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床之上再无其他动静。
这么多年过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一样的结果。
青年合上眼,将倦容毫无遮掩地显露在她面前。他侧靠在冰冷的床边,任由背脊骨抵住那传说中的万年寒冰,捂着脸在暗室里沉默,任凭自己被冻到身体发麻失去知觉也不在乎。
下一瞬,冰床上的女子猛地坐起身。
“咳咳咳……”
她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登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种痛感却让温禾昏迷的意识骤然清明。
她竟然……能呼吸?
温禾迟疑地抬手,指尖颤抖地抚上自己的心口。
在那里,隔着温热的肌肤,一下、又一下……
是心跳。
沉稳、有力,带着生命特有的节奏,撞击着她的掌心。
这陌生的久违的,却又本该如此的搏动,让她彻底怔住。
她不是已经捏碎真元,魂飞魄散了吗……?为何此刻会带着完整的身躯,感受到如此真实的心跳?
取代疑惑的是巨大的欢欣,她活过来了!难道她回到家了?
温禾急急地抬眼望向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不见门窗的暗室之中,四壁皆由玄石垒成,没有单独设置落地的灯架,唯有墙上挂着几盏灯,幽蓝的火焰在寂静中无声跃动,将冰床的轮廓映照地更像是一具水晶棺材。
好像地宫。
她做人的时候从来不远住在这种地方,做鬼了也不想住……
重获新生的狂喜迅速退却,温禾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密闭压抑的空间里,并不止她一人。
她猛地转头,猝然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是宋默。
这真不能怪她为何如此迟钝到边上有个人都能忽视。实在是他就静默地坐在一旁,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没有呼吸,没有反应。那双看见她时就会弯着呆呆笑意的眸子,此刻正死死锁在她脸上。黑如点墨的眼睛里压制着近乎癫狂的喜悦,但这喜悦也只短短存在了一瞬,便迅速被一种更为浓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吞噬。
……是绵绵无绝的恨。
温禾在与他对视上的第一眼就被吓了一跳,后背瞬间漫上了刺骨的冷意。她下意识地朝冰床另一侧挪去。
她那些无声的细微反应被他尽收眼底。
宋默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忽然出手,一把扣住了她藏在裙下正在挪动的脚踝。
“啊!”温禾惊呼一声,只觉得脚踝处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扣住,随后整个人便轻而易举地被拖回他面前。
寒气裹挟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宋默俯身逼近,暗沉的眸子里酝酿着压抑的风暴:“就这么不情愿看见我?”
直接在她脚踝上收紧,勒出淡淡的红痕,正合着他圈出的大小。
纤细又脆弱。
只要他想报仇,她现在就可以死在他面前。
温禾张了张口,想说的话被堵住了似的没说出来。她想说不是的,我很想你……但这话让一个杀过自己的凶手说出来,显得如此荒唐可笑,令人感觉不可思议。
即便她杀他,并不是出于本意。
宋默将她所有的挣扎与沉默都看在眼中,眼底的最后一丝微光寂灭。他浅浅勾唇,自嘲般笑着贴近她的耳畔,如蛇行般冰冷的气息游过,声音里带着淬毒的讥诮:“怎么,看到我还活着,你很意外?”
他骨节分明但称得上苍白的手抚上她的脖颈,指尖在她脆弱的喉骨流连忘返,猛地掐住,强迫她抬起头回望他。温禾仰起头,他们二人靠的极近,近到她都能看清他眼上有多少根睫羽。
“还是说……”他低低笑着,终于现出不加掩饰的偏执,“你很失望?”
温禾现在有些摸不清他的心思,她不知道是过去了多久,能让宋默身上产生与她熟知的形象完全不同的割裂。
眼前的青年难以捉摸,脾气古怪,一言一行充满着暴戾的恶意。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说出的哪一句话将成为她的呈堂证供。
温禾的唇瓣无助地开合了几次,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寻不到一个合适的起点。
她应该从哪里说起?
她不知道,所以干脆以沉默代之。
然而,莫名的勇气还是压过了对陌生的他产生的害怕。温禾颤抖着手,带着一丝试探,缓缓伸向他的脸颊。她想要触碰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到的刹那,手腕被猛地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顷刻间就传来钻心的疼痛。
温禾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麻花,忍着泪意轻喊:“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少女的示弱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得到他的怜惜与后悔,宋默眼底充满了暴戾与不信,他死死箍住她纤细的手腕,声音冰寒。
“怎么?”他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像是强迫自己笑出来,“你还想再杀我一次?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那若是我次次都不随你如愿,你又打算如何?将我千刀万剐,要我百世不得超生?”
