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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桂英道:“我现在觉得我这岗位挺好的,干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苏母劝她:“以前觉得你压力大我就好提,清柠刚不是说了么,她四叔现在能赚到钱了,江家那边以后也不需要你们贴补,你们还就一个孩子,又没有什么压力,我看每个月少几十块钱的工资也没关系。”

苏桂英道:“您别操心了,等以后再说吧。我和立锋虽然就清柠一个孩子,但也想多给她攒点钱,以后长大了花钱地方多着呢。”

做父母想着为子女多付出一点的心思江母自然明白,拍拍女儿的手,也没再说什么了。

……

下午,叶云霞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本来应该中午回去的,因为今天要请客,特地把时间改为了晚上。

“苏元杰,别看电视了,去把外套换了,好好的新外套给你滴上油点,该怎么穿去你姥姥家。”

苏元杰坐在沙发上不动:“那我就不去了,你自己过去呗。”

叶云霞走过去就要拽他,“小兔崽子,过节不去给你姥姥家想去哪里,你别跑,给我过来……”

母子俩又开始围着沙发打转。

苏桂林在院子里把自行车擦的干干净净,拿着抹布去廊下的水龙头前洗手。

“桂林啊,我有个事和你说。”苏母俏摸摸走过来,小声道。

苏桂林吓了一下,转头看到苏母,好笑道:“妈,你真是的,大白天的在家里还鬼鬼祟祟的,吓我一跳。”

苏母看了眼身后的大门,凑到苏桂林身边压着声声,“桂林,你找机会给你大妹换到后勤去呗。”

“啊?”

“你现在都是副厂长了,找个机会把桂英调到你收下不是什么难事吧。”

苏桂林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道:“妈,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妹不是说了么,她觉得现在干的挺好的,您干嘛还要她转岗啊,一线工人的工资可比后勤人员多。”

苏母叹气:“你坐办公室的不知道,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一天不说,手还得一直接触那些纺纱的药水,伤手着呢。不用等到老,腰酸背痛的一堆毛病就要找上来了。”

“以前担心你大妹家经济压力大,可今儿清柠不是说了么,人家四叔已经起来了,你小妹家的负担也不重,给她换个岗位多好,哪怕工资低就低点呢。”

苏桂林面色为难:“这事不好办,目前后勤不缺人啊。”他把手上的抹布柠干,转身挂到廊檐下的绳子上晾干,“而且大妹还不一定愿意换呢,她那岗位工资高,可很吃香呢。”

苏母道:“你和你媳妇都觉得她那岗位好,那怎么不让你媳妇去换啊,当初还费尽心思把她从调到工会当办事员,工资可还比不上普通工人呢。”

她在棉纺厂工作那么多年,对里面的门门道道很是清楚,虽然明面上坐办公室的办事员工资标准定的是没有工人高,可他们福利好啊,零零总总算下来可不一定谁高呢。

关键是坐办公室轻松啊,还不用加班,不然怎么那么多人想去坐办公室呢。

苏桂林:“……她,她不是要顾着家里么。”他面色尴尬了一下,随即又道:“再说了,云霞她那工作是她堂叔家找关系调的,又不是我给她弄的。”

苏母哼了声,“她堂叔退休前也就是工会副主任,还能有你现在权力大啊。”

苏桂林皱眉:“妈,我现在才刚升职,哪能一上来就徇私,你也得为我考虑考虑吧。”

苏母张嘴还欲再说,却听到屋里传来叶云霞的声音,“桂林,你车子擦好了没啊?”

苏桂林忙应道:“好了。”

“哦,那我们就走吧。”叶云霞说完拎着两袋东西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已经换了外套的苏元杰。

夫妻俩一人骑一辆自行车,苏桂林载着苏元杰,一家三口出门了。

除了胡同,走到大马路上,叶云霞骑着车和苏桂林并行,“妈刚在院子里和你说啥了?”

苏桂林摇摇头:“没说啥。”

“哼,我可都听到了,你妈让你给大妹换工作是吧?”叶云霞撇嘴,“还想把她调到后勤坐办公室,她也不看看可能么,现在高中生毕业都不包分配工作了,大妹才是一个初中生,怎么可能调的过来。”

苏桂林道:“妈也就提了一嘴,她也是心疼大妹,咱们兄妹三里就她困难点。”

叶云霞不满:“那也是她自己当初非要嫁过去的,又没有人逼着她。这么多年你妈明里暗里的补贴她多少了啊,就连清柠那丫头也是一直放在咱家养着,我说什么了么?”

苏桂林道:“大妹每个月不是给爸妈钱了么,再说了,她一个小孩能吃多少东西啊。”

“哼,说的好听,给钱了,谁也不知道你妈背地里有没有把钱再还回去。”

“你管那么多干嘛,那是爸妈的钱。”

叶云霞瞪了他一眼,“我真是奇了怪了,谁家像你家这样,做父母的不偏心唯一的儿子,反而老惦记着嫁出去的女儿。”

苏桂林听着这话面色也有点不好,小时候他妈偏着妹妹们他没觉得不对,大的让小的也是天经地义。

可结了婚后,各自都有了小家庭,做为家里的唯一儿子,他已经默认父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这时候江母还在偏心大妹,他心里难免不痛快。

“好了,别说了。”苏桂林也不想在大马路上多说,用力蹬了两下脚踏,骑到了前面去。

叶云霞在后面白眼直翻。

……

江清柠跟着父母回到家里,苏桂英带她去水房洗手,回来后就让她去房间午睡。

“等你睡醒了,咱们就去奶奶家。”

“你们不睡么?”

