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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飞白直觉敏锐地抓起来,递到都快要没力气喊饿的少女面前。

“吃吧。”

温禾循着他的手望去,

是老鼠。

“……”

虽然肚子很饿,但是她还没有饿到原因生吞老鼠的地步。

“你不喜欢这个?”印飞白低头看去,那只老鼠将自己养得很好,膘肥体壮,不知吃什么长大的,比正常的鼠类还要大上一圈。他有些舍不得放生,于是紧紧抓在手里。

老鼠在他手心里不断扑腾了片刻,大约是明白了自己今日要命丧当场,干脆全身松懈,直直地垂下来。

印飞白耳尖微动,又捕捉到另一处细响。

空着的手倏地探出,再收回时,已将新猎物递到温禾眼前。

是她曾见过的黑棕色甲壳虫,鞘翅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

“……”

温禾有些无奈。虽与祁若衡相交多年,印飞白身上魔族的习性终究更重些。

但她还是诚心道:“谢谢,你留着吧,我不吃……”

“他就这么放任你留在这里?一点都不管你?”

若是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印飞白还存着一丝“那人或许会来”的妄想。但是一连多日以来,他全都看在眼里,的的确确没有人再来管过她的生死。

温禾翻过身仰躺着,从喉咙里挤出很轻的一声“嗯”。

她忽然坐起来,眼睛里浮起一种近乎天真的恳求:“印飞白,你能不能掐死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样我们就都能回家了。”

毕竟让她自己动手,实在是太为难她了。

“算了。”她复又垂头丧气地跌倒回去,“回去了,祁若衡那老头也会想方设法威胁我,再让我开启回溯。一样的……没差别……”

“在哪等死不是死呢。”

印飞白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她身边蹲下,阴影将娇小的身躯整个笼罩。

“你若是真想就此结束,”他伸出手,指节停在距她颈侧寸许处,“我可以帮你。”

他语气微妙,蓝紫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不只是这里。”他指尖微微收紧,虚虚做出扼住的动作,“我可以让祁若衡没办法再逼你行事。”

“你想要什么?”

她还记得他与祁若衡之间是利益之交,私以为他愿意为她做这些事,也出于利益。

印飞白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说完,他手指缓缓收紧,感觉到呼吸被扼制,温禾猛然惊醒,抓住他的胳膊,“等等……”

印飞白迅速松开手,“你后悔了?”

“不是。”温禾摇着头,顶着个乱七八糟的头发坐起来,“我还有事情想问问你。等我们都回到现世了,说不准就没机会见面了。”

“你问吧。”

“你之前说……你想要一具身体,不要魔族的,那宋默现在的身体,你用不上了是吗?”

“嗯。”

她问得小心翼翼:“那你是因为想要扼制那些魔纹,所以才想要一副人类的躯体吗?”

印飞白先是“嗯”道,继而又摇头说不是:“不单单是因为魔纹。”

还因为他的父亲。

“你阿娘是人族?”

“她是魔族。”

“你是……讨厌她?”

所以才这么痛恨自己身上流着魔族的血脉?

“我阿娘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为何会讨厌她?”

“那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身上流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血脉?”

印飞白侧目对上少女赤忱的眼神,被烫地缩回壳子里,他低声道:“我阿娘很漂亮,和人类女子不一样的那种……”

魔族向来民风淳朴开放,魔族女子热情又大胆。若说人族女子的美,是被礼教规矩细细雕琢过的玉像,莲步轻移,娉娉袅袅,总隔着一层雾似的端庄。那魔族女子的美,便是旷野上烧起来的晚霞。炽烈、张扬,不管不顾地铺满整片天空。过往的路人只要一将目光落在她们身上,魂魄便被那火光勾了去,心甘情愿跟着走。

他的父亲就是其中一个,也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因为他阿娘这样喜欢他。

他们像一对凡人夫妻那样正常生活。但是谎言就像是冰层的裂缝,只需要一点时机,就会被打破,坍塌。

而那个时机,恰恰就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印飞白。

最开始,父亲和阿娘都为他的降生而欣喜。他像个普通的孩童那样一直长到了八岁。

然后一天,他作为人族与魔族的混血,魔族的血脉终于显现了出来。

魔纹从心脉处蔓延,一开始面积很少,发现这个秘密的只有悉心照顾他的阿娘。到后来,魔纹不断蔓延,导致他不得不穿上更多的衣服去遮挡。即便是炎热的夏天,他也要在脖子上围上一块布巾,学堂里的同窗好奇,当着许多人的面扯下了那条布巾。

他成了异类,成了众矢之的。

他先是被孤立,后来闹得风言风语,所有人都说他生了怪病。学堂的孙先生很喜欢他这个勤勉的学生,但是奈何抵不住那些闲言碎语,亲自上门来将他劝退了。

至此,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父亲,终于知晓了妻儿的真实身份。

他愤怒地大叫,推翻了所有的东西,指责他的母亲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她竟然是个魔族!

