名阿埋与妹勒都逋配合默契,不仅将我城困死,也将方侯爷的大军牢牢挡在外面。我军无法出城接应,方侯爷几次尝试强攻,皆被妹勒都逋凭借地利击退,伤亡不小。”

第136章

如果不是长公主几个人目标小,又趁夤夜潜行,恐怕也难以入城。对于守城将领而言,这确实是焦灼且棘手的局面。

赵妙元并不怎么意外,沉吟片刻说:“知道了。”

随后便在郭成安排的僻静院落安顿下来。只是于天色将明未明时走到院中,放飞了一只信鹰。

后一日,无事发生。两支大军在外虎视眈眈,但暂时没有进攻的打算。

再一日,战鼓擂响,西夏人再度围攻过来,郭成与折可适又开始忙碌,根本无暇管长公主的事。好不容易守住城门,半夜回来赵妙元问及战事,两人迟疑地说:“不知为何,今日那帮杂种攻城的力道倒是比之前弱了不少。”

赵妙元一笑,道:“等明天再看吧。”

郭成和折可适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直到第三日清晨,城外东南侧猛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城头瞭望的士兵不敢置信地回头大喊:“是……是方侯爷!援军杀过来了!”

郭成与折可适一跃而起,扑到垛口前。只见远方尘头大起,“方”字旗帜猎招展,一支精锐兵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西夏军防线。更令人惊讶的是,嵬名阿埋与妹勒都逋两营这一次并未迅速互相支援,反而反应迟缓,乱作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应看率领铁骑为步兵开道,长驱直入。

郭成狂喜道:“开城门!”

城门轰然洞开,守军与城外冲杀进来的援军里应外合,开始绝地反杀。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尸横遍野,西夏军丢下大量辎重,狼狈后撤。方应看一身银甲,纵马入城,身后一顶重工华轿,一掀帘子,里头是端坐轮椅之上的无情,冷血竟然也跟在后面,正指挥六扇门与神侯府的人员清理战场,稳定秩序。

满城士兵已经不知道等这一天等了多久,郭、折二人迎上前去,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方侯爷,这……您是如何突破西夏两营防线的?他们今日怎会如此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