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涨潮
村长他们最后被关在祠堂外的井中。
那地方是个禁地,平日里人迹罕至,而且那里头存放的是什么大伙都心知肚明。所以最初村长是万般不情愿的,颤颤巍巍地在井边踟蹰不前,身躯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宋默漫不经心地勾动小指,金线被稍稍扯动。
“等一下!等一下!”
只是一点小威胁,村长立马叫唤起来,惊慌失措地抓住井绳,干瘦枯槁的身体攀着井壁,宛如风中残烛摇曳,慢慢滑入井底。
待两人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宋默还找了块大石头压在井上,封得严严实实。
至于晨哥儿,为了防止他把事情说出去坏了计划,宋默在他额间轻点,下了个简单的咒术让他遗忘了今日所见所闻之事,然后贴心将其送回了家。他那父亲平素应当不怎么照顾孩子,醉醺醺的,正鼾声如雷。听见晨哥儿晚归也不曾多问一句,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温禾他们归家时已是银月高悬,树影婆娑。
云锦提着灯笼在家门口等他们,橘黄的光晕熏暖了她清冷的侧颜。
“事情都办妥了?”
温禾点点头,雀跃地跳着越过门槛,“就等明日好戏开场!”
等跟在后头的白衣青年也默然入内,云锦落下铜锁。
温禾走出几步恍然间想起什么,又倒着走回来提醒:“云姨,您记得明日给那两人送点吃食,可别把人饿死了,不然那就造孽了。”
她说的那两人,云锦晓得是谁,冷哼了一声,“饿死倒算是便宜他们了。”
……
阿贵今夜注定是无眠的。
他与爹收拾好行囊后,一刻也不敢多停,趁着夜色匆匆赶到王传福家门口等待。
王传福便是那日带温禾他们渡海上岛的船夫,他专管渡海一事,借着这个职务之便,平时没少贪墨点好东西。
阿贵爹知道他的为人,特地从家中拿了祖传的玉扣来向他换个方便。
谁料,王传福知他们因何而来,任他们如何敲门都故意闭门不出,连行个方便都没处行,给父子二人吃了个闭门羹。
其实王传福想得既简单又明白。你父子二人既然想走,那就必须先问过村长的意思。因为这个岛上都是听村长的,没有他的首肯和允许,谁都没有资格离开。他就一个小小船夫,岂敢擅自做主?
但阿贵爹却不这么想。这自古以来就只有被选定的船夫才有机会下岛,从没有其他人下岛的例子,那他就算跑去问村长也是没有用的。难道还能给他们单独开个小灶不成?
这两人公想公的,婆想婆的,一堵门隔绝了交流的契机,矛盾越积越大。
阿贵爹带着儿子在门口蹲了有个把个时辰,他等不下去了,再等天就亮了,被人看见了更是没机会了。
他重重敲响王传福家的门,“开门!王传福,我知道你在家,给老子开门!”
王传福压根没睡,在床上翻了个身,假装没听到。
“你他娘的别装死!你再不开我就把你家砸了!”
说完,阿贵爹目光四处逡巡,墙根有一把砍柴用的斧头,他抄起斧头紧握在手里,古铜色的臂膀青筋暴起。
王传福不信他能做的出来,掏了掏耳朵只觉得甚是吵闹,吵得他心烦没法睡觉。
“吓唬谁呢……我又不是被吓大的,真的是……”
“老子数到三!”
王传福充耳未闻,还替阿贵爹往下数了一拍。
“三!”
“二!”
“一!”
斧头落在门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王传福在床上被吓得一个鲤鱼打挺。他愣了好半天才回过味来。
他丫的,阿贵爹这回是来真的!
以出海为生的渔民尽管年纪上去了,但力气仍旧不小,一次一次落下,门板的裂缝愈来愈大,木屑飞溅到阿贵脸上。
王传福来不及细想,连衣服也不披一件,就这么走了出去。
“别动!疯了吧你!”
阿贵爹落下最后一记,斧头嵌进木板中,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喘着粗气:“舍得出来了?”
“再不出来你还真要把俺家都拆了?”
阿贵爹冷笑,“快点收拾,送俺和俺儿渡海。”
“不行。”
没想到到这个关头,王传福还是咬牙不肯,阿贵爹拧紧眉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到底想咋的?你这回要啥我给啥,还不行?”
“这不是一回事儿。阿贵爹,你也知道这渡海都是要村长点头的。”王传福也不计较自家门被砍坏这回事,还为其出谋划策道:“我陪你去问村长的意思,他要是同意,我现在立马就送你们过去。咋样?”
阿贵爹额上的川字就没下来过,他紧抿着唇不说话。
阿贵是个实诚的,他这么一思考,觉得王传福说得也没错,一切按照程序办事才不会叫人说闲话。现在他爹都把人门砍成这样,明早大伙一起来,不得又戳着他爹的脊梁骨说。
“爹,要不咱们听王叔的,就去问问?说不准村长就答应了呢。”
无外乎阿贵爹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他艰难地轻点头,算是答应了。三个人既说好了便出发去村长家找人问问。
他们这一找不得了,村长家早已人去楼空,床铺都整理得板板正正的,不像是有人回来落榻过的样子。
阿贵爹和王传福对视一眼,眼骨碌转着,同时意识到:天煞的狗村长见情况不对,自己先跑了!