印飞白站在不远处,木然地看着痛苦流泪的阿娘,只觉得奇怪。

明明是父亲从不过问,为何要怪阿娘?

而且他们是魔族又如何呢?难道魔族就不再是他的妻子与儿子了吗?

印飞白当时不明白,但在许多年后,他的阿娘早已变成一抔黄土,他的父亲新婚再娶,娶了一位与他阿娘截然不同的人类女子之后,他才突然明白到底是因何而起。

父亲曾经爱上的只是他想象中的阿娘。当一切遮羞布被扯下,暴露出原来的本色,他曾经爱的人就像是褪去了人皮,底下是青面獠牙的怪物。

魔族。

他以为他的妻子是一个与普通人类女子大相径庭的特殊存在。他为一个热情似火的美丽女子爱上自己而沾沾自喜。他从来喜欢的只是他想要的,而不是那个人本身。

如此自私,如此狭隘。

所以他想知道,如果有一日,他换上完完整整的人族身躯,父亲会作何反应?

他会后悔那年自己亲手放的那场火,烧死了他最爱的妻子和儿子吗?

他……会吗?

“是你父亲的错,是他有眼无珠。”温禾突然开口,声音轻灵,“错的还有那些因为族类不同就对其妄下断言的那些人。”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点在他心口,衣衫层层掩盖之下,那里是魔纹最初生长蔓延的地方。

“魔族也好,人族也罢,这里跳着的,不都是颗会疼会热的心么?你和我,和我们,都是一样的,并无不同。”

指尖点染的地方好像绽开光彩陆离的光芒,被光照耀的地方暖融融的。

温禾望着他,眼底澄澈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你父亲既然认为爱的不是真正的她,那就是他的错。你为何要替他惋惜?”

角落里,岩壁上的磷火幽微地一跳。

“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温禾收回手,抱膝而坐,“你这么执着于换一句皮囊,执着于让你父亲后悔,不就是用他的狭隘来惩罚自己么?”

印飞白募地心头一震,他愣愣抬眼,对上少女歪着头狡黠的眼光,笑吟吟的,像只聪明的狐狸,好像什么都知道。

“况且……你若真成了个规规矩矩的人族,哪还能随手就逮着这么肥的老鼠?”

印飞白怔怔看着她,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

“……歪理。”

说完,他垂眼,跟着她一起低低笑起来。那笑意很浅,却像破冰的初阳,将他眉间积年的阴郁化开了些。

“明明就很有道理嘛。”

温禾陪他嘿嘿傻乐了一会儿,见他脸上那股自厌的神色淡了不少,知他心结应当产生了动摇,随即乘胜追击道:“说真的,你总说……我们是朋友。那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跟着祁若衡在这条路上走到黑。我虽不知道他让你做了哪些事,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鸡鸣村那次,你已经错了一回。别再错下去了,好不好?”

印飞白却不说话,兀自拉下袖子遮住手上的魔纹。

温禾瞥见了他悄悄的动作,心下了然。她索性坐直身子,语气认真起来:“我说了这么多,你若是还想要一具人类的身躯,想要体验不一样的人生,那我陪你想办法。你看我这死去活来这么多次,每次都是新身体,我肯定比祁若衡有经验啊!”

她说着说着,带着点赌气似的嘟囔道:“你信他还不如信我呢。”

牢狱里重归寂静,只余远处滴水声。

就在温禾以为劝不动了的时候,印飞白忽然开口:“你不是想知道祁若衡到底在谋划什么吗?”

“我可以告诉你,也可以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吃瓜]还有一章,我去……

第127章 除魔

“告诉谁?”温禾满脸疑惑。

印飞白轻轻笑了一下,指着不远处的角落,“他啊。”

温禾循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里一片虚空,只有陡峭的岩壁以及微微跳动的磷火。

“什么也没有啊。”她眉头蹙的更紧。

“偷听了这么久,还不肯现身么?”印飞白依旧对着那片黑暗自顾自地说话。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处阴影骤然扭曲。

黑暗如墨汁般从岩壁表面剥离、凝聚,缓缓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玄色衣袍自虚空中浮现,袍角无风自动。宋默从阴影里一步踏出,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臭得明显。

相较于偷听者的阴郁,被偷听的印飞白反倒唇角微扬。他握拳抵唇轻咳两声,笑意从指缝间漏出来。

“这段日子,你怕是不太好受吧?”他问得是宋默,“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我,听我说过往事,甚至说要与我一同归去,这滋味是不是很熟悉?”

