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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替偶

鬼市暗巷里堆放着不少杂物,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正翘着二郎腿半卧其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晃悠。

他的名字叫阿有。

没什么大寓意,纯粹是小时候穷怕了,指望着这日子越过越有,所以自个儿长大后取了个名字叫阿有。

阿有正愁着今晚没开单,忽见两个相貌上乘的少年人一男一女、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地朝这边走来。

男的身量高挑,骨骼有力,根骨还算上佳,若是卖给那帮喜欢用人炼药的邪修,定能卖出好价钱。旁边那个女的,个子矮小了一些,身体看上去也不够结实,但那张脸不错,在妖物横行的鬼市,这种清丽柔美的脸蛋可是稀罕物。若是能找到一个手法娴熟的换脸师,割下这张脸也能换钱。

他在心里噼里啪啦打起算盘,只等二人上门入套。

不知自己已经被当成菜的温禾,上前问道:“你就是那个包打听?”

“没错,就是老子。”

阿有两根手指夹下狗尾巴草,得意洋洋地上下瞟温禾,心里把价码抬高了一些。

“我们想要去隐月楼,你有没有什么门路?”

阿有身上味道不好闻,一股子酸臭味。温禾离他有些距离也闻得一清二楚,她从钱袋子里掏出一小粒银子丢给他。

阿有接过银子,放进嘴里咬了两下,表情有点嫌弃:“就这点钱?那可不够。”

温禾眉头一皱,突然抓起宋默的手攥成拳头,朝阿有扬了扬,“是好好收钱办事,还是想吃拳头,你可要想清楚了。”

闻言,阿有不惧,反而嘿嘿一笑,“咋的,欺负人是不?”

他猛地从半卧的姿势转变成盘腿坐,身后的阴影处突然出现几个身形魁梧外貌凶狠的壮汉,每个人脸上都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个个目露凶光。

温禾瞬间怂了。

敌众我寡,敌强我弱,那我便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讪笑着说:“哪能呢,做个生意何必打打杀杀……”

说罢,将宋默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像是老母鸡护崽子的模样。

“算了算了,不就是钱的事儿吗!”温禾含泪从钱袋子又掏出一锭银子丢过去。

“这下总够了吧?”

阿有接到银锭,仍不满足,目光贪婪地落在温禾挎在身上鼓囊囊的钱袋。

温禾感知到危险,赶紧侧身捂好钱袋子。

阿有食指指向那钱袋,“拿来吧。”其中一名壮汉朝着温禾走去,当着她的面不由分说地一把扯下她的钱袋子。

宋默眼神一冷,刚要动作,却被温禾拦住了。

在她眼里,宋默一个黄瓜干子怎么打得过对面一群壮实的窝瓜条子。

温禾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飞走,私底下偷偷捏了捏宋默的手掌,轻声劝道:“算了吧。”

阿有掂了掂钱袋,听着里头银两叮当作响,咧嘴一笑,还补了一句,“反正你们去隐月楼也用不上钱,不如救济一下穷人,比如我。”

“现在能说了吧?”温禾强忍怒气道。

阿有笑呵呵地仰起头看向隐月楼的方向,当然可以说了,只是你们没命听……

倏忽间,他脸色一变,收起那副调笑的样子,极为谄媚地点头,“自然,自然。”

他咳了一声清痰,“隐月楼的规矩……这第一,就是看货不问价。不管你们去那里所求何事,这价位只能是隐月楼来定。”

“第二么,这价格就不一定是钱了。隐月楼不为求财,他们所求的是其他东西,可能是人……”说到这儿,阿有故弄玄虚地挤挤眉眼,“也可能是对你来说,特别重要的东西。”

“还有第三……你们是想见楼主对吧?”

温禾不知阿有为何知道他俩的目的,但还是点头说是。

阿有笑起来,“你们想见楼主,楼主还不一定会见你们呢!”他指了指隐月楼门口排成长龙的队伍,“瞧见没有?那一溜的人,都等着见楼主呢。但我在鬼市待了这么久,见到楼主的人可不超过三个!”

温禾与宋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疑惑,“为什么?”

阿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楼主心情好就见,心情不好就不见。哪有什么为什么!这就没有规矩,管你是天潢贵胄,来了鬼市,都是鬼……就算你献上稀世珍宝,楼主不想那也没辙。”

说完,阿有抛给他们一人一块木质的令牌,上面刻着古怪的符文,贴在鼻子上能闻见淡淡的异香。

“今日开业大酬宾,就送你们俩一人一块藏香令,遮一遮身上的人味儿吧。你俩跟个刚出锅的红烧肉似的招摇过市,没被妖怪盯上掳走,算你们走运。”

说真的,他俩一路还真没注意到。听阿有这么一说,温禾和宋默才回过头看了看,离他们最近的**精正对着他们张着大嘴巴,展示猪肝,涎水从嘴边滑下、拉长,粘稠的涎水在地上汇成小河。

“虽说咱们鬼市的治安还是不错的,但是还是注意点哈。”

那**精的口水都快流到温禾脚下,她往宋默那儿靠近了一些,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她一边把藏香令佩戴好,一边干笑道:“那你人还怪好嘞。”

阿有嗤笑一声,“拜托,我是有职业操守的。你们赶紧去,隐月楼只开一个时辰,过时不候啊。”

闻言,温禾果然急匆匆拉着宋默赶到队伍末尾。

那藏香令还真有些用处,自从他们佩戴上后,身上的人味似乎真的淡了许多,至少沿路那些奇形怪状的妖怪不再虎视眈眈地朝着他们流口水了。

他们排在最末尾,温禾正忧心这队伍得排到猴年马月去。

却发现没过一会,前头的人就被淘汰了一大批。她最初还不知隐月楼的筛血方式,等到他们前面的人被淘汰时,她才发现隐月楼的人总是提着一盏白色灯笼,里头却没有燃灯。

那灯笼无火自明,在每个访客面前停留时,那盏灯便会诡异地自动变换颜色。若变红,那就会被淘汰,不允进入。反之变青,则会由专人带进隐月楼。

还真是一亮定生死。

温禾双手合十,暗自祈祷祖师爷保佑,可一定要助她成功见到那位神秘楼主。

她还有事要问他呢!