正是寅时,万籁俱寂,也是人们酣睡之际。
“哇啊——”
突然间,村子里先是爆发出几声婴儿的啼哭,后又加入不少孩童的哭泣,一阵窸窣之后,孩子的父母爬起身抱起幼小的孩子低声哄睡。
入眠曲悠悠回荡,但是却怎么也哄不好哇哇大哭的孩子。
他们像是被吓坏了似的,哭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也不停歇。
阿青是这批哭闹的孩子里算得上年纪大的,也是白日里温禾他们碰见的跟在晨哥儿后头的一个男孩。
他睡得恍惚间被吓醒后,低低抽泣着晃醒了还在熟睡中的父母。
“娘,娘……咱们快跑吧。”
阿青娘揉了揉眼,看着似陷入恐慌之中的儿子,“咋了?你做噩梦啦。没事,娘抱着你睡,咱不怕嗷。”
阿青站在床边不肯动。
“娘,我看见海浪把咱家都吃了,全都……全都被吞掉了,啥也不剩了。”
“那个阿公不是叫我们快逃嘛,咱走吧。”阿青拽着母亲的衣袖,要把她往外拉。
“那是阿公烧糊涂了,你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想了,赶快睡觉。”
本就困倦还没睡饱,阿青娘随口打发了孩子,再次躺回去睡觉。
阿青站在床边许久,直到母亲那儿又传来鼾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边的月亮隐藏起来了,就连一颗星子也无,只有一片黑咕隆咚的天幕,无光无色,瞧着就让人心慌。
他害怕地跑回床上,盖紧了被子,瑟瑟发抖了好一会才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
翌日,天色大好。
但众人的心情却不大好,个个愁云惨淡,齐聚在村头平时聚会谈资的地方抠着手。
原是几个孩子的母亲抱怨了一番凌晨的时候,孩子怎么都闹着不肯睡觉,累了一个晚上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搞得她们白天做活都没精神。
阿青娘也在其间,不过是想为自家的乖儿子骄傲一下,才开口挤入话题中。
“我家那小子也是,大半夜的不睡觉站我们床边,说他做了个噩梦,吓得睡不着呢。我就问他是啥梦啊?他说,他梦见海啸了!我这么一听,就想到肯定是阿贵爹白天说的那些话,给孩子吓到了,所以才会做噩梦的!”
“阿青也梦见家被淹了?”
“你家也是?”
“俺儿也说呢!”
几个母亲将细节一对,发现孩子们说得都大差不差。她们突然意识到,阿贵爹当时说的神谕,可能是真的。
温禾睡了个好觉,被李婵娟喊起来吃早膳。但是岛上能吃的东西不多,都是些海鲜,她不太吃得习惯,只草草对付了两口就拉着宋默出去观察情况。
他们还没走到村头,就看见阿贵、阿贵爹、王传福三人迎面走来,两个老的脸上挂着怒火,小的那个一副状况之外的样子。
阿贵也看到了温禾,他人老实,记得当时只有她走出来说要帮忙,也就把这份好牢牢记住了。于是跳起来朝温禾招手,挥动的劲够大,像一只从海里飞腾出来的飞鱼。
“喂!”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别人主动打招呼,又不是仇人,哪有不回应的道理。
温禾也抬手遥遥回了一个,她当时听见别人叫他阿贵,也跟着叫了一声,“阿贵,早上好呀。”
少年古铜色的皮肤爬上一点红,说话开始结巴:“好、好。”
宋默侧首瞥了温禾一眼,目光转而落在这个陌生的少年身上。昨日见过,但看得不仔细,他细细打量着。
察觉到青年的目光,阿贵有点不适应这种几乎要把他看遍的眼神,私以为是因为自己忽视了他,没跟他打招呼所以才这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满含歉意地对宋默道:“这位哥、叔,早、早上好。”
“你叫我什么?”
他向来不是喜欢纠结这种问题的人,温禾仰头疑惑,忽然感觉气温有点低。
“叔叔?”
“我看着很老吗?”
阿贵天真无邪地笑着恭维:“没有啊,很年轻嘞。看着要比俺爹要年轻可多。”
青年唇边勾起,虽是上扬的弧度但看着阴恻恻的,语速缓慢道:“可我今年才二十二。”
“俺的娘嘞。”阿贵用手捂住嘴,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胡乱道歉,“俺不是故意的,俺以为你是年纪大了不爱说话,俺真不是故意说你老的。”
宋默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似乎并不在意,私底下牙关都快咬断了,从唇边挤出:“那你今年几岁了?”
“十六,俺今年十六岁啦。”说着,阿贵害羞地挠挠头,“俺爹说俺到了娶亲的年纪了。”
他的头越挠越低,到最后几乎躲在他爹后头,偷偷看面前的少女。
“行啦,阿贵。”
阿贵爹打断了这场寒暄,他们还有事要办,对着宋默替儿子道歉:“他是个傻子,您就别跟他置气了。我们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拉上儿子就走。
“你们要上哪去?”温禾从后头叫住他们。
阿贵爹头也不回,阿贵频频回头被他呵斥了一声,只能转了回去。
“贵叔,我相信你说的话。”
阿贵爹停下脚步,转过半身,只听少女接着道:“涨潮了,真的要沉岛了。”——
作者有话说:俺不中了。
默[化了]:喜欢年轻的?你还记得我也是十六岁的时候跟的你吗?
禾:哇撒,我啥时候说喜欢了?
第102章 离岛
“今日的潮水比昨日上涨了许多,已经漫过了海边的礁石,若是再不尽快离开,明日不知会漫过哪里。”
少女望着远处翻涌的海浪,眉间凝着忧色。
阿贵爹闻言,朝着身边的王传福冷嗤道:“听见没有?你要想活命,就赶紧跟我们离开。”
“爹,可是村子里还有这么多人呢……俺们都不管了吗?”
说起这个,阿贵爹就来气。他又不是没提醒过他们,可是谁听了?一个个的都把他的话当放屁!
他摇着头,胡须都在打颤:“不管,管不了,自求多福吧。”
说罢他一人一边拉着阿贵和王传福离去。
“就这么随他们走?离岛的船只有这一艘。”温禾看着三人走远,见宋默从头到尾都不发话阻拦,忍不住发出疑问。
“其他人不会让他们走的。”
宋默的话有未卜先知的实力。果不其然,阿贵三人刚经过村中心那棵大树底下,就被一群人围住了去路。
村民们举着鱼叉围住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格外喧嚷,但是统一都表明,他们也要上船,谁也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也有人问,“是不是得先问过村长?”
王传福听到便冷笑,“村长?到处寻遍了都找不到他,那老狐狸早就跑没影了!”
阿贵爹原本的计划泡了汤,脸色极差地拉着阿贵在人群中不言不语。大伙昨日不信他,今日又拦着他的路不让走。
有人看见阿贵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阿贵爹,你说该怎么呀?”
“怎么办?”阿贵爹睨了那人一眼,“凉拌。”
“别呀,您老是得了神谕的,咱们这回都听您的。”
“都听我的?”
