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坐怀
宋默缓慢地眨了眨眼,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温禾等得不耐烦,索性亲自动手,就着那早已松散的领口向下一扯。玄色镶金衣领自两边的肩头滑落,待她看清以后,突然明白了他迟迟不愿的原因。
那本该玉白无暇的肌肤上,竟布满层层叠叠的伤痕。如一重一掩的山峦纵横交错,枯藤似的缠绕着身躯,深浅不一的褐色疤痕崎岖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上织成一张狰狞的蛛网,看着像是碎裂后又融合黏连在一起之后的样子。最显眼的一道从锁骨边缘一直贯穿到腰腹,途径心口,边缘仍泛着暗红色,似乎时隔不久。
温禾指尖悬在半空,目光落在那道横亘胸口的疤痕上。那道疤粗粝凸起,像是被什么利器穿过后勉强愈合的痕迹。
心里泛起细密的针扎似的酸疼,温禾眨了眨眼,遏制住眼眶里的潮热。
这些伤……都是因她而起吗?
莹白指尖轻触到那日久的伤痕,宋默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两下。
宋默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胸腔的起伏变得剧烈,声音干哑:“别看,丑。”
“这是……”
被蒙住眼睛后,温禾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里,但声音还是忍不住发涩,舌根返回来的也是阵阵苦意。
“很恶心,不要看。”
对她的问题,宋默避而不谈,只是一味地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去看。但他越是这般,她就越能确定那一切伤痕都是因为她一人。
少女没有试图挣脱他覆在她眼上的手,亦不回答,只静悄悄地呆坐着。突然之间,宋默感觉到自己冰凉的掌心被一股温热濡湿了。
她哭了。
温禾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紧紧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而后几滴剔透的泪珠从他的手掌滑落。
手被轻轻拉下,宋默看见她睁着眼睛,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从脸颊上滑落,砸在他因为经年累月的恨早已坚硬如石的心上,泅开一片深重的水痕。
水滴而石穿。
温禾哽咽着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受伤,你也不会入魔。”
“跟你没关系。”
宋默似没意料到她会这样,声音干巴巴的。听见他这么说,少女哭得更狠了,上气不接下气,他无奈抬手,用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磨出一小片绯红。
“有关系!”她抓住他的手腕,泪珠不断线地往下掉,“就是我做的啊。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们说你是魔头,要我捅死你,我是要捅你的……不,不是,我不想捅你,也根本不想要杀你。但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了……”
温禾胡乱扯了一堆七零八落的话,语无伦次的被更汹涌的哭声淹没。她哭起来既不梨花带雨,又不楚楚可怜,毫无形象地张着嘴吧嚎啕得像朵雨中大霸王花。
可在他眼中,再张扬的花也是需要呵护的小可怜。
“别哭了。”宋默将自己的袖摆递过去,“所以你不想杀我。”
温禾聪明地抓起他的袖子擦眼泪和鼻涕花儿,声音又轻又小地“嗯”一声,嘟嘟囔囔:“……我本来也舍不得杀你。”
闻言,宋默幽幽笑了,很快又沉寂下来。
但是十几年前的那日,确确实实是她将痴骨檀捅进他的心口的。
“可你知道,那天动手的人是你。”
“我知道……”她音量骤降,刚提起的气又泄了下去,“可我……”
“怎么了?”
她摇摇头,“你不会信的。”
“你怎知我就不会信?”
他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哭红的眼尾,语调柔软,“你骗我这么多次,我哪次没有上当?”
“……哪壶不开提哪壶。”温禾弱弱反驳。
宋默笑了笑,揽住她的腰扶正,“好好回想,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
温禾垂下眼睑,陷入回忆之中。想要回忆起十几年前的事情着实有点困难,更遑论她之前神魂不稳丢失了许多记忆,即便找了回来,但也被厚厚的土层深埋在底下,一时半会很难挖出来。
相比起来,宋默的记忆里清晰得多。
“我们那天先拿到了枯荣并蒂莲,在手腕这里,”宋默撩起袖子,将自己和温禾的手腕放在一起,一样的烙印,一黑一白。
温禾没想到这并蒂莲的烙印竟然还会跟着灵魂投生到不同的躯体里。
“后来我们在离开一念洲的时候,你一直在喊热,而且神情越来越恍惚呆滞。”他继续道,“我和你说了许多话,你却像是完全听不见一样,一直在忽视我。”
“你和我说话了?”
“你没听到?”
二人脸上顿时都布起一层疑云,随着温禾的缓缓摇头,宋默心里一沉。
“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少女皱起眉头,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我只看见你一直往前走,路越走越不对劲,我们好像迷路了……突然出现了很多火山熔岩,岩浆离我们很近,所以我才会感觉到热。后来热得我都失去了意识,我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等我回过神来,我就已经……”
她没说下去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而在宋默的记忆里,没有火山,没有熔岩,只有一念洲的黄沙。
“所以,我们看到的景象不同,你迷障了。”
“那你为什么没事?”温禾忍不住追问。
总不能是因为他心智比她坚定,所以只有她中招了吧?
宋默突然抬起手腕,盯着自己那枚黑色的印记看了许久,冷笑道:“华元洲。”
温禾不解:“关他什么事?”
“他避重就轻的把戏不厌其烦地用了这么多次,到底在图谋什么。”
温禾更是绕晕了,他们与华元洲之间既不是同盟也不是朋友,只有单纯的利益交易关系。从她那笔生意之后,关系就应该结束了。华元洲除了骗钱,还能有什么目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你要找的那三样东西,痴骨檀、神女泪、枯荣并蒂莲,在杀我这件事上,各自都有什么作用?”
“作用?”太虚宗那老头虽是同她说过这三样东西的用法,但作用么,她不知道。
温禾伸出手指一个个排除,“用痴骨檀的树枝制成匕刃作为本体,然后要经过神女泪洗淬,最后是枯荣并蒂莲……咦?”
最后一样,似乎在流程中毫无作用!?
“它当然有用。”宋默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若我想的不错,枯荣并蒂莲才是最关键的一步。所以华元洲刻意隐瞒了最重要的信息,不想让我们知道。”
“至于是什么,我还需要时间去查一查。不过……”宋默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锁住她,“你既已完成步骤,为何我没死?”
“……”
温禾喉头一哽,她坐在他膝上,垂眸认真望进他眼底,“我说过,我没打算杀你,所以林青时给我的神女泪……我根本没有带走。”
未经神女泪洗淬的痴骨檀,无法彻底阻断他的再生之力。但两件神物相加,还是令他受了极重的伤。
温禾怜惜地伸出手指在心口处那道疤痕轻点,“是不是很疼?”