此番前来,确实不仅仅为了宋默妹妹的下落,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白灯笼飘到眼前时,温禾才看清提灯人的模样,面若纸白,脸上没有一丝沟壑纵横,看起来像极了纸扎的人偶。

替偶。

温禾突然想起来这种生物。

替偶,它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他们更像是将灵魂出卖后,寄住在特制符纸制作的躯壳内,成为任人驱使的异类。它们有自己的思想,但行为却不受自己操控。

只是,能同时操控这么多的替偶,隐月楼主非同凡人。

那盏灯笼照在温禾身上,里头骤然燃起青色的火焰。

一个替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侧,躬身请她移步。

“稍等,”温禾急忙指向宋默,“我们是一起的。”

好在宋默那里也没有意外,白灯笼灭了又燃起青色火焰。

两人跟着引路替偶穿过幽暗的廊道。隐月楼里很是奇怪,四周黑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完全看不清前路。但在这种环境下,却不燃一盏灯,只有替偶手上的灯笼是唯一的光源。四周人影憧憧,隐约能听见嘈杂的低语,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听不真切。

似乎被一种奇怪又强大的力量屏蔽了。

看不见,听不到。

行至一处,替偶突然停下。它僵硬地转身,纸白的脸上裂开一道诡异的弧度:“公子若只想知道事情真相,只需在一楼写下所问之事,稍等片刻便能知晓。”

“一楼?”宋默眉头微蹙。

替偶点头,关节发出“咔咔”声响,声音干涩的如同被踩碎的枯叶:“隐月楼根据受理的事务分为三层。一层多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如公子想知道的生死之事可算为一类。二层则复杂一些,会接管由一层延伸出来的仇杀业务,可断恩怨。公子若需要,也可去二层。至于三层,只有楼主选定之人才可进入。”

说完,它突然转向温禾,躬身时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姑娘请随我来,楼主在三楼等您。”

这是要把他们分开。

温禾和宋默对视一眼,此地诡谲,若是分开,不知会遇上什么危险。

“恐怕不行。”宋默抬眼,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手上动作悄悄探入腰间的匕首,他言语温和有礼,“劳烦您向楼主通传一声,要见,就一起见。”

替偶诡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它的思想无法作出听信主人以外的其他判断。

僵持片刻,替偶僵硬地张开五指,从怀中取出一张猩红如血的符纸。它嘴唇机械地开合,吐出晦涩难懂的咒语。符纸上渐渐浮现出扭曲的黑色符文,像是有生命般蠕动着。

“呲——”

替偶将红符投入灯笼,青色火焰一瞬间暴涨。火光中,那些黑色的蠕动的符文像是活物般在火焰中疼痛地发出尖叫和疯狂扭曲,最终化为一阵青烟往楼上飘去。

替偶僵硬的脸上突然有了鲜活的表情,它发出一声轻笑。

“既然如此……那便都上来吧。”——

作者有话说:之后保持日更五天。

[加油]也是支棱起来了!

第32章 真相

说完的下一秒,替偶恢复了僵硬的面孔,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二人踏上通往三楼的阶梯。

随着高度上升,周遭窸窸窣窣的嘈杂人声渐渐消散,最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替偶在一扇雕花镂空繁复的紫檀木门前停下,突然熄灭了手中的纸灯笼。

瞬间,他们就陷入黑暗之中。

木门自两侧缓缓开启。

看清门后世界的温禾不由得屏住呼吸。

一室的奇异珍宝,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人鱼鲛珠散发幽蓝荧光,被随意丢放在角落权当照明。墙上挂着一幅用凤凰尾羽织就的字画,是大师兄苦苦寻找的星图,每一颗星辰璀璨耀眼,缓缓流转。

温禾跟着宋默一起踏入这间屋子。

她被隐月楼主的豪气震撼,就连脚下踩的纯白地毯都是千年雪狐的皮毛。

比这些更能引起注意的是那位神秘的青年男子,他带着一副只遮住半张脸的银质面具,露出的那半张面容妖冶绝伦,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坠着一颗泪痣,顾盼流转间,欲语还休,勾魂夺魄。他身着一身凝夜紫的广袖长衫,细看却分明是女子制式,却被他穿出别样的风情。

他懒懒半倚在美人榻上,有气无力地朝着温禾笑,声音如丝绸般柔滑,却透着几分倦怠。

“来了。”

温禾觉着这隐月楼主看起来半死不活的。

目光在温禾身上停留片刻后,又慢悠悠地转向宋默。

半晌,男子薄唇轻启:“有意思。”

这男子身上处处透露着古怪,温禾与宋默都默契地停在门口,谁都没有贸然向前。

男子的目光黏腻得如同盛夏时节混杂着汗水的雨水,令人浑身不适。温禾忍了半天,还是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为何要单独见我?”

“呵……”男子慵懒地支起下巴,手中折扇轻轻抵在唇边,“你确定要当着他的面说吗?”

屋内只有三人。

这个他,只能是宋默。

可温禾与这神秘男子并不相熟,可这话一出,却像是他们早就熟识,且有意将宋默排挤出去,听起来难免会令人生疑,有几分故意挑拨离间之感。

“有何不可。”

温禾扬起下巴,故作镇定地答道。看起来分外坦然,毫不在意这男子会说出她的秘密。她面上不显,可实际上心里却直打鼓。宋默不傻,相反还有点脑子,又生性多疑,若这男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她也保不准宋默会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只能寄希望于宋默比起相信这个男子,更信任她。

虽然,现在的她对宋默来说也只是个刚见过几天的远方表妹。

但是!

他们之间,可是要羁绊存在的啊!

她悄悄瞥宋默,少年不知在想什么,沉默地站在一旁,如墨点染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目视她,看得她更心虚了。

她回望过去,努力扬起灿烂的笑容。

温禾看着宋默,华元洲又看着温禾。

场面说不出的怪异。

“有趣。”华元洲突然轻笑一声,“刷”地展开折扇,遮住了脸上玩味的表情,“既然你不在意,那我就直说了……”

闻言,温禾的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

“你们……”

华元洲挥袖,桌案忽然间出现一套青玉茶具。

“先坐下喝茶吧。”

“?”

温禾对着宋默大眼瞪小眼,好在宋默生性较为沉稳,没有表露出半点疑惑,神色自若地端坐在案前。

温禾怔愣了一会儿也只好跟着坐下。

华元洲没有喊替偶代劳,反而自己亲自上手为二人沏茶。他沏茶的动作也很奇怪,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明明是男子模样,动作却如女子般柔美轻缓,兰花指轻翘,皓腕低垂,连斟茶时衣袖拂动的弧度都透着说不出的妩媚。

给人的感觉怪异极了。

温禾看得脊背发凉。

她宋默都没说话,静静看着他行云流水地沏茶,最后分了两杯碧色茶汤各推到二人面前。

他们一一接过,却不敢喝。

“怎么不喝呢?”

