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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杀

温禾与宋默在蕉叶上站定,那株枯荣并蒂莲就近在咫尺。

枯荣两朵莲花共享着同一段根茎,黑与白的微光围绕着,显露出一种微妙的平衡。

温禾深吸一口气,伸手便朝着那朵黑莲花探去。

“且慢。”宋默挡下她的手腕,缓缓摇头,“你取那朵。”

温禾一怔,心道有区别么。一抬眼,对上青年不容置疑的眼神,她眯起眼,“好吧。”

“那等我数到一,然后我们同时动手摘下,怎么养?”

“嗯。”

温禾视线回归到那朵白莲,“三。”

“二。”

就在宋默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黑莲的刹那,他的手腕几不可查地一颤,下意识缩回了半分。

温禾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也立刻停手:“怎么了?”

宋默凝视着那朵散发着奇怪气息的黑莲花,最终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稳:“无事,继续吧。”

他虽说着无事,但眼神很是古怪。温禾压下心头的疑虑,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洁白无瑕的莲花上。当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一股温暖蓬勃的力量便如同涓涓细流般涌入体内,抚慰着连日来的疲惫奔波,连灵台都为之清明。

“一!”

随着她喊出最后一声,她与宋默同时发力,两朵莲花应声落入他们掌心。

还未等温禾凑近细看,两朵莲花化作两道精纯的光芒有灵性般分别缠绕上她与宋默的手腕。一道白若月华,一道黑如永夜,最终在他们各自的手腕上凝成两道奇怪的细长印记。

温禾抬起手腕,那道白色的印记只微微闪烁了一瞬就熄灭了。她茫然地与宋默对视:“……就这么结束了?”

“约莫是?”宋默垂眸看向自己腕间墨色的印记,同样困惑。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温禾挠了挠脖颈,又挠了挠胳膊,演变到后面几乎要把身上能挠到的地方都挠遍了,“我怎么感觉这么热呢?又热又痒……”

宋默摇摇头,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黑莲的那股冰寒彻骨的死寂气息还未完全消散,导致他的经脉好似被冻结了,血液流淌得有些缓慢。

“走吧,回岸上去。”温禾想了想这可能是刚采下枯荣并蒂莲的副作用,于是蹲下身,撩起袖子把手浸入湖水中降温。

小船悠悠穿过清澈的湖泊,靠岸时,温禾脚步一个趔趄,宋默立刻伸手扶住。

“没事。”温禾摆摆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异样的潮红,她感觉越来越热了,于是将领口微微扯开。恰好有风经过带来一丝清爽,温禾舒服地轻叹出声。

宋默垂眼,忽地抓住她的手腕,感觉到掌下经脉灵力躁动,如横冲直撞的幼兽不知方向地霸道横行,便输送了些灵力进去安抚。

感觉到体内有股温凉的力量在经脉之间缓缓游走,温禾似乎舒服了一些,忍不住贴近正在为她渡灵力的青年,将发烫的脸颊偎在他的手臂间蹭了蹭。

“好凉快……”

宋默干脆一边牵着她一边渡灵力过去。

然而一旦踏出一念洲,他们的灵力就会迅速消散。失去了安抚的温禾再度燥热难当,又开始不住地喊热。

不过沙漠之中,有那一轮烈阳在顶上,加之环境恶劣,宋默也被热得不行,能做的也只有将人护在身后为其挡去风沙与热浪,勉强能够好受一些。

路途遥远,渐渐地,温禾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变得异常沉默,机械地跟在宋默后头前行。

宋默见她话都不说了,停下脚步,柔声道:“可是累了?我背你。”

少女缓缓摇头,眼神空茫疲惫地望着远方:“快到了……走吧。”

说完,便越过他继续往前去。

热浪一股一股打来,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宋默翻上一座巨大的沙丘,习惯性地回首想牵她,却发现温禾不知何时落在了后面。

少女正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半山腰处,身影在灼热的空气里显得微微扭曲。

“怎么了?”宋默立即折返,朝她快步走去。一到她面前,就主动去拉她的手,“累了怎么不喊我?来,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心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而后燃起了一团阴冷的火焰。宋默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痴骨檀已深深没入他的心口,刺骨的寒意迫使他呕出一口鲜血来。

温禾抬起头,唇瓣翕动,吐出模糊的音节,“对不……”

对不起什么?

宋默缓缓抬眸,眼中流露出不解的疑惑。那张脸他最熟悉不过,只是此时挂着泪,看着真是可怜,应该有人为她擦擦泪的,但他做不到。忽然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唇边勾起一丝嘲讽,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

“所以……你要杀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

温禾的手还紧紧握着那节痴骨檀,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听到他这么问,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松开了手,往后退去。

脚下沙土一松,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从陡峭松软的沙丘上狼狈地滚落。连着翻了好几个跟头,终于止住了跌落的势头。温禾挣扎着从黄沙里爬起来,胡乱抹开眼前的尘土,看到的画面让她浑身冰凉。

沙丘之上,宋默依旧站在那里。

他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只是配上他的动作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了。只见他低头握住胸口的痴骨檀,然后猛地将其拔出!全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似受了重伤的人不是他,是另有其人。

鲜血随之喷涌而出,他看也不看,随手将那沾满了心头血的枯枝丢在脚边,而后抬起脚,一步,一步,踩着流动的沙砾,缓缓朝她走来。

漆黑如墨的眸子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疯狂和冷意,像是被潮湿的水草紧缚住胸口,温禾与他对视上眼神,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殷红的鲜血在青年胸前漫开,苍白的脸,灼眼的血,阴鸷的笑,妖异得不似人,似鬼。

“不……别过来……”

温禾被他吓得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在黄沙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这样的他,与记忆中初见的那个魔尊重合,让她没办法不害怕。

然而宋默只是加快了步伐,瞬息间便已经来到了她眼前。他俯下身,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将她禁锢住,捏得温禾骨头都仿佛要碎了。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湿冷的寒意,如同毒蛇滑过肌肤,在她身上激起一阵阵战栗,“跑什么?要不要再捅一次?”

