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听吗?”
“当然,反正也是与你有关系的。”温禾扬眉从他怀里坐起来,面对面着,距离近到可以看清他脸上的细白的绒毛,吹弹可破的皮肤,真是令人艳羡天生姣好的脸蛋。
她伸手捧住宋默的脸,笑吟吟道:“我就是发现,我是真的喜欢你。”
“晦庵,我喜欢你了,怎么办?”
命运在同一天连着宽恕他多次,宋默被砸得晕头转向,眸光短暂停滞,在下一刻迸发出耀眼的神采。
他这样沉静的夜,居然像被泼了秾密的水彩一般俗艳地活泼起来。
他的脸上笑意愈深,表情难得鲜活,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会笨拙地“嗯”着,表示自己听到了知晓了。
温禾对他的反应不大满意,眯起眼睛:“就没了?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嗯。”
宋默喉结滚动,膝头轻轻一抬,少女顺势往前移动跌进更深的怀抱,含着一点羞恼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脸。
他倒是想说,既然如此,今后上天入地,他宋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诸如此类的话。但怎么想,也不大像是放在此刻可以表露心迹的,而贫瘠的语言又无法正确表达他想表达的喜欢,干脆就以一个“嗯”字以不变应万变。
温禾气鼓鼓地捏着他的双颊,促使那嫣红的唇轻轻嘟起,松开又捏紧,一张一合,模仿着他平日里一板一眼说话的语调。
“礼尚往来。你也应该说……”
“我喜欢你。”
宋默望着她不言语,可眉眼间早已舒展开来,冰山融化,淡却了霜雪一般的寒意,如雨后初霁的山色,青黛飘渺。
“说话,别又装哑巴了。”少女觉得他有心玩弄自己,脸色瞬间耷拉下来,重重捏了一把,在他脸侧留下两道指痕后就松了手,抱臂睨着。
青年轻笑着去拉她的手,被躲开了去。这回他没有半分犹豫地长袖一展,直接揽住她腰间将人密密拢在怀中,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半张脸几近埋入她的发丝间,闻见淡淡的桂花香味。
“我爱你。”
喜欢太过浅显,而爱又常常在唇边斟酌千百回也不知是否能够恰当表露他的心意,除此之外又常常担忧她是否愿意接住他庞杂的爱。
而今,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郑重对她说:
我爱你。
……
两刻钟后,天马缓缓降落。青年神采飞扬春风得意地跃下马车,转身自然伸出手。
车帘缓缓被掀开,面若桃李的少女扶着门框跟随其后而下,只是脚步虚浮,下马车时一朝腿软,幸而被扶住了才免于摔倒。
“小心些。”
温禾对着好心提醒的罪魁祸首狠狠瞪去,眼波潋艳毫无威慑力。
宋默被她这么一瞪,简直是不痛不痒,反而是万般舒爽,勾唇低笑得不值几两钱,趁人不备迅速啄了两口,在她发作前怡然自得地转身去收拾行李。
根据地图所示,他们的下一站是,
秦水岸。
天马收拢雪白的双翼,轻盈落在林间空地。温禾抚摸着它流光水滑的皮毛,天马亲昵地蹭着她掌心,呼出的热气在肌肤上晕开,痒痒的,惹得她轻笑出声。
就在这一人一马嬉戏正欢时,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
“小禾?”
第106章 恨嫁
“小禾?”
“师兄?”
温禾和林青时两人脸上都挂着错愕,显然谁也没料到会在此地重逢。
修仙者的容貌虽不易老去,但眼前的林青时却仿佛换了一个人。平素缀满发辫的银饰尽数被取了下来,长发只素净地披散在肩头,胡子拉碴的,一身破布褂子之下,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萎靡颓丧的气息中。他像一株原本开得极艳却被迫骤然凋谢的蓝莲花,昔日风华容色依稀可辨,却已再难寻觅,不复当年了。
温禾虽好奇他为何这般落魄,但重逢的喜悦涌上心头,她像只欢快的雀鸟,兴高采烈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结结实实给了林青时一个拥抱。
“师兄,你怎么认出我的?”
温禾仰起头,眼底闪着惊奇。她换了一副身体,没想到还是被林青时认了出来。
林青时的目光掠过她,落在不远处静立的青年身上,唇角牵起一抹了然的微笑,“这不难猜吧?反正你总会出现在他身边。”
后面其实还有半句,但他没说。
能够让宋默脸上出现那种温柔的神色,普天之下,除了他这个迟钝慢热的师妹,其他人……再无可能。
温禾却以为他说的是因为任务,所以自己只能在宋默身边打转,于是笑笑没说话,指尖好奇地戳着他下颌的胡茬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留这玩意儿了?以前不是嚷嚷着说留胡子又脏又丑么?”
“成熟男人的标配,你个小孩子懂啥?”
见他还能与自己如往日般斗嘴,温禾的担心稍稍放下,转身朝着宋默招手:“晦庵,快来!”
宋默一直静立在侧,待他们叙话稍歇,才稳步上前。他与林青时是见过的,但那时林青时还只是宋府收进来的一名不起眼的门房。
温禾挽住林青时的手臂,语气飞扬:“这是我师兄,他跟着我一起来的。”
宋默对着林青时微微颌首,神态恭敬:“师兄。”
“可别,我当不起这声师兄。”林青时眉头微蹙,作为娘家人,过去这么久了,他对这位的观感依旧复杂,“我和你可没什么关系。”
“师兄……”温禾扯了扯他的衣袖,扁着嘴有些哀怨。
宋默被嫌弃了一通也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我们定亲了。”
“什么时候?”林青时闻言,不悦的情绪爬上眉梢。
他其实是想问的是什么时候定的亲,但宋默听成了另一种意思。
青年脸上笑意浓重,语气和缓地答道:“等小禾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我们就成亲。”
“……”林青时的表情错综复杂,含着万分难言之隐地看了温禾一眼,后者抿着唇心虚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几乎认命道:“算了,随你们。”
林青时在秦水岸的竹林深处建了一栋竹屋。
这竹屋依水而建,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历经风霜的竹材泛着温润的色泽,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竹屋的结构颇为精巧,简洁又不失雅致。竹屋后还开辟了一方菜畦,几行青翠的蔬菜长势正好,旁的还种了些瓜果。
没想到林青时在这里过上了隐居的日子。
“师兄,你就一直住在这儿?”
“是啊,住了也有两三年了。”林青时指着东西两边的小屋,“你俩一人一间。”
说罢,他从屋内抱出两床素净的被褥,看都不看便直接塞给了宋默。
“师兄,其实……”温禾斟酌了几番,开口道。
之前她在奇闻异事录里曾看到过侯平绿的结局,隐隐感觉到林青时的变化与侯平绿有关。难道……
侯平绿真的在和亲路上死了么?