华元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柔和下来,方才那股令人不适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倒真像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他这副模样,温禾突然想起课业上教授过的“一体双魂”。或许,华元洲生来虽然是男身,但魂魄却被分为了一男一女。

温禾端起茶杯,但也只是端起来。她不敢喝,万一这茶里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呢。

还未想完,华元洲又恢复了最初见到的慵懒模样,斜斜睨过温禾与宋默,冷笑,“喝啊,她想看你们喝。”

似乎看穿他们心里所想,华元洲自顾自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他将空杯重重一放,语气陡然转冷:“如果不喝,那这笔买卖就免谈。”

闻言,宋默浅啜一口。那茶水太烫,温禾犹豫了一下,吹了吹,也仰头喝下。

见二人饮尽茶水,华元洲脸上浮现出诡异的满足感。他不知是在问谁,对着空气轻声细语道:“他们喝完了,你可高兴?”

明明无人应答,他却笑得愈发灿烂,连带着态度也温和起来。

“现在,你们想知道什么?”他慵懒地倚回美人榻,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额角,“不过……”

扇骨突然“啪”得合拢。

“你们又准备用什么来交换呢?”

“你想要什么?”温禾直视他的眼睛。

华元洲歪着头思索片刻,扇骨重重收紧捏在手中,忽然凑近:“若我要你的命,你给吗?”

如果是温禾自己的性命,她还真不一定舍得给,她本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但如今面对华元洲的是应幼兰,她下意识认为华元洲想索的是这具身体的命。

于是,温禾只简单思考一会,就点头应下说好。

反正,任务结束,她都是要回家的。

宋默见温禾轻巧答应,一贯冷静的脸上突然出现裂痕,眼底的疑惑昭然。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够让她如此轻易地把自己这条性命也甘愿送出去。

华元洲轻笑出声,“别急,我现在还不想要你的命。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来取。”

“好,多谢。”

事情的发展似乎更诡异了。

“你想要的那三件神物,我只知其下落,还尚且不知如何取得。三日后,我会派人将答案告知于你。”

鬼市只在每个月的十五夜,错过今晚,就要再等一个月了。届时,隐月楼还让不让她进,能不能见到华元洲都说不定。

温禾害怕对方抵赖,蹙起眉头,“那万一……”

未等她说完,华元洲就打断道:“没有万一。隐月楼行事,向来有诚信。”

他广袖一挥,半空中突然浮现一张泛黄的卷轴,稳稳落在温禾手中。卷轴上血色文字浮动,散发着淡淡腥气。

“血契,滴血为誓。若我违约,魂飞魄散。”

温禾嗫嚅道:“也不用下这么狠的誓……”

疑心散了大半,她咬破指尖,鲜血滴落的瞬间,卷轴上的文字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华元洲也划破手指,两滴血在纸上交融,最终化作一道金线将卷轴封印。

华元洲眯起那双狐狸眼,笑得愈发愉悦。他转向宋默,折扇轻点,“你的问题就当作是这笔买卖的赠品好了。”

“你想知道你妹妹的下落?”

宋默眸光微沉:“嗯。”

“啊……”华元洲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少年“那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先听坏消息啊?”

他不假思索道:“坏的。”

华元洲笑着故意拖长时间,吊人胃口,“坏的啊……”

“你妹妹已经死了。不过你查的不错,下葬的尸体确实不是她。但她的尸体……已经被野狗分食殆尽了。”

宋默脸上隐隐已有怒气,他克制着颤抖的声线,继续追问:“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华元洲突然大笑起来,“不用收尸了啊!都被吃干净了还收什么尸?”

华元洲似乎有意惹怒宋默。

闻言,宋默猛地起身,却被温禾一把按住。少女的手在他脊背上轻轻抚过,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大猫。

“玩笑而已。”华元洲见好就收,毫不在意自己的笑话失礼又冷漠,“好了,这次是真的。好消息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谁是主谋。”

“谁?”宋默死死盯着他,眼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华元洲的目光突然涣散,在温禾宋默看不到的地方,他眼前在不断回溯事件的来龙去脉,就连个中细节都如此清晰。

他喃喃道:“那孩子的奶娘和一个红衣女人做了交易。十两银子,就把孩子推进了湖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但是她转念一想,十两还是太少了。为什么不把孩子假装溺死后,再转手卖给人牙子换第二笔钱呢?”

说到这里,华元洲突然皱眉,像是看到了不堪的画面“那孩子……不听话……饿了几天……转手卖给了一个男人……”他猛地回神,“然后就死了。”

华元洲说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划开丑陋的表象。

宋默整个人如坠冰窖,他失魂般张口,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你告诉我……他是谁。”

第33章 拉勾

好像下了一场无影踪的大雨,少年浑身湿答答的,眼眶里落满雨水。

他又问了一遍,嗓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齿缝间挤出来似的。

“他……是谁?”

“小师妹!小师妹!”

就在这当口,温禾的识海里突然炸开三师兄林青时的声音。自从进了京城,这位三师兄就跟人间蒸发似的,任她怎么呼唤都不见回应。此刻却像头倔驴般,在她识海里扯着嗓子嚎:“小师妹,你咋不理我?”

识海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小师妹——!”

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震得温禾脑仁生疼。她强忍着把三师兄揪出来暴打的冲动,突然捂住肚子弯下腰:“嘶……”

“肚子好疼,能……找人带我去方便一下吗?”

所幸宋默的注意力一直在凶手那里。华元洲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却没多问,随手召来一个替偶。

替偶提着青灯引路,温禾跟着它七拐八绕,直到确认远离那间屋子,才一把按住太阳穴,“别喊了!林青时,你发什么疯!”

“哎呀,小师妹,你可算理我了!”林青时的声音里透着股儿欢脱劲儿,“我跟你说……”

替偶突然停下脚步,纸白的脸转向她,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温禾后背一凉,赶紧装作腹痛难忍的模样,跟着它继续往前走。

她压低声音警告:“先别说话。”

替偶能够直接链接主人的神识,保不齐她和林青时此刻的一言一行都在华元洲的监视之下,完全没有隐私。

温禾语气凝重,好在林青时平日虽然虎,但关键时候还是个正常人,闻言果立刻噤声。

提欧引着她来到一处偏僻的厢房。温禾刚一扭身进去,却发现它竟要跟进来,连忙抵住门缝。

“就送到这儿吧,待会儿……臭,就别进来了。”想起等会还要让替偶引路,她又补了一句,“等我一会就好。”

然后立马合上门,温禾快走到最里侧,“师兄?”

“现在可以说话了吗?”林青时怯生生地问道。

头顶飞过三只乌鸦,温禾扶额没好气道:“快说!”

“师妹,这过去几天了?”