宋默扯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早就不疼了。”
“对不起。”她说着又要垂下头去,却被他用指尖轻轻托住下颌。
觉察到她情绪的低落,宋默倾身将人拥入怀中,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那般一下接一下摸着她的脊背:“别说几句又要掉眼泪。”
低沉的尾音突然消失在相贴的唇间。
大抵是因为愧疚,或是出于补偿的心理,温禾支起半身抱着他的脸吻下去,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如初春的雪水融化在唇齿间,清冽温柔。
她轻颤着眼睫,刚掌握主动权片刻就被夺走,只能任由他辗转深入。
亲了一会,温禾闭着眼睛感觉到手下碍事的布料,闷着头就要替他解个干净,却被宋默轻轻按住手腕。
“……到处都是,不要看。”
这具身躯早已布满斑驳的伤痕。过去十几年,他刻意用药水留住这些疤痕,只为时刻警醒自己,待到重逢之日能作为质问的凭据。可当他知道她并非有意要杀他,他又觉得这身的疤痕碍眼起来,她看见了会觉得丑陋,摸上去会觉得粗糙恶心。
宋默忽然后悔用特制药水延缓了疤痕的消退。若要等它们自然淡去,还需数年光阴。
他在想什么弯弯绕绕,温禾统统不知晓,她作为始作俑者,越发心疼他,偏头躲开令人晕眩的吻,气息不稳地将发烫的脸埋进在他颈间。
她看到那些疤痕,心疼都来不及,哪还会去嫌弃恶心。但她若是说好看的,不管怎样他都是好看的,以他那自卑敏感的心性一定不会相信,还会觉得她又在骗她。
温禾索性齿尖磨着他颈间的肌肤,含糊道:“那我不看。”
手上一动,温禾扯下宋默腰间的腰带,利落地蒙住自己的双眼,在脑后系了个死结。
“现在,”她仰起脸,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我看不见了。还是死结,不会掉下来的。”
眼前蒙着玄色腰带,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温禾循着记忆中的轮廓游走,纵然看不见,但她找的位置相当准确,自己找到后就坐了上去。
莹白蝴蝶身上的鳞粉反射出昏黄摇曳的光线。
温禾仗着自己看不到,反而更大胆地摸上他那些凸起的疤痕,摸到最深的那一块十字,她差点要扯下蒙眼的腰带去看。
“你说过不看的。”宋默将她的掌心带离,下一秒她又像块膏药似的贴了上来。
“我在摸。”她理直气壮地反驳,指尖故意划过腰线,“触觉和视觉有什么关系?我手上又没长眼睛。”
“你……”宋默无奈闭眼,握住她不安分的手,声音里带着克制的颤抖。
温禾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起身时膝头不经意擦过他紧绷的腰腹,立即引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怎么从小古板变成老古板了。”少女自顾自喃喃,在脑中做了一通算术,“二十二加十几年,你现在四十多了?”
宋默闻言,身体猛地一僵,绷着脸没说话。
察觉到他突然像一辆崩坏的马车,突然刹住不动了。温禾自己坐回去抱住他,柔声安慰道:“没事没事,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
“……我没有四十岁。”
温禾自然知道他从二十二岁之后,身体就一直没有产生变化。她是故意开个玩笑想让他别这么紧绷着,但似乎适得其反了。
“嗯……”
好像碰到了某一点,少女突然轻吟一声,而后仰头精准地咬住他的唇瓣,藏在黑布后的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儿。
“宋晦庵,你再这样装死不动,我真的要嫌弃你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导火索。
宋默猛地扯下那根碍事的绸带,在四目相对的瞬间,翻身将人压在冰床上,加大了火候。
“咕嘟咕嘟……”
粗陶药罐在火堆上轻轻颤动,棕褐色的药汁翻滚着细密的气泡。阿毛握着一根不知名兽类的腿骨,小心翼翼地搅动罐中浓汤,生怕糊了底。
他歪着牛头想了想,又往石灶里添了把幽蓝色的魔火。火舌倏地窜高,将药汁熬得愈发浓稠。
再等一会,大火收汁。
阎罗殿里只有他和尊主两只魔。魔族的进食简单又粗暴,一向又崇尚弱肉强食,所以同类相食的事情比比皆是,肚子饿了就在路上随便挑一只比自己弱势的魔族撕开吃掉就可以。
但自从宋默执掌魔域后,便立下了新规矩。这样的规矩有好有坏,好的是魔域的大路上的尸体骸骨少了,显得干净多了。坏的是自助餐没得吃,大家伙只能去找个工作换钱来兑换口粮。
不过阿毛运气好,还是个小牛犊的时候就被尊主捡了回来,还获得了一份稳定工作。
蒸腾的热气缥缈,阿毛用毛茸茸的前蹄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心想:尊主既然这么喜欢那个姑娘,那他说什么也要帮老大把人留住。这才不枉费他跑了大半个魔域,好不容易逮着个人类。
阿毛端着瓷碗,兴冲冲地往暗室去。新熬出的药还滚烫着,他小心翼翼地用牛蹄护着碗沿,都能想象出尊主夸他能干时的表情。
站在石门前,腾出手轻轻一挥。机关感应到熟悉的魔气,应时而开。
“尊主!属下把药……”
话音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朦胧寒气里,两道身影交缠在冰蓝色之上,玄色外袍委落在地,与素白里衣难分彼此。青年将少女整个笼在身下,丝丝缕缕的墨色长发如同海藻缠绕上少女白皙的手腕,随着呼吸像是活过来似的上下浮动着,而那双手无情杀戮的手正轻柔地扣在少女纤细的腰际,裸露的地方布满了欢爱后的痕迹。
阿毛哪见过这种大场面,牛眼瞪得浑圆,药碗晃出些许汤汁,紧张地堪堪拿稳。
宋默倏然回首,眼底慾色未消,抬手间,一道结界已将床榻笼罩。从阿毛的视角看去,只余模糊的轮廓。
“滚出去。”
行到一半被扫了兴致,宋默声音冷凝,透着明显的不悦,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毛话也不该多说,当即将药放上桌就连滚带爬地冲出暗室。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他瘫坐在过道里,牛耳惊人地发烫,满脑子都是方才惊鸿一瞥。
“我靠啊啊啊啊啊——!”
暗室隔音颇好,温禾没能听到阿毛失控的尖叫。
“你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温禾慵懒地翻身,汗湿的肌肤像一尾滑腻的小鱼,顺势钻进宋默怀里。
“没有。”宋默在她背后面不改色地默默收紧了手臂。
“唔……我有个问题。”她抓起他的一缕头发拿在手心里把玩,“柳新月,她为什么要来杀你?”
宋默淡淡道:“她觉得是我杀了柳暮春。”
“可是后来的柳暮春是我假扮的,在我成为柳暮春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宋默挑了挑眉,满不在乎道:“反正不是我做的,是她自己蠢,找错了复仇的对象。”
温禾不喜欢他这样刻薄的说话,“你没有杀我,柳新月也不知道柳暮春早就死了,所以她认为的死掉的妹妹是……”
她突然僵住。
“小果儿!”温禾猛地从床上坐起,“小果儿死了?”
宋默轻“嗯”了一声,指尖突然出现一封泛黄的信纸,递到温禾眼前:“云姨寄给你的。”
温禾接过,满脸狐疑地打开来,纸张年岁久远,上头有些字迹许是沾了雨水变得模糊不清,但大致内容她勉强能够拼凑出来,况且还有宋默在一旁解释。
“信上说,云姨连通到了小果儿死前看到的视觉残像,她好像误入了禁区,目睹有人以邪法提升修为。她说那个人,小果儿叫他师父。”
温禾蹙眉:“紫净真君,殷介?”
“嗯,我的好师父。”
当时见到殷介的第一直觉便觉得此人深不可测,绝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和蔼慈爱。
“但……”温禾咳嗽两声,“为什么后人都说是你欺师灭祖,残害同门?难道你真的……?”
“谁造的谣?”宋默冷冷哼道,“一帮愚不可及的东西。”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宋默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只取了殷介性命。柳新月来时已是强弩之末,灵力枯竭,浑身是伤。”他顿了顿,“罢了,她确实也死于我手。”
“我知道,”温禾心里不免有些沉重,“她来时就存了死志。”
二人顿时沉默了下来,过了好半晌,宋默继而开口解释道:“其他同门,我没伤他们,我那时说的是气话,你别当真。”
“那会儿你不是信誓旦旦说把他们打成重伤?”