“都听您的!”人们齐声回答。
“成,”阿贵爹展现笑颜,吩咐下去,“那大伙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海边集合,再商量商量怎么离开。”
等人群轰然散去,阿贵挨着爹边上,“爹,你不是说不管吗?”
“我说过吗?”阿贵爹翻了个白眼,“甭管你爹。”
……
墨绿色的海水不断吐出浑浊的泡沫,浪头拍击着世代祭祀的海神像底座,溅起的飞沫带有咸腥的海味。而本该吹向大海的离岸风,此刻打着旋儿往岛上倒灌,将抛锚在海岸边的渔船吹得东倒西歪,不停地撞击着礁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眼前的异象让人们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海神,海神发怒了!”一个老妇人跪在及膝的海水里,朝着翻涌的浪潮拼命磕头,额角被划破也浑然不觉。
年轻力壮的则发疯似的冲向唯一一艘渡海船,却为了争夺稀少的船位扭打起来。这时鱼叉不再是捕鱼维生的工具,而是成了互相威胁的凶器。有人被推搡着跌进飘满死鱼的海水里,呛咳着吞进浑浊的海水。
不管阿贵爹怎么叫嚷,他们都充耳不闻。
“潮线比半刻之前又上涨了三指宽。”
宋默蹲在礁石上,用剑鞘在岩壁上划下新的刻痕,先前的那道早已被潮水淹没。
突然之间,一块两人高的巨岩在众目睽睽之下碎成两半,露出内部蜂窝状的诡异结构,黑漆漆的小洞密集,海水的白色泡沫从其中涌入又退出。
阿贵爹蹲下身摸了摸海水,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这温度……不对,要赶紧走了!”
他带着阿贵清点人数,二十六个青壮年,十九个老人,二十四个男孩。
不计入养育院的女孩们,总共是六十九个。
而渡海的船仅有一艘,最大可容纳的只有六人,先前还是依靠宋默短暂将船扩大才勉强能容下十人。
这般算下来,怎么着也要来来回回十多趟。
王传福忽地想起来,指着宋默喊道:“仙师!”
青年抬眼,衣袍被猎猎寒风吹起,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是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堕仙味道。
“仙师可否像上回一般施法,好让更多的人渡海?”
他说得很诚恳,为了自己村的人对着比自己年岁小上许多的小辈低眉弯腰的。要不是上回被他坑过,温禾都以为他就是个好心眼的。
宋默沉默了一会,“可以。”
他并指掐诀,清冽的吟诵压过了滔天的浪涌。灵光自掌心飞至停在岸口的船只,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木质的船体膨胀扩大,船帮向外延伸,甲板向上隆起,转眼间化作了能容纳几十人的巨舰,比上一回还要大上几倍不止。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王传福道完谢便要登船,却听青年来了一句。
“妇孺先登。”声音不大,但莫名能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温禾组织起惊慌的村民,扶起跪拜的老妪,托举哭闹的婴孩,引导人群有序登船。
有个壮汉挤在人堆里,肆意推搡老人挤上前,船身突然倾斜,他晃了晃跌进齐腰深的海水里。
“再有争先者,不准上船。”宋默立在船头,冷冷地凝着他。
这话比任何劝说都有效果。人们强压着恐惧,手挽着手互相搀扶着上船。阿贵爹带着渔民用拆下的门板搭起临时的栈桥,和阿贵一起忙进忙出,王传福则在检查船只看看有没有什么故障。
温禾那里都快要忙不过来了,恨不能分出几个分身来代替干活,却见他白衣飘飘站在船头,负手眺望远方什么事都不干,瞬间火冒三丈。
“宋默,下来给我干活。”
“哦,来了。”宋默只对上一眼,变乖顺地从船头跳下,走到她边上搀扶着一老头上船。
“眼里要有活,知道吗?”
“嗯。”
“你家这位还怪听话的。”一老妪按着温禾的手对她笑了笑,“我家那个也当初也挺听话的。”
温禾边扶边问:“那后来不听话了吗?”
“是啊,不听话了。”老妪登上船,轻轻拍了拍温禾的手,“人死了这么多年,啥话也听不到了。”
说完,她笑着往里走,留下温禾一个人站在原地沉默。
青年听了她的话,干活干得很认真,接过母亲手中的孩子,将人拉上船又交还,扭头没有停顿地继续接下一位。
她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什么也不知道的被蒙在鼓里,陪着她跑动跑西收集,甚至连因何而来的缘由都不知道。被欺骗,被辜负,被舍弃,她对不起他。
站了好一会,温禾晃了晃头回头神来继续。
当最后一位村民跌跌撞撞地爬上甲板,海水已经能够漫过成人的腰际。宋默朝王传福点点头,示意可以启程了。
“仙师,那你们怎么办?”
“你回程再来接我们,先把他们送走吧。”
“这……”王传福犹豫了一下,如今海上不平静,说不准就遇上危险,但他们又帮了许多忙,他猛地点头,“行!我回头来找你们!”
船帆扬起,巨舰渐行渐远。
阿贵看着岸边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冲到桅杆边用力挥手。
“喂!”他喊出这辈子最大的声音,足以传出很远。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顺着潮水穿过礁石,却突然戛然而止,被什么东西阻隔了。
温禾疑惑地抬起头,望向远天边,她方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怎么了?”
“没什么。”
温禾摇摇头,向来是风声太大,听错了吧。
“居然比计划得还要顺利,还以为总有些人磨磨蹭蹭不愿意走呢。”她伸了个懒腰,忙活了好一阵,腰酸,腿酸,哪哪都酸。
宋默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揉捏,舒服得她眯起眼情,“这儿……对,就是这儿,特别累。”
“嗯,接下来就等这一批渡过海回来后接上云姨还有养育院的那批孩子,然后就大功告成!”
说到渡海,温禾突然睁开眼,抓着青年的手,“他们出去后不会发现什么神谕、末世都是假的,然后又吵着闹着要回来吧?”
“就算是发现了那又如何?见过外面的新鲜世界,很难再愿意回到这里了吧。”
宋默转而覆住那只手,抓在手心里,牢牢牵住,“我们回家吧。”
“留影珠!”温禾挣脱开来,“收起来下回还能用呢。”
说完,她根据记忆一个一个翻找出之前他们埋下的石头,用灵力抽出里头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珠子。
随着留影珠被抽走,海岸边呼啸的烈风骤然停下,墨色的云卷快速倒退,露出湛蓝的苍穹,云淡风轻。
哪里还有方才危险可怖的景象?
