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嫄没有理会他,蜷缩在角落,自顾自掉着眼泪,她盯着指尖凝结的血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脏啊。”
徐砚寒目光扫过血泊里躺着的侍从,“用短刀割喉,你倒是为他选了个最脏的死法。”
“说的你好像很懂一样。”姜嫄轻哼一声。
他突然俯身捡起地上那把染血的短刀。
“看好了,从这里斜着刺入就不会喷血,而且一到毙命。”徐砚寒声音平静,用刀尖在尸体脖颈比划,似是真的在认真教她如何杀人。
两人间隔着满地狼藉,侍从死不瞑目的尸体在月光下格外可怖。
姜嫄默默裹紧了身上的外袍,手指微微发抖,“徐砚寒,你可真是个变态。”
“变态?”徐砚寒嗤笑着将短刀在指间转了个花,“姜嫄,先照照镜子吧,再倒打一耙说我是变态,至少我没有杀人取乐的癖好。”
姜嫄盯了他半晌,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我没有杀人取乐,我只是单纯觉得……不爱我的人都该去死……”
她这句话说完,看到徐砚寒明显愣了一下。
姜嫄噗嗤笑出声,眼眸弯弯,语气轻快,“我骗你的,这个世上不爱我的人那么多,难道我要全杀了吗?”
徐砚寒扯了扯唇,却笑不出。
他莫名觉得方才姜嫄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世界因你而生,你就算真的要杀,也不会来道天雷把你劈死,不过有没有人替天行道杀了你可就不一定了。”
姜嫄赤着脚踩在了冰冷的地砖,仰着头看他,“我若是真如此,你会杀了我吗?”
“别人死活,关我何事。你要是彻底死在了这……反正你还有父母,我会找你父母索赔,让你父母倾家荡产也不是不行。”徐砚寒用帕子擦拭掉短刀上的血迹,将刀递给了姜嫄。
姜嫄接过短刀,“死?我还会死吗?你上次不是说我死亡,只会回到游戏开局?”
徐砚寒没料到姜嫄这么敏锐,他神色未变,随口敷衍过去,“没有什么真的永生,谁知道你循环个几次,就会迎来真的死亡。”
“我若是真死了,你去找我父母索赔,那我倒要谢谢你为我报仇。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姜嫄将短刀重新藏在枕下。
当皇帝常常会遭遇刺杀,姜嫄已经养成了枕边藏刀的习惯。
“我若是你,就不该一刀解决了这个侍从,而是当众处以极刑,让宫人们都看看,随意放人进来的下场。”徐砚寒站在阴影中,冷冷说道。
姜嫄背对着他,语气轻柔,“这也太残忍了,我可不是这种的人。”
能进她寝殿的本就是在璇玑阁伺候的侍从,无非是突然萌生了爬床的心思。
她朝着汤池走去,“这尸体你不必处理了,你一个隐形人拖着尸体再把人给吓着,还以为闹鬼了。”
璇玑阁的宫人听见动静后,早就战战兢兢地在门外侯着。
宫人听到传唤,立即低着头进来收拾残局。
姜嫄脚步顿住,声音飘忽,“你现在可以走了,但明早睁眼时……我要看见你。
第二日拂晓。
姜嫄是被一阵压抑的惨叫声惊醒。
那叫声并不大,宛若被人扼住了喉咙,断断续续的,但她向来睡得轻,稍微有些动静都能惊醒她。
她睁开眼,看见徐砚寒正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你醒了?”徐砚寒头也没回,“外面正热闹,你那位好夫君可比你狠多了。”
“外面在闹什么?青骊她们呢?”姜嫄撑起身子,锦被滑落至腰间,哑声问。
徐砚寒闻言转过头,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下,像是极漂亮的玻璃珠子。
“昨晚那个被贿赂的太监,正在被处以割肉之刑,你宫里的宫人必须在场围观。”
所谓割肉之刑,就是字面意思,用极锋利的刀将人体身上的皮肉一层层片开。
这种刑罚对下刀功夫要求极高,要在最大限度内防止人出血过多死去,要时不时灌参汤吊着口气,直到割到骨头架子,还能留口气没死。
话音未落,门被轻轻推开,谢衔玉踏着满室晨光走来,他今日只用了根玉簪挽起墨发,绣着竹青纹的衣袍,依旧是极温和如玉的模样。
他袖见檀香浮动,伸手将姜嫄揽入怀中时,腕间佛珠擦过她脸颊,温柔如夜雨。
“外面是什么声音?”姜嫄懒倦地倚在他怀中。
“小嫄儿,被吵醒了?不过是些不懂事的在挨板子。”谢衔玉轻抚她的脊背,语气柔和得像是在哄孩童入睡。
明明满宫都知姜嫄杀了人,谢衔玉仍旧固执地将脏污的事物挡在她面前。
璇玑阁的宫人散漫,侍从们一天到晚想着如何爬上皇帝的龙榻,也确实需要整治一番。
姜嫄倚在谢衔玉肩头,看着她名义上的丈夫,终究没有追问。
经过上回她生病,他喂了她药,两人关系其实缓和了许多。
虽然还是没有同床共枕过,但不管彼此内心怎么想,表面的平和还在。
姜嫄昨夜杀了人,心神动荡,也没有力气说话。
谢衔玉怀抱太过温暖,姜嫄几欲昏昏欲睡。
如若不是徐砚寒的眼神太过灼人。
“……我想上朝。”
姜嫄说出这几个字时,竟有种陌生感。
谢衔玉也怔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些许暗色,试探地问:“上朝?”
“嗯,我要上朝。”姜嫄语气极其笃定,“今日非去不可。”
谢衔玉望着她苍白的脸,温声道:“那臣下伺候陛下穿朝服可好?”
“朝服太重了,好累人。”姜嫄顺势揽着谢衔玉的脖颈,“随便穿件常服就好。”
谢衔玉服侍着姜嫄穿了件绣着龙纹的月白常服,绾成凌云髻的发髻只簪了根金簪。
当目送御辇离开璇玑阁后,谢衔玉仍旧站在朱漆廊下。
春风卷起他腰间悬着的玉佩,衣衫随风猎猎作响,他眸底暗色越来越沉。
谢衔玉太过了解姜嫄,知道她不喜欢处理朝政。
为何突然转变了性子。
还是哪个男人哄得她……
谢衔玉只要想到此,脸上的温和几乎维持不住。
“皇后,清宣殿那些事,还需要替虞贵君瞒着吗?”