温禾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脖子上也被他禁锢住不能动,她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忍不住轻颤:“我只是想摸摸看……你是不是真的……”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果然,宋默闻言,眼神骤然变得很古怪,他又是惊愕又是不信任,微微蹙眉,凑近审视着少女纯澈的眼珠,企图从这片清澈见底的湖水之下,揪出她一定还在精心伪装欺骗自己的蛛丝马迹。
“摸我?”他低哑地重复,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至那张微微张开,缓慢喘息着的,嫣红柔润的唇瓣,而后他几乎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声音说出来。
“你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地擅长骗人。”
话音未落,像是惧怕从她嘴里听到任何他不愿听到的话,即便是欺骗也好,他猛地低头,根本容不得她解释,狠狠掐着她的下颌,将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口中,化作她的呼吸和呜咽。
温禾在他覆上来的瞬间骤然僵住,唇上传来的刺痛让她本能地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前拼命推拒,指尖在他衣料上抓挠出凌乱的褶皱。可他的手臂强硬,纹丝不动,反而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
骨与血应该融在一起,永不分离。
但这个吻实在是毫无温情可言,更像是他在恶劣地报复。
唇齿间是蛮横的掠夺,浓重的血腥气在口舌间蔓延。温禾逃避不过,重重咬下了他为了强占而来的舌尖,血珠瞬时冒出,又被他以各种办法侵染了她口腔内的每一寸。他压抑了太久,那些经年累月里悄然扭曲变质的爱与恨在此刻爆发,像夏夜蛰伏已久的乌云,终于伴随着电闪雷鸣,淅淅沥沥掀起一场暴雨。
他就这么就着自己的血吻她,兴头处还强迫她咽下去。
空气被掠夺,意识混乱之间,他紧紧掐着她脖子的手也并未松开,反而在加深这个吻的时候收得更紧。温禾换不上气,脑子里一阵又一阵的发蒙,她在窒息与被迫承受的亲密里模糊了界限。竟然有一刻,分不清他到底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恨。
又或者,那些刻骨铭心的恨永远伴随着炽热的爱意。
生理性的泪水迅速盈满眼眶,模糊了眼前人癫狂的轮廓。呜咽声被尽数堵在喉间,化作破碎的喘息。在缺氧的眩晕中,她逐渐失了力气,推拒的手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
第117章 惩罚
青年终于退开些许,掐在她脖颈间的手转而变为细细的摩挲,摩挲在她微肿的唇瓣。指腹的力量说不上温柔,狠狠压下时会磕到牙齿,叫她清晰地感觉到细微的疼痛。
看她因为吃痛而轻蹙眉的样子令他颇感愉悦,温禾似乎听到他直起身来轻笑了一声。
宋默漫不经心地拭去自己唇上被她咬出的血痕,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除了激怒他还有什么用?总是喜欢做一些无用功。他脸色一凝,比起那穿心之痛,不过是隔靴搔痒。
思及此,他眼底的阴鸷又深了几分。
少女瘫在冰床上急促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久久不能平静。神魂初进入这副躯体,尚未与肉身完全融合,加之刚刚醒来,久未进食,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温禾干脆闭上眼睛养神。
宋默似乎终于平静下来了,垂眸睨着她:“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温禾眨了眨眼,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脖颈上的红痕触目惊心,声音轻飘在丝丝寒气中。
“听不清。”他冷声道。
温禾挣扎着起身想靠近些,好将声音传到他耳边,但实在没力气,起来的一瞬间又跌落回去,只能侧躺着朝他又眨动眼睛示意他靠近。
然而还不等她示意,宋默便已沉着脸俯身,却听见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他骤然发出冷笑:“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放弃恨你?温禾,你把我当什么?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
说到“狗”字,他还故意咬重,似是气急了,他还自己脸色越说越难看,“你是不是觉得我舍不得杀你?”
“我……”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问自答:“我绝不会放过你。”
温禾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反问:“那你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复活我?”
宋默像是听到了很有意思的问题,笑容的弧度更深了,“自然是为了……”他俯下身贴近她耳边,好叫她一字不落地听清楚,气息如毒蛇吐信,“慢慢折磨你。”
闻言,温禾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斩钉截铁的声音说:“你不会。”
宋默正要转身的脚步顿住,不悦地挑眉,一副生人勿进又无人能看透的深沉模样,“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继而又扯出一个冰冷的微笑,“你错了。”
说罢,转身冷着脸走出去。
当他靠近时,暗室厚重的石门应声开启,岩壁上看不到任何的机关。随着石门轰然落下,将里外彻底隔绝起来,也掩去了所有声息。
他将她囚禁在此处,没有人能发现得了她。
阿毛一直兢兢业业守在门口,见尊主出来,先是习惯性地偷瞄他的脸色。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魔尊大人大部分时间都费在这间暗室里,他只知道这里面躺着个长睡不醒的女子,其余一概不知。往日尊主从暗室里出来,总是带着几分疲惫与沮丧。可今日尊主脸色极差,阴沉得像是淤积多年的臭水沟,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竟然难得出现了如此鲜明的怒意。
阿毛是一头还未开化的小牦牛,一时不会看不懂上司的脸色。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哎……
职场如战场,要不买本什么孙子打仗的书学习学习凡人的心眼好了……
“尊主。”阿毛耷拉着脑袋。
宋默走出暗室后却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望着一片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突然开口问:“阿毛,若是要惩罚……”
阿毛的牛耳朵立马警觉提起来,他迫不及待地表忠心:“尊主想要惩罚谁?”
宋默斜睨了他一眼,抿紧唇,没有告知的义务。
阿毛被这眼神吓得立即噤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不问了,他不问了还不行吗?
但阿毛作为一只聪明的小牦牛,他立刻意识到尊主想要惩罚的一定是暗室里那个可恶的女人。那个女人令尊主这般伤心难过,必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于是他圆溜溜的眼珠一转,当即献上了自以为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惩罚。
“尊主!”他激动地牛蹄子都在地上蹭了蹭,“依属下看,让她饿上几顿肯定就老实了!有句话不是说,人是铁,饭是钢,她这么久不进食,一定会饿得受不了,到时候您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阿毛说完便为自己的聪慧沾沾自喜,真不怪他娘说他是这一栏最聪明的小牛,他在尊主的带领下一定能成为非常厉害的魔修!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会,只见尊主的脸色立马垮了下来。
“你有病还是我有病?”宋默无奈地闭上眼,他也真是昏了头,居然去问一头牛。
“……”
又哪里不对了!?不是老大你说要惩罚的嘛!阿毛委屈,但阿毛不敢说。
“是……是属下有病。”小牦牛耷拉着耳朵,主动认怂。
宋默语气冷硬地吩咐下去:“去准备吃的。”末了他想想不对,看了一眼身边的阿毛,这就是头傻牛,“你知道人吃什么吗?”