“你这些东西都上哪儿整的?”温禾点了点数量,没有遗漏,全数塞进周天袋里充公。
“鬼市。”
“你后来还去过鬼市?”
“去过几次。”
宋默微微颔首,为了寻得她的踪迹,不仅仅是几次,至于次数,他记不清了,反正几乎每一回都是无功而返。
除了最后一次。
仙门大比结束后,他顺道又去了一趟鬼市,在隐月楼里见到了华元洲。他来得次数多,隐月楼的替偶见了他都不再阻拦,直接通行。
时隔多年,华元洲依旧是那副欠打的样子,懒懒倚在贵妃榻之上,瞧见他便摇晃着手中扇,点点茶桌:“呀,晦庵来了,自己坐吧。”
这次,他从华元洲口中得到了好消息。
“你等的那个人,她回来了。”华元洲坐起身,从青年手中夺过还未来得及入口的茶盏,送入自己口中饮下。
“不过,这回不知是何身份?说不准你一回去,就能见到了。”他呵呵笑起来,没来由地感叹了一句,“你运气比我好上许多。”
宋默无心探究他为何这样说,满心满眼只有一句:她回来了。
他回到栖云山,也真的如华元洲所说,见到她了。
他看见她小跑过来,差点失言叫他的名字,又像只鹌鹑一般缩了回去。她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可殊不知,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
她不是柳暮春。
他的那位柳师妹不知因何缘故,里头的芯子换了一个人。
就如同过往的应幼兰、覃元宝她们一样,不管外表是何样子,里头的芯总会是同一个。
他自始至终,喜欢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
岛上的住户都搬得一干二净,从外头看去,屋舍还是那些屋舍,村民们混饭吃的工具还好端端地摆放在屋外,一如往常。
只是少了热闹的人声,异常的寂静叫人微微有些不适应。
温禾他们先去养育院把那些女孩儿接出来,在门外敲了许久的门,才见小芳儿悄悄打开门缝,看清了来人,才打开来。
小芳儿年纪小,但是懂事非常,总让温禾想起小停云。
小停云……也不知道几年过去,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长高呢?之前怎么也学不会的字是不是也明白该怎么写了?
她捏了捏小芳儿的脸蛋,让她把其他的妹妹们喊出来,然后跟着他们走出去,换一个地方。
小芳儿点点头,立马跑进一间屋子去喊人。
“停云……你去看过她吗?”
宋默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错愕后意识到她许是触景伤情了,浅笑着点头。
“去看过几回,个儿长高了,也抽条了,瞧着和以前有了大不同。”
“我们停云肯定是个漂亮姑娘。”
“嗯。”
也许吧。宋默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温停云的时候,小姑娘把一头长发剪短了,只留了一点马尾。不知是随了谁,每日背着书箱兢兢业业去上学,而后又脑袋空空地回家,书是读不进半点。不过好在对舞刀弄枪有点兴趣,甚至还有点天赋。
可坏也坏在小姑娘发现自己颇有天赋一事上。
年纪小小就叫嚷着要上阵杀敌,还自顾自地一头热血把头发全剪了,说要女扮男装当再世木兰。
他那时候好像说了一句,把人气哭了来着。
说的是什么?
哦,他想起来了。
他说:“可是你没爹,不用替父从军。”
说起来最后一次见面,还真是不大完满。
“巧灵呢?”知道小停云过得还不错,温禾半颗心落了肚,还有半颗还吊在那儿。
“我死前给她留了一些家底,她有没有都取出来?那些应该也足够她以后的日子了,嫁不嫁人都好,反正有钱财傍身呢。”
“我之前去看,她还守着停云,好像没有其他的打算。”
“那也不能一直守着嘛。”温禾幽幽叹了口气。
巧灵年纪也不过比停云大了几岁,因为她的缘故,却要背负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最后怎么说也是她对不起巧灵。
“你想不想回去看看她们?”
想不想?
其实是想的,温禾抬头看着天,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死而复生这件事,任谁听了都是闹鬼了吧。
“算了吧,别去打扰她们了。”
人各有命。
她与她们的缘分只此一程。这一程缘尽缘灭,就不必再去追逐了。
而且,这一次,应该是真的要结束了。
他的目光定在少女的脸上,清亮的眼睛里涌现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宋默有些不明白,“如果想见她们,为什么是打扰?”
第103章 纯白
宋默骨子里是近乎剔透的纯白。
幼时失怙,无缘学堂,无人教授,像株野草自顾自跌跌撞撞地草率长大,未曾有人教他辨认喜悲的界限。后赴栖云山成为掌门首徒,修的是太上忘情,什么情啊爱啊恨啊,一概如一江春水向东流。因而有时候,总是会显露出与年岁格格不入的迟钝,像一块未经雕饰的璞玉,盈润无瑕,棱角都带着天真的锋利。可偏偏玉料芯子里有着微末的黑点,在年复一年的孤寂中悄然晕开,清辉沉暗,璞玉点成了顽石。
顽石不懂世故人情,眼中只有是非分明、爱恨分明、黑白分明,不存在其中晦涩难言的灰色交界。
所以他不懂为何想念却要远离。
温禾被问得一时语塞,幸而此时小芳儿领着所有的女孩儿排着队鱼贯而出,十六个瘦弱的身影在院中排开,个个脸上都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像蔫巴巴的麦穗。
“姐姐。”小芳儿怀中还抱着一个,仰头望向温禾。
她连忙接过孩子。可惜她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这么小的孩子,生疏的抱姿惹得孩子啼哭不止,小小的身躯在她臂弯里挣扎,怎么也不肯安生下来。
本意是想帮忙的,到最后却帮了倒忙,温禾急得满头大汗,只能红着脸将孩子小心送回小芳儿怀中。
“还是你来吧……”
她就不擅长做这些事。
少女垂下的眼睫掩住几分懊恼,推着宋默的后背赶人出去。
“走吧,我们也可以启程了。”
清晨出门前,他们就同云锦和李婵娟说好,约莫等到傍晚的时候在海边见面。届时,她们和养育院的孩子们一起离岛。
然而一直等到暮色四合,红霞满天,只见李婵娟一人背着包袱姗姗来迟。还不待她走近,温禾就开口问道:“李姨,云姨她怎么没来?”