“不……”温禾哭着摇头,再次往后退去。

宋默看到她的动作,猛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拽着她往前走去。

“放开我!宋默!你放开!”

温禾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胡乱地拍打着他,指甲在他的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她不知道他要将她带去哪里,恐惧让她爆发出全部力气,但也只是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挣脱开宋默的钳制。

自始至终,宋默一声不吭。

他任由她踢打挣扎,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眸色越来越沉。他无视她的哭喊与反抗,就这么沉默地、强硬地、拖着踉踉跄跄的温禾,走上去。

被他触碰的皮肤传来冰冷的战栗,温禾看着他不断从胸口渗出的鲜血几乎要将白衣染成红色,滴落在滚烫的黄沙之上,留下断续的暗红痕迹,巨大的悔恨、恐惧和担忧在同一时间涌来,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晦庵……”

“不要……”

宋默拖拽着她走上山顶,滚烫灼热的空气从底下涌上来,温禾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喊道:“不要!不能过去!”

那底下是翻涌咆哮着的赤红熔岩,灼热的气浪都快要将她掀过去。

“不要再过去了!会死的!”

极致的恐惧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她猛地一挣,手腕竟然真的从宋默的钳制中滑脱出来。

惯性让她向后跌坐在地。

也就是在此时,失去了她的支撑,宋默的身体猛地一晃,往后倒退了几步,走到了边缘。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太小,混着温禾细碎的哭声,她没听见。

然后,他像断了线的木偶,往后倾倒,直直坠下。

落入了翻腾着的,能够吞噬一切的熔岩之中,瞬间被赤红色的火焰吞没。

“不——!”

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温禾连滚带爬地扑到悬崖边,下方只有灼烧的热浪和虚幻的红色,哪里还有宋默的身影?

他死了。

温禾瘫软在滚烫的沙地上,望着那底下的熔岩,感觉到浑身的冰凉,她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他死了。

就这么枯坐了好半晌,像是感觉不到时不时传来的热度一样,温禾恍然意识到,

宋默真的死了。

被痴骨檀刺中血肉心之后的宋默又落入岩浆之中,死得不能再死了,尸骨也无存了。

这世上,再也寻不到宋默了——

作者有话说:[摸头]

第112章 客栈

聂柳娘在那片无主之地的边缘开了一家客栈。

黄沙万里,这里又是通往无主之地的最后驿站,因此来往人流还算密切。但生意么,说不上好坏,不过凭借独此一家的地位,客栈的价钱还是高得令人咂舌。

她是在无主之地的边缘捡到那个姑娘的。

当时少女几乎被掩埋在黄沙之下,唇瓣干裂,气息奄奄,看上去救了也活不了多久的样子。聂柳娘总觉得是个赔钱的生意,但她还是费了大力气将她拖回了客栈,又悉心照料了大半个月,对方才勉强能够下床。

可这半个月里,不管聂柳娘如何试探,少女始终缄默不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空茫茫的,宛如塞外辽远的大漠,黄沙蔓延,没有声息。

要不是她开始收账要钱,聂柳娘还以为自己捡来的是个“哑巴”。

“姑娘,你在我这儿住了……头日那半天我就不收你钱了,那就是整整十七日。”聂柳娘笑吟吟地拨着算盘,“上等厢房每日是一锭金子,膳食每日五百文,还不算汤药费和我的看护辛苦钱。”

她将算盘推到对方面前,“统共是一百八十三两金,零头我便给你抹了。”

一直沉默的少女终于抬起头来,干裂的唇微微翕动,“我……没有钱。”

“没有钱?”聂柳娘挑眉,却不意外。将人捡回来之前,她就事先检查了一遍,所以心知她所言不假。

“那就做工抵债吧。”聂柳娘收起算盘,步履娉婷地走向门口,“我这客栈正好缺个打杂的,端茶送水、清扫院落,什么时候还清债,什么时候放你走。”

少女怔怔地望着她,许久,轻轻点下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沉默片刻,最终低声回道:“我是温禾。”

对于半个月前自己为何会踏入无主之地之中,又发生了何事最终晕倒在沙漠边缘,温禾一概想不起来。记忆就像一块被人啃咬了一大半的月饼,而那段时间的记忆缺陷得特别明显。随着一日一日游离,被啃咬的范围逐渐变大,她甚至开始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以防万一,温禾着手将自己每天能够回忆起来的事情都写下来。这日,她站在柜台前低头拿着一支毛笔在那里涂涂写写,聂柳娘瞧见了就想招呼她怎么不干活,搁那儿偷懒呢?

见她神色认真,放缓了脚步走到她边上,白纸黑字,写了一大堆鬼画符,看也看不懂。

“你没读过书?这字也忒丑了些。”

温禾拧眉不语,印象里自己好像是上过学的,但写出来的字确实难以入目。

“你在写什么呢?”

“想起来了一点事。”温禾老老实实回答,她与聂柳娘说过自己记忆残缺的事情。

“聂老板,来壶烈酒,还要二两牛肉!”