“五日,整整五日没见你吱声了。”

“什么!?”林青时发出一阵惊呼,“大师兄这安神丹也太厉害了吧!”

温禾嘴角抽搐,“你乱吃什么药了?”

识海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声,过了好一会,才听林青时讪讪道:“呃……”

“包装上写着……提神醒脑?”

“……”

林青时尴尬笑笑,“太无聊了嘛,哪知道大师兄的丹药都这么实物不符……”

“对了!”总算想起正事,林青时突然正经起来:“师妹,你现在在哪儿?不是在宋府么?”

“鬼市,找神物的线索。”

“那你把那小子带来做什么?”

闻言,温禾把这几日发生的来龙去脉简单描述了一下,包括宋默妹妹的惨案。林青时听完咂舌,最后发出一声感慨。

“这豪门世家的恩怨比话本还精彩……”

温禾没说话,她想着也说得差不多了,正欲离开,却听林青时突然急得诶诶诶。

心里本就乱糟糟的,温禾说话的语气更不好了,“又怎么了?”

“记得找机会再给那小子下蛊!就我之前给你说过的!”

温禾脚步一顿,推门出去。

*

华元洲兴致盎然地观察着宋默的反应。

他最喜欢看人们在得知真相后的崩溃模样,或歇斯底里,或懊悔不已,或痛不欲生。

他站在顶楼,看过许多人的执念,但仍旧乐此不疲。

他就是这般恶劣的人。那些痛苦的情绪,于他而言是最美味的养料。

所以,他等着汲取宋默身上的痛苦。

少年表情平静如水,但胸腔里翻江倒海,不断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藏在桌下的手掌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血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以自虐的疼痛感来保持冷静。

“何必忍耐?”华元洲摇着扇子不解地问道。

少年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华元洲颇感稀奇,他饶有兴味地凑近:“想报仇吗?凭你一己之力,怕是难如登天……”

他故意拖长音调,从书柜里取出一卷泛着黑气的契约,“签了这个,我帮你。”

契约在宋默眼前徐徐展开。

少年死寂的眼眸突然闪动,目光落在那卷轴之上,隐隐燃起欲望的火苗。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不是么?”

宋默缓缓抬起手,指尖正要接触到时,只听一声脆生生的,“不可以!”

温禾猛地闯进来,一把将华元洲手中的卷轴打翻在地。

华元洲不怒反笑,眼神略过温禾,意味深长地看着宋默:“无妨,这样的契约,我多的是……随时恭候。”

温禾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拽起宋默就往外走。她害怕再待下去,宋默就要被蛊惑成功,签下那卖身契。

华元洲也不为难他们,替偶在门口候着,见他们出来,主动提着灯笼为二人引路,青色的火光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一路上,宋默异常沉默,一言不发地跟在温禾后头。少女紧紧攥着他的手,在浓雾里横冲直撞,直到踏出隐月楼的大门都没有分开。

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少年的掌心冰冷,不像个活人,却又死死回握着,仿佛那是落水者唯一能够攀附的浮木。

温禾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颤抖,知他如今心乱如麻,也不出声打扰,沉默着带他走出去。

夜色低垂,今夜无风也无星。回到听竹院时,月光恰好穿过云层。

他们牵了一路的手,掌心微微渗出薄汗也无人提出分开,就这么一直走到听竹院。

少年脸上还带着面具,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露出的眼睛依旧黑沉沉的。

温禾想看看他的脸,伸手摘下了他的鬼面。

她想过面具下少年的表情,应该是淡淡的,就像虎牙山上她常见的那样,对一切都像淡漠如水。

可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双会流泪的眼睛。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宋默哭泣的表情,没有皱眉,没有瘪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就像一根木头在流泪。

她少年安静地站在那儿,任由她用指尖擦拭掉他的泪水,又湿又热的触感在手中漾开。

宋默抓住那只为他拭泪的手,面无表情地赶客,“你走吧。”

走吧,收起你的好意,不要再回来。

他在心里默想,却没有松开手。

“我不要,我要留在这里。”

温禾一扫眼,突然发现少年掌心的掐痕,血迹已经凝固,她反握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绣帕轻轻擦拭。

宋默想要抽走,她抓得更紧。

“留在这里干什么?”

“怕你想不开,要寻死。”温禾头也没抬,认真检查伤口,错过了少年的表情。

“我不会。”

“骗子。上次见你还拿根破布条子要去上吊呢,撒谎的人死了得给阎王爷磕头。”

心里某一块地方好像被砸了一下,宋默沉默良久才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啊。”温禾放下手,叮嘱道:“晚上给你的药膏,记得都抹上。能不能别总是把自己搞得一身伤?难看死了。”

“还有……”

少女絮絮叨叨的,宋默却不觉得烦。他刚哭过,眼眶红红的,虽然一副死人样,但显得更像是个倔强倨傲的小可怜。

温禾大着胆子捧住他的脸,捏了捏两颊,“反正,我不准你死。”

就算死,你也得死在我手里。

下一句她没敢说。

宋默怔怔地望着她,喉结滚动,说不出话来。少女的掌心温暖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本该推开,却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说。

“好。”

“那拉钩?”温禾摆出姿势,等着宋默伸出手送上来。

她从周天袋里取出的蛊虫蠢蠢欲动,同她的心跳一样。她深深呼了一口气,展颜笑道:“拉钩,说好的,不准变。”

第34章 罚抄

宋默低垂着眼睫,看着少女朝他伸出的手指。那纤细的指节微微弯曲,颇有耐心地等待他上钩。

思绪纷乱,他不明白为什么应幼兰好像变了一个人,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他。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温禾突然抓住他的手,强硬地掰开他紧握的指缝,将自己的小指勾了进去。少年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通体粉红的甲虫已从温禾袖口悄然爬出,顺着手腕飞快地爬向他的指尖。

轻微的刺痛感转瞬即逝,那只粉色甲虫突然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夜色中。

宋默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怎么了?”温禾歪着头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默摇摇头,只觉得方才看到的地方有些发热,他下意识地摩挲指尖,那里看不出任何痕迹,却莫名让他感觉有些奇怪。

温禾亲眼看着情蛊消失,奇了怪了,怎么跟三师兄说的不太一样,没差别啊?

她压下疑惑,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檀木匣。匣中静静躺着一对金灿灿的蛊虫,一大一小,周身环绕着奇特的流光。

“这是我在隐月楼里找到的金丝蛊,”她半真半假地解释,“据说能让两个人心意相通。这样以后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宋默眸光微动,“为什么要找到我?”

“担心你啊。”这句话是真心的,温禾仰起头,眼中真挚,“怕你想不开又做傻事。”

见少年沉默不语,她失落地合上匣子,“你若不愿……那就算了。”

“好。”

“什么?”