“师兄。”
“我去打点野味,你们在家等着,晚上开荤。”林青时恍若未闻,利落地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林青时一走,温禾便捧着热茶,乖乖蹲在竹屋门口,看宋默里里外外地忙碌。倒不是她存心偷懒不愿搭手,是但凡每次想帮个忙就被打断夺走。试了几回后,她只好老老实实找个地方待着,把自己当个吉祥物供起来。
眼见着宋默刚利索地收拾完东边的屋子,转身又要去西屋,温禾忍不住叫住他:
“咱俩住一间不就得了?干嘛还特地费事腾两间屋子出来?”她声音渐小,带着点咕哝,“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宋默闻言,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却还是抱着另一床被褥走进了西屋:“还是听师兄的安排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青时提着两只雉鸡回来了。那两只鸡都被他精准地扼住了咽喉,连一声咯咯都发不出,徒劳地扑腾着翅膀,落了一地的鸡毛。
他前脚刚踏进门,宋默后脚便迎了上去想要帮忙。林青时瞥了他一眼,顺手把两只鸡都塞进他手里,“你会做饭吧?”
“略懂一点。”宋默接过,点点头,样子十分谦逊。
很快,林青时发觉这人口中的“略懂”实在是谦逊之词,谦逊得过分了。
宋默提着一只鸡走向屋后的小溪边,挽起衣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单膝抵住雉鸡,左手稳稳按住鸡首,右手并指如刀,在鸡脖子处轻轻一划,血珠顷刻间喷涌而出,淅淅沥沥滴入早已备好的竹筒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牲畜还没来得及扑腾几下就没了生息。
温禾蹲在他边上看得目不转睛。她见过林青时以前杀鸡时候鸡飞狗跳的场面,原以为他好歹能服气一下,夸赞两句,不料下一秒就听他冷哼了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手法这么利索,怕是杀过不少人吧。”
宋默将手浸入潺潺溪水中,血色在水波里漾开继而消散,他抬眼,只淡淡一笑:“师兄见微知著,好眼力。”
林青时还想说点什么,被温禾一把拽到竹丛后,“林青时,你能不能嘴上积点德?”
“我说得难道不是事实?”林青时不服气。
“什么事实?他现在有没有真的害过谁?你说的那都是……”温禾压低了声音,“后来的事。”
“将来?所以后来他就是杀了不少人,不是么?你能改变的了什么?你能保证他以后不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林青时的连连诘问砸得温禾晕头转向,一时间语塞。
“小禾,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林青时语气颓然,透着疲惫,自嘲般笑着摇摇头,“还非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你真要嫁他?”
“是。”
林青时没想到她回答得既肯定又迅速,直接给气笑了,“你可别忘了师兄师姐还被软禁着,师父如今昏睡,尚不明朗。这些你都顾不上了?”
“我知道。”温禾顿了顿,“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你最好不是在自欺欺人。”
林青时懒得与她多说,负手转到屋后的田畦,泄愤似的拔了两棵小青菜。
温禾回到宋默边上的时候,他刚把雉鸡用热水烫过,褪了毛,修长的手指把它开膛破肚,脏器完整取出,整齐地排列在边上的一块石头上。
他的行事作风有时候一丝不苟到病态的程度。
“反正到时候下锅一煮都是要变软烂化在汤里的,就随便弄弄吧,不用这么讲究。”
“好。”
宋默温声应着,但手头上的动作却没应。香菇块有序地被填入鸡腹,红艳的枸杞被均匀撒入,手法娴熟,每一个步骤都相当严谨。
灶火升起时,整个竹屋渐渐被香气笼罩,宋默守在灶前细心调控着火候,跳跃的火光将他专注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柔和。
温禾趴在桌上看他,看得太过认真以至于出神,都没注意到青年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跟前。
“在看什么呢?”宋默将陶碗放在她面前,奶白的汤面上浮着点点清油,“尝尝味道?”
“看你。”温禾捧起碗尝了一口,香菇的醇厚和雉鸡的鲜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咸淡刚好,特别鲜。”
“看我做什么?”
“好看。”温禾又尝了一口,眉眼弯弯,“也好吃。”
穿林而过风似乎也放慢了脚步,竹叶沙沙轻响,拂起青年的发尾,勾出缱绻缠绵的情意。
得了反馈,宋默眼底漾开笑意,低声道了句“好”,转身将一把青翠的野菜切入沸汤,以作收尾。
暮色四合。
三人围坐在竹屋外的小木桌上用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碟清炒小青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盅鸡汤。
这顿饭吃得沉默寡言,异常安静。
林青时倒是想找茬挑刺,实在是宋默做菜手艺无可指摘,让他挑不出毛病,只能恨恨含泪吃了三碗白米饭以作报复。吃完后,他撂下碗筷,转身就拍拍屁股走人,丝毫没把他们当客人。
“我来收拾。”宋默起身挽起袖子,着手收拾碗筷,“你去陪师兄叙叙旧吧,顺便帮我说几句好话。”
他望向温禾,眼底有淡淡的无奈,听起来像在委屈告状:“他瞧着很不喜欢我。”
哪里是不喜欢,明明是相当讨厌了。
温禾凑上前,有些歉疚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这人就这臭脾气,你甭管他,也别往心里去。我正好也有事情想问他,辛苦你啦。”
说完,少女一身轻盈地小跑着溜进屋子里。
宋默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抬头望着渐沉的秋夜,晚风拂过青竹林,拂过柔软的眉眼。他突然想到,若往后都是这般烟火人间,岁岁年年,他甘之如饴。
而另一边,温禾进屋后只见林青时住的那间屋子并未点灯,一片乌漆抹黑,她推开门摸着黑进去,没看见人。
“林青时?”她轻轻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奇怪……难道出去了?方才也没看见他外出了啊。”
温禾正准备关门退出去,床板忽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从内被幽幽掀开一道缝隙,一个黑色人影无声无息地坐起来,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她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谁?!”
“你师兄。”林青时声色平静,面无表情地从狭小的空间里爬出来。
待他站定,温禾才发现这床被他设计得像口棺材,床板跟棺材板似的可以往上推。
“你躲在里面干啥呢?”
“睡觉。”
林青时看着少女疑惑的神情,幽幽叹道:“太亮了,我睡不着。”
“你……”温禾本想劝几句,想想这也是个人爱好,还是尊重为好。她想起侯平绿,迟疑了一会儿开口:“我来是想跟你说……”
“安乐郡主。”
这个名字让林青时眼睛骤然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湮灭黯淡下去,他沉默着把床板轻轻合上,坐在床边,“你想说什么?”
