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腕上的铁链也被她解开,她却已如藤蔓攀上了他的肩头。
陆昭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身,“多大人了,没骨头似的,当心摔折腿。”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怔住,过往他最常说的话就是迟早杀了她。
可现在他手脚再也不受束缚,随时可以杀了她,却在担心她会受伤。
姜嫄揽着陆昭的脖颈,盯着她豢养的小狗,凑近在他唇瓣落了一吻,“阿昭,你对我最好了。”
陆昭依旧冷着脸,显然还为上次的事生气,并不打算理她。
上次他失血过多,昏迷了四五天,自那以后也再也没有见到他的女儿。
姜嫄也不是很在乎他理不理她,就像没有谁会在乎自己的玩具会有所回应。
“阿昭,我带你去见女儿。”
她牵着陆昭的手,拽着他,走过重重长廊,带着他走出了困了他近一年的暗牢。
刚踏出门口时,陆昭甚至有些许犹豫,还是姜嫄硬生生拽着他踏出了璇玑阁。
因着是春天,宴饮设在了御花园之中,棠梨香扑面而来。
姜嫄拽着陆昭熟门熟路地穿过重重小径,最后来到了一处假山后,正好可以将筵席上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筵席正酣,觥筹交错。
“你先给初初选个养父。”姜嫄轻笑着说道。
陆昭瞥向身边脸颊绯红的姑娘,不知怎么得竟觉得月下的她说不出的好看。
她个子也就刚刚到他的肩膀,瘦得跟个竹竿一样,性子阴沉不定,按理说怎么着都不应觉得她有哪里好。
过往陆昭虽没有心上人,也从未体会过心动的感觉。
可在军营里的时候,常常与一群男人待在一块,尤其设伏等待敌人的时候,总是避不开下属们闲谈,不是开荤腔就是谈论意中人。
他也曾偷偷想过未来该娶什么样的女人,想来想去也总觉得该娶个英姿飒爽的,性格豪迈的侠女。
怎么着也不该是姜嫄这种有血海深仇的敌人,而且还是个性格扭曲拧巴,动不动哭哭啼啼的假娇气包。
陆昭最不喜的就是这种人
可现在回想起来往事如梦一般,也不知怎么稀里糊涂的,就为着他不喜的女人生了孩子。
陆昭望向了筵席坐着的男人们,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她还有那么多的男人。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那些人,眉头却越皱越紧。
“怎么样?选好了没有?”姜嫄催促着他。
“你后宫里这些人,看着面上一团和气,实则都不像是好人,我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们养。”陆昭转过头看向她,不大高兴道。
“不像好人?哪有?他们再坏也不至于害我的孩子。”姜嫄指了指主位的谢衔玉,又指了指坐在下方低头饮茶的沈眠云,“他们身上都有功名,教孩子肯定有一套,性格也最是温和,不如你在他们两人之间选一个。”
陆昭却将眉头皱得更紧,扫过白衣金冠的谢衔玉,掠过垂首浅笑的沈眠云。
“这二人表面看着温和,实则心机深沉,不适宜养我的女儿,我看那个人倒是还不错。”
他视线凝在了坐在最角落的江檀。
那个早就被姜嫄彻底遗忘的小寡夫。
“他瞧着人品不错,只是为何坐在最角落,是不受你喜欢吗?”陆昭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有什么就问什么。
姜嫄略微愣住。
不得不说陆昭眼光毒辣,竟然一眼就能看出这里面唯一的圣人。
她也没答他的问题,只是道:“江檀只是个小侍,初初跟着他会受欺负的。”
“总比那些人品不端,心机深沉之辈强,指不定暗地里怎么磋磨我女儿。”陆昭顿了片刻,紧盯着姜嫄,“姜嫄,你不会出尔反尔吧?当初是你亲口承诺的我可以为女儿选择养父,还是这只是你骗我的借口?”
“我何时骗过你,江檀也很好,那就选他当初初的养父。”
姜嫄虽有些可惜陆昭没选沈眠云,但也觉得江檀还算不错。
毕竟有永不黑化tag的人,必然是个充满慈爱之心的圣父。
正巧漆黑的夜空再次炸开大朵大朵的烟花。
夜风卷着硝烟味掠过湖面。
姜嫄仰起头看着天上的烟火,眼眸亮晶晶看向他,“阿昭,我想你帮我个忙,你愿意吗?”