“试试。”

少女的神色顿时晴朗起来,她笑嘻嘻地打开匣子,仔细解说:“这个叫什么金丝蛊,分为母子两只。你拿这个……”

她将稍小的子蛊捉给宋默。

“你服下子蛊,我服母蛊。这样无论相隔多远,我们都能感应到彼此。”

月色之下,两只蛊虫身上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温禾捏起母蛊,正要往嘴里塞,却见宋默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应幼兰。”

宋默很少连名带姓地唤她,一般都以表妹来称呼。突然被叫全名,温禾瞬间紧张起来。

“怎……怎么了?”

少年倏地倾身靠近,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其他的情绪,目光灼灼地想要看穿她的目的。但除了萦绕鼻尖的淡淡药香,他什么也没发现。

“不要骗我。”他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吞下子蛊,目光却始终锁着温禾,直到确认她也服下母蛊。

刹那间,二人手腕内侧同时浮现出一道金线,如活物般游动缠绕。心脏传来奇异的抽痛感,宋默不自觉地按住胸口。

心似乎要跳出胸腔。

越靠近温禾,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

于是他往后退了几步,二人拉开了一些距离,那悸动果然缓和了一些。

因为是她吗?

他看向温禾,少女似乎没有任何感觉,反过来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没事。”他转身推开院门,“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该做的事情也做完了,温禾也没有留下的必要。若是宋默真的有什么动作,她随时都可以依靠金丝蛊找到他。

“好,”她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我们明天再见。”

宋默没有回答,假装平静地关上门将少女的模样挡在门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掌心下的心跳震耳欲聋,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怕是……

真的栽了。

“成了吗?”一回到听雪院,周天袋里的林青时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大概……吧?”

她摸着胸口,金丝蛊带来的心跳共振感还清晰可辨。但那情蛊……

完全没反应啊!?

“三师兄!你给的情蛊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冒了股烟!”

林青时在周天袋里翻到一张大饼,他好几日没进食,因而啃得格外香。

“唔……”林青时一边嚼嚼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诶,这个蛊虫我还没找到人实验,应该是对的吧?”

“这不是你炼的蛊吗!?”

闻言,温禾崩溃大喊:“林青时,你能不能靠点谱?”

有点噎,林青时打了个嗝,“哎呀,时间太赶了嘛!应该是能用的,嗯……”

“安啦安啦。情蛊有没有都一样,反正我看那小子好像对你也……”

“闭嘴!”

啃完大饼,嘴里发干,林青时又摸出水壶灌了口水,试探着询问:“师妹……你啥时候把我放出来啊?总不能一直呆在里头吧,我都要发霉了!里面好无聊,我好饿好渴啊……”

“这不得找个由头,给你安排个身份吗!”

说到这件事,温禾就发愁。一开始林青时提出要跟着一起回溯的时候,师兄师姐们都觉得很荒谬。但林青时信誓旦旦地说跟着来,一定能给温禾帮上忙,好好保护小师妹。

忙没帮上,还要给他安排个合理的身份。可应幼兰一介孤女,上哪儿突然冒出来一个表亲啊?

别说宋府的人会不会起疑心,光是她身边的侍女巧灵那关都过不去。

温禾躺在床上想着解决办法,快要睡着的时候,只听林青时在识海里大声地“诶”了一声。

“师妹,我知道了!我想到办法了!”

温禾一个激灵起身,“大半夜的你……”

“我可以……”

林青时一脸兴奋地说完自己的高见,等着被小师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表扬一番。

等来的却是。

“滚!”温禾一把将周天袋扔到墙角,“睡觉!再吵你就别活了,林青时!”

*

翌日,天朗气清,是个适合睡觉的好天气。

忙碌了一晚的温师傅睡的很香,全然忘记了林宛筠给她找了傅母教导礼仪,每日辰时准时上课。

巧灵连着叫了她三回,都没喊起来。

看着身旁脸色不佳的江嬷嬷,巧灵颤抖着手又敲了敲门,“小、小姐?”

“别吵……我再睡会儿……”做了个美梦,温禾挠了挠肚子,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江嬷嬷阴沉着脸大步走到床前。

“表小姐,”她声音冷得像冰,“老奴没记错的话,辰时的课业,您该是记得的?”

温禾瞬间惊醒,她猛然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皱巴巴的寝衣。

“我这就起……”温禾手忙脚乱地去抓外衫,却被江嬷嬷一戒尺打在手上。

“巳时已至,今日课业取消。老奴这就去禀报夫人,表小姐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温禾顿时打了个寒颤。

“嬷嬷且慢!”她慌忙跳下床,光着脚就追了上去,“我知错了!这就更衣上课!”

江嬷嬷停下脚步,戒尺在手中轻拍,“既如此……老奴就再给表小姐一次机会,半刻钟,过时不候。”

待房门关上,温禾长舒一口气,哭丧着脸让巧灵帮忙更衣。

这深闺小姐的日子,真不是人能过的……

江嬷嬷教授的课业主要是女德。早上读《女诫》,强调三从四德,贞静柔顺。午后学习家规礼法,掌握尊卑礼仪、孝道伦理,大部分都是宫里的规矩。结束后还要布置作业,这些东西学得温禾一个脑袋两个大,就连晚上做梦都梦见自个儿在抄书。

窗外蝉鸣聒噪,屋里闷得让人透不过气。今日本就没睡够,江嬷嬷又在讲某位女德榜样的故事,温禾听得昏昏欲睡,撑着脑袋一晃一晃的。

戒尺猛地砸在桌上,江嬷嬷冷哼道:“表小姐的学习态度,老奴不敢恭维。既然老奴说的,小姐不愿意听,那便抄书吧。”

温禾立马坐直,“我在听呀,我在听呢。”

“《女诫》抄十遍,明日上课,老奴要检查。”

听完这话,温禾嘎巴一下就要死了。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应下。她要是敢反抗,这老虔婆还能让她多抄上几遍。

没休息好,又被气了一通,温禾当下就咳嗽起来。

蕙香赶紧端了药来让温禾喝下,她这病是好不了的,只能时时刻刻备着药止咳。

见状,巧灵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求情道:“嬷嬷就放小姐一马吧。”

江嬷嬷轻轻瞟了一眼,“这是规矩。既然夫人请老奴来教导表小姐,老奴自然不能辱命。”

温禾喝下药,感觉舒服许多,她摆摆手让巧灵不必再求情。

“嬷嬷继续吧。”

她与林青时有约定,看了眼日头下落,时间快到了。但愿这老虔婆能说的快一些,准时放课,不要拖堂。

京都正阳大街上,人流如织。

一个少年跪在地上,来往行人都被他俊美阴柔的容色吸引,不自觉驻足。

侯平绿掀起车帘,只见青石板路上跪着个少年。他身着靛青粗布衣衫,却掩不住通身的异域风华。细长的凤眼似含秋水,薄唇如琢玉般莹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颈间悬着的那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天可怜见,卖身葬父。”

目光挪到那张脸上,少年抬眸的瞬间,侯平绿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停车。”

她鬼使神差地吩咐车夫停下马车,朝那名少年走去——

作者有话说:[加油]三师兄的官配出场了!!!