近日来无主之地的人愈来愈少,生意也就急转直下,大堂里只有二三客人。

“诶,来了!”

聂柳娘高声应着,随即转身利落地舀了一壶酒,往里兑了点水,随口问道:“想起什么了?”

“一念洲。”温禾在纸上圈出几个字,“我和一个人去了那里,之后的事情……还没完全想起来。”

“还有一个人?我当时可只见到了你一个。不过若是多个欠债的,我倒也不介意哈哈哈……”

聂柳娘笑着端出二两牛肉送到客人桌上,还不忘回头道:“要我说,那人八成是死在里面了。那地方凶险,这么多年我也就只看见过你一个人走出来。不对,要不是我把你救出来,你也得交代在里面。”

温禾假装没听见她的调笑,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迹出神。

和她同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隐约记得是个男子,好像对她很重要?

檐铃碰撞传来一阵清脆的轻响。

是有客到了。

聂柳娘挂起千娇百媚的笑,扭着腰肢迎上前:“诶,客官!里边……”

待她看清了来人,这个“请”字就堵在了喉咙里,只见一个看不清容貌的黑袍男子肩负着一具棺材缓慢走进客栈。那棺材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客官,这……这木箱就别往里带了吧?”聂柳娘强笑着将人堵在门口,“咱们客栈小,实在搁不下这大家伙。”

黑袍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似被火焰灼烧过的喑哑干裂的声音,“让开。”

“这……客官你看咱们这也是要做生意的,就体谅体谅。你这东西带进来,其他客官还怎么吃好喝好呀?你若是非要如此,那这单生意,我们客栈做不了。”

“做不了?”

黑袍男子从喉咙里发出破旧的“嗬嗬”声,听着像是在冷笑。他忽得抬手,在所有人反应不过来的瞬间,一把掐住了聂柳娘的脖子。

“呃……”聂柳娘被他掐着脖子提起来,胡乱扑腾着。

有几个是熟客,与聂柳娘还算相熟,见此情形立即抽刀相向。

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

忽然之间,一只被团成球的废纸破空而来,击中了黑袍男子的手腕,他突然泄了力,聂柳娘从空中重重摔在地。

温禾纵身跃过柜台,将人半拖着到自己身后。

黑袍男子抬起头,那张被黑雾笼罩的脸上,温禾能感觉出来那双眼睛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阴寒冷毒。

温禾抬手戒备,下一秒却听到这黑袍男子笑着叫她:“温禾,真是好久没见了。”

“你认识我?”温禾蹙眉,她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这个人……看着好像是有些熟悉。

“自然认识,我们可是朋友。”

“朋友?”温禾扯开一个尴尬的笑。

她怎么这么不信呢。她以前……挑朋友的眼光有这么差吗?

“是啊,朋友。”黑袍男子终于放下他的“宝贝”棺材,将它放置在大堂的角落里,端正姿势对温禾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么?”

“……”

温禾没说话,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而后那黑袍男子对着躲在她身后的聂柳娘和声道:“一碟油花生和一壶清茶,水要凉的,多谢。”

突然而来的礼貌打得众人措手不及,其他几个对他抽刀的熟客此时已不知这刀卡在半路,是拔出来呢?还是收回去呢?

然人要皮树要脸,人要没皮没脸就一身轻。黑袍男子仗着别人看不清他的脸,一身轻松地自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而后朝着温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她同坐。

聂柳娘是个人精,早早回过神笑着招呼大伙把家伙事都放下,藏下心慌意乱,扭身转进了小厨房。

温禾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坐下。

她确实想从这黑袍男子的嘴里知道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

油花生还得爆炒一会,茶水先上了桌。黑袍男子为自己倒上一杯,又要替温禾斟满,被她一口回绝。

“我不用。”温禾摆手。在这里被聂柳娘坑出了心眼,只要她一口都不喝,就不能问她要钱。

黑袍男子轻笑,端起茶盏往黑雾里送,露出的手指修长冷白,倒叫人好奇这藏匿于黑雾之中的又是怎样一张绝色的容颜。

“我叫印飞白,魔族。”

“嗯,看着就很明显,不用特地介绍。”

“真奇怪,今日怎么不见总是在你身边晃悠的那只死苍蝇?”

“苍蝇?哪来的苍蝇?”温禾往空中四处挥了挥手,“我们客栈卫生做的不错,没有这么多虫蚁。”

“……”

温禾似乎透过黑雾看到了印飞白无语的神情。

“有话就说的明白一些,藏着掖着,我听不懂。”

“跟你一起去一念洲的人,他死了么?”

温禾敏锐地眯起眼睛,她是今日才想起来去过一念洲的,但眼前这个印飞白不但知道她去过哪儿,似乎还知道与她同行之人是谁。

着实……不简单。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印飞白呵呵笑,“我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有共同的目标。”

“哦……那这位朋友,都不以真面目示人,我怎么敢相信你?”

温禾私以为自己这番话会激怒他,却不想印飞白闻言一笑,反问她道:“不是在下不愿示人,而是众生好美恶丑。在下只是不愿脏了你们的眼睛。”

说到后半句,温禾隐隐感觉他是咬着牙说的。

“那你让我看看,我审美有问题。”温禾朝他缓慢眨了两下眼睛,眼神中的热切好奇都快要溢出来,她又郑重点头加强肯定,“既是朋友,哪能脸都不认得呢,你说是不是啊,好朋友?”