“她不是一直与你同行四处游历吗?怎么不见她人?”
屋内进不来一点光亮,温禾甚至看不清林青时的表情。漫长的静默后,只见林青时忽然翻身躺回床上,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道:“我睡了,劳驾带上门。”
他铁了心地避而不谈,温禾干站着也问不出什么话来,于是只能草草将自己看到的事倒出:“我之前在奇闻异事录上搜检过安乐郡主的生平,上面写着她被送往番邦和亲了。”
后半句年二十薨,她没说,算是留个悬念,等林青时问起来再说便是。
温禾又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的回应,抱着一肚子的疑惑替他关上门,走出去时,宋默也正好收拾完往屋里走。
“什么快就叙完旧了?”
“不知道师兄他怎么了,什么也不肯说。”温禾跳过门槛,顺势揽住他的手臂向下滑去,指尖自然地扣进他的指缝,“出去走走,消消食?”
晚膳用得有些多,此刻胃里还撑着,不大舒坦。
宋默从不在乎去做什么去往何处,但求与她同行就好。他颔首应允。任由她牵着步入夜色。
月华初上,疏影横斜。如练的清辉洒过竹叶,为整片竹林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二人沿着蜿蜒的竹林小径随心所欲地信步而行,每遇上一个岔路口,温禾便随手一指做个决定,宋默则含笑跟上,步履从容。
“明日咱们就进深山里去找神女泪。”她想起正事,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华元洲不愧是个奸商,地图上标注的关键信息越来越少,上一个好歹还多给了点信息,轮到神女泪,只有寥寥数字。
神女泪:传言天然湖泊,可治百病。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外加一个模糊的小红点标出了大概的位置。
“好。”
走了好一段路,二人交握的手心微微冒汗,温禾怕他心碎又不好贸然先放开,只能将就着牵出一身的汗。她晃啊晃,带起一阵凉风,消解了一点暑热。
宋默突然拉住她的手停下,月色下神色格外认真地问道:“你可曾想过,想要一场怎样的婚礼?”
“婚礼?”温禾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婚礼大多都是一个样,无非就是有钱的就办贵重的,没钱的就办简朴的,终究不过是个形式走个过场,她其实不太看重这些,“我都可以,实在想不出来。”
宋默见她冥思苦想毫无头绪的样子不假,只能转而换成更细致的问法。
“那嫁衣呢?新嫁娘子的嫁衣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温禾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想在何处办仪式?”
“都行吧……”
宋默一连问了不少个有关婚礼的问题,嫁衣样式、婚礼场地、宴会宾客还有日后是要回栖云山呢还是另觅居所,得到的答案无一不是“不知道”、“都可以”、“也行吧”。
这般态度让他心有不安,伸手揽着温禾的肩膀,神色认真地问:“你是真的愿意与我成婚的,对吗?”
“当然是啊。”温禾应得很快,指尖却绕上他的一缕墨发,又取下自己的一缕青丝,细细交织在一起,缠绕起来。
“你看,他们不是说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把编好的发结轻轻按进他手心里,“别疑神疑鬼的,我是真的愿意与你成婚的,也是真的不知道成婚的那些要做什么……所以,这些事全都交给你来定夺,我都听你的。”
她说这话是有意安慰他,连语气都分外温婉。
青年闻言,眸子倏然有月华流淌,他俯身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像只大型动物一般轻轻蹭着,连呼吸都藏着隐秘的兴奋和颤抖。
“明日找到神女泪,后日去取最后一件,”他闷声说着,声音里浸满了期待,“这样我们很快就能成亲了。”
温禾被他着孩子气的算计惹得笑出声来:“哪有人把婚事这么安排的?良辰吉日不算了?”
“看,现在就看。”
宋默猛地抬起头,一把牵起温禾的手就往回走。
“这么着急做什么?”
他腿长脚步又快,温禾只能小跑着跟上。
“找黄历,看看日子。”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我现在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急急国王恨嫁版青年体大魔王默
第107章 小绿
昨夜二人回来时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林青时房内竟已熄了灯。虽早早说明要他们俩一人一间房,但温禾站在廊下踮脚望了望,转身就溜进了宋默屋里。
以往身旁多了个人,只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怎么都睡不着觉。现今身旁没了他,也浑身都刺挠,还是睡不着觉。
果然日子久了,什么都成了习惯。
温禾微微叹气,毫无心理负担地灵活钻过他与门框之间的空隙,麻溜地踢掉绣鞋,穿着外衫就滚进了床榻里侧。
“今晚我要在这儿睡。”
“不可,师兄就在隔壁。这……于礼不合。”
宋默站在门前,进退两难。他倒不是存心要赶她走,只是……
“宋默!”少女大着声音叫了他一声,“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听你的。”
他回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就冒出的答案。温禾听了很是受用,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那不就对了,快些来歇息,明日还要早起进山呢。”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床榻上那小小的一团轮廓。宋默心头一软,几乎要缴械投降,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伸手穿过温禾的胳肢窝将她抱了起来。
温禾就着他的动作站在床上俯视,“你要赶我走?”
青年摇摇头,手心滑到她的腰间虚虚搂着,仰头回看:“我只是想让你身边的人也喜欢我。”
“他们喜不喜欢你又如何?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
温禾有时候的确不懂他心中的弯弯绕绕,但她的直言不讳又总能精准擦过他敏感的情绪点。
宋默闻言,眉眼微翘,纤长的眼睫犹如蝶翅,在清寒的月影下悠悠振翅,如霜似雪的仙人为她沦尘,温禾心头一动,飞快地在他眼睛上小啄一口。
“我就睡这儿。”温禾又亲了一口脸颊,加注筹码,“哎呀,我睡相好得很,又不会吵到你。反正我们明早要提前起来进山,不会被发现的,嗯?”
“你呀……”宋默语气里出现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温禾就知道在他面前只要软一软,撒撒娇,再好声好气地说话,他多半就很难拒绝了。完全拿捏了青年心思的她松开手,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剥得只剩下亵衣,而后直接钻进被褥里。
过了好半晌,宋默将房门落了锁,合衣躺在外侧,莫名地刻意保持着距离。
少女一沾枕头就已睡着,没过多久,温软的身子便不觉得地靠了过来,房顶轻轻蹭着他的下颌,呼吸均匀绵长。
宋默浑身僵硬,感受着颈间温热的吐息,像一尊玉像一动不动地望着天。念了几百遍的清心咒也无法抗拒伸手的那股冲动,他最终放弃抵抗,小心翼翼地将她圈进怀里。
翌日,天光未亮。
断言自己睡相很好,绝对不会吵到人的少女睡得四仰八叉,呈现“大”字型将宋默的空间挤压得一点不剩。昨夜说着要早起,宋默侧着身子温声叫了她十几遍起床,句句有回应,次次没起来。
待到天光彻底大亮,温禾猛然间惊醒,看着窗外已经高升的日头,先埋怨了一遍:“你怎么不叫我起床啊?”
