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时可有觉得我脏?”
“嗯?”
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也轻得橡根针,细细地扎过自己的心上,他既期待答案,又惧怕这个答案。因而问的时候,声音也差点被风带走。
温禾一刹那间没听清,却心领神会地知晓他问的是什么。
你那时……可有觉得我脏?
青年的小指不知何时卷上了她的食指,勾缠着,像一条剪不断的丝线,慢慢收紧,勒住,除非强行断指才能侥幸逃脱。
温禾垂首,头顶的一簇呆毛也恹恹地垂落,她沉闷半晌没回答。
她嫌他脏过吗?
从未。
即便是那日他一身伤痕脏污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也只是在想,他会不会很疼?那么多的伤,那么多的血,青紫交错,又落魄又可怜。
但是她从没有觉得他脏过。
就在宋默几乎认为等不到她的答案之时,唇边挂上清浅的笑意,将将要打圆场搪塞过去,却听她声如蚊呐的一句:“没有……”
这就够了。
提起的紧张倏地松解,他拉起少女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未擦干净的泥块沾染上清逸出尘的面容,还多挨蹭了几下,在脸上抹开一道痕。
“可我想被小禾弄脏,怎么样都好。”
又在说这些放浪之辞!
温禾耳根一红,想要抽出手却被抓得更紧。青年眼尾突地凝起了水汽,好像有人用指腹狠狠擦过一般浮起了红痕,如墨色沉静的眸中染上了欲色。
看得她心头直跳,赶紧扭过头去撇清关系:“已经……脏、脏了。”
宋默见她这模样,那些暗藏的情绪应当沉了下去,无暇被顾及。他轻笑出声,松开了手。
温禾得了解脱,暗暗松了气。可下一秒,一双手又抚上她面颊,有着薄茧微微粗糙的指腹蹭过。
青年笑意渐深:“好烫啊。”
温禾拽下那只调皮的手,握住,被他恼到了一般轻蹙着眉:“你闹够了没有?”
“现在可好多了?”
宋默不满只是简单交握的姿势,挤入她手指间,转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一直觉得这般才足够亲密,每一寸肌肤都要与彼此相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足够纾解那些执念。
追其根本,说到底,他还是害怕她就这么随风而去。
经由他这么一问,温禾才意识到他是察觉到了自己低落的情绪,所以才故意闹她。若无此事,她还以为自己对情绪的收敛做得很好,不会叫人轻易发现。
只是他这样,本就有些郁郁的心上又是一酸。
她尽力敛起低落的情绪,一手与他十指相扣着,一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整个人的重量都几乎要落到他怀里。
她不想……
那些事,她不想做……
辗转之间,她将一切关乎未来的事先抛诸脑后,再次抬眼又是欢天喜地的模样。
她拉着青年的胳膊往云锦家走,“走吧走吧,我能有什么事儿?不过就是忙了一整日,连热饭都没吃上一口,心中有些憋闷罢了。回家去,回家去,我明日一定要让李姨给我烧条大鱼!”
然而回到家中,本想着睡上一觉好好补回气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间猛然想起最关键的一环中还有一事未完。
温禾从床上爬起来,鞋也没来得及穿好,便嗒嗒嗒找到云锦的药柜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她抽拉药屉的动静不小,一进一出在夜里传出清澈的回响。
云锦素来浅眠,又住在隔壁那间房中,那些动静她听得清清楚楚,披了件外裳便寻到声源。
“大半夜不睡觉,哪来的小贼偷我的药呢?”
她懒懒倚在门框上,斜眼倦怠地睨过被吓得浑身一抖不敢动弹的“小贼”,语气中却有几分调笑的意思。
温禾转过半身,脸上笑容僵硬,她缓缓眨了眨眼:“云姨……”
“你找什么呢?”云锦走进屋去。
温禾肩膀一松,就这么垂头丧气起来,“想找些好入眠的药丸。”
先前从大师兄那里顺来的都是治疗内伤外伤的,可心病又不归这些药管,她堵得发慌,没法入眠,也就更无法完成他们后头要做的事情。
“你睡不着觉?”云锦一直当她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老实说至少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就是那副摸样。因此听她说睡不着觉,眼神中还有些狐疑。
“嗯……”
云锦捞起少女的手腕,替她把脉,脉象强壮如牛,蓬勃有力,活个百八十载不成问题。
她静静看着少女,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和那小子吵架了?”
第97章 他梦
“你和那小子闹别扭了?”
“不是……”温禾下意识否认。
云锦目光炯炯,显然不相信她的话。扣在她手腕间的手指微微用力,掌心下的脉搏骤然加速,她心知肚明地轻笑出声,松开了手。
温禾被她这眼神看得浑身刺挠,装傻似的笑呵呵道:“其实吧,就是我有一个朋友……”
“哦?你哪个朋友?”云锦挑眉,有意追问。
温禾“哎呀”得荡气回肠,蹭到冷若寒霜的女子身边,撒娇似地挽住胳膊:“就是我的某一个朋友,云姨您不认得,我说了名字您也不知道,就别问了呗……”
云锦露出看穿一切,不言而喻的笑容,任由她摸摸鼻子,眼神飘忽地继续编:
“就是我那个朋友吧,她迫不得已要做一些她不想做的事情。但是呢……她又必须要去做。因为如果她不去做的话,她在意的人们就会因为她的选择而蒙受大难。”
“所以,她没得选。但是……”
“但是她要做的事情却违背了自己的心意,是么?”云锦替她补全了没说完的话。
“是啊……”温禾颇感意外,张大嘴巴惊叹道:“云姨,你好聪明啊!”
“是你太笨。”
云锦屈指重重点向少女的眉心,温禾吃痛松手转而捂住自己的额头,刚准备抬头控诉她的恶劣行径,却见女子转身从药柜的中层拉开抽屉,甩了一包香丹给她。
那香丹甩来的落点与她所站之处有点距离,她不得不跳了几步堪堪接住。
“心意可贵,但人间又何止儿女情长。”云锦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给神情怔愣的少女,“至于心意……?”
“恰是这世上最不值钱,最易变的东西。他今日可以心悦你,爱你,敬你,将你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明朝便可弃如敝屣。”
说到此处,她语气里掺进了几分鲜见的情绪,偷着一股子的哀戚。温禾有一瞬间还以为是原来的云锦回来了。
“他不是那样……”
哪样的人?
话音未落停滞在唇边,温禾说不下去了。
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可偏偏她就是从那个已知的结局归来的那个人。
她明知这百年后的结局。
少女忽地沉默,手中的香包攥得紧,指尖隐隐发白,咬着唇在深深吸气。
云锦觑了她一眼,反问:“你要拿他的情意去换其他人么?”
“我虽不知你口中所说的‘旁人’到底是谁,但既让你如此挣扎,应当是于你而言极为重要之人。否则,你也不会在二者之间摇摆不定。”
“哦……”云锦笑意渐浓,“或许你早知道该如何选,只是需要借我之口替你说出来。”
温禾垂下眼睫,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云锦来时为了照明的风灯忽明忽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云锦说得对,她其实早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是……
只是不想面对而已。
“既知无果,当断则断,也好早日脱身。”
云锦说完,把茶盏在她眼前推进几许,提醒道:“服下香丹好生安睡。”
温禾思绪纷乱,心不在焉地接过水猛灌了一口含着,取出一颗香丹咽下。
没有想象中的苦药味,倒是有股清雅的花香。
“剩下的都拿去。我瞧着你这心病,非一日能解。”
“谢谢云姨。”温禾乖乖应声,跟着她后头走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云锦的屋子在东边,温禾住的那间在西边最里侧。
二人在廊下转角处分别。
温禾走出几步忽觉不对,匆匆折返:“云姨!”