印飞白静默良久,就在温禾快要放弃,觉得他不可能摘下面具之时,骨节分明的手指摘下黑袍帽子,浓重的黑雾在顷刻散去。

少女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睁圆。

温禾到很多年后还是会想起第一次看见印飞白的时候。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她言语匮乏,很难找出恰当的词汇去描述他。

只是,一半美人面,一半恶鬼身。被火焰烧毁的那一半脸上布满斑驳的疤痕,焦黑的死皮与猩红的新生血肉虬结交错,黑与红相交,一直贯彻到领口之下她看不见的地方。那场火似乎在他脸上永不熄灭,在那薄薄的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活物正在缓慢蠕动,不时顶起诡异的凸起。而另外半张脸白皙红润,与常人无异,眼尾微挑的狐狸眼里含着流转的狡黠,瞳孔却是澄净浅淡的蓝紫色,温禾见此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风信花,纯净又忧郁。

印飞白似乎见多了这般反应,于是自嘲似的笑了笑,“果然如此。”——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13章 阴阳

“什么果然如此?”温禾一晃神就听见他说的话,却没注意到他嘲弄的语气。

真面目也看完了,好奇心也满足了。

温禾像个酒暖饭饱的贤者,想到印飞白似乎对自己的外貌特别在意,也特别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客栈里人多眼杂,她怕他会因此感到不适,站起来贴心地为他戴上了黑帽,动作自然又轻柔。

“我看完了,明明就很漂亮嘛。就算是被毁掉的那一部分,也别有一般风味。”

印飞白一愣,随即笑道:“温姑娘真会说笑。”

“我是真心的。”温禾摸摸自己的胸口,神色坦然,随即话锋一转,“好啦,现在我们可以仔细谈谈了。你刚刚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是谁?”

“别急,”印飞白并不急于一时,只在桌上摊开掌心,“你不若先看看此物?”

他空无一物的手中,蓦地出现了一块眼熟的圆盘,温禾定睛看去,脱口而出道:“你偷我东西!?”

印飞白面皮微抽,无奈道:“这是我的。”

温禾半信半疑,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最后从识海里取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物件,不是别的,正是她的那块阴阳纵横仪。

她将两块圆盘并置对比,除了中央的太极图各缺半圆,她的是黑色,印飞白的是白色,看着是一对彼此契合的阴阳鱼。

“……你怎么也会有阴阳纵横仪?”

“被选中的又不是你一个。”印飞白将东西在手上把玩,“祁若衡那老头把阴阳纵横仪一分为二,一阴一阳,我的是阴,而你的那块则是阳。”

“所以你也是回溯穿越来的?”

“我?”印飞白停止了手上动作,“我来的方式与你有所不同,我无法借尸还魂,亦无法自行回溯……我只能跟着你进入。”

温禾皱起眉头,“跟着我进入?什么意思?”

“唯有你开启回溯的时空之后,我才能以魂体的形式跟随进入。”他抬眸,黑帽阴影下的瞳孔流转着蓝紫色的神秘幽光,“你现在见到的我,也只是我的一缕神魂而已。我的本体并不在此处……”

“所以,这个任务……不仅仅找了我,还有你。”温禾沉吟片刻,斟酌了一下字词,她想不太起来自己来的目的是关于谁,不如说是关于“那个人”的事情都产生了模糊。

“嗯,不错。”印飞白似乎笑了,“祁若衡那老狐狸生性多疑,他让我暗中监视你,若是你有异心……我就会杀掉你。”

“但我还活着。”

“是啊,你还活着。”印飞白随意地拿起茶盏放到嘴边,“毕竟,你不是亲手把他杀了么?”

“他?”

少女声调陡然扬起,眸中的茫然不似作伪。印飞白动作一顿,茶盏未沾唇便放下。他倏然起身,冰凉掌心覆上她额间。温禾只觉一道陌生灵力试图探入识海,下意识运功相抗。

“放松,我没有恶意。”印飞白低声说着,感受到她逐渐卸下防备,更多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涌入。

片刻后,他收回手,语气凝重。

“你开启太多次回溯了,魂魄又离体太久,如今三魂不稳,你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温禾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三魂不稳?难怪近来记性变得好差,总容易忘事。”

“既然温如晦已死,你早该回去了。”

“温如晦……”温禾喃喃重复,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忽而她又想起了另一个更熟悉的名字,“宋默……”

“你想起来了?”

温禾颓然扶额:“没有,一想就头痛……不想了。”

“罢了,看你这般苦恼,送你个好东西。”印飞白从怀中取出一块看着无甚特别的玄色石头,约莫一只酒坛大小,置于桌上,“抱着它安寝,可暂稳你的三魂,不过治标不治本,只是权宜之计。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你知道抱着一块石头睡觉很奇怪吧?”

“我知道。黑雾之下传来一声轻笑,“横竖是你抱,又不是我抱。记得洗干净些再放被窝,从天坑中挖出来,不知上面沾过多少人血。”

说罢,他站起身来。

温禾此时全心全意挂在那颗怪石头上,没功夫去问印飞白之后打算去哪,却见他又转身主动向她报备:“这段时日我便住在此处。你若决定何时赴死,烦请知会我。”

温禾抬眼“哦”了一声,又回过去端详石头。

“哦,还有……”印飞白再度折返“你知道的,我如今不过是一缕游魂,身无分文,所以在此处的开销就劳烦温姑娘费心了。”

“……我现在还来得及失忆吗?”温禾抱起石头,有点想直接砸过去。

“自然不能。”印飞白说完就笑着转身,施施然向柜台后的聂柳娘要了一间顶好的上房。

温禾不知道他又与聂柳娘说了些什么,后者拨着算盘抬头朝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后算盘拨得更响了。