宋默眼睛微眯,宛如蛇瞳竖成一条细缝,紧紧盯着他,眉眼间黑压压的透着阴沉,极具压迫力,一言不发地缓步朝他们走来。

将要走到温禾眼前的时候,他突然又调转了方向,转向印飞白,抬手。

“宋默!”温禾紧张地叫了一声。

宋默垂袖,侧首看了她一眼,转而背对印飞白:“你既然想要一具人身,放着祁若衡这个现成的不要,非要兜个圈子来捡我的,岂不是浪费时间?”

“我把祁若衡杀了,谁替我施回魂之术?”

印飞白懒懒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胶着,暗暗较着劲。

宋默呵呵笑道:“我啊。回魂禁术唯紫净真君通晓,我乃他昔日亲传,你觉得……祁若衡对回魂禁术又能知道几分?”

道理确是这么个道理。

殷介当年凭回魂禁术名震一方,却将此术守得极严。印飞白曾疑心祁若衡如何习得,可见对方当着他的面复活一只野兔后,便未再深究。如今细想,确存疑窦。

宋默观他神色,已然成竹在胸:“如何?考虑好了么?将你的盟友从祁若衡换成我们。”

印飞白闻言,侧目看向温禾。静默片刻,目光又落回宋默身上:“可以。”

他顿了顿,“不过——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

宋默气得快炸了。

特别是看到他们二人准备回到现世,她主动拉起印飞白的手要找个地方麻烦他动手杀她,还不让自己看到的的时候。

胸腔急剧起伏,他像只蓄满毒刺的河豚,浑身的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对上某人若有若无的得意眼神,更是火冒三丈。

温禾看得见他脸上的神情,然事态紧急,不是这种被儿女情长冲昏头脑的时候,她只是匆匆上前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飞快提醒:“注意时间。”

而后就躲进寝殿里,又对印飞白叮嘱:“你回去后务必坐实了,莫让祁若衡起疑。”

不然届时出了纰漏,功亏一篑,他们俩就都得死。

印飞白颔首,抬手间掌心涌出浓稠黑雾,顷刻将温禾整个人吞没。

“到时候见。”

“嗯。”

话音方落,黑雾中传来躯体被撕裂的细响。待雾气散尽,地面唯余一袭空荡荡的女子衣袍,人已杳然无踪。

……

光。

是和魔域完全不同的光。

和煦、温软,带着橘色的暖意。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淡香,似有若无,像春日落下的梨花瓣。有人在耳边低语,声音又轻又密,听不真切。

那香气似乎来自床畔的女子。她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缠着化不开的忧悒:“都快要整整六年了……小禾还能醒来吗?”

脚步声靠近,有男子走到女子身侧,温柔地揽住她的肩。女子顺势偎进他怀中。

触觉、嗅觉、听觉……五感如退潮后重新涌上的浪,迅速归位。温禾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怔怔望着头顶熟悉的帐幔。

她回来了。

时隔六年,她终于——

回来了!!!

“师妹!”

阮钰察觉到身侧动静,从蒋恒明怀中倏然回头。待看清床上那人睁开的眼眸,她先是愣住,随即满脸惊喜地将人从榻上拉起,紧紧拥入怀中。

蒋恒明亦是眼眶泛红,上前两步立在床畔,喉结动了动,眸中隐隐泪光闪动。

他抹了一把,低声喃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发现还是少了一人,蒋恒明问道:“青时呢?他还是没有跟着你一起回来吗?”

温禾从师姐的怀里钻出半个脑袋,下巴虚虚靠在她的肩上,“三师兄他不愿随我回来,但他说之后会来找我们的。”

但是什么时候会回来找他们……林青时一概没说。温禾不想让两位师兄师姐跟着担心,便隐去了林青时留在那里的真正原因,只道他还有自己的事情没有处理完。

没想到蒋恒明心细如发,闻言叹了一句:“你们都吃苦了。”

两位师弟师妹在山门内,向来都是娇生惯养着的。花草谷的门规不严,他们俩素来行事我行我素,但这一朝一夕,脱离了师门的庇佑,一路上吃的苦,可想而知。

“师兄,师父她醒了吗?”