江清柠看江立锋站在椅子上,抬头修客厅的电灯。而苏桂英也拿着一堆衣服准备出去洗。

“爸爸妈妈不困,你先睡吧。”

夫妻俩只放一天假,难得有空在家,抓紧时间把家务给干了。

江清柠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一时难以入眠。外面江立锋已经修好了电灯,正在拖地,为了不打扰睡觉的女儿,特地放轻了动作。

难得放假一天,也没法好好休息,爸爸妈妈的工作确实太幸苦了。

几年前,江清柠从刚会说话的时候,就开始尝试劝说苏桂英换份轻松点的工作。

当然都没有被苏桂英采纳。

一是因为她太小,只当她是孩子话,不放在心上。

二是因为家里经济压力大,江家那边这几年虽然贴补的少了,不过夫妻俩又开始为女儿的以后担心,一直想多存点钱。

特别是逢年过节回娘家的时候,清柠和表兄妹几个一对比,穿的用的都不如人家。

人就怕对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江清柠翻了个身,现在自己已经挣了点钱,暂时缓解了家里的经济压力,爸妈的心情明显感觉放松了很多,也有了底气,不像以前时刻紧绷着。

另一个就是通过这段时间自己的表现,在大人眼中自己的话语权也变重了,对于自己的建议,也会慎重考虑。

那么后面就开始给爸妈换个工作吧,正好自己这段时间闲着呢。

嗯,就先从妈妈开始干了。

江又想到了今天升职的舅舅,既然他爱惜羽毛不愿意用自己的名义去帮妹妹调岗位,江清柠还就非要用他的副厂长身份去办成这件事。

……

江清柠午睡起来,家里已经焕然一新了,衣服洗了,地拖了,家居也全擦了一遍。

今天太阳很好,一大早江立锋洗的床单已经干了,苏桂英正在叠起来放进柜子里。

苏清柠真是不得不感概,两辈子的爸妈都是精力旺盛的‘卷人’,不知道怎么会生出自己这个一心只想躺平的崽。

“清柠醒了啊。”江立锋端着烧好的热水进来,一边和女儿说话一边把热水冲进保温壶里,这样回来的时候就有热水喝了。“咱们等会就出发,先去洗把脸精神一下。”

江清柠点点头。

收拾好,一家三口出门了,还是江立锋骑着自行车,江清柠坐前面大杠上按的专座,苏桂英坐后座。

这个季节的天气正好,不冷不热的,风吹在脸上也是温和的,坐在自行车前座的江清柠,笑嘻嘻的仰面着风。

“爸爸,再骑快一点啊。”

“好,你坐稳了啊。”

苏桂英在后座提醒:“清柠,别长着嘴啊,呛风了回去肚子要疼的。”

“知道啦,妈妈。”

一路欢快的到了大杂院,今天过节,胡同里人来人往热闹的很,江立锋笑着和熟人打招呼。

“呦,江老大回来了啊,最近听说你家老四发财了啊。”有个中年男人笑着挥手。

“他做了点小生意。”江立锋笑笑。

有个大娘用夸张的语气说:“我可听说了,江老四都买车啦!”

“啊?买车啦,买的什么车啊?”

“别是自行车吧。”有个大爷笑着打趣。

“货车呢!”大娘伸出两根手指,“听说花了两万块呢!”

大爷也惊到了:“两万块!”

江立锋也不知道他们哪里听到的消息,无奈笑道:“没那么多钱,他是和朋友合伙买的,他不是大头,也就出了几千块。”

大爷点点头:“哦,这样啊,我说呢,两万块那可夸张了。”

中年男人笑:“就是几千块也不便宜啊,咱们一年能赚多少钱啊。”

大爷道:“小锋啊,你家老四出息了,这下子你妈也是熬出来了啊,要过好日子喽。”

江立锋笑笑:“承您吉言了。”

一家三口走后,大娘盯着他们的背影,对在场的几人道:“啧啧,江家以前多难啊,眼看着各个都出息起来的。”

中年男人感慨:“江家老太太是个能人,一个寡妇把这几个孩子拉扯大。”

大爷道:“所以说啊,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们年轻人现在日子好过,可不知道我们年轻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大娘哼了一声,“算了吧,谁家没有老人啊,还是人家厉害。”

大爷听了没反驳,点了点头,“说的是,人家解放前可是当过国民党大官的老婆,是见过世面的。”

“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干嘛。”大娘白了他一眼。

大爷呵呵笑了一声,“嗐,我不就说说嘛。”

第34章

进了大杂院,江立锋车子一停,江清柠就灵活的跳下来。

“慢点!”江立锋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江清柠笑:“没事的,我现在可厉害了。”

“那也得当心点,摔倒了怎么办。”苏桂英说着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江立锋推着车在院子里找停车的地方。

一进门,江清柠就看到家里出现了一位陌生人。

江家老屋把架子床和箱子搬到正屋后,空出来的地方终于能放下一张桌子了,江立锋去找木匠打小床的时候,也打了一套新桌子椅子。

现在这张桌子旁,一个打扮利落的短发老太太坐在新椅子上,正在喝着茶。

“桂英你们来了啊,这是张主任,退休前是我们街道的妇女主任。”江母见她们娘俩进来,笑着介绍。

又对坐着的老太太道:“张主任,这是我大儿媳妇和孙女。”

苏桂英点点头微笑着说:“您好,张主任。”

张主任放下手上的茶杯,侧过头,扶着鼻梁间的眼睛,仔细看了两人一眼,笑着点头:“周同志,你的小孙女长得很像你啊。”

江母笑:“亏您还记得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江清柠好奇地问:“张奶奶,您见过我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么?”

听两个老太太的语气,挺熟悉的样子,可江清柠印象里从来没见过这位张主任。

听到她的问题,张主任笑着说:“当然见过了,你奶奶的工作还是我给她分配的呢。”

“哦,这样啊。”江清柠脸上的淡了,那个年代给人家分个临时工,你还有脸提啊?

张主任也没注意到这个小孩子对自己态度的转变,抬手看了下手腕的手表,见已经快到五点了。

“你家江珊怎么还没回来啊?”她转头看向江母问。

“应该快回来了,说晚上回来吃饭的。”

张主任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就爱在外面玩。”

江母笑笑没说话。

苏桂英道:“妈,你陪张主任在屋里说话,我去厨房做饭。”

江母道:“菜我都备好了,你炒一下就行了。”

“嗯,好。”苏桂英出了门,江清柠也跟在后面出去了。

江立锋锁好车准备进屋,被出来的苏桂英拉到厨房。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江立锋疑惑。

苏桂英看了眼屋里,低声道:“家里来人了,妈说是以前街道的妇女主任姓张,你认识么?”