陆昭鬼使神差地下意识问,“什么忙?”
可说完又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郁郁,“我现在被困在暗牢里,哪里能帮得上你什么忙,你问错人了吧。”
“大昭与璃岛边境战事频发,我想让你帮我攻打璃岛。”姜嫄说完软绵绵地贴了上来,指尖在少年胸膛画着圈,“阿昭,你帮帮我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女儿……”
陆昭长睫微颤,垂头看着怀里的姜嫄,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他也不知该不该庆幸,姜嫄叫他攻打的只是个边境小国,而不是他回不去的故乡靖国。
姜嫄以为他不同意,眼看着就要冷了脸。
可陆昭却猛然扣住她后颈,将她抵在了假山上,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远处烟花最艳处,他在轰鸣声中尝到了胭脂的甜味,他垂眸盯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不禁失笑,“主人,脾性这么大,还想哄人替你卖命,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便宜的事。”
姜嫄听着他这样说,就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她亲亲热热地赖在他怀里,发间牡丹蹭过他的喉结,“阿昭,你对我可真好,你才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
“是沈谨不愿意为你卖命了吗?你不怕……我领着你的将士谋反?”陆昭揽着她的腰肢,贴在她耳边呢喃。
“你要是真有这本事,那就尽管来。将我杀了也好,还是将我锁起来也好,任凭处置。”
姜嫄摘下了鬓边牡丹,指甲上蔻丹嫣红,将牡丹别在了陆昭耳边。
她看着烟火之下的如花美眷的俊美少年郎,“阿昭,我等你的好消息。”
月移花影,姜嫄方才踩着满地碎金姗姗来迟,施施然在谢衔玉身侧坐下。
她一贯不喜人多的地方,众人皆以为她不会来,没想到到底还是来了。
谢衔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视线落在她染着胭脂的唇,唇瓣上的胭脂几乎没了,眼眸含情。
只要是和她同榻共枕过的人,一看就知她方才应是和哪个男人厮混在一块。
他起身为她斟了盏酒,声音比湖面掠过的夜风还轻,“阿嫄可定下初初的养父了?”
姜嫄笑意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下首自顾自埋头灌酒的虞止,还有大病初愈的沈眠云。
“我打算让江檀抚养初初。”
她话音落下,满庭皆静。
众人猜测过无数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不起眼的江檀。
江檀原本垂首坐在角落之中,听到姜嫄提及他的名字猛然抬头,被这数十道视线灼得隐隐生痛。
自从他被强抢进宫中,就被姜嫄遗忘在了清宣殿的角落。
虞止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时不时罚着他做些粗活,将他当低贱的侍从使唤,每日挨打受罚已然是家常便饭。
江檀一直苦苦隐忍着,做小伏低,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彻底博得虞止的信任,能够偷到出宫令牌,再而乘机逃跑。
他在男妃中几乎是个隐形人,不争不抢,也从不惹事。
可现在,当所有人都视线都投向他时,江檀最先感到出离的惶恐和愤怒。
姜嫄随口说的一句话。
可这些人只需要动动手就能碾死他。
姜嫄却施施然起身,抱着襁褓中的初初倚了过来,馥郁的甜香钻进了江檀的鼻尖。
“江檀,初初就交给你了。”她眼眸微弯,将婴孩往他臂弯一送。
江檀下意识把初初接到怀里,垂眸看着襁褓中睡得正沉粉团似的婴儿。
“从今日起,江小侍开始抚养大公主,那就晋升为贵人吧。”
轻飘飘的旨意再度在席间炸开。
她一贯不按照什么皇家规矩,行为处事全凭心意。
姜嫄懒洋洋地倚在江檀肩头,全然不顾他僵直的脊背,甚至瞧着江檀耳根烧得通红,待他态度越发亲昵。
虞止垂眸盯着翡翠酒盏里的倒影,眼尾猩红,生生将掌心的酒盏捏碎为齑粉。
既然死不掉。
那就杀了这宫中所有人。
第29章
当晚宫中就死了个略有薄宠的答应,饭食中被人下了鸩毒,死状凄惨,七窍流血。
最后查出来是最近新晋的小侍,是前几天姜嫄醉酒时主动献身的一个貌美侍从。
姜嫄得知后自然是不管不顾,随手将小侍打入了冷宫,也没去考虑会不会是什么栽赃嫁祸。
她知道这是有人发疯了,眼下仅仅只是开胃菜,一旦开始杀戮,就难以停止,以后每天都会开始死人。
她正愁着日子无趣,不然也不会折腾着陆昭去替她打天下,反正后宫里越乱她越乐得开心。
青骊禀报完后宫的事宜后,又低声道:“上回俞答应打入地牢那事,他一共献了十万两黄金,各种刑罚都使过,应是只有这些了,陛下……要将人处置了吗?”