太监站在谢衔玉身后,毕恭毕敬,低声询问。
“瞒,自然瞒着,现在他不过杀些无关紧要的人,陛下知道也不会处置了他,等他再疯魔些,让他们互相厮杀才好。”
谢衔玉垂眸,抬手接过落花,神色平静地盯着枝头上飞起的鸟雀。
金銮殿群臣跪过皇帝。
姜嫄视线扫过裴怀远,落在他朱红官袍下被玉带勒出微隆的弧度,不禁蹙了蹙眉,终是记得打开屏蔽的面板。
【裴怀远孕程40%】
果然是怀孕了。
裴怀远自从与靖安侯闹掰后,就搬离了侯府,独自在一方宅院生活。
她的男人实在是多,绝大部分是记不起裴怀远的。
除非偶尔想看一下新奇的**,会去寻他。
两人这段日子,有过两三次鱼水之欢。
裴怀远感受到姜嫄的目光,没有回看她,也没有在意周围臣子时不时投向他的眼神。
前世尚且未能显怀,腹中孩子就被落了胎。
今生他发现有孕后,自然死死瞒着,没有透露半点风声,哪怕是姜嫄也没有告诉。
他既已经决定服下孕子丹,就不会在乎什么世俗眼光。
沈谨垂首立于殿中,萧萧肃肃的仙人姿态,广袖如流云垂落,掌心却攥着锦盒越攥越紧,硌得出深深红痕。
姜嫄支着下颔坐在龙椅上,听了没一会,就开始神游天外。
徐砚寒突然推了推姜嫄,“该你说话了。”
姜嫄一个激灵,看向了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已经结束了讲话,等着她作出回应。
徐砚寒声音微凉,“问南州水患开仓放粮的事情。”
“允了。”姜嫄懒懒地摆手。
“就你这状态,你当初到底怎么考上a大的?”徐砚寒站在龙椅旁,忍不住压低声音。
姜嫄暗暗瞪了徐砚寒一眼,无声做口型:“十巴掌。”
徐砚寒神色陡然僵硬。
她又没想过当牛马几年,还能有朝一日穿越当皇帝。
纵使她玩得进度很快,在这里19岁就当上了皇帝。
可皇帝这种事一旦成了工作,简直是对她的一场无休止折磨。
“俞丞相何在?”姜嫄这才意识到,站在文官前排的少了个人。
金銮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俞丞相前日被查出涉及贪墨案,已经被革职查办了,昨日在狱中自裁了。”有臣子颤着声音回道。
纵然众人心知肚明,俞丞相完全是被冤屈而死,只是因为沈谨为了排除异己,中饱私囊罢了。
但众人皆是有怒却不敢言。
姜嫄眸光一动,目光掠过沈谨玉雕般的侧脸,“散朝后,裴太傅和敦亲王留下。”
好不容易散了朝。
裴怀远跟着青骊去了偏殿。
徐砚寒扫了姜嫄一眼,也走去了偏殿中。
金銮殿空荡荡,只余下了姜嫄和沈谨,龙涎香袅袅升起。
沈谨踏上玉阶时,织金云履踩在了光影碎金之上,月白衣袍随风而动,缓缓走到姜嫄面前。
他凝视着坐在龙椅上的女子,将手中的锦盒递给了她。
沈谨呈上的锦盒里握着枚明月珠。
上次去敦亲王府,姜嫄自己说的话都快不记得了,没想到服了五石散昏昏沉沉的沈谨还记得。
“妹妹,还在生哥哥的气吗?是不是要哥哥以死谢罪,妹妹才会消气?”沈谨眼底泛着淡青倦意,肤色如冷玉般莹润,声音却清冷。
“哥哥这说的什么话,哥哥若是死了,以后谁还来为我弄来这好看的明珠。”
姜嫄把玩着明珠,姿态闲适地倚靠在龙椅上,语气中毫不掩饰对沈谨的利用。
沈谨却笑了,长睫轻颤,“只要哥哥还对妹妹有价值就好。”
姜嫄湿润的眸凝着沈谨,目光流转间,笑意愈深。
“哥哥,我打算让陆昭带兵攻打璃岛。可我手里没有虎符,让他做镇北王的下属,他那样的性子必然不愿意。”
“父皇不愿意将兵权给我,可镇北王只听父皇的话,哥哥替我劝劝父皇可好?”
姜嫄轻轻拽了拽沈谨的袖子。
沈谨垂眸看向她唇角绽出的笑容,广袖中的指节微微蜷曲。
姜嫄拽着他的力道很轻,却让她想起在幽州时,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也是这样拽着他去看油菜花田。
油菜花田里常常聚集着周围村庄的孩童,一起嬉笑着捉蝶。
七岁的姜嫄冷冷地盯着那群小孩,也不同他们一起玩耍。
沈谨低声问过她,为何不愿意去与他们玩。
她仰起头看他,甜美的笑容里带着天真的残忍,“阿兄,他们笑得可真吵,若是他们死了,是不是就安静了?”
姜嫄后来年长些,她不会再说这些话,善于隐藏自己的冷漠,装出和善的模样。
她会善待路边的小猫小狗,却依然视人命如草芥。
回忆如潮水褪去,沈谨看着眼前龙椅上百无聊赖揪着他衣袖的姑娘,她唇角含笑的模样与当初如出一辙。
“小嫄儿……”他轻叹一声,手指拂过她鬓边碎发,“父皇不是信不过你,只是……”
只是赌不起。
她现如今杀几个侍从玩玩倒也还好,若是有朝一日真走上了不归路……
沈玠能像弑父杀母那般。
对姜嫄痛下杀手吗?
“……只是什么?”
姜嫄猛地松开把玩他衣袖的手,神色骤冷。
她听出了沈谨话中的意思,他也不同意镇北王将虎符交给她。
沈谨呼吸窒住,几乎要快溺死在她的冷淡里,心也被揪得生疼。
“小嫄儿,我可以帮你去劝劝,只是上次那事……父皇就再也不许我去云台观了,不一定能成。”
姜嫄听完冷笑一声,“哥哥到底是不想劝,还是防备着我呢?亦或是……哥哥后悔了?后悔当初把这位子让给我,如今惦记着拿回去?”