江立锋点头:“认识。”

苏桂英道:“她说以前妈的工作是她给分配的,那怎么会分配个临时工啊。”说着,她有些不明白,“看张主任刚刚的意思,好似这临时工还挺不错的,他们年轻的时候,给个正式工不是什么难事吧。”

玻璃厂又不是什么多好的单位。

江清柠刚刚也疑惑着呢,此刻听到苏桂英问出来,忙竖起小耳朵听。

只听江立锋道:“以前妈的身份有点特殊,所以才分的临时工。”

“什么身份啊?”苏桂英疑惑,“你爸不是贫下中农么,妈虽然以前是戏园子里的,可那不也是被旧社会压迫的么,是受害者啊。”

江立锋有些犹豫,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到屋里传来江珊的声音,“我都说了我不想去!”

原来江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是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尊称您一句张主任,您也别太过分!”江珊语气不善。

紧接着,就听到张主任愤怒的声音:“你,你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了,不爱听就赶紧走吧。”

张主任气的站起来,指着她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年纪轻轻的就是这样对长辈说话的啊,要是放在以前,你这样子是要拉去批评教育的。”

江珊气笑了,“您也会说以前了,不说你现在已经退休不当妇女主任了,就是搁在以前,也没有强逼着人去相亲的。”

张主任板着脸,“谁逼你了,不过就是让你去看看而已,要不是因为你妈的原因,我还不爱管你的事呢。”

江母角色有些尴尬,开口道:“张主任,还是算了吧,这孩子打小被我宠坏了,您别介意啊。”

张主任哼了声,抬手扶了下眼睛,严肃道:“周玉蝶同志,你对孩子的教育工作做的很不到位,我好心给你家介绍这么好的对象,人家男孩子的爷爷可是多年的老革命了,你们家就是这样的态度对待人家的?”

“我们什么态度了啊?”江珊上前两步,“见不都见过了么,我说不合适还想怎么样啊?”

江母忙过去拦住冲动的江珊,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说话了。

“张主任,孩子回来也和我说了,确实觉得不合适。”

“怎么,这么好的条件你们家还看不上啊?那你们想找个什么样的啊?”张主任挑眉,“人家不介意你家的身份,你们倒反而嫌弃上了……”

江珊气的要说话,被江母压了回去,她对张主任道:“您误会了,单纯就是两个孩子聊不来,我们可一点没有瞧不上对方的意思,更不会嫌弃人家。”

张主任脸色稍微好了点,道:“才见了一面有什么聊不聊的来,男孩子是个老实人,不是现在小姑娘爱的那油嘴滑舌的性子。”

“人家回去说了,对你家姑娘还算满意,所以才来让我说和说和的。这样吧,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再接触接触。”

说着,张主任自顾自下了决定:“明天你们母女俩来我家,男孩子那边的家长也过来,到时候咱们双方家长碰个面好好聊聊……”

江珊实在忍不住了,开口嘲讽:“要去你们去吧,反正我不会去的。张主任,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我说了我不去!听不懂么?”

张主任本来缓和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江母呵斥女儿,“江珊,怎么对长辈说话呢,快给张主任道歉。”

说着,对张主任赔笑:“实在不好意思啊,都怪我,没好好管这孩子。”

“妈,你跟她有什么好道歉的!”江珊走过去拉开江母,看着面前凶着张脸的老太太,“张主任,你也别老是以我妈的恩人身份自居,当年要不是你给我妈打成了官僚资产阶级,我妈也不会一辈子只是个玻璃厂的临时工。”

张主任被气的哆嗦,“你……你,我那时按照程序办事,你妈解放前做过国民党高官的老婆,是奴役穷苦人的官僚资产阶级,这一点有错么?”

门外,苏桂英看了眼江立锋,眼神中满是诧异,这事她可没听说过。

屋内,江珊继续输出:“呵,你说的多大公无私一样,我妈是戏园子长大的,从小就被家人卖了,长大后也是被那个大官给买去当老婆的,从来都不是她自己能做主,明明她才是被压迫的人好么。”

“而且我妈被你们整的时候已经嫁给我爸好几年了,我爸可是贫下中农出身,比你出身还正吧。”

“还有,隔壁街道的钱大娘,她还是资本家的小老婆呢,人家不照样分到了正式工,还拿了好几年厂里的先进呢,也没人为难她啊。”

江珊啪啪的一顿说,把这些年埋在心里的愤恨一起说了出来。

张主任气的跺脚,道:“人家那是小老婆,是被旧社会的制度压迫造成的,你妈可是人家的正妻,那能一样么?”

江珊不理解:“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看就是你故意的,不就是听了咱们院隔壁张家那个老太太告的状么。谁不知道他家和你家是亲戚啊,你好意思说按规矩办事,我看明明是徇私!”

“你……你胡说!是你妈自个出身有问题,我可没有徇什么私。”

江珊气的还要再说,江母挥手打断了她,“好了吧,别说了,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

江清柠在门口听了半天,大概是明白怎么回事了,原来奶奶以前还有这样一段经历啊。

难怪和奶奶关系不错的崔姨,同样是出生在戏园子,她分配到了剧院成为文艺工作者,而奶奶只能在玻璃厂当临时工。

江清柠跑进屋,大声喊:“奶奶,我想和饮料。”

“咦,小姑你回来啦!”江清柠语气惊喜,看向江珊,笑着说:“今天中午我去姥姥家吃饭,她说要给你介绍个对象呢,特别高特别帅哦,不像上次那个矮矮丑丑的。”

江珊笑了,点头:“行,我有空去见见,我就喜欢长得又高又好看的。”

说着瞥了眼张主任,果然见她脸沉了下来。

江清柠也笑着说:“小姑你放心吧,我姥姥说了,你长这么漂亮,丧良心的才会给你介绍比你还矮的人呢。”