“不知道啊。”阿毛老老实实回答。
“……罢了。”宋默合眼,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待我亲自做好,你再送过去,记住……”
“不许说是我做的。”
阿毛半知半解地点头:“哦哦哦。”
……
暗室之中,温禾只觉得胃里有一团猛烈的火在烧,饿得她前胸贴后背。
她试着运转体内的灵力,若将现在的身体比作是一个蓄水池的话,那么其中的水最多只能捞起几滴,灵力微弱又手无寸铁,看来靠着自己闯出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更让她困惑的是,这身体似乎与她原先的肉身不同,并不是柳暮春的那具,也不知宋默是何处寻来的。
想到这具身体可能出自哪里的坟山,她就一阵恶寒。
就在她饿得昏昏沉沉又不得不思考,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好像有人进来了。
随着一起来的还有诱人的饭菜香。
她太饿了,忍不住睁开眼望去。
却看见是一头会像人类一样直立的牦牛走了进来,牛鼻子和耳朵上都各穿着一只铁环,看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时髦。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头牛……到底是在哪里?
“吃饭。”那牦牛粗声粗气地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态度不善。
温禾挣扎着从冰床上撑起身,像饿疯了似得连滚带爬地冲到桌边,扒开食盒就囫囵吞了起来。
她还不至于为了和宋默置气去闹绝食,有饭不吃是傻蛋!
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架势把阿毛吓了一跳。他偷偷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神秘女子:五官拆开看都挺标致,可拼在一起却说不出的别扭,像是从不同脸上借来硬凑的,活脱脱一张毫无记忆点的大众脸。
“也不怎么样嘛……”小牦牛暗自嘀咕。
风卷残云地将食盒里的饭菜消灭了一大半,胃里的灼烧感终于下去了,温禾边嚼着米饭边好奇打量起来眼前的牛。
她到底在哪里见过这牛?
啊……想起来了。她第一次回溯来的就是魔域,当时就是这头牛押送她和一群女子来的阎罗殿。
好像是宋默手底下的魔修,名字叫……阿毛?
一双牛眼与一双人眼互相细瞧,又默契地撇过头去,假装看风景。尽管暗室里黑漆漆一大片,毫无风景可言。
温禾收回眼神,看着碗里还有三分之一的剩饭剩菜,搁下筷子,她吃不下了。
“吃完。”阿毛僵硬着牛脸说道。
温禾闷声打了个嗝,“我吃饱了,阿毛哥。”
“必须吃完,这是尊主的惩罚。”阿毛恪尽职守,板着牛脸地将菜盘子往前一推。
“惩罚我必须撑死自己?这算什么……惩罚啊……”温禾嘴里嘟嘟囔囔,知道他也是奉命行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吃,只是胃里真的已经积食了,只能放缓速度一边说点什么一边往嘴里塞,显得这顿饭不干巴。
“这饭是不是你们尊主大人做的?”
“你怎么知道!?”阿毛震惊地牛耳直竖,他明明什么也没说,这个可恶的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宋默做的饭她吃过的都数不清有多少次了,她怎么可能尝不出来?
“你会妖术!”阿毛想不到别的理由,将其认定为这个女人是妖女,天生就会未卜先知。
温禾忍不住笑起来,她把菜盘往阿毛那边推过去,“帮帮忙,你也吃点。”
“我不要,我们魔修都是要喝人血吃人肉的,只有你们凡人吃这些。”阿毛一脸嫌弃。
“骗人~!你们尊主以前就爱这些,说不准他现在偷偷还背着你们吃呢。”温禾笑眯眯地开始胡说八道。
阿毛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呀,我认识他很久了。他以前……”
阿毛对尊主大人那是忠心耿耿,在他心中,尊主大人的一切都是指引他的方向,他迫不及待地想听到温禾后面的话,牛耳朵激动晃悠,穿在上面的铜环也跟着摇摆了两下。
却没想到温禾突然停住,不说了。
“怎么不说了?尊主他以前……?”阿毛又大又圆的眼珠子既清澈又泛着一点傻气,牛鼻子冲出两股热气,十分热切地盯着温禾等她说下去。
温禾话锋一转,“你吃完,我就告诉你,尊主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样?”
阿毛看了看桌上的饭菜,虽然凉了一些,但闻起来还有扑鼻的香味,他吞咽下分泌出来的口水,“好,成交。”——
作者有话说:好恶毒的惩罚。
神人和神牛啊。
第118章 喜帖
温禾存了心思要留下阿毛拉近关系。
她刻意隐去那些不堪的,只留下开心有趣的事情说给阿毛听。回想起他们以前一起经历的那些事情,少女的神色也重新焕发光彩,还故意添油加醋了一番,落在阿毛的耳朵里只觉得生动有趣,听得他心驰神往,恨不能自己也早生几十年跟在他们屁股后头亲历一回。
又讲完了一个故事。
温禾突然状似无意地提起这间暗室的石门。
“诶,阿毛哥。这石门是咋开的?我看这墙上也没有机关和暗扣,怎么你们一靠近它就自动打开了?真是神奇。”
阿毛天性单纯,自从听说了她过去和尊主有过一段欲说还休的感情,就对温禾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尊主这些年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如今总算有人能够陪伴他了……这样想着,阿毛对温禾的态度也好了起来,听到她这么问,丝毫不设防地回答道:
“机关?俺们这儿用不上什么机关,都是靠气进出的!”