……

不过印飞白倒是没有骗她。温禾按他所说抱了一夜的黑石头,起床时果然觉得平日里那种神游天际的感觉减轻了不少,还想起了大半记忆。

她想起了与宋默相处的点点滴滴,也想起了自己将他刺伤后,他从此跌入火山之中的情景。

她亲手杀死了他。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场平静的海啸将她淹没、吞噬,深蓝色的悲哀与愧疚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她逃不出去。

“温姑娘?”印飞白站在门外叩门。

他等了许久,屋内的少女才打开门,看着神色恹恹,眼尾泅红,似乎刚哭过一场。

“看来是有效果。”印飞白今日没戴黑帽,却用黑雾笼罩了那半张恐怖的脸,只露出另外半张堪称绝色的脸。因着受过伤的那一半肌肉坏死,所以他只能勉强勾起一边嘴角笑。

“你找我有何事?”温禾站在门边,没什么心情。

“只是想看看你。”察觉到对方的冷淡,印飞白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你哭了。”

“你要是亲手杀了你在乎的人……”

温禾还未说完便听到印飞白抢先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杀过?”

“你……?”温禾欲说又止,八卦的好奇心与郁闷的心情天人交战,动了动唇,还是没问,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

印飞白挑起单边眉:“你想不想知道我杀了谁?”

他并不在意她回答什么,只是走个过场,自顾自道:“我的……亲生父亲。”

房门正对着回廊栏杆,围成四方天井。凭栏可见一楼大堂散坐着几桌客人,正就着蒸腾热气吃火烧羊肉,香气袅袅盘旋而上。印飞白懒懒背倚栏杆,整个人陷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

“我爹这一生除魔卫道,最大的功绩……你知道是什么吗?自然是杀妻证道啊!杀妻杀子,一把火就可以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可以掩埋。只是他机关算尽,算错了一件事……”

“他算错了,我不仅没死,我还从那大火里爬出来了。”印飞白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我杀了他。只是可惜……我还有些事没问明白。”

温禾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剖白至此,“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听不出来我在以己度人地安慰鼓励你么?”

温禾摇摇头,有些无语地看着他:“听不出来。”

“……好吧。”印飞白站直身子,和她面对面,那双特别的眸子流露出几分罕见的认真,“这世间为情为利残害至亲之人比比皆是。你是在为天下除害,是他罪有应得。所以,不必再为他难过了。”

温禾觉得他的话很奇怪,沉默了一会,忽然抬眼,“你很在意我为他难过?”

“嗯?”

“你刚见到我的时候就在问他死了没有,现在又说他该死,你很恨他?不对……”温禾迈出门槛,托着下巴绕着印飞白缓缓踱了三圈。

印飞白被她探究靠近的动作惊吓住,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一些。

“怎么?”

“有爱才有恨……”温禾蓦地顿住脚步,眼底闪过一丝恍然,“你也喜欢宋默?”

“我不喜欢。”印飞白注意到她话中的“也”字,脸色微沉。

“开个玩笑。”温禾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随后迈开步子转到楼梯口又回头问道:“下楼吃面?我们客栈的羊肉面还不错,没什么膻味。”

印飞白没吭声,倒是迈开脚步紧随其后下了楼。

二人各要了一碗羊肉面,温禾那份还加了颗鸡蛋,全都记在她的账上,找了个角落的坐着吃。

与小厨房的做菜师傅早已混了个脸熟,一碗羊肉面里放了比平常多出两倍的羊肉,温禾趁着还热气腾腾的时候咬了一口,含糊道:“看来今日的小羊得受重伤。”

印飞白坐在她对面,戴着面具不方便吃面,他正襟危坐想了想,将面具摘下来放在手边,而后脸上又聚起一团黑色的浓雾。

温禾嗦了两口面,突然抬起头盯着他看了许久,沉声问道:

“印飞白,我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第114章 栖云

“印飞白,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青年正执筷挑起几根粗面,闻言指尖微颤,面条倏地滑落碗中,深褐色汤汁溅上桌案。他沉默着,既未承认亦未否认。

温禾在对面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团汇聚的浓雾遮住了印飞白的脸,因而她看不见其隐藏在背后的表情。

黄沙之上,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客官走下楼梯用早膳,昨夜似乎休息得不太舒适,他们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将大堂挤出热闹来。在嘈杂的人声里,温禾与印飞白安静且沉默地对峙着。

主要还是温禾一直盯着印飞白,眸中的探究之色不减反增,如探针般细细描摹着黑雾的轮廓,而印飞白则借由这层掩护安然端坐。

过了不知多久,温禾觉得不可能从他口中得到真实的答案了,于是她缓缓启唇:“是在鸡鸣村么?”

若是她想的没错的话,几个月前,在她穿成柳暮春后没多久,跟着宋默等栖云山一行人去处理鸡鸣村的血尸之患的时候,曾见过的那个亦是被黑雾笼罩面孔的黑衣男子。

当时只是粗略地在人群中见过一面,那男子还说了什么……

好久不见?

因着她这段时日记忆混乱,所以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但如今,鸡鸣村、血尸、阵法、幕后之人……所有证据,无一不指向面前之人就是酿成此大患的元凶。

可他跟她的任务目标不是同一个吗?那他又为何要制造这般惨祸?

印飞白依旧沉默着,惜开尊口。

温禾用筷子搅拌着面汤,清澈的汤汁渐渐变得浑浊,“为何不回答?是因为被我言中,所以心虚?”