“我……”
宋默还未替自己辩驳,只见少女刺溜爬起,速速穿戴好衣物,悄声踮着脚走到门前,动作极慢地正要开门。
不料房门一拉,正对着门外伫立的身影。
林青时不知已站了多久,一身靛蓝长衫纤尘不染,散落的长发又绑成一个个小辫缀满了银饰。他刮净了胡茬,面容光洁如初,有那么一瞬间,温禾仿佛又看见了从前的那个师兄。只是眉宇间那股沉郁挥之不去,比昨日甚至还浓重了几分。
“早啊,师兄……你怎么来了?”温禾讪讪一笑,耳根微热。
林青时这番打扮颇费工夫,温禾一时间都摸不准他是何时起来的,又在门前站了多久。
“这是我家,我还不能到处走走了?”
见温禾从宋默房中出来,林青时眼中并无讶异,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冷声笑道。
“能走能走……”温禾摸摸鼻子,像是被家长抓住早恋现行的孩子,有些心虚。要是以前她绝对不会有这种害怕的心思的,实在是不知林青时到底经历了什么,失去了往日嬉皮笑脸的好作弄劲儿,变得又沉稳又刻板。这样看着,竟然与二师姐的性子有些相像了。
宋默也跟着从房内走出,朝林青时低头颔首:“师兄早。”
“已是辰时,那很不早了。看来宋公子平日修行颇为懈怠啊。”
“师兄教训的是。”
林青时眼中的嘲意微微一僵,转而问温禾这一大早是打算要去哪儿呢。
“进山找神女泪呀。”温禾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拜托,我都说了我有我的节奏。这回你信了吧?”
“神女泪?”林青时唇齿间反复研磨这三个字,托着下巴似乎在思量什么。
“是啊,神女泪。”温禾站在门前抱着胳膊碎碎念,“不过呢,关于这个神女泪的信息少之又少,还不知道在哪才能找到它呢。啧,等回头我一定要找华元洲退钱,这个奸商真是无所不利。搞得这次进山还不知道要几天才能出来呢……”
温禾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只听林青时突然打断。
“不用找了。”
“?”温禾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你昨日还提醒我莫忘了正事,今日就改口了?”
“我的意思是,不必找了,因为我有。”
“你有什么?神女泪?”温禾还是不敢置信,她高价花钱买来的消息还模棱两可的不知去哪儿找呢,林青时就这么已经搞到手了?
林青时却不再回话,转身走近自己房间,拉开抽屉,将一个白净的瓷瓶递给她。
温禾接过,瓶身沉手,轻轻摇晃便能听见其中液体流动的声响。
“这是真的?”
比起上一回拿到痴骨檀差点出不来幻境,这回得来全不费工夫显得太过容易,温禾忍不住怀疑。
“……不信就还给我。”林青时说着就伸手去拿,被温禾堪堪躲过。
“我信!”温禾急忙把瓷瓶护在怀里,忍不住追问,“不过……师兄,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林青时眸光一暗,声音里突然凝起化不开的冷,“神女泪,传言可是能活死人医白骨的存在。”
不过到底还是个传言,根本没什么用。
他唇边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么?不如先陪我去个地方吧。”
说着也不容温禾思考和拒绝,他拽起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去。
宋默一直站在门口,林青时没喊他进去,他便自觉地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交谈。等了没一会,却见林青时半拖半拽地将人带出来,他对上少女也正纳闷儿的神情,脚步微动,却被温禾反手揪住衣袖,也被拉入了队伍里。
三个人便这么牵成一串,像一阵风似的一前一后往竹林深处而去。
这条路走得尤为漫长。
因着这般古怪的姿势,温禾和宋默二人只能侧着横行,竹林里时不时就回荡着少女清脆的询问:
“还要走多久呀,师兄?”
“到底要去哪里……”
“我们是修士没错吧?修士为什么还要用腿走路啊?”
“我想飞。”
“师兄……林青时……林青时,你应我一声呀。”
“林青时!”温禾终于恼了。她估计他们走了得有半个时辰多,一直像只螃蟹横着走有违人类自然行走的常理,她的右腿受力太多都开始隐隐发麻。
林青时在她愤怒喊出之后突然就停了步子,松开手,哑声道:“到了。”
他凝望着眼前微微隆起的土丘,以及土丘前那块木牌,整个人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哀戚里。
温禾仔细端详了一阵,忽然间意识到,这是个坟。
她隐隐之间还意识到,这可能是她认识的一个人的坟。
温禾俯身用袖口擦了擦木板上的灰尘,露出底下刻得有些笨拙蹩脚的字。
吾妻侯平绿之墓。
侯平绿。
她脑海中嗡鸣作响,怔怔跪坐在坟前。
“你不是问我,小绿去哪儿了么?”林青时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她死了,去岁的今日,她就死了。”
“怎么会……”温禾低声喃喃。
她不是不知道侯平绿最后一定会死,但她一直以为侯平绿是死在和亲的路上……
“怎么不会?是人都逃不开生老病死,什么神女泪,什么活死人医白骨……全是狗屁!”
林青时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双目几欲眦裂,血丝蔓延,咬牙切齿道:“我灌了她那么多,吐出来我又灌,她还不是死了?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逃不开,我们谁都逃不开……”
温禾望着眼前小小的坟,喉头发紧,艰难开口:“可奇闻异事录里记载的并非如此……”
“她不应该死在这里。”
“那她应该死在哪?”
“安乐郡主,于和亲途中,年二十薨。”
林青时听完便发出冷笑,“和亲途中?不,她只能死在我身边。”
第108章 枯荣并蒂莲(一)
温禾在往后几天突然意识到,林青时不会与她一起在任务结束后返回现世了。他也压根没打算过离开这里。
她这位师兄虽然常常看着不靠谱,平日对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样子,但心里总藏着一把秤砣。他人的意见轻于鸿毛,自个的主意重如磐石。
小时候他们有一回下山,在街角遇到一位卖身救父的少年,看着年纪与当时的林青时差不多大。于是年幼的林青时都没想起来自己都没见过亲爹,就这么感同身受惺惺相惜起来。他先是二话不说掏空一年的压岁钱,还另外偷了大师兄珍藏的丹药送人治病。饶是二师姐再三提醒,那都是骗子,他也不信,梗着脖子就是不认。
后来那少年果真上门来,提着大包小包,林青时私以为人是上门道谢来,兴冲冲地跑出来要接受感谢。却见那少年将东西往地上一丢,嚷着闹着是他送的仙丹把父亲吃坏了,要林青时给个说法。
林青时面色又青又白,二师姐站在他身旁问:“这回服气没有?”