“气?”
温禾面露不解,这又是什么?
“可不是嘛!”“阿毛摆出”你们凡人真是见识短“的得意神情,”修仙者有灵气,魔修自然是有魔气咯。每个魔修的气都独一无二,这门啊,就认这个!”
说到这扇门,他颇为骄傲地微微抬起牛头,“这扇门,可只有我和尊主才能打开。”
潜台词为,我可是尊主身边的大红人!
嘚瑟了没几秒,他迟钝的牛脑终于转过弯来,“你问这个干啥?你不会是想要逃跑吧?”
“怎么会!”温禾对上他怀疑的眼神,假装惊讶,随即干笑着解释,“我就是好奇问问,我在这里有吃有喝,逃跑干什么呀?”
阿毛就这么探究地盯着她好一会儿,“行啦行啦,你也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了,逃跑,你想都别想。你再说说你跟尊主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你咋会在这里昏睡了十几年呢?”
十几年!?
温禾突然瞪大了眼睛,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她错愕地抓住阿毛的胳膊,不敢置信道:“你刚刚说……我在这里过去了多久?”
阿毛正要回答,忽觉后背一凉。
“阿毛。”
小牦牛噌地起身,毕恭毕敬地行礼:“尊主。”
石门都未开关过,宋默却一声不响地出现在暗室里。温禾支着脑袋侧目望着他,罢了,这本来就是他的地方,他想出现在哪里就能出现在哪里,哪还用得了跟谁报备啊。但她摸不清他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是否听到她从阿毛嘴里套话的过程,还是有些心虚地垂眸去看已经吃空了的食盒。
“退下。”
阿毛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温禾一眼,慌忙退了出去。
“……”温禾暗自腹诽:好歹也有吃同一碗饭的交情呢!
宋默走到温禾身侧,玄色袖袍轻拂,一套笔墨纸砚便无声地出现在石桌上。墨锭在他指尖被不紧不慢地研磨,细碎的沙沙声于寂静的暗室里听得格外清晰。
“写。”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温禾怔了怔,看着面前铺平的白纸:“写什么?”
“喜帖。”他说的是言简意赅,将蘸饱了墨汁的笔递到她面前,动作十分简洁从容,耐心等着她主动接过去。
温禾却不急着接过,下意识反问道:“谁要成亲?”
她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但又觉得不大可能。他没道理被她捅了一刀,还死乞白赖地念着十几年前的婚约向她要名分吧……?
宋默闻言低笑了一声,紧接着,温禾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半拍。
“你说呢?”青年的笑意只浮于表面,却为深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讥诮。
他站在温禾背后,俯身贴上她单薄的脊背,阴影瞬间笼罩下来,若有似乎的气息也一并侵略进她的界限。
“自然是你我的婚期,不然你想的还能是谁?”
说着,他不等她回神,便执起她的手,执意将笔杆塞进她的指间,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背,重重扣住,令她挣脱不得。
“写吧。”想到婚期将近,宋默的声音低沉和缓,连带着语调都温柔起来,“你想邀请谁?”
悬停的墨汁滴落在空白的纸上,泅开一圈水痕。温禾被他握在掌心的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她看着那点墨意,只觉得那颜色刺眼得厉害,于是微侧过头闭上了眼。
她敢肯定,宋默一定是在故意刁难她,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报复方式虽不聪明,但效果甚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过去的一切。
“我……不知道改写谁。”
宋默凝视着她垂下的眼睫和躲闪的神情,眸色渐深。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着循循善诱,另一只手亲昵地抚上她的后颈,跳动的血脉传来有力的搏击,“无妨,我可以陪你慢慢想……毕竟,这场婚约可是你我之间最重要的事。”
“你的亲朋挚友都有谁呢?”宋默抓着温禾的手在纸上描摹,他的语气温柔,可她却感觉到从骨子里穿过的森冷。他开始一个接一个提起那些与她相熟有关的人名,听着却像是阎王点簿。
“你的师兄……”
纸上描出了“林青时”的名字。
“也有多年未见小停云与巧灵了,不如趁此机会也一并请过来。”
“嗯,让云姨她们来做证婚人如何?”
“还有栖云山的几位师兄弟……只是可惜,有几个来刺杀我时受了重伤,不知是否还健在。”
温禾一直保持着沉默,任由他一人主导着替她做了荒诞的决定。他说了不少人的名字,却唯独漏掉了一个人。
一个最应该在场的人。
“柳新月呢?”温禾仰起头,目光清凌凌得对上他的眼底,语气淡然地反问,“你怎么就跳过了我阿姊?”
宋默陡然松开了紧抓着她的手,站直身子,下颌绷紧,避开了她灼灼逼人的视线。
“我阿姊呢?”温禾追问。
关于柳新月的去向,她心知肚明,她可是曾亲眼见到柳新月是怎么死在他手里的。
“你要邀请她?”宋默脸色怪异,喉结微动,似是欲语还休。
“有何不可?柳新月好歹也曾做过我的阿姊,她理应来看看。”
听她的话里话外似乎并不反感和自己的婚事,宋默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但他仍旧绷着脸,既没有答应邀请柳新月,也没有说明为何不能的理由。总之,瞧着就是心里有鬼。
“你想她来。”宋默再次确认。
“我想她来……她就能来吗?”
温禾将笔搁下,拿起桌上写了一大堆名字的纸张就撕个粉碎,而后随手一丢,爬回冰床上侧卧,目光的方向却还落在僵立的青年身上。
“她死了吧。”
少女陈述的语气淡淡,却叫宋默心头猛地一紧,充满了不安和疑虑,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人潮拥挤,随时都可能失去平衡。
他沉默着打算转身就走。
“你还没回答我,柳新月到底在哪里?”