这下子,张主任的脸黑的都快滴墨了。

“你……你说谁让良心呢?”张主任气的都结巴了。

“咦,我说给我小姑介绍丑对象的人啊,张奶奶你生什么气啊?”江清柠一脸懵懂。

“好,好啊,你们江家的姑娘嘴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啊。”张主任咬牙。

江清柠对着灿烂一笑:“嘿嘿,张奶奶您过奖了,我们以后会更厉害的,肯定会让我奶奶过上比你好的日子。”

江珊挑眉:“是啊,您有空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家的事吧,上次介绍的那个人既然你那么满意,怎么不给自家女儿留着啊,实在不行给你孙女留着也行。”

张主任狠狠瞪着两人,被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转头看向江母,咬牙切齿道:“行,今天算我多事,你们真是不识抬举。”

说着气的转身出门,院子里早就因为屋里的争吵声探出不少人家,也挺的七七八八了。这些人都在这住几十年了,自然也认得以前的街道主任。

望着她有些狼狈的背影,大家心里五味杂陈,以前张主任多威风啊,现在被个小姑娘骂走了。

时代不一样喽,有感慨的,有解恨的,有惊讶的……

练完车回来的江立业,在胡同口就听说了家里刚发生的事,他妹把张主任给骂走了。

“怎么回事啊?外面都在传张主任逼着小妹相亲,小妹不愿意把人骂走了。”

江母叹气:“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江珊无所谓道:“人家说的也没错。”

“你这样子以后谁还给你介绍对象啊?”江母愁的很。

“不介绍最好,要是再多来几个张主任这样的,我宁愿一辈子不结婚。”江珊气呼呼的。

江母还要说,被江立业抢先道:“哈哈,不结婚也行,哥养你。”

“你怎么也跟着起哄。”江母气的拍了他一下。

江立业笑笑,问:“刚刚到底咋的了?”

李香秀刚一直在隔板里屋没出来,听完了全程,忙过去和江立业说了刚刚发生的事。

听完后,江立业挑眉:“嘿,咱原来还有个国民党的前爸啊。”

“胡说什么呢!”江立锋轻踹了他一脚。

旁边默默听着的江清柠,心里:那我也有个前爷爷喽,还是国民党的大官呢,也不知道现在还活不活着。

江立业挠挠头,笑道:“我是没想到咱妈竟然还有个前夫,还是国民党的大官,你说当初怎么又嫁给咱爸了呢。”

江母语气淡淡道:“那个人49年打了败战去对岸了,后来我就认识了你爸。”

说着江母就将当年的事缓缓道来,解放前她曾经是戏园子里的一个小戏子,十六岁刚登台那年就被一个国民党的大官看上了,花钱从班主手上买回了家。

可惜没两年功夫,那人在前线吃了败仗,直接跑去了对岸,把她丢在了这里。

后来解放了,江母也是很识趣的人,知道换了天地,认识了从乡下进城找活干的江父,两人结了婚。

本来也没几个人知道她前夫的事,顶多是知道她是戏园子出身,当时分配工作的时候,她还和当年的一群姐妹分到了剧院上班。

她们一群姐妹从小一起在戏园子长大,彼此间很有义气,都替她把那段短暂的经历瞒了下来。

可这事却在最紧张的时候被同一个院里的邻居举报了,就是隔壁的张家老太太,她以前是那个大官家的佣人,知道江母的底细。

因为这短暂的两年婚姻,她的身份也从受害者转成了压迫者,工作也从剧院正式工换成了玻璃厂的临时工。

江立业听了很生气:“那张家老太太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我小时候,她就老爱在背地里骂我。”

“不过,那张家老太太干嘛要针对咱家啊?”李香秀奇怪,“她既然早就知道妈你的身份,为什么一开始不说,非得几年后才说。”

江立锋这时开口:“是因为我。”

“啊?大哥你也知道这事啊?”江立业惊讶,“这事怎么还和你有关啊?”

“那年我大概四五岁吧,跟院里的一群孩子去湖面滑冰,谁知道有人在冰上钻洞网鱼,张家的大儿子——也就是张跃进,他掉窟窿里了,捞上来后发了高烧,后来脑子就一直不清楚。”江立锋解释。

江立业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还以为张大傻子生下来就傻呢,原来是烧坏脑子了。”

院里的人一直都称呼张家大儿子为张大傻子。

“不过这也不会怪你啊,是张大傻子自己掉进去的,大哥你那时候才多大。”

江母道:“一起出去玩,就她家孩子出事了,迁怒也是难免的。算了,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都别提了。”

说着她转身去厨房,“我去给老大媳妇抬伙烧饭。”

李香秀也跟了过去。

屋内,江立业还在消化刚刚的事情,“家里原来有这么多事,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江立锋道:“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呢,后来爸去世了,人家见咱们孤儿寡母的可怜,也没什么人再继续提这事,你当然没听说过。”

江立业点头,随即又看向江珊,疑惑:“不对,那小妹又是怎么知道的啊?”

江珊在一旁陪江清柠玩五子棋,头也不抬道:“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啧,得,家里有事,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啊?”江立业摊手。

江珊放下一颗棋子,“告诉你有什么用啊,你能去把张主任打一顿解气,还是去把隔壁张老太太拉出来骂一顿。”

想了想,确实也做不了啥,江立业嘀咕:“张大傻子我不和他计较,他二弟三弟要是回来了,我找他们练练手。”

江立锋道:“你不会又想着打架吧,都多大年纪了,别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江立业耸肩:“哪有啊,我就说说而已,再说了,那张老二张老三兄弟俩,巴不得甩开他们那个傻子大哥,早就搬的远远的,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们回来,我就是想打架也找不到人啊。”

说话间,江母端着一盘蒸馒头进来,“好了,吃饭吧,清柠、小六,别玩棋了,把桌子收收。老大你把碗筷摆上。老四,你去把饮料开开,清柠刚刚就说想喝了。”

她一声令下,大家也就不再继续刚刚的话题,开始各忙各的。

饭桌上,江立锋问江立业:“你的车什么时候要学多久啊?”