上一次她回来,叶不归还在昏迷,如今六年过去,总该也醒了吧?

温禾正这样想着,却见蒋恒明沉默不语,她将目光转向阮钰,对方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年我们也没见到师父。太虚宗主说师父伤势太重,被送入太虚秘境疗养,至今还未出来。”

“至今未出?”温禾眉头紧紧皱起,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都六年过去了……什么伤要疗养六年?”

她恍然想起什么,“那岂非你们这六年也从未出去过?”

面对她的勃然大怒,阮钰看着就平静许多,反而温声劝她莫要激动。

“我们出不去,未必是坏事。你不知如今外面早已天下大乱,魔族四处进军,这天下,眼看就要尽归温如晦所有了。”

听到宋默的名头,温禾蓦地眉心一跳。

她争取极尽淡然地将这番托词说出:“我已经把三样神物制成的匕刃插进了温如晦的心口。”

“你得手了?”蒋恒明与阮钰异口同声,难掩惊愕。

温禾摸摸鼻头:“……应该是吧。”

如果只是需要她捅温如晦一刀的话,那怎么不算是成功呢?

祁若衡那边得知消息的速度快得惊人。许是此事关系重大,连守在门口的看守也顾不得监视之责,一听闻温如晦重伤,当即跃上佩剑,御风而去。

不多时,太虚宗便派人前来,请温禾三人前往议事厅一叙。

甫一入厅,祁若衡便迎了上来。他极热络地揽住蒋恒明的肩,宛如重逢久别的至亲手足,又亲自引温禾与阮钰入座,神色间尽是春风拂面般的笑意。

“可算是将你们盼来了。先前就想请你们来,实在是老夫事多,抽不开身。”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温禾脸上,话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温道友此行所为,我已尽数知晓。当真是惊心动魄,亦令我太虚宗上下敬佩。”

说罢抬手示意侍者奉茶。青玉盏中茶烟袅袅,清香漫开,他却仍站着,语气愈发恳切:“这些年委屈几位在此山中静修,实是局势所迫,不得已为之。如今温道友一举重创魔尊,天下必为之震动。我等正道宗门,也该有所行动了。”

厅内还坐着些生面孔,想是闻讯匆匆赶来的各宗门修士。听得祁若衡这番话,众人皆是精神一振,眼中燃起许久未见的锐光,有人甚至不禁抚掌低喝:“好!祁宗主所言极是!”

满座激昂之间,唯有温禾静静抬眼,望向主位上的祁若衡。

她心底轻轻一动。

这些年过去,祁若衡不但未显半分沧桑,眉目间反倒更添几分清朗风采,竟比六年前初见时,还要显得年轻些。

这人是不会老的么?还能逆生长?

温禾唇角微扬,将手中的茶盏轻轻往前一送,“祁宗主是我们众人的……主心骨?我们自然都听从祁宗主的安排。如今魔头既受重创,想来不日便会有温如晦重伤难愈的消息传出,不知祁宗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祁若衡目光温润,徐徐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方才缓缓开口:“温道友所言,正是破局关键。”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温如晦重伤,魔军必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眼下当务之急,是把握时机,将其连根拔起。”

言罢他起身而立,衣袖拂过案沿,望向厅中诸人:“我已传讯各宗,三日后于凌剑台共商除魔大计。”

此言一出,满堂肃然。众人皆凝神颔首,竟无一人出言异议。除魔卫道,本就是天下正道共愿;而今魔尊受创、太虚宗振臂一呼,更无人愿错失这千载良机。

“除魔?”温禾轻不可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她眼睫微垂,陷入沉思之中,厅内激昂的议论仿佛被一层薄雾隔开,听不清楚。

阮钰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悄然贴近,低声问道:“有何不对?”

温禾倏然抬眼,唇边已漾开一抹浅笑,“倒也没什么不妥。”她语气松快起来,“祁宗主说得在理,正该如此。我举双手赞成。”

后半句话她说得清亮,厅中不少人都听见了。上座的祁若衡闻言,眼中笑意更深,朝她微微颔首,神色间尽是赞许。

厅中计议既定,众人陆续散去。祁若衡却独独留住了温禾三人,言辞恳切地邀请他们三日后同赴凌剑台之会。

祁若衡望向温禾,眼中尽是期许:“如此盛会,又事关天下正道,若诸位能到场,必令各宗信心倍增。”

温禾嫣然一笑,应得干脆:“宗主相邀,晚辈岂敢推辞。这般慷慨激昂之事,我自然不愿错过。”

“只是……”她话音稍顿,笑意微敛,“不知……家师如今身体可好?何时方能出关?”