沈谨听着她的诛心之言,脸色顿时苍白,愣愣地看着姜嫄,“小嫄儿……”
姜嫄蓦然站起身,衣袍扫过他的膝头,“罢了,既然阿兄为难,朕就自己去问父皇要。”
她平静地望着沈谨,语气却如淬了鸩毒,“哥哥平日里口口声声说爱我,如今看来在哥哥心里我也不过是个泄欲的玩意。”
沈谨的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辩解,可只尝到了喉咙冒出的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
姜嫄忽然轻笑,“将我捧上皇位又如何,却还不是教我当个傀儡皇帝,想怎么作弄就怎么作弄。”
她凝着他泛红的眼尾,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再也没了素日里超脱凡俗的出尘感,颤抖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阿兄这副深情模样……真是让人恶心。”
她最后一句轻如飞絮,却如毒针,精准地刺痛沈谨。
姜嫄转过身时广袖翻飞,随手那颗明月珠抛向殿角。
明珠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骨碌碌地滚到阴影里。
沈谨望着她走向偏殿的身影,忽然出声,“如果我去死,你可以安心吗?”
第37章
姜嫄脚步猛然顿住,听到沈谨愿意为她去死,心底霎时涌起病态的兴奋,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
她几乎能想象沈谨脖颈喷涌出鲜血的画面,骨子里叫嚣着去杀了他。
可案头堆积如山的折子,朝堂上喋喋不休的臣子,这些令人作呕的现实让姜嫄理智压过了情感。
她还需要沈谨。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唯一能帮她处理这堆烂摊子的人。
谁知道徐砚寒能不能搞定这些事。
“死?沈谨,你是在威胁我吗?”
姜嫄孤身站在光影模糊里,斑驳的光点在她苍白的脸来回跳动。
她不由得低笑起来,“还是阿兄觉得你去死了,就再也没人可以威胁我的皇位了?”
沈谨脸色苍白,沉默地垂下眼帘,月白衣袍随风而动,却宛若折翅的白鹤,算是无声默认了她的质问。
“陛下,这样可以吗?”
沈谨疏冷地唤她陛下,像是在与她切割彼此间的羁绊。
姜嫄听着他疏离的话语,心底顿时堵了口气,莫名开始难过起来。
她的胸脯随着急剧的呼吸起伏,她转过身,平复心绪,眼神冷然,“哥哥不是最了解我吗?我心底想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想让陆昭……攻打靖国。”沈谨轻声道破她的心思。
正是因为这份了解让他轻易看破她的真正意图。
她想的不是坐稳朝政,而是想去看陆昭亲手毁掉自己的母国,诛杀自己的同胞。
“哥哥不愧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的确是想让陆昭攻打靖国,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阻拦我?”
姜嫄的唇角扬起病态的弧度,泪水却如断线明珠滚落。在这模糊迷离的光影中,她那张似哭非笑的脸庞,显出几分令人恐惧的癫狂。
“哥哥,你如若爱我,不该帮我得到想要的一切吗?”她眼神痴缠,可说出的话却让人胆战心惊,“就算我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怪物,你也应该爱我不是吗?”
沈谨的目光落在她脸颊的泪痕,像是把刀捅进了心脏,他终是迈步向前,抬手想要拭去她脸颊上的眼泪,却在被姜嫄狠狠拍开。
“滚开!”她恼怒地瞪着他,眼眶通红地后退,发髻间的金穗子来回晃动,“不要你多管闲事,你再也不是我的哥哥!”
沈谨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的眼泪,“我正是因为爱你……”他声音轻得像是缥缈的雾气,却也掺杂着只有自己才能尝到的苦涩,“才不能看你万劫不复。”
但凡有些许理智的人,都会知道两国已然议和,本该彻底休战。再者大昭将士经过上次一战死伤无数,陆昭亦不可能对同族痛下杀手,此仗必败。
姜嫄闻言轻笑一声,踮起脚揽住他的脖颈,“万劫不复?败给靖国吗?贏了可以统一两国,输了届时兵临城下,反正就是一死,不过是场游戏而已。”
她鲜红的唇在他脸颊擦过,吐气如兰,“哥哥若是真疼我,就该陪我玩到底才是,还是哥哥怕了?不想陪我去死?”
沈谨凝着她眼底扭曲的快意,紧紧回抱住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姑娘,终是败下阵来,“好,阿兄陪你。”
那年幽州的雷雨夜,她蜷缩他怀里,抱住他问:“阿兄会永远陪着我吗?”
当年那个“会”字,是他一生罪孽的开端,对着自己的妹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而今,这一声“陪”,是注定万劫不复的终局。
过分单薄纤瘦的姑娘在他怀里仰起脸,日光在她黑白分明的眼底破碎成癫狂的光斑,像是流尽一生也流不完的眼泪。
“哥哥,既然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她知道他不会反悔的。
就像从前也是,他起初不愿对沈玠下手,可最后为了她还不是背叛了自己的亲叔叔。
从那时候开始。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兄妹,而是共犯。
偏殿内,裴怀远倚在窗边软榻上,苍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隆起的腹部。窗外花影摇动,日光落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又孤独。
裴怀远挺着孕肚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姜嫄。
他身体本就病弱,如今怀着身子,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
裴怀远掌心落在隆起的腹部,狭长的眸里难得浮起柔和,对着腹中胎儿轻语,声音也温柔得不像话,“别急,你娘亲很快就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么久,殿外还是没有动静,他心底逐渐升起疑惑,不知那对兄妹究竟有什么话要讲,需要讲到现在。
裴怀远撑着酸痛的腰肢起身,宽大的朱红官袍遮掩不住明显的孕相。
他拒绝了宫人们的搀扶,独自穿过回廊朝着金銮殿走去。
还未踏入殿门,一阵穿堂风送来模糊暧昧的声响。
裴怀远陡然停下脚步,随着穿堂风飘入耳边的不止交缠的水声,还有姜嫄压抑的轻哼声。
明黄轻纱帐随风翻飞,隐约可见龙椅上纠缠的身影。
姜嫄被沈谨整个拢在怀里,几乎遮挡住了身影,只露出半截雪白的腿在空中轻晃。
“哥哥……再亲亲……”她甜腻的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依赖。
“亲哪?这里?”沈谨沙哑的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欲色,也顿时让裴怀远如遭雷击。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姜嫄染着哭腔的,“下面……”
裴怀远看见那个向来清冷自持的沈谨,那个他引以为傲的学生,此刻就这样跪在了自己妹妹腿间。
朦脓日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面,扭曲得像是张牙舞爪的重重鬼影。
记忆里这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身影逐渐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了龙椅上交缠荒唐的肉/体。
更荒唐的是……他腹中还怀着妹妹的孩子。
裴怀远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他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正诡异的蠕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如同一把钝刀在腹中来回搅动。
“呃……”
他死死咬破了下唇,才勉强咽下了痛呼,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金銮殿那对兄妹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让他此刻的疼痛更显得无比荒谬。
如若是旁人,裴怀远都可以接受。
可那人是沈谨……
他最信任的学生。
前世要不是沈谨身边的小厮来寻他,他又怎会怀着身孕晚间出门,又怎会恰好被绑架到一间荒庙,而虞止端着碗堕胎药正好在那等着……
裴怀远前世从未怀疑过沈谨。
可现在……他不得不心生怀疑,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沈谨也参与其中。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裴怀远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青骊闻声赶来时,只见这位素来端方持正的翰林大人摔在阴影里,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官袍下摆漫开了一片暗红。
“裴大人!”青骊惊叫一声,连忙上前想要扶起裴怀远,却又在看到满地的血迹时,颤着声音道:“您这是要生了……”
青骊的声音也惊动了金銮殿内的缠绵兄妹俩。
姜嫄连忙推开了沈谨,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袍,身上染着的都是幽兰香味。
她想去看看裴怀远,刚要迈步,却被沈谨攥住手腕。
沈谨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妹妹,不过是产子而已,那场面总归不太好看,老师想必也不想让你看到他的狼狈模样,你还是不要去了。”
他在她脖颈吻了一下,低声哄道:“哥哥替你去看看老师可好?”