幸而云锦提着灯还未走远,她遥遥抬起手臂,风灯在夜风里轻晃,将平日里看着冷淡的眸子熏暖了几分。
“又怎么了?”
温禾小跑到她眼前,面上狐疑:“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呢……云姨又是如何知晓我所做之事?”
方才还未来得及细想云锦的话中含义,可转身时便隐隐觉得不对。
为何云锦表现地似乎十分了然?若只是猜到她在二者之间犹豫这件事尚有可能,可又如何猜到她犹豫的二者里有宋默?
云锦难道知道……
她要杀了宋默?
脑中推断出结果,温禾警惕地看着云锦。
“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
亏得她方才替她答疑解惑了一番,还给了压箱底的香丹,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云锦不满地轻哼,“我想知道这些又有何难?你们二人都进过无回谷,还入过痴骨檀的幻境……”
“你想让人知晓的,不想让人知晓的,我们通通知晓。”
温禾大概猜到她说的“我们”就是痴骨檀的果子了。
“你们……是共通互享的?”
云锦点点头,没再多解释。
痴骨檀虽长在无回谷中,但根系发达,早已贯穿了整座岛屿。只要她还有一日待在这里,就能一直感知到无回谷中的动静。
不过人心贪求的东西无甚乎就那些,钱、权、名、利。
她看得太多,已然提不起兴趣。
不过那日他与她的梦境突然在眼前闪回,倒叫她生出半点好奇。
云锦一副坦然自若见得多了的模样,少女却神色一僵。
“云姨……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温禾搓着手可怜巴巴。
“我没那般闲情。”云锦打断了她的恳求。
虽为果子,却有些超乎常人的敏锐,不用明说,云锦便懂了她所求之事。
“我会保密的。”
温禾长舒了一口气,下一秒便听到女子清冽的声线里夹杂着意味深长。
“不过……你想不想知道,他在幻境里又看见了什么?”
“什么?”
那日从无回谷中出来后,温禾虽好奇,但都心照莫宣地没有提及。既然云锦能够看到,她抓住机会问:“云姨,他看到了什么?”
“噩梦,美梦……你想先听哪一个?”
“坏的,先听坏的。”
“你这丫头……”云锦轻笑,“罢了,反正两个梦都与你有关,你也逃不掉。”
少女眼睛瞪得圆圆的,认真等她说下去。
“他的噩梦里,是看着你几次三番地在他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
痴骨檀的幻境既有噩梦亦有美梦。
“噩梦重现的是人心中最深的痛苦。”云锦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生机勃勃又恣意,把住的脉象平稳,不出意外并不会早夭。
但那个外表淡漠的青年却害怕她死。
“你生过大病?”她语气里有些好奇。
温禾摇摇头又点点头。
应幼兰重病身亡,也算是她生过一场吧。
“还有呢,那他的美梦呢?”
“你们成婚了。”云锦说得言简意赅,“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以为你们二人早就成婚了,原来是还不曾么?”
身体接触的动作最难骗人,二人入岛之时有些动作便能看出关系着实不一般。
“确实不曾……”
“如何?听到这些,他这般喜欢你,你可有动摇?”
可有动摇?
温禾嗫嚅着唇瓣,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有些明晰的答案又蒙上了一层灰尘,她站在镜子前想要徒手擦干净,却怎么也擦不清楚,反倒是越来越模糊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人与万人,你想对得起谁?”
“言尽于此,我累了,你也快回去吧。”话音未落,云锦便转身而去,“别叫你那位魔君发现了。”
温禾心事重重地回到屋子,里头安静,青年的呼吸匀长。她出门时宋默便已入眠,想来如今应该熟睡得很深了。
她不愿吵醒他,小心翼翼地在床边轻轻脱了鞋,又从他身上绕过,爬进床榻里侧。
待到整个人安分躺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拉了点被子粗略盖好肚脐,合上了眼。
一双手将大片的薄被将她从头到脚包裹,又环上了她的腰间。
头顶被抵上什么东西,又轻轻蹭着。
“你去哪儿了?这么久才回来?”宋默的声音清醒,淡淡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温禾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露出鼻子好呼吸,微微错愕:“你没睡着?”
“嗯。”
修仙者无需入眠,合上眼也不过是清心冥想罢了。一张床就这么大,他又不能占大半张去打坐,叫她晚间迷迷糊糊醒来被吓到。
“你去做什么了?”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连带着裹住的被子,像被从头到脚捆住了一般。
温禾略有不适地挣扎:“人有三急。”
“不对。”宋默迅速打断,舌尖舔了舔她圆润小巧的耳垂,含住,说话声也变得含糊。
“不要骗我。”
“睡不着,出去走走。”温禾认命了,放弃挣扎。
他禁锢得这么紧,严防死守的,就没有要放她出去的意思。
“还有呢?”
“碰见云姨,要了些助眠的药丸。”她微微侧过脸,从他口中逃出来,“然后就没了,别问了,我要睡觉。”
“助眠?”
青年唇边咀嚼着这两字,手指禁锢住她的下颌,软肉从指缝中溢出。夜色昏暗,他虽看不清楚,但触觉足以点燃兴奋。
温禾被他强行掰回来,宋默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让她想起有一回在塞外碰到的,从夜色里走出来的虎视眈眈的豺狼。
“小禾若是睡不着,最该找的人是我……怎么会是别人呢?”
说完这话,温禾感觉青年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第98章 心悦
他其实一直醒着。
少女在怀里翻来覆去,偷偷拨开他的手臂,像只谨慎的小猫从床榻上翻过他爬出去,直到悄悄推开门蹑手蹑脚溜出去。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他都在黑暗之中静静注视着。
自她回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从此他便不敢再闭眼,生怕一睁眼,她又消失在自己眼前。上一次离开,她用了四年才回到他身边。
那下一次又需要多久呢?
宋默忽然翻身将人困在身下,少女瞪大眼睛,低声惊叫了一声,对上他愈发幽深的眼眸,那张玉山倾颓的脸庞在不断逼近,直到她退无可退。
所有未出口的诘问都被堵在骤然落下的吻中。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紧紧箍住她的腰,迫使她紧紧贴向自己。距离被拉近,由浅入深,安静的夜里喘息肆无忌惮地蔓延,听得人面红耳赤。
“小骗子……”
他在换气的间隙里在她耳边哑声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可当指腹摩挲过她泛红的脸颊,轻颤的唇瓣,动作又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
饶是他的语气温柔,含着无尽的缱绻情意,温禾也着实被吓得不轻。她心虚地偏过,却又被他轻轻扳回。
她不知道他方才是否跟出去过,出去后又听到了多少?又或者……他知道了她的秘密?