第35章 他她他她他

长阳大街上,林青时跪得膝盖发麻,心里正嘀咕着小师妹怎么还不来。他垂首看了眼挂在脖子上的狗牌,暗自窃喜,不愧是自己,想到的办法总能出其不意。

“当啷”一声,一锭明晃晃的金子砸在他跟前。

“本郡主买了。”

林青时抬头,只见一袭锦绣罗裙的少女站在跟前,裙摆上金线绣的牡丹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侯平绿看清他的面容后,突然结巴起来:“一、一锭金子够不够?不够我还有!”

少女的姿态高傲,林青时一眼就看出她身份不凡,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贵女。

郡主?

又是哪个皇亲贵胄。

他捡起金锭,在手里掂了掂,突然一扬手扔了回去。

“不卖。”

“诶!?”

侯平绿没想到出来卖的还要挑主人,她手忙脚乱地接住金锭,气得跺脚,“你一个卖身的还挑上了!”

她身后的亲卫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随时等着她发号施令。

侯平绿一摆手,昂起下巴,“今日本郡主要定你了!”

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把金叶子,“这些总够了吧。”

林青时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侯平绿高了大半个头,俯视着她道:“我说不卖就是不卖,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那是什么?”

“郡主殿下,是人的问题。”

闻言,侯平绿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般戏弄过?永宁王府的掌上明珠,生来就是身份尊贵,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眼前的异域少年还是第一个敢拒绝她的。

但她侯平绿想要的,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哼。”侯平绿气得跺脚,杏眼圆睁,“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她纤手一挥,身后侍卫立即呈扇形围了上来,腰间佩刀猛然出鞘半寸。

林青时被逼得节节后退,嘴上却不饶人:“哟,光天化日之下,郡主这是要强抢民男啊?”

他眼角余光扫视四周,暗自盘算着脱身之策。他并非是害怕这些人,一个修士,再如何废柴也与凡人有壁,区区几个凡人他还是能打过的。

但这在这里暴露身份,对他而言没有好处。

“早从了本郡主,哪来这么多事?”

侯平绿见他退无可退,得意地扬起下巴。阳光照在她明媚的笑脸上,露出一颗小虎牙,娇蛮中透着几分天真可爱。

林青时忽然站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郡主真要如此?”

“怎么,怕了?”侯平绿挑眉。

“怕?”林青时轻笑,突然一个闪身,就从侍卫包围的缝隙中,像只灵活的老鼠溜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侯平绿和亲卫们一个措手不及,她指着林青时逃走的方向,“给我追!今日非给我逮到他不可!”

*

日暮时分,距离与三师兄约定好的时间过去了有半个时辰。

温禾只能提着裙摆加快脚步,巧灵小跑着跟在她后头,实在不懂小姐今日有何急事这般着急。

下一秒,迎面突然撞上来一个靛青少年。

两两相撞之际,少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抱住了温禾的腿,声音凄切,“小……小姐,救我!”

温禾低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不靠谱的师兄。

只见林青时跪在地上灵活地挪到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指着追来的人群。

“他们要强抢民男!”

温禾看了看气势汹汹朝他们而来的侍卫,又看了看林青时,发出心底的疑惑:“你?”

她挑眉,上下打量着自家师兄。衣衫凌乱,小辫子散开了好几条,活像个被恶霸追赶的小媳妇。

“给我站住!”

不远处,娇小玲珑的少女恼羞成怒地指着他们。

温禾眯起眼睛,看着林青时装模作样地往自己身后缩,忍不住压低声音:“师兄,才一个下午,你就惹了风流债?这又是哪一出啊?”

林青时冲她眨眨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可什么都没做!小师妹你配合一下,回头我请你吃烧鸡。”

温禾无奈地叹了口气。

侯平绿带着侍卫呼啦啦冲到跟前,还没站稳就听见林青时带着哭腔喊道:“小姐救我啊!”

他死死拽着温禾的衣袖,眼眶说红就红,“我虽穷得叮当响,不得已才卖身葬父,可我也是有骨气的……”

温禾见了由衷感叹,师兄演技真好。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配合地点头嗯嗯,“你说的都对。”

“可是这位贵人不由分说地就要将我掳去,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没有。”温禾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改口,“有的有的,王法大大的有。”

林青时暗中掐了她一把,继续声泪俱下:“小姐您行行好,把我带走吧!”

他突然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给您当牛做马都行,暖床也……”

“咳咳!”温禾猛地咳嗽打断,听这浑话耳根子都红了。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师兄你适可而止一点。”

侯平绿狐疑地看着他们俩,“你们认识?”

“不认识!”两人异口同声。

林青时立刻戏精上身,死死抱住温禾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求您发发慈悲收留我吧!”

“诶……”温禾尴尬得脚趾抠地,一抬头正巧瞥见人群中的宋默。少年抱臂而立,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见她看过来还促狭地挑了挑眉。

他怎么在这?

不知少年来了多久,又看了多少。温禾朝他做口型:“帮、我。”

宋默歪了歪头,装作没看懂的样子。

正当二人你来我往地眼神交流时,被长久忽视的少女精致眉眼染上怒气,拔高音量道:“把他给我!”

小郡主的年岁与应幼兰相当,同样稚气的脸上两团软肉粉红,气嘟嘟的,生起气来也煞是可爱。

对漂亮的人温禾一向没什么脾气,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郡主殿下,强扭的瓜不甜,您何必要强人所难呢。”

“管的着吗你!”

侯平绿如今正气得脑袋疼,完全听不得其他人的话,而且在她眼里,是温禾抢走了她心爱的东西,更是气恼。

“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不……”

“幼兰?”