他大着嗓门咬口不认:“这回不算!马有失蹄人有失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君子论心不沦迹,行侠仗义,何须计较!”
既不论得失,只遵从本心。所以温禾都不用问,就明白了他的打算。
不过临行前她还是站在竹屋外尝试问了一次。
“师兄,你真的不与我同去吗?”她问的不单单是同去寻最后一件神物,还有一同回家的事。
林青时站在竹屋门口朝她摇摇头,见她脸上忧色还打趣道:“这么舍不得我,又要掉眼泪珠子了?”
“才没有,谁舍不得你了。”温禾抽抽鼻子,宋默从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青时望着青年一眼,又望向温禾,语气里充满了笃定,“百年之后,自会重逢。”
……
温禾倚靠在窗边看云卷云舒,天马悠悠前行,山川河流在视野里缓缓倒退。她有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例如……
为何侯平绿的结局与《奇闻异事录》的记载截然不同?是因为师兄的介入改变了命运的轨迹吗?可若真能改变,为何她依然难逃早逝的宿命?难道说,过程可以扭转,结局却早已注定?
绕来绕去,绕到头脑发昏,温禾便开始后悔当初干嘛要把林青时也带过来,让这世上又徒增一位伤心人。
温禾回过身,抱着软垫又叹了一口气,她最近叹的气比她的前十几年都要多。
“在想什么?”
从上车后就见她看着窗外时不时唉声叹气的,宋默特意等她转过来才开口问道。
“在想小绿和师兄的事。”温禾突地想起拉住宋默的手,“晦庵,你聪明一些,你来说说……”
“为什么师兄明明带着小绿远离了京都,她明明没有被送去和亲,但为何还是在二十岁的时候死了?”
“天道。”宋默反手将她的指尖拢在掌心,声音沉静,“命数如织锦,纵能拆改几处纹样,最终的图景却早已注定。你我又如何能确定,师兄的出现不是天道命数的一环?”
“那岂不是……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宋默未答,只张开双臂,温禾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坐在他腿上。彼此的心跳相互映照让她感觉温暖许多,良久,她听见宋默突然轻声问道:
“百年之后,我的结局是什么?”
车外的银铃恰在此刻传来一声轻响,宋默感觉怀中人微微一颤。
“你?你成了当世最强者,四海之内再无敌手。”
宋默勾唇,顺着她的话玩笑:“莫非四海之外还有比我更强的?”
温禾直起身来,认真思量片刻,百年后听到他的名号,谁人不被吓得闻风丧胆?这样看来,的确找不到比他更强的来了。
她笑着道:“没有,百年后,你就是最强的。”
宋默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并不空旷,跳动着坚定又温暖的节奏。
“若天道不仁,我便与天相争。所以,不要怕,有我在。”
温禾怔住,倒不是因他的这番陈词而惊讶,而是她的手掌明晰地感受到了胸腔里剧烈搏动的那颗心。
太虚宗主说得那颗血肉心,它长出来了。
……
温禾费力地脱下外衫收进周天袋里,手撑着膝头大喘气。他们在这片荒漠里步行了多久?
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她记不清了。
天马降落在一念洲的外围便再也飞不起来,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导致飞马无法凌空且焦躁地在原地踏步,他们只能下了马车自行穿越这片沙漠。
望眼过去,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夺目的金色与沉默的白色。
沙海在烈日下反射出耀眼的色泽,连绵的沙丘是凝固的巨浪,每翻越一座,细细的流沙像河流一般流淌。天空被炙烤得发白,太阳高悬,投下的光线如同火上烤过的针尖,刺得人皮肤生疼。
没有云,没有飞鸟,所见之处除了他们,没有一只活物,连时间都似乎静止了,粘稠而缓慢地流逝。
唯有偶尔的风是此处的主宰。
“一念洲……”温禾实在熬不住了,出门时穿得那些衣服几乎都要脱完了,汗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滴,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忍不住仰天长啸:“到底在哪里啊!!!”
刚倒地没一瞬,她又尖叫着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被沙地烫伤的臀腿。
“嘶……”
比起温禾的狼狈,宋默好似全然不受影响,他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下身,露出青年独有的清瘦脊背,“上来,我背你。”
“算了吧。”温禾叹着气,从他身边擦过,“我还能再走上一段。”
自从进入这块地方,他们的灵力皆失,现在跟凡人无甚区别,也就是体力耐力好了一些。休息一会儿,她感觉还能再撑一段。
温禾正打算认命地继续往前走,青年反手揽过她的腿弯,轻轻一带便将人背起。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宋默托着她往上掂了掂,步履稳健地踏上沙丘,“但我想背你。”
“那好吧。”本就所剩无几的坚持瞬间消散,温禾干脆放松下来,软软抵在青年肩头,声音脆生生的,“给你表现机会。”
青年莞尔,箍在少女腿侧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稳稳调整了下姿势。
在他背上休息了一阵,温禾恢复了元气,开始闲不住地找话说:“我重不重?”
“很轻。”
“你说谎,”温禾伸出指尖,点了点他沁出汗珠的额角,“这段时日是要比先前重了一些,脸也圆了。从明日起,我不吃饭了,我要饿死自己。”
宋默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托着她的手掌暗示性地稍稍用力,肉感从指缝里溢出,“这样刚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软软的,我很喜欢。”
说着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若有似无地摩挲着,温禾顿觉到一阵细密的痒意窜上脊背,忍不住在他背上轻轻扭动躲闪。
“别动。”宋默手臂瞬间收紧,稳住了她险些滑落的身子,声音里混着些许无奈与宠溺,“再乱动,我就……还是你想要我抱着你走?”
温禾闻言,立刻老实下来,乖乖趴回他肩头。
两人在无垠的沙漠里又前行了不知多久,遥遥望去除了起伏的沉默沙丘,就是沙子,仿佛没有尽头。
希望和耐心也如掌心的沙粒,一点点在流逝。
温禾轻轻拍了拍宋默的肩头,声音里带着疲惫:“晦庵,放我下来吧。”
宋默依言将她轻轻放下。
“你说……”温禾往前走了几步,踮着脚眺望远方,“我们是不是找错方向了?”
目光从无穷无尽的金黄匆匆扫过,温禾突然瞥见不远处有一点绿色,她忙不迭惊呼:“晦庵,你快来看!那是……”
“咔嚓!”