“怎么不敢看我?”宋默抵着她的额头低笑,目光灼热地凝望她的眼睛,翻涌着虔诚的浪潮。
“我……”
他忽得挑眉,“罢了,那些都不重要……”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重新覆上的唇间。
窗外月色渐沉,月光清凌凌照拂天地,微风吹过地上的落叶,轻轻撩开少女散落的裙裾。
蜘蛛顺着垂落的蛛网从树上缓缓滑下。
骨节修长的双手握住纤细的脚踝,顺着小腿曲线缓缓上移,所过之处激起细密的战栗。
他埋首亲吻。
一只小甲虫在风中振翅高飞,迎面撞进猎手精心布置的陷阱,蛛网束缚住它的手脚,动弹不得。
猎手朝它步步逼近,带着危险和欣喜,将要享受属于这顿大餐。
挣扎,是无力的抵抗。
分不清是天上飘落的雨滴,还是来自狩猎者贪婪的涎水。
落在蛛网上,全部浸透。
埋在锦被之下的脸上浮起慾色,她哼哼几声后,突然被自己甜腻的嗓音惊醒,眼神瞬间清明,猛地抬手将他的脑袋推开。
“停下……”
宋默不解地撑起身子,半跪在她腿间,披散的长发柔顺宛若上好的丝绸,随着他微微侧头倾泻而下,微微眯起的眼尾泛着诱人的红,轻佻得像一只狡黠得逞的狐狸。
“为什么?”指尖从她微微发烫的脸颊触摸到疯狂搏动的颈侧,“你明明很喜欢。”
“我累了,我要睡觉。”
她拽过被子转身,却被扣住手腕拉回原处。
“又说谎。”
宋默低笑一声,不顾她的挣扎,手上微微施力将她的双腕齐齐锁住,压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低下头。
“宋默!”
他在她面前向来温驯乖从,温禾也没料到他今夜会如此执拗,不听她的话一意孤行。她气得眼眶发红,手腕在他手心里剧烈挣扎,往下攀着推开他抵近的头颅。
“我说了不要!”
青年微微蹙眉,似有不悦,却在瞬息之间将那情绪敛去,只抬头浅浅勾唇,抓住她的手腕往旁侧一扯,另一只手轻抬,梳妆镜旁的发带便如受牵引般飘入他手心。
“到底是为什么?”他一手钳制着她,一手拿着红色发带绕上她纤细的手腕,打了个精巧的死结。
温禾挣扎着扭动手腕,却只换来他更用力的攥紧。细嫩的皮肤很快泛起刺目的红痕,落在青年眼中,惹得他胸腔震动,发出一声又一声满足的哼笑。
“你在发抖,却还要说不。如此这般,我真是好奇……今晚你见过云锦之后,她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她突然抗拒他的亲近,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发抖……这是被你气的。”温禾气极反笑。
想到他的异常,心中警铃大作,“你监视我?”
“说的真难听。”他拽着发带,顺势拉起她的双臂固定在发顶,“我只是分了一缕灵识在你身上,并没听见多少。”
他既如此说,应当不假。
温禾松了一口气,却见他下一秒低头轻吻她紧绷的指节,随后含住,在口中缓缓戳弄,直至泅湿。
“所以云锦到底同你说了什么?让你看都不愿看我……”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什么也没说。”温禾声音淡淡,即便是他舔着她的手指舔出啧啧水音,她也无动于衷。
青年动作一顿,倏地直起身来,垂眼凝视她。
“说谎。”
他颊边情潮未退,眼中的墨色侵染,沉淀成一片纯粹的黑,瞧着人隐隐觉得心悸。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熊熊燃烧的怒火:“今夜,这是你第三次骗我。”
他最恨欺骗。可是面对她几次三番的说谎,还是舍不得责问,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逼得她不得不对他隐瞒。
“我说得都是真的,只是去拿药,仅此而已。”
少女抬眼轻轻瞟了他一眼又迅速挪开眼神,微微侧过脸面向床榻里侧。
“是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
宋默约莫是气急了,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她把他当傻子耍,可他偏偏还就当定了这个傻子。
“好、好、好……”
他连连说了几个好,像是突然想通了,也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而挑起她的寝衣系带,轻松解开,“那我就当是想多了。”
“宋默,你放手!”
“不放。”他倾身俯下,吻过她湿润的眼角,“我早说过,我死都不放手……你怎么总不当真?”
“这个放手和那个放手意思能一样吗!?”
“有何不同?”
他重重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留下一道泛红旖旎的齿痕,“要么你老实告诉我,究竟瞒了我什么事。要么……你就想办法,让我忘了你骗我这件事。选一个?”
“不怎么样。”她拒绝得很干脆。
前者,想都不用想就绝无可能。若是她真将这些秘密全盘托出,告诉他她真正要杀的人就是他,那恐怕死在这张床榻上的就该是她自己了。至于后者……
还能用什么办法叫他忘记这件事?都不必多想,温禾就知道这个办法是什么。
但她不想,也不愿。
爱会像无底洞一般拉住她狠狠下坠。她站在悬崖边上,既已经感觉到了危险,就应该及时悬崖勒马,以免将来有一朝心软,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趁现在……
趁她还只是对他有几分喜欢的时候,尽早收手,抽身脱离,才是上策。
宋默看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知她正深深思量,但他也仅仅只能看出她心里在想,却看不透她心中具体所想。明明是他在给予她选择,但是感受到被审判的角色却是他。
他看着她偏离自己,咬紧下唇,连看自己一眼都不肯,心底的火苗越蹙越高。
“好……既然如此,我替你选。”
寝衣本就轻薄,宋默随手脱下衣衫,上身未着寸缕,在朦胧的夜色里看不清晰。他挥手,床边的灯烛悄声点燃,昏黄旖旎之中一切都显露出来。
他身形清瘦,却不显文弱,肩臂与胸膛的肌肉线条利落而清晰,因着常年修炼习武,露出紧窄的腰线,肌理分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寸都蕴藏着内敛的力量。
他记得,她最是喜欢他的脸还有身体。
他俯身亲吻她,不轻不重地咬住唇瓣揉弄,伸手往下。
温禾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浑身一颤,抬腿就要踹他,却被他用膝盖牢牢压住。害怕她被压疼,微微收力,只是松松的禁锢,却换来更强烈的反抗。
宋默不得不换成手按住她不断扑腾的双腿,少女面如死灰地偏过头去。
“你为何不看我?”
秋夜微凉,他不着寸缕,连带着指尖的温度也降了下来,覆盖在她温热的脸颊,轻轻摸了摸她紧闭的眼睛。
“你不喜欢……?”
睁开微微颤抖的眼睫,她眼里不知为何蓄满了泪,甫一张开,就落下一滴珠泪,砸在他的手心。
“我说了不要,你为什么不听?”声音里染上鼻音。
温禾抬眼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讨、厌、你……”
说完,她哭得更狠。眼泪像不要钱一般,如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流淌进枕头。
心头被狠狠一砸。
宋默手忙脚乱地贴近拭去她的泪,“是我的错,不要哭。”
“给我松开!”
“那你看我一眼,小禾。”他声音里不由染上几分惶恐与哀求。
她最是喜欢他的脸,可若有一天她不喜欢了呢?他又能用什么留下她?