宋默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弦。他垂眸看着满地的碎纸,悄然挥袖将那些残破的纸片都收入袖中。
“你杀了她,是吗?”
她早就知道了,却还在这里假模假意地试探。
宋默目光一凌,忽然轻嗤出声:“我会让她来的。”
温禾怔住。
她以为至少能够等到他的承认或者狡辩,却没想到他会避而不谈,给出这样的回答。
在两个选择里,他拓开了第三个选项。
“你什么意思?”可她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转眼之间,宋默就从心虚不安中想明白了,他坦然自若的地靠近她,伸手扶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眼光却亮得骇人。
“你不是想让她见证你我的大婚吗?”他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我会让你如愿的……无论如何。”
“人都死了,你怎么能……”
温禾在看清楚他眼中的疯狂时,话语便戛然而止。他压根就不在乎她追问的真相,他们关注的根本就不在一个点上!
她猛地侧过脸躲过他停留的手,声音发颤:“……你疯了。”
“够了。”他打断她。
世人如何评说他都无妨,他不在乎,但是只有她不行!他如今无所不能,她合该仰望他,以他为荣,而不是说他疯了!他没疯!他好得很!
他克制住怒气,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更令人闻之心惊,“你只需安心待嫁,旁的……轮不到你操心。”
说完,他转身离去。
石门开合的瞬间,温禾颓然瘫坐在冰床上,藏在袖子下的二指之间缠绕着一缕浅淡的黑气。
那是她方才借由宋默靠近时趁其不备抽取下来的。
但是时间短暂,抽取的魔气稀少寡淡,还不足以通过这道石门。
温禾抬起双指垂眼望去,果不其然,那本就稀薄的魔气在脱离了原主之后就越来越淡,只消一会儿就能原地散去。
这些还不够……
想要离开这里,仅凭宋默来时抽取的那一点还没有散去的多。任务已然失败,师父生死未卜,大师兄和师姐们也不知身在何方。而她被困在这暗室里,难道真要坐吃等死,然后心安理得地等着和他喜结连理?
可这“喜”又从何而来?
她应尽之事未成,太虚宗那群老头真能放过他们师徒么?只是,她还记得,除了她还有一个杀手锏。想来祁若衡那老头也不可能安心将所有都押注到她身上。
印飞白,印飞白,她要去找印飞白。
温禾叹了口气,逡巡了一圈四四方方的暗室,只是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离开的方法。
她是该好好筹划了……
第119章 风寒
宋默有许久未曾现身。
除他之外,温禾再没见过旁人。唯有阿毛像个每日固定刷新的NPC,雷打不动勤勤恳恳为她送一日三餐。
这日温禾终于忍不住问起失踪的某人动向,阿毛额啊支吾半天,言辞闪烁,只说尊主近来事务繁忙,有很多要紧事需处理。
温禾面上勉强笑了笑,眼底适时流露出几分落寞。
阿毛见她这般神情,以为她是因为尊主不来见她而伤心,连忙安慰道:这些事情尊主解决起来手拿把掐,您只要安心等着,等到下个月的大婚就能见到尊主了!
温禾闻言笑笑,眼里的失落更甚,她私下在肚子里想:他要是不来……那她还怎么搜集魔气逃离此地?
是夜。
暗室应当是建于地下,每到入夜和清晨的这段时间石缝间便会渗出细密的水珠,潮湿的雾气氤氲不散,加之那张终年散发着寒气的冰床,室内的温度更是刺骨。
温禾褪去外衫,只留下单薄的里衣,径直躺上冰床,任由寒气浸透四肢百骸。待到次日阿毛将要来之前又将衣服穿上。这般如法炮制了好几天,总算如她所愿。
她染上了风寒。
寒意钻进骨头缝里,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髓中,随着血液流向四肢将她冰封。温禾挣扎着从冰床上爬下去,倒落在地上,感觉这种冷意好像退去了一些。但喉咙里那种灼热的刺痛又来了,随着她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砂纸狠狠按着她的喉间软肉疯狂摩擦。
眼前阵阵发黑,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石门终于缓缓被开启,随即传来瓷碗摔裂的脆响,伴着慌乱的脚步声。
啊……应该是天亮了,阿毛又来给她送吃的了。
“喂!喂!”小牛焦急的呼唤忽远忽近。
阿毛好像在她耳边说话,在说什么呢?她怎么一句都听不清。
温禾蹙起眉,难受地蜷起身子。
地上脏冷,阿毛想将她搬到床上去,但他还是个黄花大闺牛呢!温禾又仅着一件里衣,他犹豫再三也不知该碰她哪里。
阿毛俯身,突然发现她在嘟囔着什么,于是他俯得更低,几乎要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晦……晦……”
“会什么?”阿毛急忙将耳朵贴得更近,“你再说清楚一点。”
温禾感觉嗓子里的那团火都要将她烧得冒烟了,她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用尽力气挤出完整的句子:“尊主……我要见尊主。”
阿毛恍然大悟,当即转身如一阵风冲出暗室。
宋默来得极快。
玄色的衣袍掀起一缕残风,他几乎是瞬移到了温禾身边,单膝跪地将蜷缩在地上的少女揽入怀中。指尖触及她滚烫的皮肤时,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这话虽然是问向阿毛,视线却死死锁在少女苍白之中泛着红浪的脸上。
阿毛本就被吓得魂不守舍,牛角都在微微发颤,“属下不知!今早来送膳食就看见她……”
宋默已无暇听完。
他掌心覆上温禾汗湿的额头,魔气如蛛丝般探入她的经脉,游走遍布,冷淡的眉眼几不可闻地皱了皱。
将人打横抱起放回冰床,温禾当即被冷得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宋默低下头去,看见她艰难地睁开眼,烧得通红的脸上竟然还对他扯出一抹欣喜的浅笑,染着病气的声音鼻音有些重:“晦庵,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说完,她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不肯松开。
宋默一手搂着她的腰际,一手托着她的屁股,稍作放下的意图便引得她如菟丝花般缠得更紧。少女滚烫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烧得滚烫的脸颊在他颈侧蹭来蹭去,如同撒娇一般。
宋默突然僵住,回过神来冷声道:“下来。”
“……不要。”
脖颈上缠绕的力量更紧了,微微往下一压,宋默的鼻尖几乎要贴到她的脸。温禾往上靠近,用脸颊上的软肉在他绷紧的下颌轻蹭,嘟囔着抱怨:“你现在好凶。”
宋默却并未接话,转头对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阿毛道:“出去。”
阿毛得到指令,如蒙大赦,正要扭头就逃,突然想起什么,又绕了回来。
“尊主,可邀请医师?”