沈谨的话正中她的心,姜嫄自然同意由他去看裴怀远。
她手指轻轻在他胸膛点了点,“那……明日,能把虎符给我?”
“今夜等我。”沈谨又抱了她一下,转身走向裴怀远。
殿外,裴怀远朱红官袍浸湿的血越来越多,脸色越发苍白,他看见沈谨月白衣角掠过门槛。
那个曾经毕恭毕敬唤他“老师”的学生,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隆起的腹部,“老师,很疼吗?一定很辛苦吧。”
裴怀远冷冷地盯着沈谨。
他已然可以确定前世害他孩子的不止虞止,还有他这个学生。
沈谨缓缓在他面前蹲下,声音如玉磬,“老师暂且先忍一忍,太医待会就会来,学生会帮着妹妹,亲自看老师诞下孩子。”
他话锋一转,“方才老师都看见了吗?我和妹妹之间早就有了情意。”
裴怀远可以清晰地闻到沈谨衣衫上的甜香,还有他松散衣襟下遮掩不住的红痕。
沈谨这是在向他炫耀吗?
腹部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裴怀远强撑着讥讽道:“情意?沈谨你不觉得你很恶心吗?你口中的情意就是用龌龊手段……诱骗自己妹妹?”
“老师错了……”沈谨乌黑的眼眸盯着他,嗓音染着情事后的余韵,“是她先拽着我的衣服……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
裴怀远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翻滚的戾气,猛地暴起,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沈谨脸上。骨节撞击皮肉的声响在回廊格外清晰。
沈谨被这一拳打得偏过头去,唇角瞬间渗出血丝。
“畜生!分明是你心思龌龊!”裴怀远喘息着收回拳头,指节上还沾着鲜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沈谨的。
他声音嘶哑,腹部的剧痛让他身形略微佝偻,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沈谨,“你连种连妹妹都染指的禽兽,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喂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沈谨缓缓抬手擦去唇角的血,扯了扯唇,“老师教训的是。”
他抬眸,眼底闪过讥笑,“那老师呢?老师这般冠冕堂皇地指责学生,只是不知……主动服下孕子丹爬上小嫄儿床榻的您……又比我高贵多少?”
第38章
裴怀远顿时哑然,除却初次是被姜嫄下了药强逼的,别的时候的确是他自愿的,包括服下孕子丹。
他同样是个卑劣的小人。
恰好太医赶来,查探了裴怀远脉象,的确是早产的征兆。
几个太监合力将孕夫抬入了偏殿。
沈谨在门前站了一会,缓缓抬步走进了偏殿。
裴怀远已然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伺候的太监扶着裴怀远,正一勺勺试图将参汤喂下去。
“都下去,这里只留太医就行了。”
沈谨声音玉润,嘴角还残留着伤,却不损半分清贵仪态,乌黑的眼眸凝着昏迷的裴怀远。
在宫里没有人敢违抗沈谨的命令,宫人连心生疑虑都不敢,鱼贯而出退出了偏殿。
门“吱呀”一声,将日光隔绝在外。
太医看了看紧闭的门,又战战兢兢看了看沈谨,扑通跪在了沈谨面前,声线颤抖着,“王爷……”
“许太医不必担忧,听闻许太医也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了,从前我爷爷缙帝当政时,后宫三千,想必许太医做了不少去母留子的事……就像我母妃那般。”沈谨声音略微停顿了片刻,“想必去父留子的流程,应是差不多的。”
“王爷,老臣也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老臣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请王爷明鉴!”
许太医听着沈谨的话语,实在是不知所措。
如若是寻常宫妃也罢,可昏睡着的那人,可是靖安侯的独子,翰林大学士。
若是裴怀远今日身亡,他必命不久矣!
“许太医,生产这事如过鬼门关,裴大人不幸身亡,也不会有人追究的。”
沈谨语气轻飘飘的。
他视线落在裴怀远隆起的腹部,心底泛起说不出的幽微妒恨。
这腹中的胎儿若是能出生,还得唤他一声舅舅。
沈谨却不想当什么劳什子舅舅。
小嫄儿的孩子,应该唤他爹爹才是。
许太医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跪地不起。
“罢了,许太医将刀给本王吧,不必许太医亲自动手。”沈谨轻叹道。
他一直都是个极好说话的人,从不会逼迫他人做事。
朝野上下谈起沈谨,也都是称赞他为人宽和。
也可能是,敢说他铁血手段的人,全都死绝了。
沈谨修长如玉的手执着银刀,仍旧是不染尘埃的仙人姿态,温和的视线却在一寸寸丈量着最亲近的师长,思索着如何将昏迷的男人彻底切割。
他最后还是选择先剖开碍眼的腹部,毫不犹豫下刀,刀尖刺破皮肉,划开长长一道口子。
“呃……”
昏迷着的裴怀远猛然弓起身子,又重重跌回榻上。
鲜血喷涌而出。
沈谨月白的广袖渐上了朵朵灼目的桃花。
他漫不经心地剖开皮肉,修长的手指在腹腔搅弄,谪仙似的俊美面容,唇角噙着笑意。
“找到了。”他猛地拽出个浑身是血的婴儿。
因着早产,那孩子小得可怜,嘴唇发紫,连哭都没哭,随时都可能死掉。
沈谨掐着小小婴孩,打量了一下,“是个男孩。”
许太医瘫倒在地,饶是他在深宫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可见到沈谨这种徒手剖腹取子,溅了浑身是血还能面不改色杀人的,还是头一遭。
他已然快要吓得昏死过去。
沈谨掐着婴儿细弱的脖颈,像是随手拎着玩物,“到底是小嫄儿的第二个孩子,许太医看看可能救得活?若是不能救……就随着裴大人一块去吧。”
殿内血腥气呛人,沈谨随手将婴儿抛给了许太医。
他瞥了眼被开膛破肚的裴怀远。
鲜血浸湿了锦被,裴怀远面色灰白,唇也失去了血色,半点动静全无,已然没了生气。
他面容清俊,唇畔含笑,拿着雪色帕子,随意擦拭指节上的鲜血,“老师啊,你别怪学生,要怪就怪你自己。”
“我们分明是同样的人,你凭什么能怀小嫄儿的孩子呢?”