所幸少女终于转过头颅,愿意赏脸看他两眼,只听下一秒冷声道:“给我松开。”
“好。”
他缓缓吐气,接着诱导:“那你说一句,我心悦你。”
“我说了,你就解开?”她害怕他反悔,还要确认一番。
“嗯,”他承诺,“只要你说,你心悦我,我就解开。”
我心悦你。
只需要四个字,就能叫他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任何事。这四个字也简单,可是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温禾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一颗石头堵住,不断在磨砺。
“我……”
他静静等待她说下去。
“我……心……”
“嗯,继续说。”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迅速将这四个字吐出:“我心悦你。”
刚说完,温禾就闭上了眼睛,如同被天边的火烧云席卷过,全身都浮起了红色。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
但是真也好,假也罢……宋默已全然不在乎,只要她肯说,即便是骗他也好,只要此刻他是真的欢喜。
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你心悦谁?”
“我心悦你。”
无外乎已经说过了一次,再说一遍也不会脱一层皮。没皮没脸的次数多了,有时候裸着也是自由。
“那我是谁?你心悦之人是谁?”
还是不满足,他开始循循善诱,试图从她嘴里挖出更深的东西来。
“宋默!你说好给我解开的!”
“回答完这个就解开,好不好?”
虽是商量的语气,但全然没有要商量的意思,一切都按着他的想法在强制进行。
“说吧,”他克制不住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我想听……你的心悦之人是谁?”
温禾认命了。
她闭上眼,情话从颤抖的唇边缓缓溢出:“晦庵……我心悦之人是晦庵。”
终于得到答案,青年依言解开了发带。
温禾从禁锢中被放出,收回被捆缚久了又酸又疼的双手,抱紧被子将自己团成一团,闷头进去。
宋默隔着被子将她搂入怀中,他的笑意不退反增,餍足地埋头也要躲进她的被褥里。
只听少女闷声道:“别碰我。”
“我没碰,天冷,暖床。”
他担忧她不信,伸出四根指头,郑重承诺:“放心,你说不要的事,我今后一定不做。否则,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呸呸呸……我没让你发誓!”
“你果真舍不得我死。”
本就欣喜的心情像无限辽阔的苍穹,寻不到边际,只是一味的扩散,清冽的低笑声从背后传来。
“呵呵。”温禾也跟着干干笑了两声应和。
舍不得他死么……?
她背对着他,紧贴的背部可以感受到他胸腔里灼热的心跳。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也想知道。
第99章 村霸
“救命……救命啊!”
阿贵跌跌撞撞跑进村口,那张常年风吹日晒之下磨砺得黝黑的脸上汗如雨下,从换不出气息的喉管里勉强逼出嘶哑的呼救。
他浑身湿透,半蹲在大路上,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道:“我爹……我爹被浪卷走了!”
“你爹不是最擅水性了么?怎么会……”
咸渍的汗水淌进眼中引起火辣辣的疼,阿贵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是浪……是浪太大了……”
他和阿爹平日里就是靠着出海捕鱼维生的。
清晨时出门朝霞满天,根据经验来看本该是个出海的好天气。临出门前,阿爹拿着新织的渔网,拍了拍他的脑袋笑说今日一定能满载而归。
最初海上的确风平浪静,也如阿爹所说,银鳞般闪烁的鱼群像被勾魂了似的一股脑争先恐后地往网里钻,他们喜不自胜,笑得快要合不拢嘴。
可转眼间,平静的海面骤然起了大风,天色陡然阴沉,黑压压的,比三个人还要高的浪头如巨墙般压过来,将他们的那艘小船瞬间拍了个粉碎。
他和阿爹一块落进了水中。
那浪头一个接着一个,他呛了一口接一口的水。好在凭借多年练就的水性加上年轻力壮,他拼命扑腾了一阵终于看到了海岸边的界线,找到了方向游了回来。
只是再找不到阿爹的身影。
“求求各位叔伯,帮帮忙!我阿爹他还在海里头,帮我找找我爹吧!”
他“扑通”跪倒在地,沾满沙粒的双手不断作揖,朝着围观的人群苦苦哀求。
大伙面面相觑,都是一个村的,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只是这深海凶险,人被卷了进去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于是有人低声劝道:“阿贵,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村中最有经验的老渔民收起烟杆,摇头叹了口气,从躺椅上起身,背着手踱进屋里去,只当没听见这桩事。
大伙见状也纷纷寻了借口,草草收拾了家伙进屋躲着去。
阿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没有人愿意帮他救阿爹了……
他独自朝大海走去,被海浪卷走时丢了一只草鞋,此时趿拉着剩下那只,走起来肩膀一高一低,背影佝偻,像个可怜的跛子。
“这位小哥,我陪你去。”
清凌凌的嗓音忽然响起,让阿贵想起曾听到的海螺里回荡的海浪声,空灵静谧。他回过头,发现是个眉眼灵动,眸色清澈的少女正朝着他走来。瞧着无甚心眼,也无甚……力气。
细皮嫩肉,娇生惯养,能救得了谁?
“姑娘别拿我取乐了。”阿贵苦笑着摆手,摇头拒绝了温禾的好意,继续踉跄着朝着海岸走。
“诶,你可别瞧不起人呀,人不可貌相!”
温禾快步追到他身侧,一把拽起少年的胳膊就快跑起来。
待二人奔至海岸时,墨色的海浪将苍穹也染上相同的色彩,天空阴翳,海风呼啸,怒涛吞天食地。
温禾望着这场面不由轻叹:“这般情况下,人落进海里,还真是有去无回啊……”
阿贵生长在海边,见此情景比她还要懂上三分。看着滔天的海浪重重拍打着礁石,若换作成人,定然粉身碎骨丢了性命。他想到一生都在海上叱诧风云却可能最终葬身大海的阿爹,那双黑黢黢的眼睛里又开始分泌出滚烫的泪水,他咬紧下唇,用小臂重重擦去。
“不过……”手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少女问道:“你看,那是什么?”
阿贵循着温禾指向的地方望过去,竟看见他爹一动不动地躺在海滩上。一个青年正静立在一旁,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抬起一双沉静的眼睛,淡淡扫过阿贵落在了他身旁。海风掀起青年素白的衣角,在滔天的墨色里,是鲜明的悬在生死边界引魂的白幡。
“爹!”阿贵急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听到儿子的声音,原本没有生息动静的老人眉头微微蹙动,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几口海水后便悠悠转醒。
阿贵爹脸上还有片刻的茫然,“阿贵……?”
“爹,我在,儿子在呢!”阿贵喜极而泣,手不住地替父亲顺气,却听见老人颤抖的嘶吼。
“海神!是海神震怒了!整座岛都要沉了!”
“爹您在胡说什么呢?”阿贵慌忙捂住父亲的嘴。
他们靠海吃海,最是忌讳说这些。平日里阿贵爹对此最为严苛,从不许他胡言,今天自己却说了出来,阿贵怀疑他是被这浪打糊涂了。
阿贵爹猛地拉下儿子的手,气息沉重:“我没胡说!我亲眼看见的!”
他死死抓住儿子的衣襟,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海神说我们罪孽深重……所有人通通,全部都要死在这里!这是神谕!”
说罢,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拽着阿贵的胳膊就要往家走。
阿贵一路被生拉硬拽,胳膊都快被拽断了,只能忍着疼大声喊:“爹!爹!我疼!”
阿贵爹却像被迷了心智似的,脑中已经容不下其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家……咱们明早就走……”
父子俩拉扯着渐渐走远,温禾转过头正巧撞上宋默的眼神。见她看过来,宋默还露出一个浅淡的友好微笑。这一笑叫温禾想起昨夜被红绳缠绕的手腕,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对视落了空,宋默试探开口:“我……”
话未说完,少女就已抬步翩然离去。
阿贵被他爹生拉硬拽着回去,路上闹出了不少的动静。有人听见声响,纷纷从自家的窗户看过去,发现是阿贵爹生还归家了,于是从窗边探出脑袋来问候。
“阿贵爹,你回来了啊?”