一道温润的男声从马车里传来。宋明义撩开车帘,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温禾身上。他优雅地下了马车,先向侯平绿行了一礼:“郡主安好。”

“明义哥哥。”

宋明义点了点头,转头看见还抱着温禾大腿的林青时,宋明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位是……”

“半路捡的。”温禾干笑。

宋明义看了眼林青时脖子上挂着的狗牌,瞬间了然。他轻咳一声,转身向侯平绿深深一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郡主殿下千金之躯,当街与一个……”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下人纠缠,实在不妥。若传到永宁王耳中……”

侯平绿闻言身子一颤,方才还骄纵的小脸瞬间失了血色,下意识环顾四周。她虽是永宁王的独女备受宠爱,但永宁王却也十分严厉。听到宋明义将自己父亲搬出来,仿佛感觉到父亲的眼线正在周围,将自己丑态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再看向林青时时,只见少年目光灼灼只盯着温禾,连个眼风都不曾给她。这认知让她心头一刺,眼眶顿时红了。

宋明义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转向温禾,语气柔软:“幼兰既然心善,不如就让他到府中做个门房?”

本来还愁着找个什么借口带进宋府,这下天降横财,林青时顿时眼睛一亮,看这位宋家大公子的形象突然高大起来,做戏做全套,立刻对着宋明义连连叩首。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宋明义却没看他,直直看着温禾,“幼兰觉着呢?”

温禾顺坡下驴:“嗯,那就留下吧。”

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巧灵总算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碰了碰还在装模作样磕头的林青时,“喂,别磕了……”

侯平绿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瞪了温禾一眼,转身带着侍卫离去。

戏落散场,人群散开去。

独留下宋默一人还站在原地。

宋明义终于看见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若无其事地寒暄:“三弟,好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宋明义温声招呼,却换来少年一声冷笑。

少年面露嘲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温禾,声音里淬着寒冰,瞥也没瞥宋明义一眼,“那还真是不巧。”

温禾别过脸去,故意不去看他。方才求援被拒的委屈化作赌气,她仰头对宋明义软声道:“明义哥哥刚从书院回来么?”

“嗯,正好路过。”宋明义体贴地为少女拢了拢披风,“走累了?”

“是啊,腿都酸了。”

只是简单日常的一句话,在宋默耳中却是少女温声软语地向人撒娇。

“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好,那就麻烦明义哥哥了。”

温禾挽住宋明义的手臂,故意提高声调。眼尾余光却忍不住往宋默那边瞟。只见少年脸色愈发阴沉,她心头莫名一颤。

车帘垂落的瞬间,于缝隙中,少年的身影如青松般笔直地立在原地,日暮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孤寂。在人来人往的长阳大街,显得格外醒目。

另一辆马车里,少女猛地撂下车帘,她咬着唇瓣,指尖死死攥着绣帕,突然冷声开口,“去查。”

“把她的底细给我查个底朝天。”——

作者有话说:他喜欢她,她喜欢他,他又喜欢她。

好乱[无奈]

小郡主是好宝宝,只是被宠坏了[亲亲]

第36章 县令

芳姨是新乡远近闻名的活菩萨。

她原名叫蒋存芳。虽已年过四十,眼角爬上了细纹,却仍掩不住那股子风韵。乌黑的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衬得肌肤如雪。

自从她那短寿的丈夫过世后,蒋存芳便深居简出,平日里只爱在家中侍弄花草,不怎么出现在人前。

可新乡县的孩子们还是最喜欢芳姨。因为她总是和和气气地从怀中掏出油纸包,见着孩子便眉眼弯弯地招手:“来芳姨这儿,有糖吃。”

谁家孩子若是挨了打骂,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往芳姨家跑。待到暮色四合,听见爹娘寻来的呼唤,芳姨便会牵着孩子的手,柔声细语地将他们交还到父母手中。

小阿芙接过蒋存芳递过来的饴糖,甜甜地道谢:“谢谢芳姨!”

蒋存芳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又轻轻捏了捏她嘟起的圆润脸蛋,“阿芙可告诉过爹娘,来芳姨这儿了?”

小阿芙摇摇头。

她今日打碎了家中的瓷碗,害怕得紧,所以才一路跑来躲到芳姨家里。她走得也很小心,路上没碰见什么人,因而也没被什么人看见。

“那爹娘知道小阿芙出来了吗?”

“唔……”小丫头咬着糖块,想了想,又摇头。

爹娘今日去外祖父那里了,只留了她一个人在家。她跑出来的时候,爹娘还没回来,要天黑才回呢。虽然爹娘再三嘱咐她,一个人要当心,不要到处乱走,凡事芳姨这儿定是比哪儿都安全呢!

“阿芙乖,那今晚就住在芳姨家,好不好?”蒋存芳从油纸包里又拿出一颗琥珀色的饴糖,在阿芙眼前晃了晃。

小丫头爱吃糖,看见饴糖便两眼放光,顺从地点点头,张嘴就要含下那颗糖。

“阿芙——”

院子外忽然传来爹娘心急如焚的声音。

听到父母的声音,阿芙立马站起来,一个侧身,蒋存芳手里的饴糖“啪嗒”掉在地上。

“爹!娘!”

蒋存芳看着裹了一层灰的饴糖,挂在唇边的笑容一僵,和煦如春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弯腰拾起脏了的糖块,

“阿芙要去哪儿?”

小丫头扒着门框回头,正撞见芳姨背着光的脸。那总是弯着的眉眼此刻像两把钩子,吓得她打了个嗝,“我、我回家……”

“回家?”蒋存芳突然按住她肩膀,五指如铁钳般收紧。阿芙疼得缩脖子,却见平日温柔的芳姨露出森白牙齿,“不是说好今晚住在芳姨家吗?”

“阿芙!我的女儿,你在哪——”

呼喊声越来越近,阿芙为难地看着蒋存芳,不知为何,她觉得平素和善的芳姨好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脸上的笑容也十分强硬。

“芳姨……”

蒋存芳猛地将人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往屋内重重一推,小丫头趔趄着跌倒在地,磕破了膝盖,当即大哭起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芳姨突然发火,哭喊着要爬起来,“芳姨,疼……”

却见蒋存芳从袖中抖出麻绳,穿过窗棂的月光打在那张素净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恶意,“阿芙,别怕……”

麻绳勒紧手腕,蒋存芳摸出块浸湿的白布,甜腻香气直冲脑门。

阿芙拼命扭动身子往后蹭,眼泪糊了满脸。

“芳娘?你在家吗?”

门外突然响起叩门声,阿芙浑身一颤,是阿娘!

她正要大声呼救,蒋存芳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阿芙半边脸上顿时红肿起来,嘴里尝到血腥味。蒋存芳慢条斯理地揉着手腕,将浸了药的白布狠狠塞进她嘴里。

然后起身去开门。

门外李氏夫妇看见她,一脸焦急地询问:“芳娘,阿芙在你这儿吗?”