沈谨将浸透鲜血的帕子扔在那具残破的尸体,忽然低笑起来,“不过现在……没关系了。”
他步履闲适地走出了偏殿。
一直没哭的婴儿,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啼哭声。
许太医抱着啼哭的婴儿,来到裴怀远身边,伸出双指探了探,裴怀远果真已经没有鼻息。
他望着正直端方的裴大人,一朝竟死得如此凄惨,不由得兔死狐悲,老泪纵横。
可本该气绝的人猛然咳嗽几声,喉间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许太医颤抖着看向裴怀远,哆哆嗦嗦抱紧怀中啼哭的婴儿。
鲜血从他的腹部汩汩流淌,可裴怀远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沈谨离开的方向,就好像……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是恶鬼。
璇玑阁内难得祥和。
姜嫄抱着一大摞奏折,通通堆在了徐砚寒面前。
“我之前也批过奏折,只要批得没有问题,批一次涨一点政绩,反正你也没事干,你就慢慢批吧。”
徐砚寒望着堆了一桌案的折子,脸色发黑,冷笑一声,“怎么这么多,我得批到什么时候?刚才在朝堂上也是……到底是你当皇帝还是我当皇帝。”
他这句话刚落下,迎面就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安静的寝殿中,格外响亮。
徐砚寒被扇得耳朵嗡鸣,他脸色难看,狐狸眸里滚着滔天怒意,冷冷地盯着姜嫄,“你别太过分。”
他到底不是个好相与的,更没有什么特殊癖好,接二连三被扇巴掌实在是恼羞成怒。
这世上敢打他的也就姜嫄了。
姜嫄一双桃花眸弯弯,唇角扬着灿烂的笑,晌午阳光下苍白的脸近乎透明。
她懵懵懂懂地望着他,“怎么了?你怎么还生气了?我们不是约定好规则了吗?你想要反悔?”
姜嫄说完抬手又要打他,却被徐砚寒猛然攥住了手腕。
“什么狗屁规则,我刚才不是在说实话吗?我哪句阴阳怪气你了?”徐砚寒脸色铁青,灰蓝色的眸里跳着火光,像是恨不得把姜嫄活活掐死。
姜嫄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眼眸湿漉漉的,嘴唇鲜红,看起来无害又天真。
她很好脾气地解释,“刚才是没有,但今早上朝的时候,你是不是阴阳怪气我状态不行,考a大是怎么考的?当时我跟你说了十巴掌啊,现在讨回来而已。”
徐砚寒咬了咬发酸的牙根,气得半死,但也到底想起这回事来。
“我真是上辈子倒了八辈霉,才会遇到你这个女人。”
他说完这句话,没什么好气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确实算你倒霉,还差九巴掌,你是想一次性扇完,还是等我有兴致了再扇?亦或者帮我口一次抵消五巴掌。”
姜嫄手指轻轻在他胸膛点了点,似是真的在同他做一场公平公正的交易。
出乎意料的,徐砚寒似是被她冒犯到一般,脸色阴沉沉地后退一步,“你在说什么胡话?请你搞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只是合作伙伴,我不是那些由着你随便乱睡的暧昧对象。”
姜嫄却在这严厉拒绝的话语中,咂摸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徐总,你怎么如临大敌的样子?你知道你这副样子很像是被调戏的黄花闺男吗?这么纯情?该不会你还是个雏吧?”
徐砚寒猛然愣住,狐狸眸潋滟,仍旧嘴硬,“……关你什么事?”
姜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的确不关我事,我也就随便问问,你别一副被人玷污清白的样子,剩下的九巴掌留着下回打吧。”
徐砚寒正要反驳,门忽然被叩响。
青骊禀报道:“陛下,裴大人顺利诞下了男婴,不过……裴大人已经带着孩子出宫了。”
第39章
姜嫄听完青骊的禀报,神色淡淡,只是低声回了句,“知道了,退下吧。”
“恭喜你,也是儿女双全了。”
徐砚寒冷不丁开口,语气戏谑,多少沾点嘲讽的意味。
姜嫄轻哼,“你又欠扇了是不是?”
“等会扇,我先把活干了。”
徐砚寒为人有一点好,就是一码事归一码,私人情绪绝对不会影响到他工作。
他回到桌案边执起朱笔,开始翻阅起奏章,就要落下批注。
“等等!”姜嫄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朱笔,“记得模仿我的字迹,不然会露馅。”
她声音戛然而止,低头看到宣纸上的几个大字,是徐砚寒刚刚试笔写的。
宣纸上墨迹淋漓,字字筋骨分明,力透纸背,好看得刺眼。
“这是你写的?”她疑惑问道。
徐砚寒:“嗯。”
她咬了咬下唇,“写的真丑。”
徐砚寒有钱有颜值也就算了,怎么写字还这么好看。
徐砚寒挑眉看她,目光在她唇瓣的咬痕停留片刻,“你来写看看?”
姜嫄提笔在纸上重重写下,“资本家去死!”