筷子被搁在桌上,没控制住力道,与白瓷碗相撞传出清脆的声响。印飞白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事,你不该知道。”

“好,我不该知道。”温禾轻轻勾起唇角,扯开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是印飞白你说……我们是朋友,那我又该如何相信你?如今要我如何相信,这个朋友险些让整个鸡鸣村血流成河?那些来不及超度的亡魂,都被你的阵法吞噬殆尽。你让我如何装作不知?”

“此事与你无关。”印飞白的声音变得有些冷硬。

“那与什么有关?与你,与他?你要哪些魂魄到底要做什么?”温禾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惊悸,“不是……不是你,是你身后的那个人,他到底要做什么?”

……

栖云山近来颇不太平,接连两桩怪事闹得人心惶惶。

一是掌门紫净真君的首徒离奇失踪了,牵引的魂线也变得若隐若现虚无缥缈的,寻他的踪迹只寻到一半,魂线便断了。长老们不敢在紫净真君闭关期间对其弟子妄下论断,只对外说栖云山的大师兄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们悬赏重金以求线索。

二是栖云山的内外门弟子不知为何也接连离奇失踪了好几位,有资质平平的,也有天资显著的,但不论资质高低,俱是修为扎实、排名中坚的弟子。弟子之间不免传出些风言风语,说栖云山那无人踏足的后山禁地喂养了一只饕餮凶兽。那些失踪的弟子,也可能包括大师兄在内,都是被那食人的饕餮巨兽偷偷逃出抓走吃掉,变为了它的腹中餐。

但谣言就是谣言,作为帮温禾替代柳暮春身份的小果儿就不相信,她认为谣言止于智者,而破除谣言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耳所听,亲眼所见。

所以是夜,月落星沉、寂若无人之时,小果儿偷偷溜进了栖云山传说中的后山禁地。

因着掌门及其门下弟子是独坐山头,而宋默又出门游历去了,紫净真君则有事没事就去闭关修炼,所以自她顶替了柳暮春的身份之后,整座山峰都是她一个人的天地。柳新月偶尔倒是会上山来看看她,但近日内门弟子之间的竞争也大了起来,柳新月亦是忙着修炼无暇顾及到她。

所以她这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

后山禁地并未派遣弟子巡逻,她白日里听其他弟子说,后山倒是有个阵法,若是有外人闯入则会被捕灵网捉住。

捕灵网……?

小果儿轻哼一声,与柳暮春如出一辙的脸上满是充满稚气的得意:“就这还想拦住我?”

她在栖云山的万事知课上听得明白,捕灵网只针对生出神魂的对象。可她又不是人,她只是一个小果子,她哪来的神魂?

她此刻就站在后山禁地里,四下张望。

这里与栖云山其他地方的葱茏截然不同,到处都散发着枯败的气息,就连月光照耀此处都变得极其吝啬,被一层无形的薄暮过滤后,只剩下惨淡的灰白,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然而触目所及都是死寂的枯树林,那些树木早已失去了生命,枝桠扭曲,树皮干裂,挣扎着伸向天空,像是被压迫之人临死之际最后的垂死挣扎。

一阵阴风吹过,小果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似乎闻到了铁锈与陈旧血液混合的腥味。

后山似乎无人清扫,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留有多少年的落叶,她只轻轻踩上去,就像是踩碎了一大堆虫子的甲壳,又脆又硬,令人不适。

她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前行着,不知走了多久,总算看到了一些稍稍显露出有人活动的痕迹。

只见在隐隐绰绰的枝干之中,几座残破的石碑半埋在泥土和落叶之间,上面爬着潮湿的青苔,刻蚀的文字她不认的,所以只草草略过。

而随着她的深入,最开始闻到的那股血腥味好像更浓烈了一些。她都无需刻意去闻,就能辨别出这个味道的方向。

小果儿心里隐隐泛起不安,可是脚步又难以自控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动。

后山禁地里到底有什么?

追随着血腥气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看见了一座建筑的轮廓,隐约间能辨别出是一座废弃的祭坛,坛体由某种深灰色的石料砌成,表面布满了干涸的深色污迹。

不必细想,小果儿就觉得那可能是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小果儿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不过果子有没有心跳是另外一回事。

她强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咽了口唾沫,正欲抬腿再往前行,但是那个腿不听使唤,在落叶堆里生了根。

小果儿犹豫了半晌,安慰自己要不就算了,走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正当她哄完了自己,准备深一脚浅一脚原路返回的时候,天边突然红光大作。

整个天空仿佛被撕裂开来,血淋淋的伤口自天边的东南方向一直蔓延,将整座后山都染成一片诡谲的暗红。

几乎在同时,死寂也被彻底打破。

无数声音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恶鬼,从红光中心在瞬间迸发!凄厉的哭喊、绝望的尖叫、怨毒的咒骂……还有她根本分不清是人是兽的嘶吼,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扭曲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疯狂冲击着她的耳膜。

小果儿吓得一僵,本能告诉她,应该立刻马上逃离这里,但双腿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混乱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钻入她耳中,是带着泣音的哀求:“……救……救我……”

那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如此无助。

就是这一声哀求,令她生起了一股莫名的勇气,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颤抖着,一步一步朝着那红光而去。

她躲在一棵格外粗壮的枯树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一座巨大的布满深绿色铜锈的三足巨鼎矗立在和她方才经过的一模一样的祭坛中央,那冲天的火光,正是从鼎内升腾而起的妖异的火焰,将鼎身映照得如同泡在血池之中。

而等她看清了鼎内的景象,又差点没把胃里的酸水都呕出来。

那简直是一片尸山血海、人间地狱!数不清的人影在鼎内疯狂地相互倾轧、撕扯。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甚至许多人的身体都已经残缺不堪,有的断了手臂,只能用牙齿咬住前面人的衣衫往上爬。有的断了双腿,只能在血泊里徒劳地蠕动,像被恶意砍成两节的地龙。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刚扒住沿边,马上要爬出之际,就被身后数十只焦黑的手猛地拖回深处,瞬间被翻涌的人浪淹没。

所有人都拼命地踩着彼此的身体向上攀爬,但上面的人总会毫不留情地踩着下面的人往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小果儿惊恐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终于知道那些失踪的弟子去了何处……

他们就在这口大锅里,正在被活着炼化!