姜嫄早就想好了此事,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朱笔,“不处置他,叫俞丞相那个老匹夫去地牢里瞧一瞧,跟他讲若是想救他儿子,明天早朝时就请奏让天下女子也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她这话落下。
青骊直接呆了呆,似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陛下,这……这朝臣会答应吗?”她声音都在轻颤着。
“为什么不会答应,俞丞相会答应,沈谨会答应,至于谢家和虞家,他们独子在我手上,他们敢不答应吗?”
姜嫄既已经打算长久留在这里,若是要长长久久当个不临朝的昏君,必然需要培养自己的心腹。
只光有沈谨定然不够。
她不理会沈谨这些日子,沈谨也没有来寻她。
姜嫄倒是听到敦亲王府的暗桩传来消息,说是沈谨这些日子天天酗酒,酗酒完服用五石散,成日里昏睡着,连门都不出。
她倒是真怕沈谨那个疯子哪天把自己玩死了。
疯子跟疯子还是不同的。
姜嫄自觉她没沈谨那么疯,她顶多玩玩/男人,于身心也无碍。
第二日早朝。
姜嫄昏君派头十足,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从不上朝。
但朝政诸事还是得有人来议,不然这世道早就该乱了。
故而臣子们都是汇集在偏殿里,再由着沈谨和裴怀远一一处理这些事。
当天一夜未眠的俞丞相颤颤巍巍地提起了让天下女子皆可科举,入朝为官这事。
偏殿顿时一片寂静,安静得连根针都能落下。
绝大部分臣子们下意识反对,可窥着坐在主位的沈谨一言不发,又默默将反对之辞憋了下去。
只需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老古板俞丞相能提出这事,必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姜嫄刚刚登基之初,就提过女子入太学之事,当时也是一片反对,但最后还是落实了下来。
因为朝堂里真正掌权有声望的人,全部都成了女帝脚下的狗。
虽然到现在寒门女子有些人还是上不起学,但贵族女子已然能同男子一样在太学学习功课。
这才多久,就又要提出让女子入朝为官。
偏殿里的众人沉默不语,但都在等一个出头的人反对。
可等了半晌,也无人反对。
无他,只因当年提出女子入太学之事,同样遭到了群臣反对,为首闹得最凶的全被姜嫄那个疯子杀了。
当时璇玑阁前跪了一排排的人,姜嫄砍到第十个脑袋时,突发奇想开始逼着他们杀自己儿孙,最后这事也就无人敢反对了。
那雨天可怖情形众臣子到现在都记得,怎么也没想到那么瘦弱的女子,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将人脑袋砍了,宛若地狱来的罗刹。
“既无人反对,那明天春闱就这么办吧,男女同考,依旧由裴太傅主考。”沈谨敛眸,敲定了此事。
又处理了各项事宜,众臣子皆是散去,沈谨倚靠在檀木椅上,沉默许久,却还是打道回府。
他独自走过抄手游廊,挥退了仆从,继续如往常般在茶室里酗酒,服用五石散。
他泼墨长发散落如瀑,面容如谪仙,身体发热,昏昏沉沉地躺在席上,等在姜嫄来梦中与他相会。
只有在梦中,他的妹妹才能彻彻底底属于他。
姜嫄推开房门时,扑面而来浓重的木兰幽香混杂着麝香味,随即就看到瘫倒在席子上的沈谨。
他眼尾洇着妖异的红,沉沉昏睡着,身边还有半包未服用的五石散。
她自然而然坐在沈谨身边。
姜嫄好奇地对着酒壶饮了口酒,烈酒烧心,辣得她眼泪汪汪,又随手拿起纸包着的五石散,好奇地打量起来。
她还未来得及闻闻什么味道,手中的五石散就已经被人劈手夺走,扔在了地上。
随之而来的,就是扑面而来的馥郁兰香,沈谨已经把她钳制在怀里,咬着她耳朵恶狠狠道:“妹妹,连五石散都敢乱碰,连梦里都要来折磨哥哥?”