她不像徐砚寒那样一看练过毛笔字。
姜嫄写的就是端端正正的方块字,称不上难看也绝对说不上好看。
这方方正正的字块在徐砚寒龙飞凤舞的字迹旁,就显得越发笨拙可怜。
就像是她平平无奇的人生。
她想起从前刷短视频时,会刷到在漂亮明亮的别墅里弹钢琴的富家千金,长得又美,又有才华,拥有公主一样的人生。
姜嫄往往羡慕之余,又不免阴暗的嫉妒,甚至会因为给有钱人提供播放量而默默破防。
但她不会说出什么诋毁话语,只会难受地退出页面。
但现在她面对的是徐砚寒,她那个世界资产名列前茅的富人,公认的吸血鬼资本家。
她终于可以毫无道德感地去诋毁他,辱骂他,甚至折磨他。
徐砚寒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狐狸眸微微眯起,他望着宣纸上的字眼,倒是没恼怒,甚至念出声,“资本家去死……你看我做什么,我也只是打工的而已,每天上班的时间不比你短。”
姜嫄冷笑,“……少在这装工人阶级,我们能一样吗?我上班一个月月薪三千,你上班月薪多少你敢说出来吗?别磨蹭赶紧给我干活。”
她扯过几本奏折扔在了他面前。
姜嫄对别人是占有和利用,对徐砚寒纯粹只有刻薄和妒恨了。
她认认真真督工了一会,见徐砚寒批阅奏折意思不苟,没抓到她偷懒,又觉得没意思。
“不许批了,去给我沏茶。”
她突然抽走徐砚寒手中的奏章,朱笔在奏折上划下一道红痕。
徐砚寒镜片后的眼眸泛起冷意,但想起那晚她发疯杀人的场面,强行压着火气起身沏茶。
茶盏重重地搁在桌案上,滚出些许茶水。
姜嫄慢条斯理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轻轻啜了口茶水,眉头微蹙,“太涩了,不好喝,再沏一壶。”
徐砚寒下颔紧绷,极力克制着怒火,“让宫人去,我没空。”
她眼底闪过恶劣的光,脸上还带着笑,天真又无害。
茶盏迎面砸来,茶水泼了他满身,顿时浸湿了他的衣衫,瓷盏砸在胸膛生疼,滚在地面碎成了几瓣。
姜嫄以手抵着脑袋,欣赏着他狼狈的模样,皓白腕上的金钊一晃一晃的。
她语气却委屈,“哎呀,徐总真不好意思,刚刚手抖了一下,不小心把茶水泼您身上了,你怎么看起来还生气了?”
水珠沿着徐砚寒下颔滴落,在他衣衫上洇开一片水痕。他抬手摘下满是水痕的眼睛,狐狸眸锐利地盯着姜嫄,“姜嫄,玩够了吗?”
“不够,你怎么一点都玩不起。”
姜嫄悠哉站起身,慢悠悠踱步至他身前,伸手环住住他的脖颈。
“我们还可以……玩些更好玩的。”她掐着帕子作势为他擦拭胸前的茶渍。
徐砚寒蓦然扣住了她的手腕,狐狸眸冷得骇人,“姜嫄,我说过我对你没兴趣,如果对你有意思,早在沈眠云死的时候就会出手。”
他活到26岁还没有谈过恋爱,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对感情有着近乎苛刻的洁癖。
徐砚寒对待感情极度挑剔,容不得感情掺杂半点杂质,既希望能遇到简单纯粹的人,又希望对方不要太过愚蠢。
姜嫄双眸微睁,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知道沈眠云?”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徐砚寒冷笑。
徐砚寒也远比姜嫄所以为的要更早认识她。
他和沈眠云是最好的兄弟朋友,徐砚寒连沈眠云家门密码都知道。
那年徐砚寒如往常一样推开沈眠云的家门,却猝不及防见到那个传闻中被沈眠云收养的小流浪。
当时她趴在木地板上,穿着兔子睡衣,一块块地拼凑着拼图,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她身上,旁边还趴着两只打盹的小猫。
原来沈眠云口中的小流浪,是个无家可归的姑娘
不可否认,这场面很美好很干净,徐砚寒有过一瞬的动心。
可后来呢。
姜嫄与沈眠云之间的一堆烂事,让徐砚寒彻底看清她的为人。
她贪婪物质浅薄,对待感情更是随便。
与他理想中干净纯粹的人,没有半点相似。
徐砚寒的那点意动,彻底被理智碾死在了萌芽阶段。
从前不可能,现在更加不可能。
“合作关系,仅此而已。”徐砚寒松开了她的手腕,声线冷得如同淬了冰,“别做多余的事情。”
“哦……合作关系。”姜嫄勾起一抹冷笑,忽然抬手重重朝着他腹部伤口按了一下。
徐砚寒上次被捅,旧伤未愈,一时没想到她再度发难,剧痛顿时让他眼前一黑。
再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她按在了案几上,折子滚落一地。
于此同时姜嫄利落抽出他腰带,捆住了他的手腕。
金丝眼镜也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姜嫄!你……”
徐砚寒额角青筋暴起,极俊美的面容因着疼痛和愤怒而狰狞扭曲。
他挣扎着仰头,脸色难堪,怒意更甚,“姜嫄,你疯了吗?!”
姜嫄却已经踩上椅子,居高临下骑在了他腰腹,将他死死压在桌案,左右开弓先扇了两巴掌。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左脸。
“啪!”
又是一记耳光甩在右脸。
“你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他的受够!”姜嫄揪着他的衣襟,眼底滚着怒意,脸颊因着急剧的喘气而染上绯红,发丝垂落在他涨红的脸颊,“谁他的稀罕你的喜欢!”
徐砚寒剧烈地喘息着,狐狸眸因着愤怒而滚起惊涛骇浪,像是要吞噬了她。
他死死盯着她,喉结滚动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疯子……”
徐砚寒咬牙切齿从喉咙间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
“我还有更疯的。”
姜嫄轻笑一声,洒金落梅的半裙在阳光下泛起细微金光。
她跪在了檀木案几上,随后优雅地屈膝跪坐在了徐砚寒的脸上。
宽大的裙摆如帷幕般,遮掩住了徐砚寒的视线。
同时也让他彻底呆滞住,胸口凝滞的怒意被生生被堵住,卡在了喉咙中。
姜嫄狠狠拧了一下他胳膊,指甲掐入了他的肌肉中,命令道:“把舌头伸出来。”
徐砚寒没有配合。
他咬紧牙关,喉结剧烈滚动。
可姜嫄却不太在意了。
在昏昏沉沉的黑暗中。
徐砚寒几乎无法呼吸,鼻腔里尽是那股馥郁的甜香,他的脸湿了个透,像是随时要溺死。
水太多了。
他不得不为了呼吸而伸出舌尖。
在这窒息的黑暗中尽力吞咽。
“你是c国和哪国混血来着?”姜嫄声音染着情动的微颤,描摹着他高挺的鼻梁,忍不住低声问他。
徐砚寒注定答不出话的。
他是c国和德国混血,但自幼随着母亲生活,母亲是c国的高门世家独女,终年穿着各式旗袍,说话呢喃细语,最是温柔不过,常常教导着他要做个君子。
“如果你能生个混血宝宝,那就很可爱了……”姜嫄突然紧绷腰腹,闷哼出声。
温热的水液喷溅在徐砚寒脸上。
他蓦然浑身僵硬,灰蓝的眼瞳剧烈收缩,像是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徐砚寒已然愤怒到了极致,可双手被捆着,身体被压在着,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发颤,除了徒劳的愤怒却什么也做不了。
姜嫄从他身上爬了下来,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
徐砚寒微卷的头发溅着水珠,脸颊也流淌着水痕,一双狐狸眸死死地盯着她,燃着滔天怒火。
“怎么了?生气了?”