“小棋子今天说了,快的话半个月,满的话也就不到一个月。”

“这么快啊?”

“嗐,小棋子手把手教,也不是太难,再说了,考核的人就是关叔,他说能上路就行,到路上边开边学。”

这年头,学车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江立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道:“那等你学会了,是不是要南下了,这一去没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了吧。”

江立业点头:“差不多。”

李香秀开口:“啊?要离开家这么长时间啊?”

“开车不都这样,国营厂里的司机也要经常出去拉货送货。”江立业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

江清柠提醒他,“四叔,你们要出去的话,在路上可要注意安全啊,我前天看电视新闻,里面说有一些不法分子专门埋伏在路上打劫过往的车辆。”

李香秀一听,担忧道:“天,这么危险啊。”忙对旁边的江立业说:“人生地不熟的,你们在外面可千万当心啊。诶,也不知道买这货车是对是错,要不还是在京市拉拉货吧,我看也有好多厂在外面找车拉货的。”

“那能赚几个钱啊,一趟趟的在京市帮人拉货,猴年马月才能把车子前赚回来。”江立业笑着说:“放心吧,小棋子他家都是开车的,路上经验很丰富的,而且我们可是三人。”

李香秀想到他们三个,都是人高马大的,稍微放点心,“那还是得多注意,早去早回。”

江母也交代:“赚多少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人安全回来。”

“嗯嗯,知道了,我现在车子还没学会呢,你这担心的也太早了吧。”江立业笑着点头。

……

江清柠现在是小学二年级,学校就在棉纺厂里面,步行十分钟的距离。

“清柠,上学了。”走廊传来声音喊她。

“来了,盼盼姐姐。”江清柠背着小书包上学了。

一栋楼的孩子很多,上学也不需要家长接送,都是大孩子带小孩子一起走。

“盼盼姐姐,我妈妈给了我零花钱,让我中午请你喝饮料。”江清柠拍拍左边的口袋。

张盼盼只比江清柠大一岁,今年读三年级,听到有饮料喝,笑着点头:“好,那咱们大课间的时候在小卖部门口见,正好我还有两毛钱,到时候买包辣条,咱们一起吃。”

大课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可以慢慢吃。

“嗯,好。”江清柠笑着点头。

很快两人就走到了校门口,今天有值日生检查,江清柠从书包里掏出红领巾系上。

“糟糕,我忘记带红领巾了。”盼盼懊恼的拍拍大腿。

江清柠指着学校大门旁边不远处的栅栏,低声道:“我先进去,你在那里等我,我把红领巾解下来给你。”

“好,还是你有办法。”盼盼忙点头。

江清柠便一个人先进校门,门口好多学生在翻书包找红领巾,还有人在说情让值日生放自己进去。

“我的红领巾在桌洞里,你让我进去拿出来给你看。”

“不行,必须带红领巾才能进学校。”值日生铁面无私。

“哎呀,我的忘在家里了,下午我再带来行么?”又一个学生对值日生大喊。

“你现在就回家拿去。”

“还有五分钟就打铃了,我回去也来不及啊!”

值日生指着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那你就去买条新的呗。”

眼看着就要迟到了,好几个学生无奈的跑到小卖部去买红领巾。

一条红领巾一块钱,只要有值日生检查,一下子能卖出去几十条。

小卖部的老板笑呵呵的拿出一捆子红领巾,这一条的进价才一毛五分钱,转手就赚八毛五,他巴不得天天有值日生检查。

“没带钱的同学也可以先过来拿去用,把你的姓名和班级登记一下,下午再给我钱就行了。”

也不怕这群小学生会不给钱,大不了就找学校老师。

江清柠进学校后左拐,把脖子上的红领巾取下来,从栅栏缝里递给外面的盼盼。

系上江清柠的红领巾,张盼盼还是有些心虚,她低着头快步往校门口走,心里七上八下了。

值日生看了她一眼,见带了红领巾变收回了视线,张盼盼松了口气,嘴角扬起微笑。

“我举报!那个女生带的不是自己的红领巾!”

有个声音在背后大声嚷起来,张盼盼僵硬的停下了脚步。

“她带的是别人的红领巾,我刚都看到了,是有人从旁边的栅栏里面把红领巾递给她的。”

紧接着,身后就响起值日生的声音,“那位同学,你过来一下。”

张盼盼下意识想回头,被江清柠及时出现拦住,拉着她就往学校里跑。

“别回头,他们又不知道我们是谁。”江清柠边跑边说。

很快两人就跑到了旁边的教学楼,后面没人追上来,两人停下脚步喘气。

“清柠,他们真的不知道我们是谁么?”张盼盼有些担心。

“那么多学生,值日生哪里知道谁对谁啊。”江清柠安慰她,“别担心,就是忘了带红领巾而已,没多大事,就算校长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盼盼还是有些担心,万一请家长呢。对于小学生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事了。

上课铃正好响了,江清柠挥挥手和张盼盼告别,“行了,别担心,真么多大的事。”

说完各自回教室去了。

张盼盼担心了两节课,只到大课间来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她还在担心值日生会找自己。

“盼盼姐,我们去花坛那边坐着吧。”

江清柠拿着饮料辣条,美滋滋的拉着人坐在石阶上,吃垃圾零食好快乐~

“清柠,你能借我一块钱么?我想还是买一条红领巾吧,我怕被值日生找到我。”张盼盼皱着眉。

江清柠道:“别了吧,一条红领巾一块钱呢!够买两瓶饮料的了,干嘛去给小卖部送钱啊。”

说着,她掏出口袋里的红领巾递给她,“你要实在担心就用我的吧。”

“那你怎么办?”