“哥哥,这只是梦而已,在梦里我也不能碰吗?哥哥能碰,我为何就不能碰……”姜嫄眼巴巴地看着他,乖巧地倚在他怀里。
“梦里也不成,哥哥将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服毒自杀的。”沈谨声音迷迷糊糊的,也根本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只是贪婪地汲取她的温度,将她越抱越紧。
自从上回姜嫄说要给他赐婚后,两人不欢而散,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沈谨发了疯般想她,却也忍不住恨她的无情。
她总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无止无休地折磨着他。
“那哥哥……为什么要服毒?是为了梦到我吗?”姜嫄察觉到他在解她的衣带,指尖掐着她带着一点疼。
他掌心抚过她的脊骨带起阵阵战栗,让这点疼也成了无法言说的愉悦。
她轻轻咬住唇,低笑道:“原来哥哥想梦到阿嫄,只为了对阿嫄做这种事情……”
沈谨冰凉的唇叼住她的耳垂,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后,指尖却在四处撩拨着她,“那哥哥该对妹妹做什么事?”
“总归不该是这种事,哥哥许久没来见我,我还以为哥哥不喜欢我了。”姜嫄指尖抚过他脸颊。
“哥哥还要怎么喜欢小嫄儿?”沈谨在梦中行事与往常截然不同,褪去了端方君子的桎梏,甚至于颇为放荡形骸。
他攥住她的手按在了衣袍褶皱处,木兰香氤氲,衣襟半敞,语言勾缠地挑弄着她,“妹妹,这样够喜欢了吗?”
姜嫄身子发软地倚在他怀里,指尖游走在他胸膛,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木兰香,不紧不慢地抚慰他,“哥哥,你可千万别死了,要死也得女官入朝后再死……不然哥哥若是死在了五石散里,我就将哥哥埋在璇玑阁的海棠树下,让哥/哥/日/日看着我与别人欢/好。”
沈谨想骂她小没良心,却只是将她抱得越发得紧,低下头咬住了她,让她也随着他开始颤抖……
待到晨光漫过窗棂,姜嫄将手指上的白氵虫在他襟口缓缓擦拭,忽而她咬住他的唇,又极温柔地亲了亲他,“哥哥,我帮了你,你是不是也该帮帮我,帮我将俞丞相杀了。”
“听说俞相府中有颗罕见鲛珠,哥哥取来赠我可好?”
姜嫄说完指腹摸了摸沈谨的唇,懒倦地支起身,没有再管昏睡着的沈谨。
她推开门,踩着满地落花,扬长而去。
她被沈谨撩拨了一身火气,自是要寻个人泄火的。
难得出一趟宫,姜嫄最先想到的就是去寻青霭。
马车慢慢悠悠停在巷口,她踩着矮凳下了马车,朝着青霭住处走去。
可她刚走不久,陡然顿住脚步,怔怔地望着不远处霜雪堆砌的华发美人,说是绝代风华也不为过。
这么漂亮的人,理应是剧情妃才是,怎么上个档从未见过。
李晔正对着紧闭的门扉冷笑,本想着李青霭本人抛弃了也就乖乖回南风茶楼,没想到他是铁了心给人当外室。
在外面那么久,还是苦苦守着这里,连李晔亲自来寻他也闭门不见。
要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李晔真想把这下贱坯子给打昏了绑走。
他正思索着怎么劝李青霭死心,忽然有个人撞到了他怀中,扑鼻而来的就是一阵馥郁的甜香。
李晔神情极度不耐,没想到走在路上,还会遇到这种下作的把戏。
在靖国人人知晓他的脾气,见着他也都退避远远的。
在大昭那女帝当政,民风实在开放,他昼伏夜出,却也还是能遇过三四次这事,但都被他躲开了。
可这次他心绪起伏,一时竟忘了躲。
李晔蓦然扣住那女子的手,正想着不管不顾发难,索性将这只手拧断。
可当他视线落在女子的面容时,蓦然怔住,微眯着眸打量着她。
这女子竟然是上回船中的那个醉鬼。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可她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眸盯着他,满头乌发只簪了朵海棠,她脸颊绯红,也不懂羞怯,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
“公子,你这头白发……是染的吗?”