姜嫄抬手想要触碰他红肿的脸颊,却被徐砚寒偏头躲开。
她还要再嘲讽他几句,可被捆在案几上的男人身体开始虚化,无数光点从身体里逸散,转身之间消失在了原地。
“这就羞愤放弃了?”姜嫄耸了耸肩,唇角却勾起愉悦的弧度,心情实在不错。
就算徐砚寒真的放弃了,再也不来打搅她,但今天这场羞辱,绝对是他此生最难忘的美好回忆。
与此同时,OEON总部。
徐砚寒面色阴沉的从链接舱跨出,助理跑上前连忙要询问,却被徐砚寒阴冷的眼神冻在原地。
卫生间镜面里倒映着他的狼狈,凌乱的衣衫,红肿的脸颊,湿濡的头发,还有手腕被勒出的红痕,以及腹部再度渗血的伤口。
徐砚寒一拳砸向了镜面,裂纹瞬间在镜面蔓延,也将他的面容切割成了无数碎片。
顶层办公室外的秘书处听到“轰”得一声巨响,齐齐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文件柜被踹倒的声音。
他们都是跟着徐砚寒的老人,从未见过徐砚寒如此失控过。
待到办公室里恢复了平静。
徐砚寒站在满地狼藉中,攥紧着的拳头陷着镜片,不断淌着的血染红地毯。
医疗官文森特再度被召唤,提着医药箱来到了上次那间病房。
徐砚寒远比上一次还要狼狈得多。
文森特是跟着徐砚寒的老人,见过徐砚寒与军火商谈生意遭遇暗杀,即使他心脏被打了一枪只能更换机械心脏,也没有这般狼狈过。
徐砚寒目光始终紧锁着病床上的虚弱女人,连带着文森特都不免疑惑起来。
可能徐砚寒自己不知道。
但他这个旁观者,在徐砚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同时看到了爱和恨交杂的两种情绪。
爱的话。
文森特早就知道。
如若不爱的话,徐砚寒这么冷漠的人,怎么可能会为害死沈眠云的女人提供工作岗位。
可这恨……
“实在不行,就停止项目吧。”文森特拿着镊子夹去徐砚寒指节上的玻璃碎片。
“放弃?除非我死。”徐砚寒低笑一声。
他突然伸手攥住了病床女人瘦削的手腕,咬牙切齿,“姜嫄,你给我等着。”
第40章
云台观的桃花芳菲已尽,零落的枯红被山风吹落在青石阶上。
沈谨跪在庭院中央,月白纱袍落着大朵的墨梅,脊背挺得挺直,宛若不肯折腰的青松。
“我再问你一次,要虎符的就是是你,还是姜嫄。”沈玠负手而立,素色道袍随暮风而荡。
“是儿臣。”沈谨垂眸,视线落在青石板上摇曳的树影,“近来璃岛屡犯边境,儿臣想领兵攻打璃岛。”
“好一个忠君爱国。”沈玠冷笑,凤眸里掩藏了几分横铁不成钢的恼怒。
“你父走时你不过三岁,是我将你抚养长大,教你读书,到头来却养出了你这种忤逆不孝,心肠狠毒的东西。”
沈玠摇了摇头,懒得再应付沈谨,“滚吧,不要再来找我,我也没你这个侄子。”
山风骤起,卷起满地的残花。
沈谨蓦然抬首,眼眸乌黑,静静地看着沈玠,“若儿臣说出实话,父皇可愿将虎符给儿臣?如若不行,儿臣只能用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像灭俞氏满门那样,把镇北王府也屠个干净吗?”沈玠望向了山间的层层云雾,低叹一声,“你如今这般,也属实咎由自取,她要什么你就给什么,迟早……她会要你的命。”
“儿臣心甘情愿。”沈谨广袖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过玉扳指的裂痕,声音低哑,“若能得她一夕欢颜,儿臣甘之如饴。”
沈玠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嗤笑,“我沈家也是出了个痴情种。”
“虎符我可以予她,但你不能继续留在她身边,你这般无底线纵容着她,只会毁了她,也会毁了你。”
沈玠将密信砸在了沈谨身上,声线冷冽,“明日起你给我滚去幽州!无论是攻打璃岛还是攻打靖国,皆与你无关,替你妹妹守好大昭边境。”
沈谨喉结滚动两下,几乎尝到了喉咙里冒出的血腥味。
他自然不想离开姜嫄。
可既然应了她会拿到虎符,沈谨就不会失约。
沉默半晌。
他额头重重抵在青石板上,“儿臣领命。”
沈玠听见沈谨叩首时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又叹了句“痴儿”。
“你拿着这份信去找镇北王,他会把虎符双手奉上,至于你妹妹……以后也与你无关。”
沈谨管不住姜嫄。
以后由他来管。
夜色四合,晚间倒是开始落起细细的雨丝。
姜嫄斜斜倚在窗前赏雨,手指托腮,望着雨中乱颤的花枝出神。
……也不知沈谨承诺的话算不算真。
她又换了件湖蓝色的襦裙,满头墨发只斜斜挽了根羊脂玉簪,手腕上悬着根翡翠镯子,其余再无别的装饰打扮。
“吱呀”一声。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沈谨携着夜雨的湿气踏入殿中。
姜嫄顿时眼眸一亮,提着裙摆立即迎上前去。
当那枚沉甸甸的虎符落在掌心,她唇角不自觉扬起明媚的笑靥。
还未来得及开头,腰间忽然一紧。
沈谨已将她拦腰抱起,月白衣袍掠过珠帘,撞出细碎的声响。
姜嫄轻呼一声,发髻玉簪坠落于地,满头青丝如瀑般散开。
“阿兄……唔……”
而下一刻,温热的唇封住了她唇齿间未尽的话语。沈谨将她压在锦被间,指尖温柔地穿过她散开的发丝,另一只手仍然紧扣着她的腰身。
他不急不缓地撬开她的唇舌,吃她的唇,吮她的舌,攫取她唇中的津液。
这个吻染着雨水的清冽,又混着沈谨衣衫上幽兰的香气,说不出的温柔缠绵。
“阿兄……”
姜嫄不自觉环住了他的脖颈,凝着他泛着潮气的眼眸,动情地回应着他温柔的吻。
窗外雨声渐渐重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雨水砸在琉璃瓦上,遮掩了绝大部分动静。
纱帐在烛火的掩映下,交织成了旖旎的影子。
“哥哥……我好喜欢你……”
姜嫄咬着微肿的唇瓣,苍白的面容泛起病态的潮红,鬓角浸着涔涔的汗。
她仰头望跪在她身前的男人,墨发如瀑垂落,衬得他越发如谪仙般出尘,她再度揽住了他的脖颈亲吻着他的唇瓣。