“我没关系啊,万一被逮到了就批评一顿呗,能省一块钱呢。”江清柠无所谓的耸耸肩,专心的吃着辣条。

张盼盼愁眉苦脸:“可,可要是老师请家长呢,我妈一定会骂死我的。”

“不至于吧,多大点事儿啊。”江清柠被辣条辣的直斯哈,赶紧喝了口饮料压压。

张盼盼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算了,我还是去买一条新的吧。”

江清柠见她坚持,便借给了她一块钱。

买了新红领巾,张盼盼脸上也有笑容了,重新坐回来高兴的吃辣条喝饮料。

江清柠看了眼她脖子上系的红领巾,简单的一小块红布,卖一块钱,会不会有点太暴利了啊?

第35章

江清柠转头看了下眼校门口的小卖部,半间屋子大小,柜台后面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收银,女的卖东西。

小卖部前面挤着一群小学生,每次课间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喝了口饮料,江清柠转头问:“盼盼姐,你知道小卖部的老板是谁么?”

张盼盼点头:“知道啊,是我们班金鑫他爸妈。”

“哦?”江清柠挑眉,没料到她还真知道。

“嗯,我念一年级的时候,小卖部还不是他家开的呢,是在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你刚来念一年级的时候,才变成他爸妈开的了。”张盼盼一边解释,一边拿根辣条塞进嘴里。

江清柠又问:“那以前小卖部是谁开的?”

张盼盼想了想,道:“是个很凶的阿姨,我不认识。”

江清柠点点头,也没继续问,两人吃完东西也正好要上课了,便各自回教室,约定好放学后在校门口见,到时候一起回家。

回到教室,江清柠刚好听到有个男同学在哭,原来是他刚刚跑去操场玩,正好被值日生逮到没有带红领巾,给他记在了小本子上,说是要通知他家长。

“呜呜呜,我都说我带了,在教室里,他也不让我回来拿。”

“周浩然,你也太倒霉了吧。”有人同情她。

“怎么办啊,要是我爸知道被请家长,肯定要打我的。”周浩然哭的满脸泪水。

江清柠走过去,道:“我有办法帮你,保证不会被叫家长。”

“什,什么办法?”周浩然吸着鼻子问。

“跟我来。”江清柠拉着他出了教室,转头向走廊尽头的教室办公室走去。

她带着人直接找到了语文老师——罗老师,这位罗老师四十出头的年纪,颇有些愤世嫉俗的性子,在给他们上课的时候,总是爱对学校的大小事务进行点评,上到规章的制定,下到垃圾摆放的问题,没有他能看得惯的。

“罗老师,值日生的行为是不是太过了,我们来学校是好好学习的,结果现在大家因为忘带红领巾的问题,弄的人心惶惶。”

罗老师一听,皱起了眉头:“我早就和他们说过,这项规定是在乱来,不让孩子意识到带红领巾的目的,反而老是抓着不带的这一行为,不是本末倒置么。”

江清柠赞同的点头,她掏出口袋里的红领巾,委屈道:“这一条红领巾可是要一块钱呢,能买好多铅笔了呢。”

“什么?这个要一块钱?”罗老师惊讶,他只知道小卖部有卖红领巾的,也经常看到早上没带的孩子跑去买一条应急。

他估计顶多两三毛一条不得了了,谁知道竟然要一块钱。

就这么一小块布,成本价能有多少啊?

“这,这真是太胡来了!这些人……自古以来就是无奸不商,现在是又倒退到以前了!”说着,他气的跺脚:“当初要把学校的供销社取消,非要招什么私人商家过来,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好了吧,现在……”

旁边的体育老师咳了声,“罗老师,那时候取消供销社也是校领导统一开会决定的,也报了厂里的分管副厂长同意。本意也是为了学生们能够买到更多的文具用品,现在他定什么价格,是老板个人的行为,和学校可没关系啊。”

“哼。”罗老师依旧愤愤不平,“这个老板还不知道怎么招进来的呢,谁不知道他和现在的校长家有亲啊。”

“咳咳,”体育老师忙道:“陈校长可是去年才升的校长,小卖部进来的时候人家还没当校长呢。”

“那他……”

叮零零,清脆的上课铃声打断了罗老师的话。

咽下嘴里的话,罗老师对面前的两个学生说:“你们先回教室上课,别担心,不会请家长的,有什么问题让他们来找我。”

听到老师的承诺,周浩然总算不哭了。

“好的,谢谢老师。”江清柠满意的和罗老师道谢,拉着周浩然回教室去了。

“江清柠,你人真好,下午我汇价把我存钱罐的钱拿出来,请你吃辣条。”周浩然心情好了,脸上也扬起了笑容。

江清柠摆摆手:“不用了,你的钱还是留着吧,我今天已经吃过辣条了。”

更何况,她刚刚也听到了她想知道的东西。

中午回家吃饭。

苏桂英最近的任务比较轻松,可以按时上下班,下班后从食堂打了饭菜带回家和女儿吃。

“妈妈,我们小学以前的校长是谁啊?”

“是杨校长,他去年已经退休了。”苏桂英把盛好的饭递到她的面前,笑着说:“还记得你姥姥家前面院子的壮壮哥哥么,你们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的,他爷爷就是杨校长。”

江清柠想了想,点头:“我知道,不过壮壮哥哥好像不在我们学校念书诶。”

苏桂英点头:“他在实验二附小读书。”

那边的教学质量比厂里的学校好很多,厂里不少条件好的家庭都想办法把孩子送到那里读书。

“清柠,你想不想换个学校啊?”苏桂英试探着问。

他们夫妻俩还没有考虑过给清柠选择小学的问题,因为大家都是在厂里的小学念的,今天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好像厂里几个领导家的都是在实验二附小读书。

她也不懂两个学校有什么区别,但是连前校长都把孙子送去了,应该是有特别的地方吧?

江清柠摇头:“不要,我在这里交了好多朋友呢,天天还可以和盼盼姐姐一起上下学。”

她又不是真的小学生,不需要卷什么学校。

江清柠还特意强调了一句:“妈妈,我很喜欢咱们厂的小学,我不想去其他的学校念书。”

苏桂英点点头,“你喜欢在这里咱们就不转学,妈妈只是问问。”

说着,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上小学的时候,道:“我也是在咱们棉纺厂小学读的书,那时候学校就几个老师,杨校长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他上课很负责,后来成为校长也是众望所归。”

“所以,妈妈还是我的学姐喽。”江清柠挑眉。

苏桂英笑着拍拍她的额头,“对,妈妈是你们的老学姐。”

江清柠对她开心的笑了笑,又问:“妈妈,那我们学校现在的校长你知道是谁么?”