“……是他们要来刺杀我,”宋默别开视线,“我没出手,是阿毛动的手。”
一副你要找茬就去找阿毛,与我无关的样子。
温禾把“哦”拖了个长长的尾音,“阿毛还挺厉害。”
“我更厉害。”
温禾忍不住轻笑,随即又恨铁不成钢地爆锤他肩头一下,“那你怎么不把真相都说出来,干嘛替殷介那死老头背锅啊?”
“我没想替殷介背黑锅。他们想什么,与我何干?”
“是是是,你藏着真相不说,所以百年后世都说你温如晦是大混蛋,还特地派人穿梭百年来杀你。”
“所以把你送到我身边了。”宋默盯着她,唇角小幅度地扬起,眼眸升起波光粼粼,“倒也不亏。”
温禾被他的话惹得耳根发烫,正要反驳,突然想起了什么,凝眉开始苦想起来。
“怎么了?”
“别吵,让我仔细想想。”温禾打断了他想要贴近的动作,瞧着事态十分紧急。
百年后,百年后……
百年后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传出来最多的消息是什么?
温如晦杀人了!温如晦率领魔族大军屠城!人魔两界的结界被破,魔族涌入人间,将人族城池屠戮殆尽!
好像天底下的恶事都被他温如晦做尽了似的,可温禾觉得他不会这么做。
“我觉得,”她忽然掀起眼帘,神色认真,“有一个人,你应当见一见。”
……
暗室阴冷,温禾主动提出想要换间屋子她想起初来魔域时见过的那间寝殿,至少像个能住人的地方。听她提及此处,宋默微微一怔,疑惑她为何对阎罗殿的布局如此熟悉。
温禾眯起眼睛,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笑得阴阳怪气的:“你说呢?当年魔君大张旗鼓遴选圣女,选着选着就把人往榻上带,稍不顺心就要掐死人。你都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
宋默学着她平时心虚的样子摸了摸鼻子,“嗯……”
那时她和他都不知道对方,温禾也懒得计较,只强调她就要住在那间屋子。
宋默答应得极快,“可以。”
温禾立时咧着嘴,高兴地背起手就要走出暗室,却听他在后面又慢悠悠地补充:“不过……我实在是不放心,你总是想着逃跑,不如戴上镣铐,如何?”
“……”她她猛地转身瞪他一眼,悻悻收回迈出的脚步,“其实暗室也挺好的,冬冷夏凉的。”
宋默发出嗬嗬笑,走到她眼前伸出手,“拿出来吧。”
“什么?”
“我的魔气。”
温禾装傻:“你的魔气不应该在你自己身上吗?怎么会在我这里?”
“拿出来。”宋默语气冷了下去,“你自己拿,还是我进你的识海去抢?”
未经允许强行进入他人识海需要冲破层层禁锢,届时双方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若非必要,他不想做到这个地步。
温禾不情不愿地把识海里已经集满一整个瓶子的魔气拿出来交给他,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多日筹谋尽数销毁,只觉心口抽痛。
“你怎么发现的?你在暗室里装眼睛了?”
宋默没回答也没否认,他偏过头,忽得手指低着下颌笑起来,“你可能不知道,你这具身体是用南蛮玉雕成的,玉石可不会染上风寒。”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装病?”温禾藏在袖子下的手缓缓握成拳。
“嗯。”宋默眼眸弯弯,促狭地看着她,“但你很主动,我很欢喜。”
温禾顿时脸色垮下来,“我可不欢喜。”
说完她拧紧拳头挥了过去,一阵拳风犀利,却只在青年脸上不轻不重地挠了挠。
“那我为什么还感觉这么难受?”身上的反应又不会骗人,她是真的感觉到了雷同风寒的病痛。
“我不知道。”宋默神色稍敛,“我在你魂魄上设了魂枷,但当初你魂体太散,凝聚费了些功夫,来不及寻更合适的身躯。或许是魂魄与南蛮玉相斥,我会再寻更好的容器。”
“魂枷……”
温禾想起紫净真君殷介耗费半生都没能成功的回魂之术,居然在他的弟子手上得到了重现。
宋默牵起她的手走出暗道,温禾好像感觉到了从外穿进来的风,“魂枷又是什么?”
难道她一直逗留在这个世界十几年,就是因为这个魂枷?
“人死之后,魂魄本该归于天地,经数年乃至数百年方能重入轮回。但我等不了那么久。于是在你魂魄上设下咒枷,保全三魂七魄不散,再将你召回现世这具身躯。”
“那岂不是……人死了可以无限重生?”
“按理来说,是的。”
温禾深吸了一口气,这种逆天的术法要是被多人知晓,岂不是天下大乱。至于殷介,虽已伏诛,但所作所为仍存疑点。她忽然忆起初入柳暮春身躯时,曾听闻殷介提及重塑肉身,他是要为谁重塑肉身?
“殷介他既想要修为,又想要为谁重塑肉身,是为何?”
“他也曾有一位道侣。奈何对方灵根平庸,修为浅薄,寿数不过百载。”宋默推开最后一道石门,天光乍然闯进温禾的眼睛里,刺得她在一瞬间睁不开眼。
“我和柳暮春,就是他为自己和妻子准备的新身体。”
两个天资卓绝的少年,灵根纯净,前途不可限量。
“至于修习邪术来提升修为,许是困于瓶颈多年,他的阳寿,也将尽了。”
第122章 会晤
这日,印飞白如往常一样在大街上乱转。
时间对他来说没有意义。虽然不知道为何在温禾身陨后,自己没能跟着穿过时空缝隙回到现世,但是他无所谓。他与温禾不同,他和祁若衡是以利益为纽带的同盟关系,既无人质掣肘,亦无把柄相胁。相对而言,他很自由,况且在这里多一天,就能多收集他需要的东西,所以印飞白并不着急。
不过,对于滞留此界的缘由,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想。或许,温禾也并没有完全“死”去,从而导致阴阳纵横仪没有被催动,时空缝隙并没有打开。
但不管怎么说,他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她的一点踪影。回去一事,看样子遥遥无期。
大街上人流如织。
面具后的狐眼懒懒扫过熙攘人群。印飞白并不着急选定今天的“猎物”。上回挑得不够审慎,挑到了个公子哥儿,那公子哥身后牵扯出来的麻烦害他迫不得已只能暂时中止大计。
目光最终落向风筝铺旁那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长期饥馑让他形销骨立,周身散发着酸腐气息。若是平时,印飞白不愿意选他为“猎物”,无奈近日被盯得紧,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跟着他,行事需得格外低调。
选他,必然不会闹出太大的风波。一个寂寂无名的流浪者突然消失了,又有谁能想得起来呢?
印飞白朝着那人缓步而去。待走到流浪汉面前时,几枚铜钱从指间滑落,叮当作响地跌进破碗。
流浪汉本昏昏欲睡,听见那几声清脆,恍然惊醒,对着他千恩万谢,说着就爬起来对他叩拜。
这时,印飞白张开手心,里头赫然是一个银锭。
“我这儿还有笔大生意,”他嗓音干哑却温和,“你做不做?”
流浪汉这么多年来哪见过这么一大笔钱,这些都够他能多活一个月了!他瞪着那锭银子,浑浊的眼睛猝然发亮,想都没想就捧起自己的破碗从地上爬起:“做,我做!”