李婵娟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颊红通通的,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阿锦说,她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这儿的人都走空了呀。”温禾眯起眼精,“你们在此等候片刻,我去找云姨。”
“别去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完成的使命,留在这里,就是她的命。”李婵娟拉住温禾的手,缓缓摇头,笑容苦涩。
温禾沉默了一会,好像被说通了,不再纠结云锦的事,带着一众上船。
王传福已经在海岸边等候许久。他也不催促,只在海边捡了些石头贝壳装进口袋里以作纪念。他已经知道那劳什子的末日灾难都是假的,但却意外的平静,甚至看见活着的李婵娟也没多大反应,还像往常一样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人都到齐了吧?到齐了咱就出发。”
随着温禾点头,船缓缓离岸。
王传福边驶船边问:“这些孩子,你都要带走吗?”
他这么一问,温禾才猛然想起这十六个孩子被带离养育院却又无处可去了。
她们既不知道自己的生母,也没有可以寄宿之处,如浮萍孤苦无所依。这么多孩子,一个一个寻回父母亦是件难事,更何况也不知她们的亲生父母是否愿意接纳她们,或者是再寻个由头丢掉。
确实不知该如何处置……
“我可以照顾她们。”李婵娟抱着包袱坐在角落,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两三个年纪颇小的孩子。
她似乎很受孩子的喜欢,只过了这么小会儿,那几个孩子就亲热地贴着她,恍若一早就熟识。
李婵娟看着温禾有些疑惑的眼神,婉婉笑道:“不必惊讶,我过去为了寻回小鱼儿,常常偷入养育院看孩子。所以与这些孩子先前就有交情。”
“无外乎我如今也是孑然一人,有她们陪着,日子也有盼头许多。”
李婵娟是个好母亲。虽然温禾也不知道真正的好母亲应当是什么样子,但是她总觉得李婵娟一定是个好母亲,她会把这些孩子视若己出,把没来得及给予小鱼儿的爱都付诸在她们身上。
这是两全之策。
所以她没什么意见。
唯有一点,有些担忧。
温禾扯了扯身旁的青年衣袖,附耳悄声问了一句:“我之前在钱庄里存的钱,还在不在?”
宋默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啊?到底在不在啊?我钱呢?”
“去栖云山之前,我把钱庄里的银票都取出来给巧灵她们了。”
“你给自己一分没留?”
“嗯。”
温禾忽然不知说什么才好,突然也能理解为何在虎牙山遇见他的时候,穿得又寒酸又土气。
原来是穷的。
她忍不住被气笑了,胸腔里直发出哼哼。
“你要钱吗?”
温禾有点不想理他,望着苍天,“你有钱吗?”
宋默从腰间取下,原本鼓鼓囊囊的钱袋经过一路的奢侈生活变得有些瘦弱,只能倒出零星的几颗灵石。
“身上的只有这些了。”他把剩下的几颗灵石塞进温禾手里,“栖云山我住的那间屋子的床榻底下有一个空砖,里面还有些灵石,我也一并给你。”
“若是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灵石要比人间的铜钱银两都要值钱的多,即便是几颗灵石也足够李婵娟带着这些孩子生活个一年半载。
只是温禾有些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拿钱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要钱干嘛?”
宋默缓缓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全都给我,不怕我全花完了?”
“不怕。”青年盯着她,唇角小幅度地上扬,十分洒然,“本来就是给你花的,我用不上这些。只是……”
“我的钱有些少。”
说罢,他有些蔫蔫地垂下眼睑,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装得清心寡欲,自愿把仙门大比的赏金都阔气地捐了出去,好歹也该留些钱财傍身。
“够了。”温禾站起身,在他脸上揩了一把油,算作安慰。而后便施施然走到李婵娟边上,把手头仅有的钱都给她。
李婵娟先推托了一阵,直到听温禾替她盘算道:“等你们进了城落了脚,买房舍要钱,买吃的喝的也要钱,孩子们找先生读书识字也都要钱,这可不比岛上自给自足就能过活,哪哪都要钱呢。何况你一个人带着十多个孩子本就不易,你若是真心要还,那不如等她们长大了自力更生了再连本带利地还我,就当是我投资了。”
温禾这么一算,李婵娟也无话可说,本就缺钱,现在可不是为了面子里子而不要钱的时候,尊严在生计面前是一文不值。
她手里攥着那点灵石,笑着却语气哽咽:“多谢了。”
“没事儿。”虽然钱不是她的,但是人情算她的,温禾负手有点羞涩,她忽地想起什么,转头喊起宋默。
宋默站起身,走到她边上。
“还有超度的事儿没做呢。”
李婵娟既然也在,温禾有意想给她一个惊喜,让她见一见女儿,待超度过后,再想见便也没机会了。于是她挨着李婵娟坐下,状似无意地拉扯家常:“李姨,你还记得小鱼儿长什么样子吗?”