就在她将将招手的一瞬间,侧前方的沙丘突然炸开,一道白影如闪电般破沙而出。黄沙漫天飞扬,有一些掉进温禾的眼睛里,顿时传来刺痛,模糊了视线。
宋默迅速赶到少女身边抽出佩剑,定睛看去,那是一具通体雪白的骷髅战马,眼窝里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马背上,同样端坐着一具身披残甲的人形骷髅,正手执着一柄锈迹斑驳的长刀,居高临下地遥遥指着他们的方向。
“咔嚓,咔嚓,咔嚓……”
伴随着异响,四周的沙地接连隆起,破开,一具具形态各异的白色骷髅如同沉睡中被惊醒的军团,从沙海之下缓缓爬起。它们无声无息地组成合围之势,眼窝中统一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又齐刷刷聚焦在温禾和宋默身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四处蔓延。
温禾草草揉搓过眼睛,直到能勉强视物时,抬起头,脊背顿时攀上令人战栗的恐惧,“这都是些什么啊……”
话音未落,那匹骷髅战马四蹄刨沙,率先朝他们冲来——
作者有话说:[愤怒]应该昨晚写这个副本的。
床就不应该放在桌子边!
放在边上就想躺躺,躺躺就想睡睡……
一睡就醒不来……
十七个小时!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啊!
[无奈]
第109章 枯荣并蒂莲(二)
那匹骷髅战马速度极快,如同一道白光,瞬息之间就奔至宋默面前。马背上的骑兵借着冲势,锈刀划破空气,带着铮鸣声朝着他们直直劈下!
宋默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在刀锋临近之时,拉着温禾侧身躲避,锈刀堪堪擦过他的衣襟落下。同时,他左手猛地扣住骑兵持刀的手腕骨,只听“喀拉”一声脆响,关节应声而碎。
长刀脱手,还未落地就被宋默顺势抄入手中,他动作挥洒自如,反手一刀就要斩下那具骷髅骑兵的头颅。无奈锈刀太钝,只砍下一半,还有半颗头无精打采地耷拉在一侧。
骷髅骑兵歪着脑袋盯着他们,眼中的蓝火闪烁,样子十分怪异。它张开只剩下关节的下颌,发出一些温禾他们听不到的声音。
而后,四周的骷髅士兵动了,手持着骨矛朝他们逐渐逼近,从数个角度同时刺出骨矛,封锁了所有退路。
从天上俯视,密密麻麻的骨头架子就像尸体上的蛆虫,对感官的刺激还是分外强烈的。
温禾皱着眉头和宋默一起在同一时间催动灵力。
灵力滞涩,稀稀拉拉地从指尖冒出一点火苗,“噗”得熄灭了。
温禾背靠宋默,手腕急抖,不得不取出佩剑对敌。
骨矛与剑锋交击,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些骷髅看着随时都会跌倒的样子,但力量却大得惊人,一击下来,震得温禾虎口发麻。而一个被击退,其他的便如同难缠的水蛭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还好这些骷髅都没有神志,只凭借本能朝活物攻击,温禾左挡右挡,虽有些手忙脚乱,但还算能够应付。她发觉这些骷髅形销骨立,骨骼特别薄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看着好像骨质疏松。
一只骷髅拿着骨矛朝她直直冲来,温禾忽然蹲下身,剑锋扫过它的下盘,腿骨崩裂,骷髅顿时散架倒地,在沙地上疯狂扑腾。
但白骨越是扑腾,就越往下陷,很快就被黄沙覆盖了。
宋默这边,没了灵力的确有些不适应,但好在他体术亦是上佳,将剑舞得密不透风。战斗风格也如本人的性子一样,讲求高效与斩草除根,每一击都孕育着山崩地裂之力,往往一剑下去,便连矛带头一同斩碎。一时间,碎骨四溅,混在黄沙里随风而去。
但骷髅的数量实在太多,斩碎一具,就有更多具新的从黄沙之下爬出,无穷无尽,让温禾想起先前在海边礁石上看到的海岸水虱,也是这般成群结队地在黑色礁石孔洞中爬进爬出。
而且这玩意儿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抓住活物就是攻击。
简直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
烈日高悬,汗水浸透衣襟,他们机械地劈砍了许久,挥剑的速度已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
混战中,温禾突地感觉脚踝处传来刺骨的冰寒,低头望去,只见从黄沙中探出一只骨爪死死攥住她的脚,而后猛地向下拖拽!
“啊!”
流沙瞬间吞没到腿弯,强大的吸力要将她彻底吞噬。
宋默听见惊叫,回身只见流沙已淹没到温禾的大腿,不顾身后刺来的骨矛,将佩剑脱手掷出,精准斩断那只在她身上攀爬的白骨。
“噗嗤!”
一柄森白的骨矛从青年身后猛地刺入,尖锐的矛头穿透肩胛,带出一溜的血珠。
宋默身体猛然一颤,闷哼一声,咽下逼上喉头的血腥味,往前扑到温禾跟前,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臂往上拉。
“晦庵……”温禾看到他肩头白衣泅开的血色,瞳孔骤缩。
“我没事。”宋默朝她安抚性地微笑,缓声道:“抓紧我。”
当务之急,温禾依言,两手抓住他没有受伤那一侧胳膊,随着他用力将自己慢慢拉出。
而在战圈之外,那匹一直在旁逡巡的战马,连同它背上那颗被宋默伤得半颗头耷拉的骑兵,似乎终于逮住了这绝佳的机会。它们眼窝里的蓝火在同一时刻陡然炽盛,只见战马四蹄腾空,化作白色的飓风,朝着行动受制的二人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锈刀虽被宋默夺走,但骑兵伏低身子,跟着战马一起发起的冲锋才是最致命的武器。
马蹄踏碎黄沙,骸骨碰撞摩擦,破空而来,发出刺耳的尖啸。
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
温禾看向青年背后,喃喃:“晦庵,快跑……”
她被困住下半身,一时间难以出来,无法躲避。宋默肩头受创,血流如注,但还有一丝逃跑之力。
温禾见他不动,抓紧他的手转而将人往外一推,“走啊!”
却不想非但没推开,宋默反而用未受伤的右臂猛地将温禾的头颅按入自己怀里,用整个后背迎向那几乎是毁灭性的一击。
“轰!”