印飞白合拢掌心,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副温文尔雅的作态,直教人觉得他是个慈悲为怀的端方君子。
“那你且随我来。”
说罢,青年转身走向深巷,流浪汉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跟在其后。
印飞白刚将人引至巷子伸出,掌心凝聚起幽暗的黑气,正欲转身抽取那流浪汉的魂魄。
突然眼前一黑。
一个粗糙的麻布袋当头罩下,还不等他反应,几道疾风便从四面八方袭来。
“唔……!”
来人不知姓甚名谁,一言不发地对着他就是一顿暴揍。拳脚密集如雨点,每一下都巧妙地避开要害,而在他试图催动魔气之时,又专挑他的运功关窍瞬间打断了他的施法。
印飞白被蒙住头,恹恹地倒在地上,在他毫无反击之力的时候,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出现。
来人说话倒是好声好气:“我们郎君请您一叙。”
“……”
额头上好像破了个大洞,流下来的血黏糊糊的,印飞白费力抬眼,透过麻袋粗糙的缝隙,很难看清楚。
等等,他看到的隐约是一个牛头?
对方哼哧哼哧的热气洒在他脸上,更看不清了。印飞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揍了他一顿之后,又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分外妥帖地替他整理了一番脏乱的衣袍,掸去了肩上的灰尘。
……这算哪门子的先兵后礼?
正当印飞白茫然不解之时,那人在地上画了个圈。首尾相连,平坦的路面变成了黑漆漆的洞口,不知通往哪里。
“您请吧。”
……
脚踝处新添了两个物件,纯金打造的镣铐沉甸甸的扣在纤细的足腕上,细长的锁链另一端被连在床尾。
明明再三向他保证自己绝对不会逃,这人的耳朵就像听不见了一样,甫一踏入寝殿,转眼就将她按在床沿,清脆的“咔哒”,金锁便被利落地扣上。
因为时常会被脚铐的边缘磨到,白皙的脚踝泛起了一圈薄红,看着暧昧又霪靡,更像是某种不好搬上台面的闺阁情趣。
“……”
温禾坐在床沿,晃了晃脚,扯起一截锁链发出细碎的叮铃。总归脚上多了这么个累赘,还是会有些不习惯。但若是这样能让他安心一点,那她也……还能再忍耐一回。
就这么呆坐了一会儿,她瞥见角落的镜台。全屋都经由人精心打扫过,黄铜镜光洁如新。她拖着锁链挪到镜前席地而坐,镜中清晰地倒映出一张她见过又不曾见过的脸。
五官给她的感觉都很熟悉,但拼凑在一起却很陌生。温禾盯着镜中的自己回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了。
这眉眼像极了覃元宝,一双圆润纯净的杏仁眼,睫毛长而密,透着无辜与灵动。鼻子和耳朵俱是小巧玲珑,温禾一时间没想起来到底像谁,依稀是应幼兰?至于嘴巴和轮廓,明显就是借鉴的柳暮春那一挂的,轮廓清晰,下巴小而尖,唇部饱满丰盈。
然而过大的眼睛嵌在这样小的脸上,显得有些失衡,看着着实奇怪。
温禾不由失笑,真是人山人海的一张脸。
不过也是难为他了。毕竟宋默压根没见过她本身的模样,只能从过往的身体里提取出一些特点来均衡。若有机会,她想让他见一见她真正的样子。
“夫人。”
温禾坐在镜子前正想得出神,门外突然传来女婢的轻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您要找的人,找到了。”
阎罗大殿内。
阿毛拖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人影步入大殿。
印飞白被粗暴地推搡着向前,他浑身脏污脚印,一头飘逸的长发**涸的血迹黏连在一起,狼狈地垂落。粗糙的麻布袋依旧罩在他头上,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仍能从那紧绷的身体线条看出他强烈的抗拒。
“跪下。”押解他的阿毛厉声喝道,同时踹了一脚他的膝窝。
印飞白闷哼一声,身体因为剧痛而猛地一晃,但转眼又挺直了脊背,硬是撑住没有跪倒。
阿毛微微惊愕,抬头望向高台。
高台之上,宋默端坐于历任魔尊专属的王座之中,单手支颐,玄色衣袍若垂天之云。他冷漠地俯视着下方,见到印飞白这般硬骨气,缓缓勾唇。
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麻袋被猛地扯下。
印飞白站在大殿中央,下意识眯起被光线刺痛的眼睛,凌乱发丝间,那双标志性的蓝紫色眼睛里燃烧着异样的光彩。
“你居然没死。”
宋默完全无视了他不知来源的愤怒,抬起二指于虚空往下一划,印飞白只觉得膝盖像被翻折一般抽痛,“咚”的一声闷响,膝盖骨与坚硬的地面猛烈撞击。纵使他有再多不甘,此刻也被强行压制着,难以自主地跪在地上。
“本座准你站着说话了?”
座上那人的蔑视尖利,如精心打磨过的象牙直戳他的脊梁骨,印飞白感觉到强烈的屈辱感,连带着说话时也紧紧咬着后槽牙,声音一字一顿:“她怎么没把你一刀捅死呢?”
“啊……”宋默轻叹一声,随即低低笑起来,“看来你很失望?真是可惜……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杀我。”
印飞白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嗤笑出声,“堂堂魔尊,脑袋里装的都是屎吗?”
恰在此时,殿门处的光线微微一暗。
宋默指尖凝聚起的魔气正要出鞘,却在瞥见殿门口那抹清丽身影时倏然消散。他垂眸收敛起厉色,再抬眼时,长睫轻轻颤动,对印飞白的叫骂只当做没听到,一言不发。
温禾提着裙摆迈过门槛,正好将这句狂妄之词听得一清二楚,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好端端的,印飞白就骂起来了?
而印飞白背对着她仍在怒斥:“……阴沟里的蛆虫,手段狡诈,拿不出手的东西!”
“怎么骂起来了?”
温禾快步走近,她尚未开口,宋默就已从座上先行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他骂我整整一炷香了,我什么都没做。”
那语气里的委屈,有一整条忘川河那般多。
“他为何……”
“温禾!?”
印飞白的怒骂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望着那个提裙走近的女子,此女陌生的面容令他一时迟疑,但看见她与宋默之间的亲昵姿态,他瞳孔骤缩。
“你也没死!?”
温禾听到印飞白在身后叫她,只在宋默脸上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慰就收回了手,转头应道:“嗯,出了点事故。”
好歹她死后的身后事都交给他一手经办,所以她与印飞白也算是半个老友。
只是印飞白这满脑袋的鲜血淋漓是……
温禾不由侧目看向宋默,对方立刻瞪大眼睛表示自己也很惊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受伤了?”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帕子,“都脏了,擦擦吧。还有……你怎么跪着?跪着多不方便,站着说话就行。”
“确实不便。印兄既是小禾的客人,在此不必拘礼。”
印飞白抬头便能看见宋默站在少女背后冷着脸说违心话,眼神直直落在少女递到他手上的帕子,几乎要在上面盯出一个大洞。可却在少女回头时又堆起温润的笑脸往前一站就要亲自扶他起来。
真是令人恶心的两面派,印飞白看得胃里一阵酸水翻涌。
想吐。
“印兄,可有不适?”宋默面上端着关切的神色,指尖却在悄悄用力。
印飞白绷紧了身躯,臂膀像是被毒蛇一般紧紧缠绕,宋默的五指正死死掐住他的胳膊,几乎要嵌进肉里。印飞白盯着自己的胳膊,恶心地恨不能当场斩断这一节手臂。
他抬起头看向温禾:“他掐……”
宋默猛地将他从地上提起,又顺势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那力道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麻,直接打断了他想要告状的心思。
“印兄,可是跪久了腿麻?”