宋默在划开掌心,以血为引,在甲板上画超度的符文。他不论学什么都要比常人快上许多,不过他虽知晓如何超度,但也是头二回。比起费心费力地送它们入轮回,他还是喜欢只杀不渡。
不过既是她的主意,那他愿意领教这种麻烦。
李婵娟听少女这么一问,嘴唇微微张开,她也想说记得,但事实不允许她自己欺骗自己。
“还真是记不大清了。”
对女儿的死,作为母亲,她怨怼过,仇恨过,但这两种感情远不能及的是深深的无力。她无力保护自己的孩子,无力选择自己的命运,直到那一天她亲手斩断孽缘宿怨,但斯人已逝,不会再回来了。
李婵娟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但她压抑不住。悲伤像破了洞的瓷瓶,掉了一地的碎渣。
她的肩膀微垂,嘴角轻轻抽动,想要努力笑出来,却变成了无声地抽泣。她捂住嘴,瘦小的身子在不断颤抖。
“阿娘。”
李婵娟恍惚间听到除了自己的低声抽泣之外,还有别的声音。她停止下来,抬起头四处张望,空无一物,什么也看不见。
“阿娘。”
但她又切切实实听到了声音,这个声音,来自她的女儿。
温禾就坐在李婵娟边上,她看着面前浑身在滴水的小鱼儿,微微叹了口气。
她又忘记了。
李禅娟是个凡人,除非是阴气过盛才能看得见鬼魂。所以即便是小鱼儿站在她跟前,在她的视角下,也还是一片透明,什么也没有。
温禾抓起李婵娟的手,双手稳稳覆住上下,将她眼中的画面传入李婵娟的脑海中,算是构建了同感。
下一秒,李婵娟猛地感觉到脑中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喧宾夺主地占据了所有,她闭上眼再睁开眼。
只见视线之内,她的孩子湿答答地站在她面前,又哭又笑地喊她阿娘。
“小鱼儿……”
李婵娟愣愣地起身,朝女儿扑过去,可惜只触摸到了一片空气。
第104章 天马
李婵娟扑了个空。
她能够触摸到的只有一片如水潮湿的雾气,懵然仓皇回头,再看已没有了小鱼儿的身影。
因着她松开了温禾的手,同感不得不中断,在她的世界里看不见女儿。
李婵娟慌忙转头,想要抓住温禾的手,少女走上前去主动握住她的手心安抚,把自己能够看到的画面传输给她。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李婵娟不敢再妄动,只敢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看着女儿默默流泪。
她哭起来的时候总是没有声音,沉默又寂寥,只有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阿娘。”
小鱼儿又唤了一声。
其实她说的话,在场除了宋默和那些鬼魂,其他人都是听不懂的。但是她们无一例外就是知道,这一刻,她喊的一定是“阿娘”。
少女的灵魂轻轻拥住了母亲。
这是母女间的第三次相拥。第一次在产婆的贺喜声中,新生儿尚不知怀抱的是谁;第二次在焦黑的尸身前,母亲抱着不成人形的骨骸痛哭失声。
而这第三次,是最后的告别。
透明的臂弯拥住哭泣的妇人,正如夜色的苍穹拥抱白净的莲月。
李婵娟只觉怀中涌入一阵带着海潮气息的沁骨寒凉,仿佛拥抱了一捧即将消融的冰雪。她虚虚回抱,指尖因过度克制而微微发颤,柔声问女儿冷不冷。
小鱼儿笑着摇摇头,咬唇退开。
有时候语言就显得苍白无力了,她们之间有一条深深的鸿沟,那就是跨越不过的生死。
宋默静立船头,掌心的伤痕已悄然愈合。他回到温禾身侧时,发现少女眼眶湿红,见到他来慌忙用衣袖擦拭眼角。
“都备好了。”他递出素帕,声音比海风更轻。
温禾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夺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攥着湿漉的绢布低声道:“再等等。”
须臾之后,小鱼儿独自走来颔首示意。
甲板下突然涌出浓稠黑雾,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晕开,凝聚成无数模糊的人形。
当晨光刺破云层时,温禾看见小鱼儿回头对她笑了笑,用口型无声说了句“谢谢”。
宋默结印诵经的嗓音如磬音荡开,金色符文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缠绕着每一个雾影。随着不断倾泻而出的符文,黑色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她们原本的模样。
李婵娟遥遥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离开了温禾的同感,她的视角下只能看见一团一团朦胧的薄雾慢慢消失,而后在秋日里,忽然下起雪来。
清清白白,再世为人。
……
温禾自从那日与李婵娟等人告别之后,情绪便有些低落,心跳也跟着沉闷起来,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热气,呼呼地旋转冒风,烫得连带着眼睛也冒水汽。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这样一个活泼贪玩的人,如今最常做的事情居然是出神发呆。
宋默记得她曾抱怨御剑时冷风刺骨,站久了双腿发酸,当时嘟囔着“要是能有辆会飞的马车就好了”。这话他悄悄记在心底,费尽周折才寻来一匹通体雪白的天马。这生灵生着琉璃般的翅膀,额间独角流转着月华似的光晕。
此物稀有,百年难遇。为着这个,他费了不少功夫。
马车外观朴素无华,内里却别有洞天。车厢四壁嵌着暖玉,座位上铺着软烟罗缝制的软垫,小几上紫砂茶具一应俱全,连她惯用的青瓷盏都备好了,里头的水每时每刻都是温热的。车辕处悬着的银铃也被施过法术,随着马车行驶,只会发出令人安心的细微清响,不叫它打扰了车内之人的安眠。
“可还舒适?”宋默眸光闪动,隐隐含着希冀,想听见她说喜欢。
温禾推开雕花木窗,结界将狂风化作温柔的微风。天马展翼掠过云海,雪白的鬃毛在日光下泛起银辉。她望着窗外流云,许久才轻声道:“很喜欢。”
少女的声音淡淡,说得太过平静,像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宋默眼底的光微微黯淡,面上却不显,神色缓和地顺下去道:“喜欢便好。”
温禾没应声,偏过头望向窗外。
她近日看着似乎心事繁多,可每每宋默想要问起,她又胡乱找个借口亦或者转移话题,决计不谈自己在想些什么。宋默最初还会拉着她细问,偶还耍些无赖要她说出来才肯松开。但这回少女像块硬石头,软硬不吃,逼急了就咬着嘴唇不说话,再问几句就好似要哭出来了。
这般下来,宋默再也不敢多问。她不说,他不问,就这么维持着平静,抛却温禾的话越来越少,好像与往常也没什么区别。
云海之上的日落壮美,流金般的霞光将车厢染成温暖的橘色。少女静静望着窗外,侧脸在夕照中显得格外疏离。
上车时,二人是面对面而坐的。温禾侧过身后,宋默只能看得见她的后脑还有被风吹拂而动的发梢。
微风之下,少女被吹动的发丝时不时扰乱她的思绪,烦恼得她蹙起眉头来,平淡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鲜活。
宋默指尖在膝上轻轻蜷缩,轻声开口:“虽有结界,不过还需当心着凉。”
话出口的同时,他已自然地向她靠近,伸手去阖她身旁的车窗。这个动作让他得以短暂地侵入她的气息范围,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关窗的动作故意放得很慢,指节有意无意擦过她垂落的衣袖。
温禾下意识地往软垫里缩了缩。
她这样细微的逃避动作让宋默顿了顿,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好似没发现她的不对劲,还亲手和缓温柔地替她拢了拢了领口。
青年的指尖有一丝凉意,触及被藏匿的肌肤让温禾冷得瑟缩了一下。她微微张口,刚想喊他松手,幸而青年已先自行离去,只是手仍撑在窗棂上,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温禾不得不抬起眼帘看他,青年皮肤冷白,如瓷如玉,几近到了透明的地步,垂下的眼睫根根分明,额前几缕碎发垂下,不小心碰到了眼睛,他轻轻眨眼,显得脆弱又落寞。
温禾瞧得心头一跳。她其实很吃他的脸,不管是什么阶段的,她的目光一旦落在他身上就很难再挪开去。
“你哪来的钱?”