阿贵爹哪知道这些人对他见死不救的事情,还当时乡亲邻里一家亲呢,遂好心提醒说自己见到了海神,一家又一家叩门将神谕传达,却换来的是阵阵嗤笑。
“沉岛?您老莫不是被海水灌糊涂了吧?”
“福大命大捡回一条破命来,就甭想那么多了,抓紧给你的傻儿子找个媳妇儿才是正事儿!”
阿贵爹闻言大啐了一口,眼看木窗一扇扇合拢,大家嘻嘻哈哈地关上了门不再理睬他,只得闷头拉着阿贵回去。
“好话难劝想死的鬼,阿贵,咱们走!”
其实也不怪他们不信。这岛屿已存在了千百年,这么多年连个小灾小难都未曾有过,哪能是你一个老头说沉就会沉的?再说阿贵爹平素就爱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这次大伙也只当他是在胡诌,并未当真。
其实就连阿贵自己也不相信。
但是没法子,谁让这发疯的人是他的亲爹。亲爹执拗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他只能跟在后头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安抚几近癫狂的父亲。
“爹,您到底看见了啥子?”
阿贵爹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回想起在海浪里看到的那东西,神秘兮兮地问儿子:“贵啊,你还记得咱们村能渡海的那个船夫说过啥子不?”
“王叔?他说啥了嘛……他这人满嘴跑车,不是说那岸上有多好多繁华,就是讲他渡海碰见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儿吗?”
“对,就是他说的那些稀奇事。”
“咋啦?”
“他是不是有一回也说过自己见到了海神?咱当时还笑他来着。”
这事有些年头了,加上这个王叔平时讲的话又多又杂,东拉西扯的,阿贵从记忆里一顿翻找,找得甚是困难,好半天才勉强对上。
“是,”他想起来了,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王叔说那海神是个长得像只大王八,但又不像,反正说的玄乎得很。”
“你爹我见到啦!”
一提到这个,阿贵爹万分激动,凡人又能有几次看到神迹的机会,况且他从海中死里逃脱,一定是海神在暗中庇佑他。
此时此刻他对此深信不疑,语气里带着几分亢奋:“我在那海里看到‘海神’就这么直直朝我游过来,那两个眼睛跟大灯泡似的,亮亮的,看着很是吓人。我当时没气又没劲,都不会动了,然后被它这么一瞧,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就能动了,我浑身都是劲!然后海面突然就平静了,我从水里冒出来,看到一道白光,就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已经在海滩边了。”
“那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外乡人救的你……”
“不,不是!”阿贵爹一口咬定就是海神救了自己,转头从院子里抓了一只鸡。
这是家中唯一的牲畜,本来打算过年的时候杀了吃的。不过如今离岛在即,比起孝敬海神,自己的那些口腹之欲算不得什么。
“那爹你凭啥说岛要沉了?”
“我听到的啊。”阿贵爹用看傻子的怜爱眼神瞅着儿子,“我当时有劲了以后就要往海面上浮,一边往上一边听到‘海神’说的。”
“所以你都没有看见是谁说的,就认定是海神说的?”
阿贵这时候倒是说傻不傻,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漏洞。
“你这小子,存心跟我抬杠的是不是?”阿贵爹瞪了儿子一眼,“这海里啥也没有,就我跟海神,不是海神,难道还是我自己说的不成?”
“也不是不可能……”阿贵不敢大声顶嘴叫他爹听见,只能低声嘟囔,认命地低头继续收拾跑路的行囊。
这边村头意外的热闹。
阿贵爹刚刚死里逃生出来就叫嚷着见到了海神,并且得到神谕岛屿会沉没的事情已经彻底传开了。这事儿可是少见,一下子就成了乡亲们饭后的谈资。
两个主角不在,大伙聊起天来也就百无禁忌,不怕被听见。
而其中,十个人里面就有八个是觉得阿贵爹怕是水灌进了脑子被冲昏了,连这种子虚乌有不可能的事情都还要拿出来哗众取众。
也有平素就迷信的帮阿贵爹说话,幽幽开口道:“其实阿贵爹说得也不无可能……”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边上就立马有人反驳:“哪能呢?你看看这天色,哪有一点会出大事的模样?”
“这出事了,难道还要给预告的吗?”
“我看你少发瘟,说啥你都信呢!”
“你这狗嘴臭的很,别朝着我说话,呕……”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在村头呛起来,互相指着鼻子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但是追本溯源……
“你祖宗不就是俺祖宗?”
乘着吵闹的声音,李刚扛着渔网从海边慢悠悠回来。
他的妻子本来还在看那两人的笑话,远远望见丈夫早早回来,还以为今日运气特别好,热闹也不瞧了,小跑到李刚身边,看到他手上空空,脸色郁郁的样子,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今天怎么啥也没有啊?这……这家里还能吃啥呀,上回问王家借的米还没还呢,这次再去借可不好借了。”
这出去一趟无功而返不说,一回来还要听见婆娘上赶着叨叨叨,李刚本就心烦,怒骂了一句:“吃吃吃,就知道吃,吃屁去吧你。这风浪这么大,我出去了还不得死在里头?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在里面好找新的是吧!”
“外面风浪很大?”
有人这么问李刚。
李刚将吃饭的家伙整理好放下,不耐烦地回道:“大,大的不得了。靠海的那片区域都变得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我他娘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种情况。这还是近海呢,不知道远海又是怎么个样子。”
说起来,阿贵爹也是被浪卷走的。有心思活络的立马想到了阿贵爹说的话,立场开始动摇,半信半疑道:“难道阿贵爹说的是真事儿?”
守成派迅速打断他的构想,“也就是这两天风大,天气不好,别自个儿吓唬自个。”
但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只等待甘露滴灌之后,生根发芽。
大伙抓着刚回来的李刚东问西问,势必要问个明白外头的情况。李刚还是头一回成为人群的焦点,此刻颇为耐心地一问一答。
“是,外头那个风差点要把人吹跑了,我在船上站都站不稳。”
“哦!还有那个浪头打起来,比人要高出不少!你看我这衣服,全都湿透了……”
“什么海神……?阿贵爹说见到了海神?那我没看到,我就出去了没多远,情况不对就赶紧回来了,还是保住小命要紧。”
根叶繁茂的大树下,温禾和宋默静静听着他们的话没有出声。他们离人群还有些距离,又故意减淡了存在感,一时之间没有人发现他们。
不远处有几个孩童在玩闹,岛上能玩的东西不多,只是一个用草绳编织起来的草球,他们也围着玩得不亦乐乎。
温禾朝着他们招手,压低声音喊:“喂,小孩儿!”
那几个孩子停下玩闹,看了过来。
他们在这岛上也呆了有一段日子了,这些孩子见他们走进走出也都混了个眼熟。温禾一招手,孩子们也只犹豫了一会就跟着为首的大孩子朝他们走来。
温禾掂了掂手中的油纸包,拆开其中一角,露出里面色泽鲜艳的糖果蜜饯,故意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想不想吃?”