魔族天生的体质强健,少有头痛脑热的时候,即便是受了伤,也只需要找几只专用于疗伤的魔兽舔舐清理伤口就行。一时之间,在魔域里找到治病救人的医师,确实让阿毛犯了大难。
所幸宋默略一沉吟:“不必。”
阿毛对他的老大无条件信任,以为宋默另有办法,点头退了出去。
随着人走出后,石门缓缓落下。
宋默突然将人在自己怀中调转了姿势,他坐在冰床上,让温禾侧坐在他膝上。
青年身上的肌肤沁凉如玉,但没有冰床的寒气,仅仅贴着就可以让身体里燥热的那团火熄灭。温禾被他抱着,脸贴着脸,等捂暖了以后又再换一处。
不过片刻,脖子以上的地方都被她捂了一遍。
全程宋默像块万年不化的冰雕,和屁股底下的冰床好像成为了一体,心无杂念地被她当做解暑的道具。
身上的寒意其实已经退去了许多,温禾眼前一亮,雾蒙蒙的感觉也随之退去。虽然喉咙里还有些痒,但总归比最难受那会好太多了。
但是她现在已是骑虎难下。
她不清醒时,宋默尚且还能纵容着她胡来。但要是他知道她清醒了……
温禾肯定他一定会甩手走人。
她想了想,既然如此,还不如贯彻到底。
温禾摩挲了他脖颈处片刻后,失力的手开始蠢蠢欲动,不安分地爬上他的衣领。
穿戴整齐的衣领被她不安分地拽得松松垮垮,微微敞开,胸前如白玉般冷白的颜色露出一角,像是若即若离的引诱。温禾手这么一滑,毫不客气地伸了进去。
与裸露在外的肌肤不同,再冷硬的人,靠近汹涌彭拜的心跳,胸前也是温热的。
宋默唇边溢出一声轻哼,他将在自己身上乱来的小手抓住,说出来的话还是硬硬的,“你做什么?”
温禾哼哼唧唧,颊边两坨病红升起,半眯着眼,瞧着正在迷迷糊糊之中,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摸摸……”
说着又换了另一只没被禁锢的手,像只泥鳅似的又狡猾地钻了进去。
宋默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只探入他衣襟的手柔软而滚烫,在他的心口处如同一片尾羽轻轻撩拨,偏生时而还会擦过嫣红,激得他蹙起眉头微微颤抖。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少女仍闭着眼,长睫在泛红的眼下投下细碎的光影,一副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的懵懂模样。
可那只手却分明还在得寸进尺。
指尖先是小心翼翼地触碰,察觉到他的僵硬又不拒绝后,竟敢大胆地展开掌心,整个贴在他心口。
那里跳得厉害,每一下震动都随着相贴的肌肤再透过神经传遍全身。
“拿……呃……”宋默刚想说什么,却被掐出了命脉似的,溢出的喘息取代了未尽之言。
掌心不知何时合拢了起来,食指与拇指捏合,抓着一点紧紧不放。
“……拿出去。”宋默克制这种陌生的感觉,声音低哑着警告她。
他虽抓住了她的一只手,但他的还有一只手要揽住她的腰间,以防她掉下去,所以只能在言语上变相地威胁她。
然而某人非但不听,还假装没这回事一样,手还放在原处,脸埋在他颈窝轻轻磨蹭,从而试图唤起他那点柔软,呼出的热气滚烫,宋默忍不住喉结滚动。
只听她含糊地嘟囔:“冷……这样好舒服。”
宋默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又大了一些,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叫嚣的魔气又开始在体内横冲直撞,叫嚣着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小东西掀翻下去,可另一种隐秘的渴望却与之对抗,甚至隐隐有稳坐宝位的趋势。
少女仍在黏黏糊糊地霸占着他的上半身,偶尔坐直身子仰起脸在他侧脸印下轻柔一吻,然后像尝到味道似的砸吧两下嘴又躺回去。
明明是最应该推开她的,但每隔一段时间便来势汹汹的魔气却因为她的存在而稍稍缓和,渐渐趋于平静。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主动吻他时也是这样。眼睛亮晶晶的,手指紧张地揪着他的衣襟,却偏要装出大胆的模样,亲完之后眼睛又变得湿漉漉雾蒙蒙。
那时他还能从容应对。
而现在,
好像厌烦了这种游戏,温禾终于将她的手拿了出来,热意在倏然退散,小手放松地垂落下去,指尖忽得无意划过某个突兀。
宋默猛地将她从怀里扯开,少女被大力扔在硬邦邦的冰床上,痛得倒吸了一口气,揉着自己被摔疼的屁股抬头就是嗔怒的眼神。
宋默看上去不大好,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潮,字眼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温禾,你最好是真的没清醒。”
他扣住她的后颈逼近,鼻尖相抵,呼吸交错:
“否则……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
作者有话说:[奶茶]
先发上来,今明两天凑起来应该有1w4更新。
我要先给自己点杯奶茶,再继续酣战。
[奶茶]嗦嗦嗦……
第120章 豆腐
不保证做什么?