当时他的那些灵石都瓜分给了李婵娟他们,只留下的一点路费还不足以购置这辆马车,更别说外头那匹奇货可居的天马。从哪儿又能掏出这么一笔大钱?
温禾还未细想,就想到了他十六岁那年为了给她买生辰礼物,跑去地下角斗场打黑拳,被打得半个月没下床。虽然有一大部分原因都是他自己造的孽,非要把痊愈的伤口再揭开……这样看来,他的疯早有渊源。
宋默轻笑了一声,“只是托单师弟寄了些灵石过来应应急。”
听见他这么说,温禾稍稍安心下来。然后一股没来由的悲伤像水泡将她裹挟,离开地面飘浮在半空。她鼻子一酸,搂着宋默的腰靠近。
宋默忽地感觉腰间的衣料被濡湿了,少女环着他埋头,在无声地抽泣。
在他面前,温禾鲜少流泪,因而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由着她哭。直到恍然意识到她那是哭了,当即要蹲下来柔声安慰再问问是发生了何事才如此难过。
温禾紧紧抓着他的腰带,不让他动。她哭得又急又凶,眼泪都蹭在他的衣服上,头发也一起被蹭的乱糟糟,肯定不好看。
“不要动,也不要问,就这样。”
“好。”
宋默抬手,指尖虚虚悬在她脸颊旁,像是提起笔却又不知从何落笔的画师,想要触碰,却又害怕。
他问自己,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呢?
是害怕她的拒绝,还是害怕她的躲避,又或者害怕的其实是她不喜欢他?
他执着于这个问题太久了,尽管之前半迫半诱地听见她说了心悦于他,却还是无法补全心里的空缺。那还不够,如温禾所说的那样,凡尘俗世,人心易变,誓言易老,他想要的,他需要的,是更稳固的关系,是能够将他们永生永世绑在一起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
宋默轻轻拍着少女的脊背,像哄孩子似的温柔耐心,静静等待着她停止哭泣。
随着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温禾感觉脑子也清晰透彻许多。她好像找了自己近日以来因何而悲伤了。
的确是有一部分是源于前不久看到李婵娟和小鱼儿之间的母子情谊而深受感动。但她是个孤儿,小时候当然也好奇过想念过母亲是谁,为什么她没有母亲诸如此类的问题。但经年已过,这些问题早就不困扰她了。所以她为的是她们母子相见本就难上加难,却只草草一面便落得天人两隔的结局。
天人两隔。
她被触动到带入了自身。
她和他终有一日也会是天人两隔的。
只是她还未经历过,但于宋默而言,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应幼兰、覃元宝……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又是怎么走出来的?
温禾想了想,发现他压根就没有走出来过。不然也不会为了她走上栖云山,寻求**。
回看他这一生里,兜兜转转走过的许多路,好像都是为了她。
求学中榜,栖云问道,再到陪她辗转各地,宋默似乎从来没有做过自己的事情。
她一时间不知是不得不为的自己更可怜,还是所托非人的宋默更可怜。
想也想明白了,哭也哭够了。
温禾仰起头,脸都哭花了,发丝也被缠在一块黏在脸上,眼圈微红,看着好生可怜。
宋默轻叹,什么也不想问了,微凉的指腹将缠绕的发丝捋到耳后,又拿出帕子仔细将脸上泪痕擦净。
温禾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弄,“你怎么不问我在哭什么?”
“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
“那我现在想说了。”
“嗯。”宋默随口应了一声,他现在的注意力都在她哭得微肿的眼睛。
手心覆在其上,白光流转,温禾感觉一丝清凉送入眼睛里,酸涩的感觉大大减弱了。
她抓住青年另一只空闲的手,眼睛被遮住瞧不见,握住他的手让她有了些安全感。
“我总是会想到李姨和小鱼儿,她们身不由己,就连见的最后一面也如此短暂,真是可怜。”
“你为她们而哭?”
“也不全然是。”眼睛舒服了许多,温禾拉下他的手,神色认真地问,“晦庵,你就从来都不好奇,我为何每次都如此凑巧地出现在你周围?”
应幼兰、覃元宝、柳暮春……都是与他有关之人。
说完这句话,温禾心里忽上忽下,其实她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只要宋默再结合她之前说的什么任务、大魔头之类的,就能结合出最后的真相。
“嗯……”宋默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眸水光潋艳,突然绽开点点温润的笑意,“不好奇。”
“只要你是为我而来的,旁的我不在乎。”
七上八下的心是安定了,可温禾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她皱起眉毛,还未来得及发现。
天马恰在此时掠过气流,车厢微微晃动。宋默顺势扶住她肩头,掌心温度透过衣衫传来,烫得她轻轻一颤。
她才发觉这人一直站在,马车顶不高,还容不下他站直,遂伸手将人拽到身边坐下。
“你……”迟疑了半天,温禾想不起想问的问题,只能换一个,“若是一切都结束,尘埃落定后,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比如浪迹天涯,又比如问鼎仙宗,再不济就是混个栖云山的掌门当当,无外乎他现在也是掌门首徒了,只要不出意外,下任掌门一定是他。
至于任务……
收集完三件神物,那太虚宗老头又没说一定要立刻就杀了他。宋默如今才二十二,大不了她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等到他哪一日黑化的时候再杀了他不就行了?
宋默只是想了一瞬,笑了笑:“温禾。”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唤她,每个字都裹着克制的渴望,“我想与你成婚,不知你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修文了这章!
因为上一版本自己写的就不是很满意,回头看了以后感觉无效剧情太多了,所以修改了!