逃!快逃!

逃跑的念头叫嚣着,小果儿看着眼前血腥可怖的景象不自觉往后倒退,落叶被踩出脆硬的声响。

就在此刻,有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奶茶]马上就可以进入复活倒计时了。

第115章 二杀

肩上似有千钧重,一个温厚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小春儿?”

那声音一出,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小果儿的脊梁骨,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令她被冻在原地。

她一点一点扭过脖颈,只见没见过几面的“师父”紫净真君殷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嘴角噙着一抹素有的温和笑意。但若是细看,就能发现那双眼睛里,翻滚着与这慈祥和善外表大有径庭的近乎疯狂的炽热。

“为师是不是说过,后山禁地,切勿随意走动。”殷介换缓步逼近,声音轻柔,好像只是在哄劝不听话的徒弟,“你为何……总是不听话呢?”

话音未落,冰冷的手猛地扼住了少女的咽喉,将她狠狠掼在身后那棵枯树上。巨大的冲击力致使她眼前发黑,纤细的颈骨发出碎裂的呻吟。

“呃……师、师……父……”小果儿被掐住脖子,双脚离地,手拼命拍打着那只禁锢她的手臂,徒劳地挣扎。

她快要喘不上气了……窒息感像腐烂的果子被踩烂而迸出的黏腻汁液堵住了喉管,恶心到反胃。

“放……开……”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之际,头顶传来一声轻蔑的哼笑。随后脖颈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她像破布娃娃一样摔落在落叶堆里,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喘息。

殷介俯视着她,眼中的狂热更盛,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好的事情,喃喃自语:“啊……差点忘了,忘了……你这具身体,也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啊……”

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少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脸颊,眼神痴迷,“既然被你发现了为师的秘密,那就更不该浪费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什么秘密……师父……不要……”小果儿惊恐地向后挪动,但身后的枯树挡住了退路,她陷入退无可退的境地。

殷介一把抓住她的长发,毫不怜惜地将昔日爱徒拖向那口散发着血腥与焦味的巨大铜鼎。

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的挣扎痕迹。

“别怪为师,是你自找的……来助为师……早登大道!”

说罢,他手臂一扬,将少女扔进了巨鼎之中。

“啊——!”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没入鼎内,殷介袖袍一挥,鼎内暗红火焰骤然大盛,炼化的速度陡然加快,哀嚎声变得更加尖锐刺耳。

他满意地闭上双眼,全身心感受着生命被淬炼提取出精华的畅快。

假以时日,他的修为定能再上一层!

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炉鼎深处,被扔进去的“柳暮春”并未如同其他生灵一样被燃烧炼化,直至变成一摊焦土。在接触到那邪火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迅速化作一滩清澈的散发着草木清香的绿色汁液。这汁液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巧妙地避开了周围挣扎的人群与燃烧的火焰,攀爬着炉鼎内壁缓缓流淌而下,无声无息地渗入祭坛石缝中,最终下沉进下方的大地,消失不见了。

远在千里之外,正在俯身照料药圃的云锦动作募地一顿,怔怔凝视着新掘的土坑,眸光涣散,陷入了长久的出神入定。

俄而,她将小巧的药锄轻轻搁置在一旁,缓缓直起身,行至柜台边,素手研磨,铺展信笺,回想方才看到的情景,提笔蘸墨,落笔写下一封不知要寄给谁的书信。

……

那日温禾与印飞白算是不欢而散,到最后他也不肯说出到底是出于谁的指使,只一味咬紧牙关重复着是为了温禾的安危着想,所以不能告诉她。

提及“那个人”时,印飞白面色凝重,是一种被拿捏住软肋的忌惮,又好似是在恐惧。

温禾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但不代表她不能自己去发现。

“好。”温禾偏过头笑了笑,声音又轻又缓,“我不问了。”

印飞白紧绷的神经顷刻松懈,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桌上的面已经坨成团,冷冷的油花凝固成白色,瞧着就让人倒了胃口。温禾不再多言,起身离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香风。

垂首低眸的青年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转角。良久,他重新执起筷子,沉默地夹起早已冷透的面,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

吃了没一会,温禾的身影又出现在楼梯口,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印飞白放下吃到一半的羊肉面,起身朝她走过去。

“你落东西了。”温禾指了指他遗落在桌上的面具。

印飞白其实并不在意暴露身份这件事,抬手轻招,桌上的面具便凌空飞入他掌中。这一手引得不少人侧目往来。

又是个显眼包。

温禾微微翻了个白眼,拉着他的袖子往楼上走。

印飞白垂眸看着被她攥出褶皱的袖口,又抬头望向她纤瘦的后背,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弯钩,胸腔里沉寂许久的心跳,竟如星火燎原般躁动起来。

但不是第一次了,他如今可以面色不改地将这种感觉压抑下来。

“怎么了?”他低声问。

“我选好时间了。”

“什么时间?”