沈谨的唇很软,可能由于常年熏香,就连唇也是幽兰的香味。
她近乎痴迷地舌忝吻着他,舌尖描摹着他唇瓣。
她很喜欢吻他,也喜欢抚摸他,亦或是被他亲吻。
上个档他们自始至终没有发生过逾越的事,她也快忘了这个档怎么莫名其妙和兄长滚在了床榻上。
可她就是好喜欢他。
喜欢他的一切。
她爱他颤动的睫毛,爱他情动时的喘息,爱到……想要杀掉他,想用枕下短刀剖开他的心脏,看看那颗为她跳动的心。
但姜嫄会努力克制住这份喜欢,克制住摸枕头那把短刀的冲动。
“哥哥……好酸……”
腰腹骤然痉挛,被他一边揉着,一边弄着,她很快就受不住了。
沈谨闷哼一声,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两人相拥着倒在凌乱的锦被间,水//交/融。
姜嫄手指轻抚着沈谨线条流畅的腰身,却又被他拢在怀里,“阿兄,你服用避子药了吗?我若是怀孕该怎么办?”
沈谨自然服过了避子药,但他却仍旧调笑她,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若是怀了,生下来就是。”
姜嫄觑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服了药。
她眼眸潋滟如水,掐住了他的腰,“我才不要怀阿兄的孩子,到时候生的孩子,是该唤你舅舅,还是唤你爹爹,若是怀上生下来……我就将孩子掐死。”
“好心狠的妹妹。”沈谨低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太过了解姜嫄。
她玩笑话背后,很可能都是心里话。
他的吻落在了她的耳垂,低哑的嗓音混着喘息,“可惜……阿兄以后不能再陪着狠心的妹妹了。”
“为何?”姜嫄笑容凝固。
“我要回幽州,等会就要启程。”沈谨拭去她突然滚落的泪水。
“何时回来?”姜嫄低声问他。
“不回来。”
姜嫄猛地推开了他,眼眶泛红,“沈谨……连你要抛弃我吗?”
“没有抛弃阿嫄。”沈谨无措地抱着她,指腹擦拭着她脸颊的泪痕,“这只是权宜之计,总归你已拿到了虎符,得到了想要的不是吗?幽州才是我的封地,我总归是要回去的。”
“可我也想要你,想要你一直陪着我,留在我身边。”姜嫄流着泪拍开了他的手,不许他碰她,像个耍无赖的小孩子。
沈谨不免苦笑,听着姜嫄对他的依赖,不知是喜还是忧。
“这是我与父皇交换虎符的条件,我只能如此,难道你想杀了沈玠吗?若我杀了沈玠,就可以不离开神都。”他故意试探。
姜嫄顿时噤声。
她咬住唇,说不出话。
她自然也不想沈玠离开她。
她是个极贪婪的女人,渴求着所有人的爱意。
沈谨她想要。
沈玠她也想要。
“我……”
姜嫄实在不明白。
她为什么要去做这种单选题。
她小声嗫嚅道:“我可以和父皇商量的……”
沈谨却闭了闭眼。
他已经明白她的心意,是期待着她会郑重说出“我选阿兄”,可她现在的迟疑于他也算不上什么心灰意冷。
他习惯姜嫄如此,在床笫间说尽爱语,可这句“爱”只要是个对她好点的男人,她都会说出口。
沈谨做不到谢衔玉那种圣人,可以不在乎姜嫄爱不爱他。
他总归祈求她心底有他,略微施舍他一点怜爱。
只可惜他自认为给了能给的所有,在她心里仍旧连沈玠都比不上。
不愧是他狠心薄情的妹妹。
他心底也不上不下堵了口气。
“不必去找父皇。”
沈谨起身穿衣,背影挺拔,“陛下,臣……告退。”
他缓步走至门前,最后望了眼纱帐中的身影,轻轻阖上殿门,接过侍从递来的油纸伞。
夜雨淅沥,雨声绵绵。
沈谨驻足台阶前,望着漫天的雨水,任由雨水打湿袍角。
明知不该心生期待,可还是卑贱地希望她会来送他。
毕竟刚刚她迟疑的神色,已经告诉了她的答案。
门口始终没有出现那道纤瘦的身影。
伞沿下雨水如蛛丝,沈谨苦笑着迈步,撑着伞迈入了雨地之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谨!”
温热的身躯从背后抱住他。
姜嫄身上穿着的襦裙被雨水浸透,单薄的肩头因着哭泣耸动,满头青丝还带着方才缠绵的凌乱,泪水混着雨水滚落,“沈谨,你当真要抛下我?”
沈谨转过身将人揽入伞下,油纸伞倾斜替她遮挡住风雨。
他温柔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指尖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小嫄儿,分明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谨将伞留着给了她,独自走入了夜雨之中,在宫灯下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哐当”一声。
一把短刀从姜嫄袖中跌落,砸在青石板上。
姜嫄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沈谨渐行渐远的身影,指甲不自觉陷入掌心。
雨水混着泪水滚落,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连最疼爱的阿兄也要抛弃她吗?
她真的爱他。
她这么爱他……
沈谨为什么还要抛弃她。
她近乎偏执的,反复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姜嫄睫毛上的泪珠轻颤,她也没有擦掉脸颊的泪痕。
“青骊。”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水淹没,“让伏隐带一队人马,埋伏在神都至幽州官道,我要沈谨……永远也到不了幽州。”
这场雨越下越大,像极了很多年前,她和沈谨在幽州的那个雷雨夜。
沈谨答应了她要永远陪着她。
……是他先失约的。
那就去死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