[求你了]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
第105章 求婚
这下轮到温禾沉默了。
“成婚……”
宋默似乎看出她犹豫之外的不愿,体贴地为她搬来了台阶:“现在谈这些确实为时尚早,日后再说也不迟。”
他唇角虽噙着笑,却难掩失落,纤长的睫羽微颤,抬手斟茶。
铜炉上的茶水烧得滚烫,凑近唇边,热腾腾的雾气氤氲开来,模糊了面容。
温禾不是没看出来他特意送上的台阶,本可以就这么顺坡下路,只是他这样说,她心里就像吃了酸梅似的酿出更浓郁的酸涩。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亦或者是破罐子破摔了,她大声说了一句“愿意”。
宋默怔愣了一秒,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什么?”
勇气如潮水,来得汹涌退得也快,轮到第二遍时就泄了气,温禾只敢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我愿意的。”
他仍不大相信,怔怔地望着她:“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我们成亲吧。”
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抖落出来溅上手背,宋默被烫到也恍若未觉,不可置信地怔在那里。
温禾低下头,脸上泛起一片桃红。
同一句话竟说了三遍,明明是他先提起的婚事,辗转下来竟变成她在求娶他似的。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人回话,温禾复又抬头:“你不愿意?”
“不……我、我,我只是……”青年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明白了,忙不迭用肢体表达自己的意思,头都快点掉了,“我愿意,我愿意!”
狂喜如潮水漫过理智,他高兴到有些手足无措,一会想要将茶盏放回几案上,一会手又不听使唤地举起凑近嘴边,被烫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也不舍得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温禾头一回见他情绪如此外显,心头软成春水:“就这么高兴?”
“嗯。”
宋默缓缓点头,脸颊染上一层绯红,如同窗外正逢日落的云霞,照拂在湖面,波光粼粼,荡开一圈圈水波。他弯唇一笑,眼上的红痣也跟着晃动,黑润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就这么弯弯地望着她,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张开双臂,又好似漫不经心地收了回去。动作幅度不大,但被温禾瞧见了。
温禾猜到他应当是想抱她,只是她连日来的若即若离叫他拿捏不准,害怕被拒绝,所以才假装无事。她看在眼里,觉得他愈发可怜起来,像只被主人凶了一场又冷落的狗,做什么都思前想后、再三斟酌。
她忽然拉开他紧绷在胸前的手,主动坐进他怀里,当听见他波涛汹涌的心跳那一刻,那些纠结彷徨忽然尘埃落定。
就这样吧。
就这样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就只要他。
她合上眼,安安静静地缩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瞬间僵直又骤然收紧的手臂。
宋默今日一直在状况之外,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随后七上八下的心情彻底被铺天盖地的狂喜所替代,良久才找回呼吸,他的前半生从未如此欢欣过。
温禾能感觉得出来他回抱她的时候,可能是无以复加的兴奋导致他浑身都在颤抖,就连她仰起头向其索吻的时候也在发抖。
更像一只饥寒交迫的狗崽子,扣住她的后颈,四处攀咬。
按往常来说,宋默的吻技还算不错,至少每一回都是他游刃有余地弄得温禾失神喘息。今日却反了过来,他像个新兵蛋子似的乱无章法,只会肆意地又啃又咬。
有一瞬,温禾还以为自己变成了一根骨头,被他喜滋滋地叼在嘴里,当成至宝不愿意松口。
她睁开眼,青年眼尾漫上红痕,鸦羽低垂微颤,氤氲着水雾,瞧着十分柔软可欺。
心上的滞涩好像散开了,只剩下软得一塌糊涂的疼,温禾闭上眼睛,一边努力回吻他,一边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冷落他太久了,让他变得这般患得患失,让他夜不能寐不敢酣眠。
真是可怜啊。
她没忍住爱怜地环住他的脖颈,将人往下压着更靠近了一些。宋默好似受到鼓舞,咬着她的下唇轻轻拉扯研磨,在她耳畔喘息着呢喃,说些含糊不清的话。
温禾没听清,因为她的思绪都飘向了过去。
她还记得有一日是小雪。二师姐惯常喜欢在亭中抚琴,琴音轻灵悠扬,与雪絮一起落在地面就消失不见。
阮钰抚完一曲便停歇,笑着问蹲在一旁的她在看什么呢。
当时温禾看话本子看得正入迷,常常被其中的故事感动得一塌糊涂,听见师姐问她,就将手中的话本扬了扬,顺道问了一个难解的谜题。
“师姐,如果喜欢一个人会怎么样呢?”
她那时候就发现师姐的目光落在大师兄身上又很快移开去,只是彼时迟钝,还不解这目光所代表的含义。而后她听见师姐说:“喜欢一个人,就会觉得他可怜。但可怜他却不是出于对受苦者对同情,而是真的心疼他,所以不愿世上的苦楚落在他身上。”
听完这套说辞,温禾一点儿都不信,指着话本里写的,一字一句念给阮钰听:“书上明明说的是,喜欢一个人,就是占有与渴望。师姐,若是照你这么说,那我看弱者可怜,也能算是喜欢咯?”
师姐后来说了些什么,温禾已然不记得了。只不过,她如今想起来,若是把这个人换成三师兄林青时,被她骗了这么多回,还不给任何理由地被她冷落……她会可怜心疼林青时吗?
温禾在心里猛猛摇头,差点没甩飞出去。
不会,肯定不会,一百个一千个不会。
她只会当着林青时的面大声嘲笑:“林青时你他丫的真是个傻蛋!连这么明显拙劣的小把戏都看不出来,直接从花草谷峰上跳下来早日重开了好吗!实在不行,我帮你一把,亲自把你从山顶踹下去醒醒脑子?”
然后一般来说,林青时当即会气冲冲地扑过来要揍她,而她则是毫无心理负担地与他打一架,一决雌雄。
温禾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柔软的唇瓣,随后噗嗤笑了一下。
她竟然真的喜欢上了他。
所有难以解释的阴霾悉数散开。这一刻,她无比确信这个答案。
她喜欢他。
确认自己心意之后,温禾笑得停不下来。
宋默退开些许,面露疑惑地看着她。
“没事。”她抵着他的额头还是咯咯笑,“就是想到件特别有意思的事。”
“说来听听?”
“你真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