“不是,是我娘生我的时候中了毒,我打娘胎里也跟着染了这毒,才长了一头白发。”李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这么无趣的问题,可他偏偏就是答了。
他的手甚至还扣着这女子的手腕。
李晔蓦然松开了这女子的手,指尖似还沾染着女子滚烫的体温,烫得他喉咙发紧。
姜嫄闻言点了点头,心下考虑着是不是该把他抢进宫,可想了想却又觉得无趣,不如玩些更好玩的才是。
“方才是我不好,没有看路,才撞到公子……”
她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旋即移开了视线,很是羞恼的模样,耳根却泛着绯红,“公子,我请公子去饮茶赔罪可好?”
路边落花正好落在她鬓间,李晔自认为身处帝位早已阅遍世间绝色,眼前女子姿色不过平常,可沉寂多年的心却头一遭不受控制颤了一下。
就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等她一般。
他不过是犹豫片刻,却看到她眉头蹙起,心底百般阴私诡谲顿时付诸东流。
李晔就如昏了头般,道了句:“好。”
姜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约到他,不免眼眸弯弯,“好呀,那你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引路,李晔跟在她身后,心绪混乱,却又什么都想不出。
姜嫄一路引着李晔到南风茶楼,掌柜杏云如往常般就要笑着去迎元娘。
可在看清姜嫄身后跟着的人后,满面笑容顿时消失,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李晔警告地看了眼杏云,随即跟着姜嫄在大堂坐下。
杏云刚缓和过来一些,捧着茶盘的手开始剧烈抖动,只因她眼睁睁看着姜嫄突然起身,伸出手拽了一下李晔的银发。
第30章
杏云与三娘皆是培养的暗卫,素日里见惯了李晔喜怒无常的性子,更领教过他将人扔到万蛇窟的狠厉手段。
此刻见姜嫄竟敢拽住李晔的白发,她呼吸窒住,心已经揪紧,为元娘狠狠捏了把汗。
李晔垂眸,盯着她放肆的手。
他无疑生得极好看,眉如墨画,眼若寒星,眼角一点殷红泪痣,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弧线。
此刻逆着光,那张俊美到几乎近似妖魅的脸,更显轮廓深邃。尤其是他那一头霜雪般的白发,叫他完全不似凡人。
只是这妖魅眼底,此刻正翻滚着阴郁的怒意。
李晔下意识觉得被冒犯,忍了又忍,正要发作。
姜嫄却浑然不觉,自然地收回了手,托腮望着他,眼底扬起单纯的艳羡,“你发质可真好,我也想有这样一头白发。”
李晔倏然一怔。
他生来异于旁人,自幼因着头白发受尽非议,朝中更有甚者直言他是妖魅,要将他烧死。
他登基为帝后,再也无人敢说此言,大多见他也是恐惧居多。
从未有人用这样赞叹的语气,说他……好看。
“不会……觉得很奇怪吗?”他低声问,长睫微颤,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哪里奇怪。”姜嫄歪着头,融融春光透过窗棂,在她眉眼间跳跃,“分明很好看,就像是……话本里的狐仙。”
李晔沉默不语。
他生来薄情寡性,此刻却无端觉得心口微微发烫。方才被冒犯怒意已如落雪消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杏云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战战兢兢地奉上茶水,余光瞥向主上怔忡的神色。
她欲言又止,但到底什么也没说,悄悄缩回了柜台后。
谈话间,两人互换了假名。
李晔说他叫李十三,因为他在兄弟姊妹中排行十三。
姜嫄则自称元禾,只说这名字没什么含义。
其实她本名姜嫄乃是神话中农耕之神后稷之母,故而随便取了个象征农耕的禾字,只是这话必然是不能对李晔讲的。
“李十三?”姜嫄轻笑,“你这名字倒是颇为……通俗。”
姜嫄只光瞧着他通身气度不凡,就知他身份定然不简单,说不定这名字也是随口胡诌的。
“不过,你今日在那甜水巷中,可是寻什么人?”