岛上寻常人没有出岛的机会,更遑论几个半大的孩子更是没见过世面,眼中不由地流露出渴望。
有几个年纪小的控制不住口水,滴滴答答顺着嘴角流下,又不好意思地拿袖子简单擦擦。
饶是再控制不住口水,也都出奇地没说话。
见诱惑不成,温禾把纸包打开,露出更多,还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好吃,真好吃。”
为首的那个孩子年纪最大,也最为老成,被一举推出来作为谈判的老大。他嘟着嘴问:“你到底要咋的?”
“我不咋的啊。”岛上的人说话都有口音,连带着把小孩子的口音也带偏了。温禾学着他的音调说话:“我就是把好东西拿出来分享分享,你们把其他孩子找来,告诉他们这里有糖吃,让他们都过来拿。”
她把油纸包往前一送,“那这包里头的东西都归你们几个。”
“真的?”
温禾笑眯眯点头:“真的呀,我骗你们做什么?”
不等她把之后的事说完,几个小鬼头一个扭头就跑走去喊人。
唯有那个为首的大孩子稍稍有警戒心,留在原地,看着温禾没有动。
“怎么了?还不信我?”
大孩子摇摇头,“我要站在这里盯着你,万一你说话不算话,到时候找不到人,我们就啥也没有了。”
“哦……”温禾挑挑眉,“那你好聪明哦。”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几个孩子领着更多的一堆孩子回来了。
温禾粗略地看了一眼,估计是有二十来个。年纪都不大,还是只有男童,没有女童。
“这就是全部了?”
温禾看向大孩子,有意将语气加重,隐隐在施压:“没把所有人都带来吧?我看肯定不止这些,还有别的人呢?是不是被你们藏起来了?”
那大孩子闻言皱起眉头,一脸的不高兴,“什么藏起来了,藏她们做什么?吃饱了闲的。”
“那人呢?”
“那些个都在养育院,她们……我们带不出来。”
温禾拿出一块大的蜜饯作为报酬,“你想想办法呗,小老大。好东西都是要大家伙分享才好吃好玩的,我可不想落下任何一个,帮帮忙呗。”
小……老……大……
大孩子被捧到天上去,他看向那块油光锃亮的蜜饯,黏黏的触感,感觉放在嘴巴里嚼应该很劲道,舔了舔唇,抬起头来。
“就这一小包,你够分吗?”
温禾拍了拍纸包,“够啊,我管够。”
养育院,虽叫这个名字,但是外观看着却与普通民房无甚差别。许是创立有些年头了,门扉老旧,牌匾东倒西歪摇摇欲坠,上头的字已然看不清楚了。
大孩子让温禾二人躲在转角的隐蔽处别叫人发现,而后径自站在门前,拉着铜环叩响了门。
过了好半晌,木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晨哥儿,你怎么来了?”
被唤作“晨哥儿”的大孩子见到门后的女人,眼睛亮了亮,欣喜地叫了一声:“阿娘。”
女子往院子里瞧了两眼,压低声线忍不住埋怨:“我不是让你没事别来这儿找我吗?”
“我有,我有……”
晨哥儿从怀里掏出方才拿到的蜜饯,献宝似的送到女人面前,“阿娘,这是我从别人那里换来的。你尝尝……”
女子目光落在那双脏兮兮的小手。
“是干净的,外乡人带来的,可稀罕了!”
孩子眼中满是期冀,下一秒却被一盆冷水凉了个透。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说罢,女子作势就要合上门。晨哥儿已有许久未见母亲了,情急之下伸手去挡,被夹在门缝里,吃痛低呼了一声。
女子松开手,微微蹙眉:“晨哥儿,你到底要干什么?”
“阿娘……我就是想见见你。”
晨哥儿仰起头,被夹伤的手掌红肿,隐隐发热,他双手交握,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母亲听到他真心实意的肺腑之言之后的表情。
但女子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淡淡道:“你快回去吧,别让你爹知道你又来这里了。”
说完便将人关在门外。
吃了闭门羹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蜜饯,粘腻的糖在温热的手心和泪水中融化开来。
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温禾一声不吭地从转角走出来,拿出钥匙,当着他的面,插入铜锁中,打开了门。
“你怎么……”晨哥儿愣愣抬头看着已经推门而入的外乡人。
温禾直接打断他:“我怎么有钥匙?小屁孩你还嫩着呢。”
寡言的外乡人二号也从他身边经过,迈步进入。
“你到底进不进来啊?不进来我就关门咯?”
话音刚落,温禾假装要合上门,勾得晨哥儿来不及思考就从门缝里溜进来。
可真的进来了,他又不知道为何要进来。想到偷偷闯进养育院只会惹得阿娘生气,他就泄了气。
“我们出去吧……阿娘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他转过身就要打开门,却被人抓住手腕。晨哥儿抬头看去,是那个冷脸不爱说话的青年大哥哥。
而另一个喜欢笑眯眯哄小孩儿的大姐姐弯下腰朝他眨眨眼,万分亲昵地刮了刮他的鼻子,话里话外不安好心。
“现在要出去啊?那可太晚了。”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人质。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听到没有?”——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我肥来了!!!
考试结束!!!
我的天呢,小禾简直是恶霸级别[害怕]
身后迎面走来的是某不知名打手默子。
第100章 婴啼
晨哥儿被二人夹在中间,不得不缩着脖子带路。
养育院比他们料想之中的还要简陋,统共就只有四间破旧斑驳的瓦房带一个长满杂草看着就无人打理的院子。视野之中能看见的陈设也十分简单,温禾估摸着应该都是从各家淘汰下来的家具一起送到这里了。
养育院里安静,看不到什么人也听不到什么人声。
“方才……在门口同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呢?”实在太安静了,温禾没话找话似的忽然问道。
孩童身子一僵,在宋默冷淡到几近逼问的注视下嗫嚅道:“是……是俺娘。”
“是她在管着养育院?”
“不知道……”晨哥儿踢开脚边的石子,垂着头,齐肩的长发被风吹起一缕,“我四岁以后她就没回过家。俺爹说娘被选去做大事,往后俺家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那你想她吗?”
温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多。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按理说应该体会不到晨哥儿的心情,但她却莫名也觉得难过。
“俺早就是大人了。”晨哥儿突然拔高声音,露出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模样。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故作老成地摆手,“用不着俺娘操心,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温禾还想说些什么,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突然从离他们最近的厢房里传出。
她转头与宋默对视一眼,后者了然,正要推门便听到晨哥儿母亲的呵斥:“芳丫头!还不快去!”
“一天到晚死样子,干什么都慢半拍!”
最里侧的厢房里,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忽近忽远。
木门吱呀开启,从里头走出个约摸八九岁的小姑娘。她长相算得上清秀朴实,只是头发没有经过打理而显得乱糟糟的,枯黄的发丝像枯萎的枝叶,感觉一扯即断。
她脸上没有多少孩子般的生气,明明眼神扫过站在门旁的三人,却木然地略过,径直从他们身边穿过抱起摇篮里的孩子。
被她抱起的孩子似乎出生不久,身上的青斑都还未完全消退,正张开嘴巴哇哇哭泣,本就皱巴巴的脸又添褶皱,看着老了几十岁。
枯瘦的手指轻拍出熟悉的节奏,从她口中飘出轻缓的催眠调子,怀中的孩子慢慢安静下来,睁开眼看清了来人,感觉到安心又合上了眼睛。
一个孩子在照顾另一个更小的孩子。
她就这般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轻轻摇晃,手法熟练到完全不像一个只有**的孩子,看得温禾微微咋舌。
倒是晨哥儿按捺不住,巴巴地凑过去,“小芳儿。”
他没注意到说话的音量,吵到了刚进入浅眠的孩子,小芳儿与婴孩齐齐皱起了眉头。
许是她蹙眉的幅度不够大,亦或者是晨哥儿并不在乎,他依旧是那副样子,献宝似的掏出之前没送出去的蜜饯,大声嚷道:“给你留的!是好东西!”