第123章 魔纹
印飞白在站稳的下一秒便迅速卸下了宋默紧紧扶着自己的手,生生压下喉头的血腥味,目光落在许久不见的温禾身上。
少女身着紫绿团花宫裙,浅紫为底,绿绡作衬,厚重的织锦长长流坠,行走时如暮色中摇曳浮动的荷影。来得匆忙,脸上未施粉黛,长发也不曾绾起,然素净之中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溪。
因着裙摆过长,她将繁复的衣摆稍稍提起,恰好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以及那对扣在踝骨上的纯金镣铐。
锁环在殿内昏暗的光照下折射出冷异的光泽,衬着素白的肌肤,很难叫人将眼睛从上挪开。
印飞白垂眸看着那抹金色,忽得笑出声来:“看来你二人之间,也谈不上什么信任。他若是信任,为何还要让你戴上这种桎梏?”
温禾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开口解释:“这是……”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些闺房情趣。”宋默微笑着俯身从温禾脚踝上取下一只镣铐,当着印飞白的面扣在了自己的脚踝上,“想来印兄孑然一身,不解其中妙处。”
一左一右,两只金锁分别锁住二人的足踝,锁链在青石地面蜿蜒相连,宛如某种羁绊将他们缚作了一体。
印飞白闻言,脸色微微一僵,恍然笑道:“那还真是特别啊。”
温禾听得耳根发烫,伸手在宋默背后狠狠一拧,面上却不显,对着印飞白温声道:“他胡说八道,不必理会。”
随即又转头对身旁的青年道:“我与他有些旧事要叙,你……先回避片刻。”
宋默下意识就蹙起眉,眼底的笑意骤然暂停,寒霜从三千尺的深潭中往上凝结。
有什么他不能听的?
印飞白与她相熟的时候,恰恰正是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所以,他们之间到底熟悉到什么地步?
宋默不敢想下去,越想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就像毒藤一般依附缠绕,越缠越紧。
“不……”他抬眼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满腹的独占欲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放的又缓又轻,“半炷香。”
还算在外人面前给了她几分薄面。
温禾自然知晓他不乐意,也知道这是他自行委屈思虑万分后的结果,她心头一软,她牵着他的袖角将人带转半身,趁印飞白看不见的间隙踮起脚尖。
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唇角。
“很快就好。”她眨了眨眼,眸中水光潋滟。
随后转身,紫绿裙裾在青石地上迤逦展开,她朝寝殿方向走去,
“印飞白,你随我来。”
宋默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背影渐行渐远。阿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挨到他边上问道:“尊主,我们要不要……”
说着,他比划着脖颈处,做了一个“咔”的动作。
玄色袖下的指节收紧又缓缓松开,血色一点一点爬回指尖,宋默觑了他一眼,“他还有用。”
不取他性命,可不代表没有别的法子整他。
宋默忽而勾起唇角,“我记得……你前些年猎得的那只曼陀蛙,黏液还特意留着了?”
阿毛脸上浮起一丝困惑,鼻环跟着耸起的鼻子轻轻晃动:“是有这么个东西没错,可那黏液带毒,尊主您要这个东西做什么?”
宋默脸上笑意更深,似乎想到了极有意思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连带着胸腔也开始剧烈起伏。
“别急,阿毛,唤人给夫人他们送些茶水,可千万不能怠慢了我们的客人,知道了么?”
阿毛刚要点头应好,却不想下一秒尊主又变卦。
“罢了,你将东西送到后便退下。”宋默转着指尖的玄铁指环,“还是我亲自吩咐下去吧。”
……
寝殿内,温禾屏退了侍女,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她转身走向倚在窗边的印飞白,金锁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
魔域没有四季,也不分昼夜,永远都是没有尽头的黑暗。殿内一直燃着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喜欢这里吗?”印飞白望着窗外如墨浓郁的黑幕,突然没来由地问道。
“不喜欢啊。”
“想来也是。”印飞白懒懒转身,半个身子倚着窗,“谁能喜欢这种破地方。”
他的话里有着对魔域明显的不屑和蔑视,虽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温禾能感觉出来他身为魔族却很讨厌魔域。
“印飞白,”她也不想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开口,“你既然身为魔族,为何会与太虚宗主相识?又为何……甘愿为他驱使?”
“驱使?”
一轮红月正悬在头上,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在印飞白不曾带着面具的那半张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张开手臂,抚过窗台上精细的雕纹,蓝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温禾,突然笑起来:
“我不听任何人差遣。再说了,谁规定魔族就不能与仙门修士往来?”
虽无此等规矩,但仙门众修士均是心照不宣地以与魔族相交为耻。
印飞白看到温禾脸上的神情,自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忍不住嘲讽了两句:“修仙的条条框框一大堆,私下里哪个不是破戒杀生?要我说啊,你们修的不是道,是脸上那张皮。修的是道貌岸然的君子面。”
“……”
这没来由的怨气是冲着谁?对着她这么一个修仙废柴说这些,跟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
温禾哑然失笑,“那你的意思是……你和祁若衡算是好友?”
“不是。”印飞白摇摇头,“那老头?他可是个比我还要痴上三分的痴人。”
“痴人?”
“痴于求证天道,痴于勘破轮回。”
这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道法自然,修仙者一心向道的“道”有千百万种化身,而人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不同的“道”。
那么,祁若衡一心追逐的“道”又是什么?
温禾同每一个讨厌上学听老学究讲课的学渣一样,不懂什么道啊道的。在被选为天命之人之前,她只想管好自己的一日三餐还有一亩三分地,能吃饱穿暖就是世上最顶顶重要的事情。
至于道之我也。
太复杂,根本听不懂。
温禾收起笑脸,一脸严肃正经地问:“他求不求道,求什么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要寻的道,也正是我寻的道。我和他,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他既需要有人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天光的事……我为何不趁手帮一帮他?”
听不懂啊,听不懂。
温禾深吸了一口气,捂着脑袋默默蹭到桌边坐下。
“印飞白,你到底想做什么?刺杀宋默的主力在我,但你应该清楚,我不可能再对他动手。所以,我们共同的任务算是失败了。我不知道祁若衡到底答应你了什么,但……”温禾顿了顿,眼神定定地落在他身上,“但你若是愿意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说不准我们可以帮你。你也不用就这么吊死在祁若衡这棵老树上嘛……这死老头看着就不靠谱。”
印飞白说为祁若衡做的那些事,是因为他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那也就是说他们追求的是同一种东西。
“我想要……”印飞白抬手,掌心有千万缕黑红色的纹路自表皮浮现,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在皮肤下游走,“你给不了的。”
“……我给不了,总有人能给的。”
印飞白当然能听出来她说的那个人是谁,他忽得笑起来,点了许多下脑袋,竟当着她的面开始解外袍的系带。
“你干嘛……?”
“夫人。”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一名女婢手上端着茶盏,瞧见衣衫半解的印飞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声,“印公子。”
场面着实有些尴尬。
温禾一来担忧这女婢把看见的往外乱传,保准惹得某人误会。二来,印飞白这般突然行事,她的确也不知如何应对。
于是她赶忙唤那女婢进来,“是送茶水么?话说多了,我正好也口渴了,快进来!”