姜嫄状似随意地问道。
她今日自然瞧见他站在青霭门前,暗暗思忖着他或许与青霭相识。
难不成这李十三,也是什么风华绝代的花魁戏子?
“只是寻一友人罢了,并没有什么事,元娘子为何在甜水巷中?”李晔眼底同样含了疑惑。
“我家就住在那儿。”
姜嫄暗自庆幸。当初她在甜水巷买了两栋相邻的宅子。她本来想学着别人游戏在炒房赚钱,指望着一夜暴富。
谁知她买了两栋宅子后,房价就开始一路跌跌跌,最后也忘卖了,索性就留着养外室。
“原来如此。”李晔打消了心底的疑虑,想着可能再次相遇只是巧合而已。
姜嫄其实并不擅长与人交流。现实里的她带着几分讨好型人格。
沈眠云死后她病好了很多,也能像正常人那般生活,去工作挣钱。
但她工作后总免不了和同事相处,她完全下意识将自己放在低位,想要融入同事之间,不被孤立。
她想尽办法说出有趣的话,亦或是附和着别人,恐惧冷场,能够维持交谈。
别人的一言一行,都被她琢磨出无数种含义。她若是说错了一句话,就会反复回忆,耿耿于怀,折磨内耗。
每场对话对于姜嫄来说都是煎熬,她疲于应对,但为了讨生活,又不得不努力扮演一个还算和善的正常人。
可如今脱离了原先的世界,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不想说话就沉默,也不必去讨好任何人。
此刻她不知该与李晔说些什么,索性就低头饮茶,一言不语。
李晔久居高位,习惯被人讨好奉承,本也不是个多话之人。
可眼见姜嫄忽然沉默不语,只一味饮茶。
他竟莫名忐忑起来。
莫非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恼她不快了?
李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茶汤映出他蹙起的眉头,那双幽井般的眸罕见闪过几分无措。
“这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寻常低了几分,“可是不合口味?”
姜嫄闻言抬头,正对上他略显紧绷的下颔线条。
她眨了眨眼,“不会啊,我经常来这里喝茶,很喜欢这里的口味。”
李晔微微怔住,听到她经常来南风茶楼,情绪有些莫名。
他抬眸望着眼前梳着少女发髻的姜嫄,鬓边只簪了朵海棠,衬得她样貌素净。
她穿着鹅黄襦裙,完全是乖乖巧巧的模样,更添了几分天真稚气。
她会来此,大约只是单纯饮茶,并不知此地真正的用处。
这南风馆出入的男子都是挂牌的清倌,来往的女子也都行事放荡,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他眉头几不可察蹙了蹙,搁下了手中的茶盏。
这姑娘看着天真单纯,若是被人教坏了可不大好。
李晔难得替人忧虑,不禁提醒姜嫄一句,“元娘子,这茶虽好,可若是常饮,恐对身子不益。”
他话刚说出口就觉得不妥,未免太过生硬。
姜嫄果然露出困惑的神情,一双桃花眸潋滟,懵懂地看着他,似是不解。
她低头嗅了嗅茶香,又疑惑地看向李晔,“可我觉得很香呀……”
李晔一时语塞,他一贯处事凌厉,杀人不见血。
可对着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倒真不知如何提醒她此处是……那种地方。
不如让三娘将那些清倌都打发了,总归也没探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李晔暗暗思虑着。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此刻所思所想竟全是为这素昧平生的女子考虑。
窗外落英纷飞,姜嫄仰着脸出神,碎花落在鬓边也浑然不觉。
她盯着外头的落花,大多数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偶尔应他几句话。
日影西斜,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回宫的时间。
“公子,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姜嫄忽然起身,理了理裙裾,那双桃花眸在暮色中格外潋滟动人。
李晔心头蓦然一空,浮现了些许微妙的情绪,但却迅速收敛心神。
他仍矜持地颔首,亲自将姜嫄送出了南风茶楼,目送她离开。
待到那道鹅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晔面上温情迅速褪尽,浮上了森森阴寒。
他这是中邪了吗?