女孩恍若未闻,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专注哄睡怀里的孩子。
温禾看着晨哥儿冷脸贴热屁股不成而失落的样子,凑到他边上轻声问:“你认识她呀?她是你什么人?”
“当然认得啊!”晨哥儿挺起胸膛,一副大男人威猛无畏的模样,“俺将来是要娶小芳儿的!”
“这谁说的?人家同意了吗?”
温禾哑然失笑,半大的孩子,明明连自己说些什么都不明白,还娶亲成婚呢。
“俺爹俺娘,大家都这么说呀。啥同意不同意的,大家都说小芳儿就是我未来的娘们啊。”
他这话说得相当坦然,没有丝毫羞怯,就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平常朴素的事。
“这事儿哪能他们说啊。”温禾微微蹙眉,认为有必要纠正一下这个错误的观点,“两个人娶亲成婚,是要有感情基础的,你这样算强买强卖。况且,你喜欢小芳儿吗?”
“喜欢?”
晨哥儿鲜少听到这个词。他的爹娘从来不说这个词,其他大伙也没怎么说过。
怎么才算是喜欢?喜欢又是什么?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茫然重复着这个词,呆愣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喜欢的……我是喜欢小芳儿的。”
温禾望着被命运被迫捆在一起的孩子,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你真的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我知道呀。”晨哥儿嘟起嘴,不想被人看扁了,手插着腰理直气壮,“喜欢就是……我喜欢小猫小狗,所以我想得到它们。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能得到的。”
“……”温禾闻言愕然,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倒是宋默在一旁听完,先是赞同地点点头,继而又缓缓摇头,似乎有其他的见解。
温禾瞥见了他的动作,侧首问道:“有何高见啊?”
昨晚之后就被时有时无的冷落,难得被她主动搭话,宋默权当是少女在主动破冰,眼底掠过浅淡笑意:“倒也不算是什么高见。”
他望向少女略带探究的眼睛,“我曾看过一本典籍。上面言及心悦一人时,见她欢喜,较之自身得意更甚。故而我以为,爱慕之道,当以她心为我心。敬之重之,珍之爱之,予她我力所能及与不能及之物。”
说得简单直白些,那便是将世间万物,连同他那颗不值钱的心也一并捧到她眼前。
“照你这么说,若她要杀人放火,你也递刀子咯?”
宋默轻轻“嗯”了一声,神色不变:“不必她沾手,我自会料理干净的。”
这种话在孩子面前说出来,听着像两个杀人狂魔在说今日的开餐一样奇怪,不合时宜。温禾默然片刻,就当是强行中断了这个话题,而后转身走到开阔的门口。
不过她还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见解,“我倒是觉得,喜欢……应该是盼着对方过得更好,成为更好的人,哪怕是要分离,从此殊途。”
“典籍上的理论亦是如此。”宋默从她发间摘下柳絮,收拢五指,“但若是真心爱慕,又如何甘心形同陌路?”
微风穿过廊下,带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温禾想起话本子里的那些痴男怨女,她爱看却不愿意成为其中的一二。
“人心易变,爱亦如是。我可不觉得有人会喜欢一个人长长久久直到死也是。还不如随心而动……只看今朝?”
“只看今朝?”宋默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没把心里那句话问出来。
他其实想问她,那往后的千年万岁又当如何呢?他求的不仅仅是此刻,亦是人间百年、千年,乃至永恒。
温禾没听到他在问什么,负手望着院中簌簌的落叶,心里涌上一点淡淡的忧愁,故作洒脱,释然道:“反正至少不强求嘛。”
她望向还在哄孩子的小芳儿,“就像晨哥儿,他就一孩子,连喜欢都不懂,却要被教导着去占有。嘴上说着喜欢,可是却丝毫不顾及心悦之人的想法,那也是真心吗……”
她说了许多,宋默都没有回答,忽然之间回过神来,他向前一步,颀长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
“你在劝我放手?”
心思被骤然点破,温禾有点不自然地偏过头,“没有啊。”
“我知道君子成人之美的道理。”青年唇边勾起一抹微笑,清浅柔和,像一壶陈酿,初尝甘甜,回味确实苦涩。
“也明白两情相悦方能长相厮守,白首不离。但若是叫我放手……”
指节攥得青白,柳絮被碾碎从指缝里零落。
“那这些道理都是废话,一句也不能听。”
温禾没敢回头看身后之人的表情,她藏在袖子里的手不断颤抖,幅度大到只要有心之人关注到就能发现。她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宋默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的戾气,是她之前从未发觉过的,虽稍纵即逝,却让她感到害怕。
话题谈到这个地步,也再无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温禾抬腿从他身边匆匆而过,这回他罕见地没有提步追上来紧紧跟在她身后。
青年清瘦的背影在凄冷萧瑟的庭院中显得寥落非常,静默站了良久,他缓缓张开手心,目光落在其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又缓缓收拢。
温禾回到屋内,婴孩睡着后已被放回摇篮中,晨哥儿蹭在小芳儿边上正说些有的没的。他这副眼巴巴的样子看着弱势,但一言一行都不容人拒绝,反倒是真正占据着主导的地位。
见到她走进来,小芳儿抬起头,眼神直勾勾,不管温禾怎么移动,那个眼神都黏在她身上几乎很难被扒下来。
温禾实在忍不住被这种眼神反复凝视,遂主动开口:“你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认得你。”
小姑娘的声音要比她实际看起来的长相更长几岁,语调缓缓,带着一种与年岁不符的沉静。
“你认得我?”温禾挑眉,不以为意地反驳,“但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在我的梦里,我见过你,你当时和小鱼儿姐姐一起。”小芳儿的语气肯定,沉稳的眸中终于亮起属于孩子的光亮,“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对不对?”
温禾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她堪称热切的眼神,感觉自己好像有些低估了小鱼儿的能力。
只是一只单纯的地缚灵居然可以超越界限连续托梦给两个人么?
一个李婵娟,一个小芳儿。
有机会她倒是想问问小鱼儿是怎么做到的。
温禾意外过后,刚要张口就被一旁的晨哥儿打断,男孩的语气有些着急。
“你要走?走去哪儿?”
还不等小芳儿回答,他急急站起身劝阻道:“你不能走的,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能离开!”
小芳儿没有回应他无理的要求,甚至连瞧都没瞧他一眼,只是盯着温禾等待她的回答。
温禾没吭声,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到底是年纪小藏不住事,被无视的晨哥儿当即就上了火气。大概是听说了别家也有跑了媳妇儿的事情,而他又早早将小芳儿当作了自己的人,当即起了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的错觉,咬着牙要跑出去找人告状。
他找的人除了他那个管着养育院的阿娘,又还能有谁?
小小的身子一声不吭地就从温禾身边窜了过去,掀起了一阵风,瞬间跑没了影子。
“晨哥儿!”