温禾光顾着揉摔疼了的地方,压根没听清。她眼尾沁出几滴泪花,可怜巴巴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宋默。
她倒是巴不得他做点什么,好让他有理由在这里呆的时间足够久,久到她收集完足够的魔气然后逃出去。
但这话可不兴说啊。
二人靠的极近,近到温禾可以看清楚宋默黑漆漆的眼珠里的倒影,深邃的湖面倒映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子。
扣在她后颈的指尖微凉,一点一点,像是在盘弄玉珠一般轻轻摩挲着,激起温禾浑身战栗,怕冷似的发抖。
十几年过去,青年的相貌已经不再产生变化,模子还是一样的模子,只是气质比之过去愈发的冷清,整个人融进冬夜的寥落里,有一股肃杀之气。
和她第一次见到作为温如晦的他,相差无几。
但是温禾以前怕他,现在看着这张冷漠的脸,突然就不怕了。
说到底就是嘴硬心软外黑里白的臭豆腐块,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别有一番滋味。
白里透红的小鼻子耸动,温禾嗅了嗅味道,扑上去咬了一口“臭豆腐”,看着硬硬的外皮,入口却是出乎意料的绵软,连紧绷的肌肉都格外有嚼劲。
一口接着一口,宋默都无动于衷。直到她胡乱攀咬,正巧咬到他的鼻尖,齿尖与鼻头的软骨相撞,在皮肉上磕出一道红印。
宋默蹙眉,一双眼眯得狭长,拎起温禾的领口将人轻轻提起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的语气没有先前这么冷硬了,温禾敢大声和他叫板了,“吃豆腐。”
……神他爹的吃豆腐。
温禾说完就后悔了。她感觉这场风寒可能要烧坏自己的脑子了,不知道届时换回自己的身体的时候,会不会影响到智商。
宋默闻言,眉梢几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
“吃豆腐?”他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夹杂着疑惑。
魔族不吃人食,更找不到什么白豆腐黑豆腐,倒是有人血兽血凝固制成的血块,她若是想尝尝,自己还能找些来。
“你想吃豆腐,下回就要赶早说。魔域和人界的通道还要等下个月才能开启。”
温禾被他拎得脚尖堪堪能够踩在床上,寒意从裸露的脚底钻上腿根,她索性就势环住他的脖颈,长腿盘上青年的腰间,变成熊抱的姿势。染着病气的眸子雾蒙蒙的,一直在笑,见他还不明白,理直气壮地又在那微红的咬痕上轻啄一口,当做提醒。
“这不就是块豆腐么?我吃这个就好了。”
温热的气息全洒在他颈间,宋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柔软的唇瓣擦过皮肤,像高飞的蝴蝶突然降落轻点水面又倏而闪离,圈圈涟漪荡漾。
饶是再迟钝,他也该听明白了。眸色愈发深幽起来,他忽然托住她的腿弯将整个人抱起,天旋地转指尖,温禾轻呼一声,已被他重新安放在冰床上。只是这次,他俯身撑在她上方,泼墨般的长发黑的发乌,垂落在她脸边,像一张密布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将猎物锁在自己的可视范围内。
“只吃这点就饱了?”他指尖划过她单薄又敞开的衣领,声音听起来像在蛊惑,“不如再尝尝更好的。”
温禾心跳漏了一拍,却故作镇定地伸出手抵住他胸膛:“等等……我还有病呢。”
宋默看着她原本还雾气弥漫的眼睛突然睁大亮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反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冰床上,“无妨。”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魔族倒是有个疗愈方式,你肯定会喜欢。”
他俯身靠近,清隽冷淡的脸在温禾眼中不断放大,想到将要发生的事,她既紧张又暗中兴奋。
宋默看着她突然闭上双眼,轻笑一声,在距她唇边寸许处停住。期待中的吻并未到来,温禾不解地睁开眼,却见他偏头贴近她的耳畔。
“比如……这样。”
一股精纯的魔气突然渡入她体内,顺着经脉游走。属于他的力量冰凉又强势,甫一进入她身体的时候,温禾还以为会魔气与灵气互相排斥而将她撕成两半,却没想到那股魔气只是温柔地在她的四肢百骸肆意游走,所过之处燥热顿消,连喉间的刺痛都缓解了大半。
温禾怔住,没想到他真的只是单纯为自己疗伤。想到刚刚自己殷勤半天,连眼睛都闭上,那样子和索吻没什么两样。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宋默没有停下,还在源源不断地为她输送魔气,他抬眸看她,眼底闪着调笑,“怎么?你很失望?”
她就说他就是块又臭又硬的陈年老豆腐吧!