那女婢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茶盏底部与桌面相碰时,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叮”。她在二人面前各置一盏,提壶注水。碧绿茶汤注入杯中,腾起袅袅白雾。
印飞白正说得口干舌燥,口腔里的血沫都不曾吐干净,正愁没水漱口,这茶水送得及时,来得恰是时候。
他接过杯盏仰头饮尽,动作带着几分江湖气。
温禾也捧着茶盏,轻轻吹散热气,浅啜两口。
“方才说到何处了?”印飞白主动续上话头,“哦,反噬。你可知人与魔交合诞下的孩子,被称作什么?”
“杂种。”
所幸他也不指望她来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里的自嘲尖锐如刀,即便是扒开自己最深处的伤痕也无所谓。
“人族与魔族的混血,幼时就如同一个正常的孩童一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长大,总有纸包不住火的一天。”他挽起衣袖,黑红相间的纹路在苍白的皮肤上狰狞蜿蜒,“这种魔纹会爬满我整具身体,每时每刻都能让我感觉到魔族的血脉在反噬我作为人的神智。”
他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话音渐颤,连牙关都在发抖。
“可我不想成魔,我想做人。”
印飞白的眼神从温禾脸上一直往上飘,飘到天上,飘到虚空,他不知在向谁祈求,或许是老天。
“但瞒不住,什么都瞒不住。迟早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看见我身上这些奇怪的纹路,我过的每一天都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一只虫子在啃咬,在侵蚀。一点一点……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就会被啃食殆尽,彻底沦为一只怪物。”
“所以,我需要祁若衡。”他收回视线,蓝紫色的瞳孔里翻起复杂的情绪,“我需要他帮我找一具完美的躯壳,摆脱这令人恶心的血脉。”
“祁若衡帮我找过很多身体,但都不如他这具。”印飞白又看回温禾,眼睛里隐隐流露出几分渴望,“而且……你也很喜欢他,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
还是明后两天差不多一万四。
第124章 做局
“所以,祁若衡让我回溯到过去杀掉宋默,又让你随行……”温禾终于听懂了,“你们是想在他尚未入魔时取其性命,你好以魂体占据这具肉身?!”
根本就不是什么有心来帮忙,而是别有所图!
她跌坐回椅中,只觉浑身气力都在流失,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
……她上当了。
不,是全天下的人都上当,都被蒙在鼓里。
“是啊。”茶水已空,随行一旁的女婢见状适时上前又斟满了茶水,印飞白再次饮尽,唇角扯出苦涩的弧度,“可惜阴差阳错,他非但没有死,还成了魔尊。当真是竹篮打水。”
一场空。
“……”
上当受骗的感觉让温禾很不爽,连带着看印飞白这个人也多了几分厌烦。他是祁若衡的盟友,在此之前,她竟也天真地以为自己和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虽然祁若衡时不时拿她的师门胁迫她往前走,但她一直以为那死老头是也是为了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到头来,都不过是为了一己的私欲。
“祁若衡还让你做过多少事?”
“不多。”印飞白察觉到她的怒意,“但今日所言已足够。作为……朋友,我不愿你与祁若衡,或是与我,为敌。”
印飞白说完那番话,垂眸看向手中的茶盏。
他执杯的动作极慢,骨节分明的手指托着青瓷杯底,相差的温度让指尖在杯上留下浅淡的白印,缓缓将杯沿送至唇边,停顿了一息。
印飞白的脸色忽得古怪起来,他猛地将茶盏重重放回,寂静的寝殿里传来隐约的翻搅声。
“你怎么了?”温禾站起身就要往他那边走。
“你别过……”印飞白刚开口,一个更响亮的闷屁脱口而出。
殿内更寂静了。
温禾默默往后退,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印飞白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写满了对自己的难以置信。腹部似乎有只手紧抓着自己的肠胃反复搅动,他忍着疼痛,刚站直身子,又是一连串难以抑制的响动。
温禾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她转开视线,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抿了一口,清冽甘甜,茶味浓厚。
她喝了一点事也没有。
“失礼……”印飞白紧蹙着眉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捂着肚子踉跄冲出殿门。紧张慌乱间,衣袍带翻了椅子。
“等等!”温禾突然想到了关键,“你知道茅房在哪吗!”
回应她的只有印飞白仓促离开时带起的一阵疾风。
“夫人,我去寻印公子。”
“嗯。”
温禾杏眼弯弯,缓缓放下茶盏,“宋默。”
正要退出去的“女婢”身形一僵,随后又好像无事发生似的就要走出去。
“还装?”
“哎……”从女子的身体里传出一声青年的叹息。
空气如水纹般波动起来。
女婢在顷刻间褪去了伪装,宋默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得意。可对上温禾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点得意又迅速化作了心虚。
“你生气了么?”他摸了摸鼻子,偷偷瞟着,少女一动不动地回盯着他,令他越发心虚,语气越发的弱了,“曼陀蛙的黏液没有毒……”
“没毒?没毒,人还这样了?”
“你放心,不是剧毒。”
宋默跟她玩起了文字游戏。曼陀蛙的黏液于魔族而言是不算剧毒,但若是碰上凡人,大约已经脱水而死了。
“只是跟吃坏东西差不多,过两天就好了。”
“……”
算了,比起印飞白做的那些事情,这种还只是小惩大诫。私心里,温禾觉得宋默做得很好,但她觉得不能直接表露出来,以防他又对印飞白做出点什么更过分的事情。
“你刚刚都听到了?”
“只听到了后半段。”宋默挑眉,“我要是再来晚一点,他都要脱完了是吧?”
“又不是我亲手扒的他衣服,是他自己突然要脱的,你吃什么飞醋……”
宋默轻哼了一声,表示不赞同:“那你也没有阻止他脱。”
“……那我下次早点阻止。”
“你还想有下次?!”宋默气得站起来,气得头脑发胀,气得火气上涌。
温禾眨眨眼,对他的大动肝火不以为意,嘿嘿笑道:“说着玩呢,谈正事,谈正事。”
宋默对她的反应暗自生着闷气,端起茶盏作势就要猛灌一口,忽得想起自己坐的正是印飞白先前的位置,端的又正是他的那杯茶,心情矛盾又复杂。
他将茶盏往边上重重一搁,眼不见为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竟不知道,我这具身体居然如此抢手。殷介想要,他也想要,干脆让他们自己分去得了。”
“毕竟是不死之躯嘛。”刚说出口时,少女且笑嘻嘻的,但想起他身上那些斑驳的伤痕,又突然笑不出来了,“你……过去可曾见过祁若衡?”
“嗯,见过。他天赋尚可,同期里算得上佼佼者。那年仙门大比,我夺魁首,他位列第三。”
“竟还有个第二?”温禾微微讶异,“我还以为你若是第一,他便该是第二了。”
不对,温禾忽然睁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祁若衡与你年岁相仿!?”
宋默坦然:“很奇怪么?那年祁若衡约莫二十八,长我几岁。”
“哦……”温禾悻悻坐下,她差点忘记了他和她之间横跨了百年,要是回到现世,他可不就是一百多岁的老头么。光看这张不会再有变化的脸,果然没有什么实际的感受。
“殷介伏诛后,不少栖云山弟子转投太虚宗门下。”宋默继续道,“而那一年,正好是祁若衡接任太虚宗主之位。”
“栖云山的弟子转投太虚宗?”