温禾惊呼一声,守在门口的宋默顿时反应过来,也追了出去。然而养育院的地方实在不大,只是几个空隙的时间里,晨哥儿就已奔至了最里侧的那间。
他抬手叩响了门,才听见里头好像还有第二个人的声音,呼吸沉重,伴随着几声闷哼和若有若无的他听不懂的调笑。
被来人打乱了兴致,女人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和恼怒,气息急促。
“死丫头,又搞什么?真是一天安生日子都不给人过。”
一番桌椅碰撞的动静之后,木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露出女人微微娇红的脸。想来是结束的匆忙,还未来得及整理,因而发丝凌乱,简单披上的外衫滑落,香肩半露。
怎么看都是不太正常的样子。
晨哥儿今年不过九岁,但是懵懂之间好像窥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喃喃:“阿娘……”
女人蹙起远山黛眉,目露不悦地斥责道:“你怎么进来了?我现在跟你说的话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了,管不了你了是吧。”
“不是……”被呵斥了一通,晨哥儿全然忘了自己是来告状的,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瞟着女人的脸色。眼神又忍不住往门后偷看,可惜门缝被他娘挡得严严实实的,屋内又没燃灯,窗户也都关拢了透不进一丝光亮来,他什么也看不见。
“肯定又是那个丫头把你放进来的。”女人高声喊起来,“芳丫头!芳丫头!快给我死过来!”
听到声响,幼小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了颤,仰起头沉默地看了一眼,往外走了出去。她的脚步不算太快,带着几分犹豫和视死如归的味道。
还不等小芳儿走近,女人又高声呵道:“还不过来!”
“大娘娘。”
养育院的孩子从送入这里的那一天起,就只有一位母亲,生恩不算,养恩才是。故而,这里的孩子都得尊称面前这个女人一声“大娘娘”,也就是母亲的意思。
女人看见她的这副看着逆来顺受的样子就来气,她向来摸不清这个孩子的性子,沉默寡言却又事事做得妥贴,一双圆润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疑问,有着无可比拟的清澈通明。
眼睛。
她最是讨厌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看见过她那么多的不堪和恶劣,偏偏生在这里却又不曾被污染一分一毫。比起已经在这里无法逃脱的她来说,嫉妒像上涨的沼泽中破裂的气泡,“嘭”得一下将她的心撕裂,令人厌恶。
而现在,那孩子又在拿那双黑得发乌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明镜似的,一切无所遁形。
她烦躁地抬起手,“啪”得一下落在消瘦发白的脸上。晨哥儿被母亲的怒火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了几步,留下小芳儿一个人在前头迎接怒气。
脸上的刺痛感明显,瞬间浮起了红白交界,小芳儿眼睛都没眨一下,抬头看着暴怒的女人,没有一点胆怯。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把他放进来。”
女人打完巴掌之后的手还在颤抖,她捏紧拳头收了回去,却听那孩子像块木头般机械地反驳:
“不是我。”
“不是你?难道这天底下还有鬼?”女人唇边溢出冷笑,十分不屑。
“嗯。”
“有的有的。”
两个不同的声音突然出现。
女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皱起眉头疑惑了一会,还欲发难,却见自己身边凭空出现了一男一女,正好占据着她一左一右的位置。
肩膀被搭上一双手,女人转头望去,是那个年岁不大的姑娘,人看着瘦弱但手腕的力气却不小,稍一用力,肩胛骨便传来剧痛。
“你们是谁?”
温禾懒得搭理她,朝着小芳儿轻抬下巴,“你要不要打回来?”
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素来是她的性格。
小芳儿摇摇头表示算了。
虽然有些怒其不争,但这种事情还是该尊重当事人的选择。温禾松开手,顺势就将女人推进了昏暗的屋内。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起梁上不少的积尘。
宋默适时挥袖施法,屋内的几盏灯烛瞬间映亮,照出床榻边正在慌忙寻找藏身之处的佝偻身影。
感觉到亮光,那人手上动作一顿,猛地拉起被子就要遮住脸。
“不要!”女人突然惊叫。
“刺啦——”
下一秒,被子被硬生生从中扯断,宋默捏着另一半残布与那双惊慌的老眼四目相对。
“啊……”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语带玩味,“村长,原来是您啊。不知二位在此,是在玩什么呢?”
玩什么呢?
村长闻言眼角抽搐,强作镇定地冷哼一声,从床榻上起来,先发制人道:“你们擅闯这里,当受火刑!”
“诶,那夺人妻呢?这里有没有这个规矩啊。”温禾靠在门框上,堵住了他们唯一逃出去的通道。
“你……”
“那什么,我记得私通是要被浸猪笼的?你说要是孩子他爹知道你俩干的这破事,岂不是……”少女惋惜地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似乎真心替他们感到可惜,“行啦,村长。我看你这前半生也算是毁于一旦了。这样吧,我们做个买卖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坐着仰望他们的感觉让他觉得低人一等,于是他想站起来说话,却被身旁的青年用一根手指压回床沿,而后那青年颇感嫌弃地拿床帐擦了擦手。
宋默突然想起这床是事发地,更是感到一阵作呕,取出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朝门外唤道:“劳烦打盆水来。”
待小芳儿端来铜盆,他竟当真就着烛光反复净手,仿佛触碰过什么秽物。
“村长,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你做了什么吧……”少女眼睛弯弯,闪过的狡黠抓都抓不住。
可以肯定的是,他正在被威胁。
老村长拧紧了眉头,“什么条件?”
“很简单的,”温禾循循善诱,“只要你暂避七日,七日之后一切照旧。你还是这里的村长,谁都不会知道这里的事情。”
“只是这样?”村长感到不可置信,这个条件太过简单,让他觉得是个陷阱。
“只是这样。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跑出去告诉所有人。”
“我答应!”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村长颓然瘫坐,看着青年将拭手的帕子点燃,随手扔到他脚边,幸而他躲闪及时,才没有烧着了衣角。
“对了,你也躲七日。反正你俩感情好,一块吧。”
温禾将怔愣的女人往里一推,关上了门,将两个孩子隔绝在外头。
“现在还有个问题,你们有没有什么好地方可以躲呀?”少女的态度其实算的上良好,但先入为主以后,在他们耳中听起来总像是撒了蜂蜜的砒霜。
舔一口就能将人毒倒。
因而,这二人拒不答话。
温禾倒是无所谓,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自己选择关押之处。他们就算不说,她心里早有了盘算,只是探探口风而已。
于是她拍了拍手,宋默掏出两根纤细的金线,一人一条勒住脖颈,而两条线汇聚在同一端,也就是他的小指。
这上头下了术法,只要有任何不对劲,他只要轻轻勾指,金线就会在一瞬间勒断他们的脖子,也算是另一种变相的限制。
刚刚交易的时候可没说还有要送命的环节。
活了一大把年纪,村长还是惜命,咿咿呀呀地喊叫起来,“这不对啊!”
“什么对不对?”
“你没说还要这样!”
“你也没问啊?”
老头突然噎住,恪守本分多年耍不过小无赖,心脏隐隐抽痛喘不上气。
温禾见他这样吃瘪,忍不住嗤笑,心情都好了许多,特意出言安慰道:“好啦好啦,我看今天就是个好日子。那我们择日不如撞日,监禁,就从今日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