怎么对着两面之缘的女子就……到底是哪门子的不舍。
三娘跟在李晔身后,就听到李晔语气淡淡地吩咐,“给孤好好查一查这个元禾。”
李晔说完这句话,便拂袖而去,衣袂翻飞间带起凛冽寒意。
三娘望着李晔远去的身影,手指无意识绞紧帕子。
她随着杏云回到里屋。
两人一时沉默不语。
杏云率先忍不住,急急扯了扯她的衣袖,“三娘,要不要禀明主上?”
她声音压得极低,“元娘分明就是……就是跟青霭私奔的那个有夫之妇。”
杏云并不知姜嫄真实身份,只还以为姜嫄真的是药商的妻子。
可只光知道这些,也足以令杏云震撼不已。
“三娘,我瞧着主上那样子,怕是动了凡心,这……这要是任其发展下去,这不就成了兄弟共侍一妻了。”
“依照主上的性格,到时候我们都得跟着陪葬。”杏云只要想到事发后的场景,忍不住脊背生寒。
烛火哔剥作响,映得三娘侧脸忽明忽暗,她抚过鬓边步摇,柔声道:“杏云,你可还记得我们为何要做暗卫?”
杏云一怔:“自然是为了……”
她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她们这些罪臣之女,除了苟且偷生,哪里还有别的出路?
三娘背对着杏云,看着摇曳的烛火,“杏云,你我来大昭多年,可曾想过再寻位明主?”
杏云陡然愣住,紧揪着袖口的手微微发抖。
“三娘这是何意?你忘了我们体内有寒毒,若是不能按时服下解药,就会生不如死。叛主不就是等同于……寻死?”
“若是新主子能为我们寻来解药呢?”三娘轻声呢喃。
“怎么可能?!这毒药是主上亲自配制是,解药也只有主上才有,别人怎么可能会寻到解药。”杏云不可思议道,只觉得三娘疯魔了。
“为何别人寻不到?你也说了主上动了凡心,再任其发展下去,只怕元娘勾勾手,主上上赶着将解药双手捧上。”三娘转过身,极美的面容浮着笃定。
“元娘……?你是说我们认的新主子是元娘?”
“她……她不是商人之妇吗?”杏云瞳孔骤缩,只觉得自己脑子转不动了。
三娘袅娜娉婷地走到杏云身前,风情万种地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傻杏云,她可是大昭的帝王,哪里是什么商人之妇。”
“前些日子我听御史之妻提及过,大昭明年春闱女子也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杏云,我是官妓出身只怕不行,可你不同。你自幼天资聪颖,通晓五经,难道你甘愿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暗卫,而不是……入朝为官吗?”三娘说罢,叹了声气,轻轻拍了拍杏云的肩膀。
杏云听了也呆住了,“女子入朝为官?三娘你莫不是在诓我?”
“我何时诓骗过你,你只管考虑着,到底是继续当暗卫,还是去参加科举?”三娘轻轻瞥了杏云一眼。
杏云安静下来,不过思虑片刻。
她咬了咬牙,眼底泛起了灼灼亮意,“三娘,我自然是想为官的,没有谁是一辈子的下贱命。”
“可……可元娘怎会帮我们?我们是敌国之人,她只怕杀我们还来不及。”杏云也略有耳闻女帝作风,据说是个嗜杀之人,传闻中比李晔还可怖许多。
三娘见着杏云如此,忽然低笑一声。
她与姜嫄相处时日久,早就成了知己好友,对姜嫄的脾性也有所了解。
她才不会在乎什么敌国之人,只要事情足够有趣好玩。
姜嫄什么都会做的。
三娘看着杏云青春稚气的面容,恍惚看到了多年前朝气蓬勃的自己,眼眸里闪过泪光,忽而笑道:“那你就什么也别管,待元娘下次再来,我就将李晔的真实身份告诉她,她会帮我们的……”
窗外最后一丝暮色沉入波光粼粼的河面,两个女子的剪影被烛火无限拉长。
夜色如墨,姜嫄却未回宫,而是穿过甜水巷,轻轻叩响了青霭的屋门。
“吱呀”一声。
门缝探出半张冷若冰霜的脸,青霭原本蹙着眉,眼底凝着戾气,待看清来人后,那双眼眸倏然亮了起来。
姜嫄还未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就被拽入了染着冷香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