“嗯。栖云山有点天赋的弟子都被殷介‘吃’得所剩无几了,余下的多是平庸之辈,宗门日渐凋零。那些长老又无甚本事,掌门之位无人能担。恰好那时候,太虚宗声称愿接纳栖云山弟子,不少人便去了。”
“那这个时机还真是巧。”温禾眸色微沉。
宋默轻轻叩击着桌面,突然笑道:“可不正巧呢。我记得……单飞跃也去了太虚宗。”
提起那个从少年长成青年的旧识,他笑意敛去:“不过他在太虚宗似乎过得并不顺遂,还被派来行刺我。”
谁都知道,被派来刺杀魔尊的人都是有去无回,特意派他来的人心里怎么想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后来呢?”
“什么后来?”宋默出神想了片刻,“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请他喝了一壶茶就让阿毛送他出了魔域。至于后面他又如何,我不知晓。”
派他而来的人,不管是因为什么由头,只要任务是失败了的,那他就不应该再回到太虚宗。回去了,等待他的就是一死。不回去,那也许便在这大千世界里四处周游,做个潇洒散修。
“单师弟天赋不算差,待他尚且如此……看来太虚宗也并非表面那般慈悲。他们收容这么多栖云山弟子,必是另有所图。”
所以太虚宗图的是什么?
这答案,怕是只能从印飞白嘴里撬出来了。
想到此人,温禾猛地站起身来,急急就要往外去找他,“印飞白!他去了何处?别是让他趁机逃跑了!”
相比她的紧张,宋默看着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缕魔气缠上门扉,“咔哒”一下就落了锁,随后他慢悠悠地跟着站起身来。
“阿毛跟着呢。况且那毒……够他受的,哪还有力气逃。”
他一步一步靠近,直到将她抵在门后才罢休。青年垂着眼,纤长的眼睫宛如蒲扇忽而就扇起风来,掌心不知何时偷偷溜进了她的后颈,指腹轻轻刮蹭着耳后软肉,像被猫尾巴扫过似的,温禾只觉得头皮一阵酥麻。
“你说……他们既然这般想要我的命,我们何不将计就计,随了他们的心意,倒也算是功德一件?”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话里带着玩笑的腔调,温禾却能感觉他说的是真的,“你有对策?”
“算有。”
宋默收回手,退开几步,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郑重的神色:“只是施行起来不易,需你帮我。”
温禾回望他的双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似的火苗,“怎么帮?”
……
印飞白迷路了。
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疼得他额上脸上都冒冷汗。
但是!可恶!
这鬼地方为什么没有茅房!
他恨恨地捶向墙壁,力道震得虎口发麻。下一瞬,肩上被人拍了拍。转头便撞见一个硕大的牛鼻子正正怼在眼前,喷出的热气直扑面门。
“印兄,你在找啥呢?”
“……”印飞白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那个暴揍了自己一顿的那头牛吗!
他启齿难言,脸色涨得通红,一顿思想争斗之后,张开嘴滞涩道:“茅、茅……,我找……”
不等他说完,阿毛抖了抖牛耳,兴冲冲道:“茅房是不!诶呀,你早说,瞧瞧你这脸色都不对劲!”
阿毛热情地拽起他的胳膊,“来,你跟俺来!多大点事儿,别憋坏了!你可真害臊!不就是拉屎……”
话未说完,已将人半拖半拽地扯走。
一炷香后。
印飞白面色惨白如纸:“到、到了么?”
“还要些路。”阿毛笑呵呵安慰,“印兄,您再忍忍,马上到,马上到。”
又过了片刻。
印飞白忍无可忍地拽住这头四处乱转的牛:“究竟要去何处?”
“茅房呀。”阿毛一双黑眼睛忽闪忽闪,十分老实憨厚,“诶呀,阎罗殿的内殿我们进不去,只能委屈印兄您在外头解决了。马上就到了,忍忍,忍忍哈。”
印飞白见他也不似有心眼的,深吸了一口气,将疑虑放进肚子里,又惹得肚子一阵翻滚疼痛,嘴唇也白了几度。
“……走吧。”
半个时辰后。
阿毛鬼鬼祟祟地将人带到了“茅房”,顺便贴心周到地给客人送上了几张粗纸。
而印飞白望着眼前景象,陷入长久的沉默。
“……”
四面环风的旷野之中,唯有一道堪堪容人蹲踞的地缝。其下熔岩滚滚,热浪蒸腾,稍有不慎便会燎伤皮肉。手上是对方热心塞进来让他方便后用来洁净的粗纸,他欲言又止。
“诶,委屈印兄了。咱们这地方条件是简陋了一些,但还是别有一番滋味的。”阿毛锤了一把他的胳膊,语气诚挚,“俺给您守着,您别客气,就放心大胆的拉!拉得痛快!”
说罢,他转过身去走开了几步,还真是给足了面子和空间。
印飞白愣在原地,捏着那几张纸,腹中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心如死灰。
另一头,阿毛背对着那片风光独好的旷野,从怀里摸出本小册子。
牛蹄笨拙却灵活地夹起炭笔,不出片刻,册页上便跃出个栩栩如生的人影。
阿毛满意地抖了抖牛耳,鼻环叮当作响。
拿回去给尊主还有小禾看看,嘿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印飞白[化了]:我被做局了,谁为我发声?
阿毛[星星眼]:嘿嘿嘿嘿嘿嘿……俺画得可真好。
第125章 地牢
魔域的监牢是由天然形成的岩窟与坑洞组成,若是较为幸运一点的囚犯,或许有机会能够挤在稍微干燥的角落,避开污浊的水洼和炽热的地缝,不必忍受冰火交替的煎熬。
但浓重到几乎凝结成雾的血腥气,混合着皮肉腐烂的甜腻恶臭,还有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三者纠缠在一起,令人难以控制地扶墙反胃。更别说几近于无的幽暗光线是来源于嵌在岩壁上的几簇磷火,偶尔跳动时,照出那些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暗褐色污迹。地面湿滑泥泞,踩上去是一种腐烂物与不明黏液混合的软烂质感。
温禾捂住口鼻,避开头顶悬着的挂着两三片干涸皮肉碎屑的刑具与锁链,找了个角落蜷缩。
不消一会,感受完自由与风的印飞白也被推搡着进来了。
他进来时脸上完全是一片茫然,但手被反扣在身后,脚上也被上了锁链,一步一行都受到了限制,也就无从反抗了。
印飞白在温禾的对面坐下,离得不远,对上她的眼神,一起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也……”印飞白喃喃。
他被丢进来不奇怪,可温禾为何在此?那魔头不是对她……怎舍得让她沦落此地?
“我……”温禾抬起头,张了张口又闭上,似有难言之隐。
印飞白懂她此刻的感受,因为他也有口难言。明明之前暴揍了他一顿的那头牛突然对他分外热情,可是热情过后又突然冷冰冰地将他一顿捆绑送进了此处。根本就是毫无理由地把人当做面团,就是一顿揉搓捏打。
他在来时的路上想了又想,又坐在这里想了又想,最后终于想明白了。
这一切都归罪于温如晦这个魔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他为何也这般对你?”但印飞白还是很好奇她是因何而来。
温禾幽幽叹气:“因为送茶的女婢撞见了你和我。”
“我和你?”