黄沙漫天。
白骨战马携着千钧之力,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青年的脊背。
温禾清晰地听见了骨头脆裂的声响。接着,她看见宋默的身体剧烈一震,鲜血从他口中喷出,尽数洒在她的颈侧与衣襟上。
温热的,刺目的。
宋默环抱着她的手臂如同铁铸般没有丝毫松动,下一秒,他借着这股恐怖的冲击力硬生生将温禾从流沙里拔了出来。
他们被撞飞数丈之远,重重摔落在灼烫的黄沙之上。
宋默将她怀抱着,下落时又垫在下方,落地又是一记。他忍不住闷哼,鲜血不断从唇角溢出,染红了身下的黄沙。
他尝试起身,却因脱力再次倒下,显然失了灵力,他那迅速自愈的能力也受到了限制,暴露出极重的伤势。
“晦庵!”温禾从他怀里挣脱,手忙脚乱地扶住他,触手一片温热粘稠,看到他苍白如纸的面色和不断涌出的血色,她也被吓得面色惨白,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
宋默看着她不知所措地从周天袋里掏伤药,还有心思安慰:“我没事……别心急……”
他说几个字,嘴角就冒一股血,温禾快被他吓惨了,厉声中夹杂着哭腔:“你闭嘴!”
那骷髅骑兵在完成冲锋之后,摇摇欲坠的头颅终于从脖颈处断开,掉落在它自己的怀中,看起来像是它抱着自己的脑袋似的。
而那双冒着蓝火的眼睛在最后炽烈燃烧了一瞬,便“噗呲”黯淡下去,停在原地静止不动。
然而其他的骷髅士兵依旧拖拽着身体,摇摇晃晃地朝着他们围拢过来。
温禾紧紧抱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宋默,望着不断逼近的白骨,感到万分的绝望与愤怒。
“这群不知死活的畜生……”
她咬牙将宋默缓缓放下,握紧手中的剑,站起身,眼神变得决绝。
纵使灵力尽失又如何?即便今日注定葬身于此,她也……
强烈的意念如同盘古开天辟地的厉斧在顷刻之间劈开迷障,温禾猛地想起。
流沙!
周天袋里恰好还有一沓二师姐塞给她的符咒,是当时戏称可以“挖坑埋人、阻敌困兽”的小玩意儿。她一直觉得用不上,便压在了箱底,险些忘记。
温禾急急探入周天袋,再抽手时,指间已夹着数张黄底朱砂的符箓。
只是单张符箓生效的范围有限,还需围成一个阵才好抵抗这群白骨大军。
温禾一手执剑格挡,一手扬符布阵,身形如穿花蝴蝶似的绕着白骨堆疾行,手中符箓丟向特定的方位。若有上前扑来的,便挥剑斩下。
符箓入沙,光芒一闪而逝。
只是她丢来丢去,总有几个不长眼的一脚踢飞了黄沙中的黄符。温禾回头一看,正好抓住一个小贼。
她就说怎么布了半天的阵法,总是差一点呢!
“长没长眼睛啊!”少女勃然大怒,冲过去就是对着“小贼”一顿劈头盖脸的敲打。
而趁着她对一摊骨头架子拳打脚踢的功夫,森然白骨如无知稚童晃晃悠悠而过,不少黄符又被踹得飞飞扬扬。
温禾被气的一时滞涩,怒然道:“你们都找死吗!!!”
愤怒总能催生出无穷的力量,她挥剑盲目乱砍,不会累似地勇往直前。
只是可惜,本就凌乱的阵法更是杂乱无章,看上去很难挽救的回来了。
温禾甚至开始丧气地想,大不了速死重开,她温娘三还能再回来……
就在此时,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方圆数十丈内的沙地仿佛活了过来,瞬间化作一片巨大的、旋转的漩涡。而在漩涡边缘的黄沙之中,黄符上的朱砂闪烁,是符咒被催动了!
然那些骷髅毫无所觉,仍旧拖着白骨踏进“陷阱”之中。那些踏入阵法中的骷髅士兵,脚下顿时失去凭依,陷入黄沙之中。
它们越是挣扎,下沉得就越快。细密的沙粒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缠绕着它们的腿骨、盆骨,将其无情地拖向流沙之下。
温禾原本也身处阵中,危急关头忽觉后领一紧,被人稳稳拽出险境。
险象环生之中得到了片刻的安全,她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抹去额上的冷汗。猛然间想起宋默还在一旁昏迷,她必须立刻……
这个念头还未转完,她却发现自己被人稳稳揽住。猝然回头,就这么撞进一双含笑晏晏的眼眸里。
第110章 枯荣并蒂莲(三)
温禾回过头,却见本该昏迷不醒的青年此刻正单膝跪在她身后,一手稳稳扶着她不住颤抖的肩背,眼神清明,唇边还噙着浅淡的笑。肩头的伤处还在渗血,许是失血之故,他脸色苍白得像张被雨水打湿的宣纸,轻飘飘的。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温禾又惊又喜,紧紧回攥他的衣袖。
“在你对着那堆骨头骂‘你们都要死啊’的时候。”宋默模仿着她的语气,声音有些沙哑,但含着明显的笑意,“中气十足,睡着也被你喊醒了。”
温禾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是他趁乱布阵催动流沙,也是他才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从流沙阵的边缘拉出来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混着被取笑的羞恼,温禾又气又喜地捶了青年肩头一下,登时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不住,你的伤……”她还以为不小心打得是他的患处,心头一紧,慌忙缩手,心疼后怕地抬手想触碰,又担忧弄疼他。
“无妨。”宋默握住她悬停的手,指尖冰凉。他的目光掠过少女乱糟糟的发丝和沾满沙尘的脸颊,眼底泛起怜惜。奈何他自己也十分狼狈,衣袖也都染上尘土,只得用手背轻轻为她拭去沙砾。
流沙渐息。
温禾乖乖仰着脸,感觉到他的手背擦拭过脸颊,又与黄沙产生细微的摩擦。想起方才命悬一线的惊险,一股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你刚刚真的吓死我了!为什么不躲开?我若死了,尚可再重来一回,你呢?你真当自己有三头六臂不成?我还以为你……”
“是我不好。”
见她眼尾泛红,宋默顾不得身上的伤,展臂将人揽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少女的发顶,声音低沉又温柔:“我不会死的。”
倒不是特意安抚她才这般说,而是实打实的陈述事实,他的体质特殊,再重的伤也不足以威胁到生命,只是需要点时间来痊愈。
温禾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刚才真的……我以为你要死了。”
“不会。”宋默抚着她的后背,轻轻缓缓,语气笃定到不像玩笑话,“还未嫁给你呢,我怎敢先死。”
什么嫁不嫁?这时候还有心思说玩笑!