女人蹙眉摇摇头,柔声道:“阿芙不见了吗?”

“是啊,也不知道这丫头去哪儿了,四处寻遍了也没看见人。”

“诶……”蒋存芳想了想,“有人看到阿芙在哪儿了吗?”

李母抽噎着说没有。

“别急,”蒋存芳递上帕子给李母拭泪,不动声色地挪步挡住门缝,“许是贪玩忘了时间,我陪你们再找找?”

见孩子不在,李氏夫妇也不敢耽搁,匆匆道了谢,便转身而去。

待待夫妇俩身影消失在巷口,蒋存芳反手闩上门。

铜锁“咔嗒”一声扣紧。

她缓步朝着昏睡的孩子走去。阿芙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角落,呼吸微弱,脸颊上还留有鲜红的掌印。

蒋存芳蹲下身,指尖抚过孩子凌乱的鬓发,轻叹一声。

若不是近日实在物色不到好货色,她也不想对阿芙下手的。这孩子是她亲眼瞧着长大的,性格乖巧,长得又可爱。可是上头催得紧,她实在没法子了。

她盯着阿芙圆润的侧脸许久,终于从柜子底下抽出麻布袋。孩子软绵绵的身体被装进去,只留一个头露在外面呼吸。

等天色暗下来,她要去送货。

“阿芙……别恨芳姨……”她喃喃自语,正要扎紧袋口,忽觉颈后一凉。

“蒋存芳……?”清冽的少年嗓音在背后响起。

蒋存芳手一抖,袋口松散开来。她猛地回头,一个少年从黑暗中走出来,身着玄色,容色清冷,不知何时进的屋。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的主家是谁?”

少年手转着匕首,一步一步接近她。

蒋存芳踉跄后退,被逼到桌角,打翻了烛台。

退无可退,匕首的寒意在喉间游走,蒋存芳咽了咽口水,突然轻笑道:“那可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人。”

*

夜阑人静,月如弯钩。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随着颠簸微微蠕动。

蒋存芳额前渗出细汗,双手紧紧地握着车把。

她身后三步远,玄衣少年无声地跟着。

车轮突然卡进石缝,麻袋里传来细微的呜咽。蒋存芳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小个口子,见“货物”还没有醒来,长舒了一口气。

身后的少年轻轻扫了一眼,状似寒暄地问道:“芳姨有没有见过一个手背有烫疤的三岁女童?”

“没有。”蒋存芳想也不想的回答。

她经手过的孩子这么多,哪能每个都记住?况且……这些孩子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都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没有啊。”少年重复了一遍她的回答,没再说话。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打更人报时,已到子时三更。

他们来到新乡县令府,看门小厮打着瞌睡,靠着门墙,头一顿一顿的。

听到板车移动的声响,一个激灵醒来,谄笑着迎上:“芳姨。”

蒋存芳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芳姨今晚怎的来迟了?可是路上遇见什么事耽搁了?”小厮颇为有眼力见地接过板车,跟在蒋存芳后头推进去。

走到中途,他才突然发现今夜好像多了一个人。他疑惑地看了看少年,“芳姨,这位是……”

蒋存芳平素就不爱搭理他,这次却破天荒地开口解释道:“这是我的表侄,我身体不适,替我来搭把手。”

小厮也不敢多嘴,“诶”了两声揭过。这位芳姨可是县令爷跟前的红人,他只求着能拍上马屁,鸡犬升天。

待走到里院,小厮识相地停步,搓着手支支吾吾的,“芳姨……还得劳烦您多在县令爷面前替我美言两句。”

蒋存芳急着打发人,轻轻“嗯”了一声就当应下。

小厮果然喜不自胜地忙弯腰谢礼。目光落在黑衣少年身上,有几分探究,但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再想不起奇怪的地方了。

暖阁里,吕文赋掀开帷幔,床榻之上躺了一个年岁不大,目测只有五岁左右的孩童。

那孩子与麻袋里的阿芙一样,都被下了能够失去力气的药物。他紧闭着双眼,面上泛着奇怪的红晕,手脚皆被捆缚着侧躺在床上。

吕文赋坐在床边,摸了摸自己胀大如气球似的肚皮,眼神在孩子身上逡巡,将人从上至下一处不落地用目光仔仔细细地剥落。

仿佛孩子只是一盘精美可口的甜点,随时都会被他吞吃入腹。

他“爱怜”地抚摸过孩子的脸颊、脖颈、脊背,停留在不该停留的地方,那张因为肥胖而扭曲的脸上横肉丛生,笑起来时眉毛眼睛颧骨通通挤成一团,逼仄得如同见不得人的阴沟。

他是一个奇怪的男人。不喜欢成年的女性亦或者是男性,只喜欢……

他开始剥下孩子的衣物。

随着每一件衣服的丢落,眼中出现愈演愈烈的狂热,他像沙漠里渴疯了的旅人,埋头在那赤、裸的胸前。

烛火将他臃肿的影子投在纱帐上,像只吞食的蟾蜍。

“吕县令。”

蒋存芳叩了四下门便退后。

吕文赋被惊扰,裹着松垮的中衣拉开条门缝,目光黏在少年脸上,有些不悦,“怎么回事?我不喜欢年纪这么大的,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蒋存芳赔笑,“我给您带了新货,这就是个赠送的,好在皮相好,您大可以留在身边偶尔发泄一下。”

蒋存芳面露为难:“毕竟……年纪大些的耐玩。”——

作者有话说:县令,该死。

[可怜]不喜欢的话就跳过吧

会死的很惨的,也不会让其得手的。

(求生欲大爆发!

第37章 报仇

黏腻恶心的目光如蛆虫般在宋默脸上爬行,他置若罔闻地仰起头,将好颜色全然暴露在烛火下。

吕文赋仔细品鉴了一番,“多大了?”

“十六。”宋默说完便垂下头,纤长的眼睫遮掩了浓烈的戾气,墨发与白绸缎似的肌肤相融合,人畜无害。

蒋存芳适时补充:“大人放心,他右腿有疾,是个跛子,闹不出什么风浪的。”

闻言,吕文赋看向宋默的脚,少年顺从地掀开长衫,露出一条软塌塌无法直立的右腿。

“留下吧。”

他虽然不喜欢年纪大些的,但蒋存芳说的也没错。这个月报废的数量太多了,这样下去会被起疑的。

蒋存芳点头,“那这小的……?”

“先锁在偏房吧。”吕文赋指着宋默,“你,把人带过去,然后再回来。”

宋默轻轻点头,像一具行尸走肉,沉默着扛起麻布袋,跟在蒋存芳后面跛行,将阿芙轻轻放在偏房的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