温禾克制住一脚将他踹飞的冲动,忽然鼓起勇气,仰头在他唇角快速一啄。
魔气自经脉游走至识海,又自觉地涌入开着盖的瓶中。她没想到他为她疗伤反倒加快了魔气积攒的速度。温禾将要达成目的,心情大好,两只眼睛愉悦地弯起,主动环住他的腰。
她鲜少有这么热情主动的时候,宋默微微一愣,却见她下一秒翻身坐在他身上。
清甜的香气充斥在唇舌间,属于少女独有的味道霸道地侵略进来。这段时日她洗漱的用品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一律都是桂花香,只是味道有些淡了。如今人间已入深冬,桂花不再应季,他买的那些香粉即便保存再好,也抵不过味道在不经意间流失。
空气刹那间安静下来,只留下紊乱的气息和唇齿间交缠的声音,啧啧水声,听着就叫人面红耳赤。
温禾一开始还怕会挣扎反抗,比如嚷嚷着你现在又拿我做什么消遣!?诸如此类的话。所以特意抓着他的两只手,十指相扣,压在两边,不准他有别的动作,自己则一心一意地趴在他身上亲他。
然而宋默也完全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任由她堵住自己的双唇,于口中放肆掠夺,甚至还扬起下颌,幅度极小地回应着。
不过温禾吃得忘情,完全没有发现。
亲了一会,温禾又自己松开他,坐在青年身上张口喘气。
宋默仰面躺着,倒是没受到一点影响,唇瓣被她磋磨蹂躏得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半敞着的胸口微微起伏,宛如静夜里悄悄一现的昙花,静默又妖娆。
一双凤眸迷离,在她的撩拨下从雪山融化成一江春水,波光凌凌地浮动。好似十分享受,依旧维持着被她全然禁锢着的姿势,眼尾微微泛着红,上扬的尾巴像一把尖利的钩子,一下将温禾勾得走不动道了。
“……”
好犯规。
温禾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十几年过去了,他可食用的程度好像更高了,看着更好吃了……
她熟练地做出判断:“你勾引我。”
“……?”
宋默闻言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低笑一声,“我可什么都没做呢。”
他的确什么也没做,就算是半开半敞的衣领也是自己扯开的。温禾微微一囧,继续心虚地嘴硬道:“不对,你、你……你穿成这样,还出现在我面前,你就是在勾引我。”
宋默伸出手勾住她脖子,嗓音绵延缱绻,尾音被拉得极长,听着慵懒又带了一丝宠溺,听得温禾心痒痒。
她又有点想啃他了。
“嗯……那你上不上钩?”
宋默完全不介意被她当成狐媚子,他知道这含有贬义的意思,但是恰恰不是说明他的身体对她还有吸引力?
那就足够了。
他扬起半身,修长的脖颈在空中拉起好看的弧度,清晰的喉结上下频繁地滚动,半垂着眼,收敛了锋利的冷色,化作迷迷蒙蒙的烟雨。
艳色撩人,这才是真正的钩子。
“唔……”
温禾见状,仅仅迟疑了一瞬,低头含住他的喉结,贝齿轻轻啮咬,像小猫啃鱼肉那般注意着力道,骨刺被轻巧剥离,白嫩的鱼肉又碎又软,猫儿吃得不亦乐乎。每当宋默微微喘息的时候,气流从此路过,舌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血管的搏动和气息穿过时的轻微震动。
但那里口感不好,凸起的喉结还总是跑上跑下,四处逃窜。少女很快失了兴致,比起这个,她还是更喜欢亲他白里透粉的面皮。随意落在脸上任何一处,又轻又小地啄吻,被触碰的地方就会如暮霭沉沉的霞光,倏然大盛。
完全是一触即发的样子。
温禾在青年冷白的脸上胡乱点奏,不消片刻,樱色就从脸上不断扩散,直到宋默整个人都变成一只煮熟的大虾,刚从锅里捞出来,滚滚热热,额上还滴着水儿。
看他红透了的样子,温禾自认为扳回一城,屁股后头似乎长出来一条无形的尾巴高高翘起,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得意摇晃。
得意完,她才突然想起,她染上了风寒,亲了他这么多口,别到时将他也传染了去。
温禾猛然一惊,作势慌忙要从他身上爬起来。
“怎么了?”宋默的声音不知不觉已经软了好几个度,尾音扬起,透着显而易见的好心情。
“离远点,当心你也被我传染了风寒……”
“……现在才说,是不是有点太迟了?”宋默盘腿而坐,只稍稍收拢手臂便将人重新圈回怀里,“我已成就魔身,此后不会再有凡人之病苦。”
他说此话时语调平平,眉目淡淡,温禾却从平静的语调中听出一丝若有如无的惋惜与怅然。
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生命里,注定会经历许多次拥有和失去。可拥有的时候总是短暂,然而失去后却是永恒的终点。
真是……一点儿也不公平。
宋默垂下眼睑,他暂时还没想到怎么让她也像自己一样获得无边无际的永生。
温禾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能凭借敏锐的感知,感觉到本来旺盛的火苗开始偃旗息鼓。
她仅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单薄得有些可怜,但却很方便褪去。
肌肤在接触到寒冽的空气时,在瞬间立起细密的绒毛。
……她真是搞不懂为何所有魔族都喜欢这种阴沉沉冷冰冰的居所,照不到阳光,又湿又冷。
难怪历代魔君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乖张,喜怒无常。
住在这种鬼地方,谁能保持心情好啊?!等有机会,她还是要把人拉回花草谷定居,她们那里山清水秀,四季如春,可比这破地方好多了。
宋默方还兀自陷入沉思,下一秒怀里又钻回白嫩一人,像剥开的莲藕段一般莹润水灵。
温禾见他愣了半天,迟迟没有动作,不高兴地指了指他黑得发亮的外袍,说得那叫一个理之当然,“脱啊,这还要我教你不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