“你说陈校长啊,他以前是厂里后勤科的副科长,前几年调到小学财务科去了。你们的上一任校长杨校长退休后,他就陪升任新校长了。”苏桂英说着给女儿碗里夹了块排骨。

江清柠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这位新校长也是有点手段的,不然怎么会跳过学校的副校长,直接从财务科长转成校长呢。

吃完饭后,江清柠回房没睡午觉,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写起信来。

致校长的一封信:

陈校长你好,我是棉纺厂小学的一名二年级小学生,我想向您提一个建议,希望学校能设立一个小图书馆,就像市图书馆一样,里面有好多好多的书。

如果学校买不起书的话,可以让同学们把家里的课外书都带过来互相分享,这样我们花一本课外书的钱就可以读好多本书啦,能替爸爸妈妈省好多钱呢。

江清柠致上。

把心信叠好后,江清柠还找来个信封装了进去。

下午,她把信拿给了语文老师,希望他帮忙递交给校长。

“罗老师,你之前说让我们有空多读点名著书籍,我周末的时候去书店看了,一本书好贵的,我就想了这个法子,你觉得怎么样?”

罗老师接过信看了眼,点头:“很好,江清柠,你的这个方法很好啊,这样一来不仅替大家省了钱,也极大的丰富了学生们的阅览量。”

棉纺厂小学六个年级,有好几百名学生,哪怕一人拿一本过来,那也是几百本书啊,算是个小图书馆了。

罗老师高兴道:“我这就把信拿给校长,咱们学校也该设个图书馆了,学生们课后想看书都没地方去。”

他是个行动派,拿着江清柠的信高兴的去校长室了。

本以为这件好事校长会一口同意,谁知道陈校长看完了信,把信叠起来放到桌子一边,缓缓开口道:“想法很好,但是,目前的条件执行起来还很困难。”

“为什么啊?”罗老师不解:“这个法子又不需要学校出钱购买书籍,只需要提供几间空教室就行,咱们行政楼五楼不全是空的么,白白空在那里不如拿出来给学生们作图书馆。”

陈校长脸色一变,语气严肃道:“罗老师,这件事情不是你觉得行就行的,五楼的地方学校自有其他的用处,不会白白空在那里。还有,要是建图书馆,那相关的维护和管理都得学校负责,不是学生那几本书来就可以的简单事。”

“校长,我可以来负责这事,不用费多少功夫的。”罗老师请缨。

杨校长摆摆手:“好了,这件事我记住了,我之后会和校领导层讨论,到时候会告诉你结果。”

罗老师还想继续劝说,被杨校长打断:“我下面还有个会,罗老师你先回去忙你的吧。”

几秒后,罗老师垂头丧气的从校长室出来。

“真是不明白,明明是好事,不花钱不说,也不费多少功夫,怎么就不给办呢。”罗老师坐在办公室里抱怨。

隔壁的体育老师安慰:“你呀,就是爱没事找事,校长不让做就肯定有他的理由,你就别管了。”

“哼,我看他就是嫌费事,这些人都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干事就不会犯错。”罗老师气道。

体育老师给他倒了杯凉水:“火气这么大干嘛啊,喝点凉水冷静一下,咱们就拿这点工资,操那么多心干嘛啊。”

罗老师无奈的摇头。

等了两天,江清柠没有听到罗老师的回复,在上语文课的时候,明显感觉罗老师有些回避江清柠的视线,莫名给人心虚的感觉。

江清柠有些好笑,这件事没成在她预料之内,只是没想到罗老师这么实诚,明明是校长不同意,搞的好像是他自己办事不力一样。

这天放学后,她没有和盼盼一起回筒子楼,而是哼着歌去了姥姥家。

放下书包,让小杰拿上新款赛车,一起去找前面的壮壮哥哥玩。

杨校长退休后,一门心思就放在了对孙子的教育上,他做了一辈子的教育工作,见证了国内几十年的教育变迁,敏锐的察觉到,现在这一批孩子正处在巨大的教育变迁上,如果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下一代读书的成本会变得更大。

他虽然是棉纺厂小学的校长,可却把自己的孙子送到了实验二附小读书,每天放学后还亲自辅导他的功课。

“小杰、清柠,你们的功课做完了么?”杨校长笑眯眯地问俩孩子。

苏元杰道:“我们没有作业。”

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壮壮眼里满是羡慕。

苏元杰拿着赛车窜到壮壮面前,激动地说:“壮壮,你看,这可是遥控赛车。”

壮壮立马放下了手中的作业,想和苏元杰一起玩,不过,他还是看了眼自己的爷爷,眼睛里满是乞求,可怜巴巴的样子。

杨校长叹口气,道:“只能玩半个小时,玩完了就做作业。”

“嗯,好。”壮壮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杨校长看着高兴玩在一起的两个小男孩,无奈的摇摇头。

转头看到还站在一旁的江清柠,笑着问:“清柠,怎么不过去和哥哥们一起玩,是不是他们玩的赛车你不喜欢。”

江清柠仰起头,语气认真道:“杨爷爷,我今天过来是来找您的。”

“找我?”

“嗯,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请我帮忙?”杨校长笑了,弯腰问:“好,你说说看是什么事。”

江清柠没有第一时间说是什么事,反而问他,“杨爷爷,我舅舅最近升职了您知道么?”

杨校长点头:“知道啊,你舅舅现在可是咱们厂最年轻的副厂长呢,前途无量啊。”

江清柠嘴角微微扬起,道:“听我舅妈说,咱们小学也是我舅舅管着呢。杨校长,你是不是也要听我舅舅的啊?”