“找死的时间。”温禾踏上最后一级楼梯,转身看向仍站在下一级的印飞白,眼眸弯弯,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又夹杂着一丝怅然,“终于可以结束了……我要回家了。”

至于如何去死这件事,温禾还算有经验,所以对于死法,她这次颇有讲究。因为住在客栈的屋子还要对外出租,不能搞得血流满地,所以刺死、捅死、砍死……这些选项全都否决。但她又素来怕疼,还是希望能够死得又快又好。

思来想去,唯有一种办法最为合适。

“印飞白,等我死了,记得把我的尸身带出客栈,不要耽误了聂老板做生意。”

温禾将人带进自己住了有些日子的房间,一边推开窗一边跟他说。

“嗯。”

想到他仗着自己就是个魂体,行事肆无忌惮惯了,温禾又有些担心届时他干脆就提着她的尸体背出去,又要吓到其他人,于是又叮嘱道:“别走正门……莫要惊动了旁人。”

她顿了顿,“算了,你还是趁夜黑风高的时候再毁尸灭迹。”

“明白,”印飞白在她身后点点头,见她费力推窗却纹丝不动,走到她身边上前接手,“你不和聂老板说一声?”

原是窗户木楔卡住了,温禾松开手看着他修理,“说什么?说我要去寻死?还是不说了吧,不然她肯定要说一大堆道理,劝我好好活着。”

窗户总算被推了出去,天光斜斜地照进屋内。

温禾坐到床边,她张开五指,闭眼感受到灵力最后汇聚到丹田处,而后一颗澄净的真元缓缓悬浮于掌心。

她睁开眼,看着掌心的那颗珠子,突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用这种方式死了。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选择了碎丹这条路。

她望着那颗莹莹发亮的真元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印飞白道:“方才交代的事……就麻烦你了。”

“我记住了。”

温禾点点头,指尖毫不犹豫地收拢。真元应声而碎,化作万千萤火消散在斜照的日光里。

而后,少女的身体忽然失力,倒进床榻里。

就在这时,窗边停住一只翠鸟,纤小的脚腕上绑着一张条状的信纸。

印飞白收回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走到窗边,拆下了那卷纸条。

他打开来看了一眼,转过头望向已经失去生息的少女,思忖了一会,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

温禾死了。

但好像没死成。

不,更确切来说,她真的死了,但不知为何,没有像过去那样回到现世。

她现在的状态更像是接近于印飞白那样的魂体。但她比印飞白要惨得多,她接触不到任何东西,也无法被人看见,只能终日漫无目的地到处乱飘。

不过有的时候运气好,她在大街上飘荡的时候还能碰见几个开了阴阳眼的倒霉蛋,但都是胆子小的,看到她这种没腿没影子的,当即就被吓得嗷嗷叫,满大街狂奔乱窜。

她在后面追,他们在前面逃。

他逃她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还有一种被人发现的情况是温禾宁可不被看见的。因为她常常出现在大街巷口,吓坏了不少人,所以有巨贾为了名声出面特意请了有名的道长驱鬼。当时她还不知道那道士就是来收她来了,还上前凑了凑热闹。那一次,死道士的黄符灼伤了她的半只手臂,害的她养了许久都没有起色。也是在那次之后,她就不怎么执着于去巷口撞人了。

毕竟,她现在是一只鬼。

温禾作为一只鬼,在人间游荡了许久,也不见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来索她的魂,她才恍然想起……

她是百年后的魂魄,百年前还没登记在册呢!

难道她真的要就一直这么在外漂泊么……

温禾坐在破庙的供桌上有些丧气地想,自从变成鬼了以后,又不能时常在人前晃,她竟不知从她死后又过去了多久。

还有印飞白,他回去了吗?

但比起她要在此当百年的游魂这个噩耗更早来的是另一个更严重的噩耗。

她好像等不到百年就要消散在天地间了。

温禾低头看着已经逐渐变得透明的胳膊,无奈地抬头望天——

作者有话说:[愤怒]大师兄、二师姐:到底是谁不让我家孩子回家!?

第116章 血吻

随着时间的推移,温禾身上变透明的地方越来越多。

直到有一日,她自混沌中醒来,睁开眼低头一看,自己的整个身体除了一个脑袋还没来得及变透明,脖颈以下全都消失了。

偏生鬼又是照不到镜子的。

温禾只能在脑中幻想了一遍自己如今的模样,突然想起来林青时好像跟她说过自古就有一种长颈妖怪,和她现在应当有几分相像,名唤落头氏。

不过区别就是落头氏可以趁着夜色混乱大家睡着的时候,拉长脖子飞出去,在夜里四处游走,偷看喜欢的男人睡觉。

而她现在连脖子都找不到了!?

温禾在心底苦笑:算了,就这样毁灭吧。

不知又飘荡了多久,久到时间对她来说失去了意义。温禾在某一天突然看到了一道圣洁的白光出现,温柔地笼罩住了她。随后她神志一松,感觉到神魂一轻,仿佛挣脱了人世的所有枷锁与束缚,向着天光翩然飞升。

许是上天终于垂怜,许是漂泊终有尽头。

温禾安心地闭上眼睛,不免热泪盈眶。

……

以万年寒冰打造的冰床可保肉身不腐,只是其向外散发的阵阵凛冽寒气,非常人能够抵御。

而在这件暗室的冰床上,那句沉寂许久的身躯忽然传来细微的颤动。

守在一旁的青年倏然抬眼,青灰的眼下透着深深的疲惫和倦怠,但在察觉到那微末动静的一刻,眸光仍是如炬火般锁住那道身影,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