“你在我面前宽衣解带,被她瞧见了,误会了。”温禾苦笑着,脸都皱成了一团,“女婢在他面前告了状,这不就一怒之下,把我送来这里跟你作伴了。”
理由成立,相当成立。
印飞白一听就觉得是那魔头能做出来的事情。他早就知道,那人就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阴晴不定,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意外。
他哼笑着骂了一句:“亏他会想,渣滓。”
温禾抱着膝盖不再言语,怔忡片刻,忽地将脸埋进臂弯。
少女纤瘦的肩膀开始颤抖,宛如一触就会飘走的蒲公英,脆弱可怜。
印飞白坐在她不远处都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伤心,想着她如今一腔衷情错付,应当哭得很惨,于是出言安慰道:“你也莫要太伤怀,天涯何处无芳草……”
“……”
那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早日看清他是何等样人,死了这条心,反倒能得解脱。”
他真的是在认真地在安慰自己,温禾拼命压抑着自己不要笑得太放肆,憋得脸色都红成猪肝色,连眼泪都逼出了几滴,瞧着倒真有几分哭过的模样。
她埋着头,闷声对印飞白道:“……多谢。”
监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印飞白紧抿着唇,靠坐在坚硬冰冷的岩壁,抵着脊骨传来丝丝的疼。他向来不擅长应对旁人的眼泪,更遑论每次看见眼前的她时,心口总会有他过去从未有过的感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人教他,也没有人告诉过他。
只是觉得她很特别。
他杀过不少人。那些人统一都曾耻笑过他那张残缺可怖的脸,而后又统一的在生死关头换了一副嘴脸,低眉顺眼、痛哭流涕,跪拜在他面前请求他大人有大量放他们一马。
大人有大量?
印飞白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当初又是谁骂他下三滥的小人?
你看啊,所有人都一样,一样的无耻卑鄙。
唯独她不一样。
“印飞白……你能不能过来……过来些?”
蜷缩在角落的少女突然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眼眶通红,连带着小巧的鼻头也红红的,葡萄大的眼睛直直望过来,望得印飞白心里一空,随后又迅速被什么东西长满了。
印飞白微微一怔。鬼使神差地,他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就起了身,一言不发地拖着沉重的锁链,挪到了她的身边,坐下。
然而还不待他坐稳,怀中就钻入了一片温香软玉。
温禾忽然侧过身,毫无征兆地,整个人轻轻依偎在了他怀里。
印飞白浑身上下突然不会动了,手脚不听使唤地垂落,像只木偶一切随她摆布,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双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少女温软的身体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暖意,发间依稀是淡淡的、像是某种草木的微香,与这牢狱中污浊腥臭的气息格格不入。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他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你……”他喉间发紧,声音干涩,垂眸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微微颤动的、沾着湿意的长睫。
还好没问出来。
印飞白偷偷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若是她回答了,他甚至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所幸怀中之人没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她的反应,不得不让印飞白心中感到一丝窃喜。
他从僵硬中回过神来。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不知为何,跳得有些失了章法。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带着几分迟疑和生涩,抬起那只未被完全束缚的手臂,很轻、很轻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他印飞白从来不是什么心善之人,与祁若衡同恶相助多年,若论罪行,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说不准,若有第十九层,也未可知。
但今日,他竟产生了一些冲动。
就像多年前,母亲还在他身边时,有一只可怜的弱小的雏鸟,被骤起的大雨淋湿了翅膀,又受了惊吓,瑟缩在屋子角落避雨。
母亲带着他,捧起了那只雏鸟,细心安抚,仔细照料。
时隔多年,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平静。
从她的身上。
他成为了那只雏鸟。
“印飞白,”温禾开口说话了,“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这样你就可以回到现世了,为什么你还是……要等我自己做决定?”
她的脸正正贴在那里,胸膛的热意最盛。
印飞白垂眼,能看到她柔顺的发顶,有一个小旋,像一块精巧的锁芯,可爱至极。
他思虑很久,回答得很谨慎:“因为……你是第一个不害怕我的人。”
“怕你,为何要怕你?”
少女不明所以,从他怀里突然茫然地抬起头来,又在瞬间恍然大悟,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伸手摘下了他覆面的面具。
面具刚离开的时候,他的保护色突然褪去,印飞白难以自控地合上了眼,羞耻与忐忑在胸腔里逐渐萌芽,他甚至有些不敢再睁开眼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他如此畏惧,畏惧第一次见面只是她恐惧之下的客套。
畏惧她其实与旁人根本并无不同。
而后他听到了她缓缓开口,如汩汩的清泉顺着清凉的圆石倾泻而下,抚平他那些难以言喻的焦灼。
“印飞白,我有没有说过……你很漂亮?”温禾抚上他被大火烧得坑坑洼洼的那半张脸,“就算是伤疤,也很漂亮,和别人不一样的漂亮。”
印飞白睁开了眼。
岩洞晦暗的光线下,其实他不大能看清周围的环境,因为她的靠近,那种恶心的腐臭味似乎都消失了。恰有一束光,正好落在了她的眉眼,温润又柔软的一颗剔透琉璃心。
“你说过的。”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嘴唇张开的幅度极小,发出的声音也就小了。
“原来我说过啊。”温禾从他怀里退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正,“那我下回不说了,同样的话挺多了就没意思了。”
印飞白心里一凝,目光渐渐暗淡下去,“我喜欢。”
再说说吧。
再说给我听。
求求你。
他在心里如是说,但好可惜,她没能听到。
“你喜欢?”
她听到了。
温禾目光微微一顿,闪过一抹惊讶:“你喜欢我?”
“……”
黑暗之中,印飞白的脸“唰”得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听错了吧。”温禾不自然地挪开眼,低声嘟囔。
在她说完之后,绯红爬上了青年的脸,好像被刷子刷上了一层粘稠的颜料。被看穿了心事之后又被否认,令他的每一粒毛孔都蒸发出了窘迫与难堪。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没听错。”
“可我们才见过几面,认识也没多久……”
少女脸颊红扑扑的,头埋得很低,两只素手揪着裙摆不知在摆弄着什么。
他们见过几面?
两面?三面?相识统共也不过半个月。
印飞白就这么喜欢上她了?
搞笑呢吧!
“够了。”他忽然打断,声音喑哑,“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没关系。你就当……当不知道吧。”
若她未曾察觉,他便能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安然留在她身边。
可她偏偏知道了。
印飞白深深垂下头,指节分明的五指缓缓覆上双眼。岩洞里的潮湿寒气顺着指缝渗入,却不及心头那点自厌的冷意。
他懊悔极了,为何自己就不能藏得再好一些?
应该再等等的,等到那人真的身死道消,等到她对他的那颗心、那些念想也都跟着死了。
或许到那时……
他还会有那么一线微渺的可乘之机。
第126章 混血
自印飞白说喜欢她只是他一人的事情,温禾果然没有再提起。
二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在魔域监牢里被关押了不知多少日。
他们一个是魔族,一个是南蛮玉雕成的人形,按理说是不知凡人的饥馑的,但此处许是有特别的结界或是阵法,反正温禾是被饿得前胸贴后背,到今日,连带着看印飞白都出现了重影。
“好饿……我想回家……”
暗无天日的关押无时无刻不在消磨人的意志。最初他们还会嫌弃这地上的脏污和浓烈的腥燥味道,日子久了,甚至连感官都麻木了。
少女瘫倒在地,如果不是她时不时眨动着眼睛,谁看了都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印飞白比她多几分耐力,却也到了强弩之末。他能忍受肚子里空荡的感觉,但忍受不了这种无望的日子。
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