杨校长笑道:“哈哈,我现在已经退休了,不归你舅舅管啦。”

江清柠摸摸脑袋,蹙眉:“啊,原来退休了就不用被管啦。”

杨校长见她的小小的人皱眉苦恼的样子很是可爱,笑着说:“是啊,退休后就不用工作了,自然也就不会被管着啦。不过,你们学校的新校长——陈校长还是归你舅舅领导的,以后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可以去告诉陈校长,让他给你做主。”

江清柠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可是我找不到陈校长啊,老师不允许我们小学生去校长室门口。”

“哦?是有人欺负你么?”

江清柠摇头:“不是,我前几天写了封信给校长,托我们的语文老师递过去的,可是好几天也没收到回复。”

听到她还写了封信给校长,杨校长觉得挺有意思,笑着问:“你写了什么啊?”

“是很重要的事呢。”江清柠一拍手,道:“杨爷爷,您和我们现在的校长是不是关系很好啊,你应该能见到他吧。”

杨校长点头:“我想见他,倒是不会被拒在门口,毕竟我还当过他几年的老领导呢。”

也许是年纪大了,人耐心也更多了,杨校长笑呵呵的陪着江清柠说了半天。

江清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杨爷爷,我写了一份信,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递给我们校长么。”

杨校长笑着接过这张纸,以为会是小孩子写的一些谁谁欺负她的小事,可等他低头随意的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是一封检举信,举报学校的小卖部恶意涨价,还疑似和学校内部人员有勾结。

这封信写的有模有样,最后更是点出:据可靠人士透露,该小卖部曾花重金贿赂了某位领导,将学校原先的供销社站点踢出去换成了他们。希望校长能够严查这里面的勾当。

“清柠,这是谁写的?”杨校长严肃了表情。

江清柠道:“是我写的啊。”

杨校长却不信,这里面的措辞可不是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会有的语气。

做了这么多年的校长,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在脑中再三思考一番,正在想这件事到底会是谁透露给江清柠的时,就听到面前的小孩又开始说:

“如果杨爷爷您也找不到校长的话,我就只能让我舅舅帮我递给他了。刚刚您不是说,我舅舅现在是我们校长的领导么。”

杨校长眼中精光一闪,“你舅舅?”

江清柠点头:“对啊,我舅舅很厉害的,之前我还想让他给我妈妈换个不用加班的工作岗位呢。可是我舅妈说,舅舅现在刚升职,不好上来就帮自家人,会给人留下徇私的把柄。”说着表情苦恼。

杨校长陷入深思。

旁边,苏元杰和壮壮正在欢呼,他们把遥控赛车从屋里开到院子里去了。

江清柠似乎是被吸引了注意,抬头对面前的杨校长道:“杨爷爷,麻烦你帮我把信递给新校长吧,我妈妈说您是她很敬佩的校长,以前还教过我妈妈的呢,所以你一定会帮忙的,对吧。”

说完就迫不及待的笑嘻嘻跑出去玩了,和苏元杰壮壮两人欢呼着看着奔跑的赛车。

倒是真像个小孩子。

杨校长低头看着手里的这封言辞犀利的检举信,眼波微动,似乎明白了这封信背后写手到底是说。

做了十几年的校长,又是在之前那个特殊年代里走过来的,什么事情他都喜欢过度解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清柠这孩子刚刚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一会说新校长,一会说她舅舅舅妈,一会又提到她妈妈,但是仔细串起来就很明显了。

新上任的这位苏副厂长,把主意打到了小学里。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副厂长看来是想拿分管的小学开刀了,想从这封检举信下手。

小卖部是自己在位的时候引进学校的,也是经过了前一位副厂长的同意,这件事里面的门道大家彼此间心知肚明。

现在的新校长也是自己退休前一力推上去的,是自己和前副厂长的嫡系。

所以,就算现在自己退休了,新校长也没有推翻自己之前做的事,而是延续自己的制定的规章制度。

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上任的苏副厂长要开始把下面的位置换成自己的人了。

而对于前一任留下的嫡系,就是需要踢开的障碍。

但很明显,他并不想做绝,还是给大家卖了个面子的,不然也不会让个孩子先来自己面前试探一番。

又在脑中复盘了一下江清柠刚刚说的话,杨校长把检举信揣进了口袋里。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利益。

今天可以是别人的人,明天也可以变成自己人。

杨校长心里有了思量,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第二天,杨校长退休后第一次回到了棉纺厂小学。

校门口带着值日生检查的教导主任最先发现了这位老领导,忙笑着跑过去问侯:“杨校长,您怎么过来啦。”

杨校长微笑道:“我就回来看看。”

教导主任笑着说:“咱们可都期盼着您回来指导工作呢,我陪您在学校转转?还是去我办公室喝杯茶?”

杨校长摇摇头,指着校门口的值日生,问:“这是在干嘛?”

教导主任回:“哦,是在检查学生有没有按照规定戴红领巾。让学生们通过佩戴红领巾,时刻牢记革命先烈的奉献精神,是您当时在的时候提出的要求。咱们现在的陈校长,可是一直贯彻您的这一要求呢。”

杨校长微微颔首,又看了眼校门口的小卖部,有好几个学生正在买红领巾,便问:“这一条红领巾小卖部卖多少钱?”

教导主任一愣,想了想,道:“这我还真不清楚。”

杨校长厉声道:“我可都听别人反馈过,一条红领巾竟然要一块钱一条!实在是太夸张了,你们做为校领导,应该及时去和小卖部沟通,毕竟是开在学校里,学校还是要对他们做出监管道,可不能任由他们随意给商品定价,坑学生的钱。”

教导主任连连点头:“诶,您说的对,确实是我们工作的不是,等会我就去和小卖部的老板核实沟通。”

杨校长点点头,道:“我去找陈校长有事,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教导主任笑着送他:“我这边正好要结束了,我领您去校长室。”

踩点进校门的江清柠,正好看到了杨校长和教导主任一前一后的背影。

她嘴角微微扬起,哼着歌,背着书包开心的向学校走去。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一拉弦我就跑,回头一看学校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