温禾羞恼地对着他未受伤的肩膀来了一记棒槌,“都这种时候了,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我时时刻刻都念着。”他坦然地低头望她,眼神热烈,
温禾心跳骤乱,慌忙起身将他一同拉起。
“我好像找到一念洲了。”
方才粗粗瞥见一点绿色的影子就被打断了,温禾根据之前看到的大致方位远远望去,“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就在这片区域……又有这些骷髅出现,恰恰说明一念洲离我们不远了。”
她抬手指向远处沙丘连绵不绝的方向,目光坚定,“应该就在那边。”
宋默心知她有意转移话题,也没拆穿,顺着道:“好,我们走吧。”
二人朝着确定的方向又步行了不知多久,白天之上的黄日将人从头到尾地灼烤,像是要把他们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水分都要榨干才罢休。
温禾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拿出水囊往唇边倾倒,然而只流出几滴,连塞个牙缝都不够。她除了口干舌燥与体力不支,尚且还能撑下去,然而宋默那边的状况就不容乐观了。
他肩头的伤虽已不再流血,但每走一步就会牵动着伤口,长此以往,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面色愈来愈白,看着随时都会昏倒的样子。
“很疼吧?”
宋默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们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滚烫的沙海里跋涉。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视野因为高温而扭曲变形,眼中的沙丘也开始摇晃不定,长时间的脱水与体力透支开始侵蚀他们的意志。
温禾重重咬了一下下唇,疼痛唤醒了一点清醒。
“真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她忍不住抱怨完,眼前的景物就开始出现重影,脚步也虚浮起来。
“到了。”宋默伸出手,堪堪扶住她要下落的身体,“看……”
温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视线的尽头,沙丘的背阴处,出现了一抹绿意,只是在黄沙漫舞中,在蒸腾的热气里,若隐若现,显得不太真实。
“不会是海市蜃楼吧。”
上一回看到那个绿点也是在不远处,这回看到的绿意又看着不远,但怎么走都走不到边界。温禾都有些怀疑华元洲给的情报是假的了。
宋默沉默着,他也摸不准那是不是真的。
“算了,去看看吧。”温禾深吸一口气,用仅剩的力气拉紧宋默的手,“要是真的那最好,要是假的……那没法子了,咱俩凑活着死一块吧。”
“嗯。”宋默短促地轻笑一声,道了一句“挺好的”,喜提一个白眼。
好在这次终于是真的了。
越是接近这片绿色,他们就越能感受到空气里湿润的气息,那种难捱的炎热瞬间降了许多,被微微的潮湿所代替,胸腔里的灼烧感也被缓缓抚平。
温禾贪婪地多吸了几口空气,拉着宋默急急往前赶路。
等到她真实站在一念洲之中,她还以为自己或许是死了,来到的是传闻中的极乐之土。
映入眼帘的终于不再是那单调的刺目的黄土,而是一片温柔的绿意。
这里与外面酷热的沙海判若两个世界。
微风拂过茂密的树林传来沙沙声,间或夹杂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这些鲜活的声音居然出现在沙漠之中。
她抬头望去,天空被宽大的芭蕉叶切割成细碎的蓝白,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变得温和。
而所有的水汽都来源于绿洲中心那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它如同镶嵌在沙漠中的宝石,浮光跃金。几尾金银的游鱼在睡莲叶间穿梭,听到有人靠近,甩动着尾巴逃离,荡开圈圈的涟漪。
游鱼在叶间穿梭,温禾顺着它们逃跑的路径望去。
那里有一片朦胧的水雾,如同轻纱笼罩在湖心上方。她凝神细看,只见那氤氲水汽的中心,开着一株她从不曾见过的花。
那花根茎如白玉,半透明地立在水中,清纯到不似人间之物。而在这唯一的根茎顶端,竟然同时盛开着两朵截然不同的莲花。
一朵白莲如初雪,另一朵黑莲如长夜。
白的那朵花瓣饱满莹润,每一篇都散发着柔和且纯粹的光晕,在那光晕之中又蕴含着磅礴的生机。仅仅是遥遥望着,都让人感到通体舒泰。
温禾只觉得奔波而来的伤痛疲惫都一笔勾销。
黑的那朵花瓣轻薄如蝉翼,在它周围的光线似乎都会被其吞噬,萦绕着令人心悸害怕的气息,却又有一种危险而又凋零的美感,诱惑着来者将其采摘而下。
“这就是枯荣并蒂莲?”温禾站在湖边低声喃喃。
枯荣并蒂莲与前两个神物给她的感觉不同,只是这么简单地看着,都能感觉到其中超绝天地的力量。
她还怔然望着,宋默已经找到了一片巨大的芭蕉叶作为小舟载着他们渡到湖心。那叶片被轻巧地置于湖面却不沉没,能够稳稳地承托两个人的重量。
自踏入一念洲后,那些枯竭的灵力也焕发出新的生机,似乎比以前还要蓬勃。
“来。”宋默站在芭蕉叶上朝她伸手。
温禾将他一把拉回岸上:“等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地图仔细查证有关枯荣并蒂莲的内容。找到了是一回事,如何摘下又是另一回事了。幸而华元洲虽然是个奸商,但偶尔也没这么丧心病狂。
只见地图的右下角写着几行小字:枯荣并蒂莲,一枯一荣,生死相依。若要摘下此物,只需……
“只需什么?”
上面的提示戛然而止,温禾将羊皮卷凑到眼前,终于看到最最最底下还有一句话,“同时触碰采下,由二者身为媒介平衡生死两气。”
“华元洲指不定有什么毛病,总是弄这种小伎俩,消遣谁呢。”温禾担心自己眼睛不好,漏过了什么,将地图递给宋默,“你也看看?”
宋默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只要一起动手就好,并没说其他注意事项。”
“好像很简单。”温禾点点头,“但我总觉得……华元洲说不准会放个大料在后面。”
又不是没被他坑过。
“先去湖心吧。”宋默踏上蕉叶,回身向温禾伸出手。
温禾扶着他的手踏上蕉叶,叶片只是微微一沉,便真如扁舟浮在水面。宋默以灵力为桨,蕉叶悠悠划向湖心。
船身打破宁静的湖面,温禾看见水下的银鱼被惊到,四散逃离开去。
越往湖心,水汽就越发浓重,她隐隐感觉到身体在自主地吸收着纯粹的灵力,蓬勃的生机涌入四肢百骸,仿佛春日暖阳照拂过经脉,连灵力的运转都顺畅了许多。
“还真是福天宝地。”温禾伸手摸了一把茂密油绿的莲叶,“要是一直在此处修炼,岂不是很快就破境?”
“那我们就在此留下?”
温禾摇摇头:“天天就想着修炼飞升,那多没劲啊……”
随着蕉叶穿过最后一片莲叶屏障,他们抵达了湖心最核心的区域。
那株枯荣并蒂莲,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抱抱]被捅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