祁若衡抚袖笑道:“温小友放心,叶谷主伤势已大为好转,日前秘境中亦有讯息传来。若是顺利,三日后凌剑台之会,你们师徒四人或可重逢。”

“果真?”三人眼眸俱是一亮,随即垂首一礼,“那便多谢祁宗主了。”

回居所的路上,月色漫过石阶。温禾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身侧两人。

“三日后,”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师兄师姐,你们装病勿出。我一人前去即可。”

蒋恒明与阮钰俱是一怔,看见她凝重的神色,继而缓缓点头——

作者有话说:[狗头]终于!!!

第128章 前兆

温禾趴卧在床上好一会儿,感觉到体内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将她的四肢百骸都灼烧起来,很疼,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奇异的舒畅。就像是被烫到后又有人破了一盆凉水降火,丝丝麻麻的疼,但让她很清醒。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眨了眨眼。

……也是。

都在这张床上躺了快七年了,如今睡不着好像也挺正常?这么一想,她干脆破天荒地盘腿坐了起来,试着调息打坐。

这一坐,竟然直接坐到了卯时。

天色破晓,温禾睁开眼,只觉得头脑从未如此清醒过,她试着动了动耳朵,远远就听到了大师兄和二师姐在外的交谈声。

才过卯时,师兄师姐未免有些太过勤勉了吧?

温禾晃了晃脑袋,随手披了件外衫就推门出去,只见偌大的庭院中央,那棵号称快有千年的神木光秃秃的,树干焦黑中透着些许暗红,好像被雷劈过。但昨夜,她似乎并未听到雷声雨声啊?

阮钰和蒋恒明正低头收拾满地的枯枝残叶,低声商量着该怎么向太虚宗解释这棵树就这么“没了”。

温禾背着手满脸疑惑地凑过去:“师兄,师姐。昨夜打闷雷了?”

“什么闷雷?”阮钰头仅仅抬了一下,又低回去清扫地上的落叶,语气淡淡,像是说件寻常事,“是大师兄引来的天雷。”

“天雷!?”温禾睁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大、大师兄,破、破境了?”

阮钰好似见怪不怪,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又去扫她的地。

倒是主人公有些脸红,蒋恒明害羞地挠了挠头:“昨晚没吵到你吧?我设了结界,没想到这回天雷这么凶,不小心把树也劈焦了……”

“……”温禾有点想哭。

她单单知道大师兄天赋是他们四人中最好的,可没想到能高到这种地步。六年前下山时蒋恒明才破境一次,常人需耗费数十年甚至一生的境界,到他这里竟像吃饭喝水般简单!

推己及人。温禾想到自己躺了六年多,如今也是二十有三了,修为却还在原地打转,便觉得有股气憋闷在心头,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好恨……讨厌你们这些不讲道理没有边界的天才。

蒋恒明眼尖,瞧出了师妹脸上的丧气,有心要哄哄,跟在温禾屁股后头安慰:“再再过几年你定能进益的,只是这几年耽搁了,小师妹……”

温禾已然听不见,垂头丧脑地蔫蔫将手按上那棵被雷击后的枯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咔……咔咔……”

从哪里冒出一些奇怪的声音,距离很近。温禾蹙起眉头,难道是这棵树要裂开了?她紧急收回力,好奇地摸着树干绕了一圈,只见焦枯的树皮之下,一点嫩绿竟从漆黑裂缝中钻了出来,颤巍巍地,在晨光里舒展开一片新叶。

枯木逢春。

而后愈来愈多的枝桠嫩芽破皮而出。

温禾退后几步,若有所思道:“好像……不用和太虚宗的人解释了。师兄你的丹道还有这种效果?”

蒋恒明看上去亦是一头雾水。

“我不知道啊。”

就在二人都对这枯木生春的景象怔然不解之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板正规律的脚步声。

原是送早膳的太虚宗弟子端着食案走了进来。他将碗碟在石桌上一一摆开,却未像往常那样行礼退下,而是一声不吭地直挺挺立在桌边,一动不动。

温禾分了个眼神过去,只见那女子低垂着头,眼神空洞洞的,黑得有些不寻常。她心下生疑,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掐诀,凝起一丝灵力。

那弟子突地抬起了脸。

一张口,娇娇的美人发出的竟是个低哑的男人声音。

“温禾。”

“……印飞白?”

“是我。”女子僵硬着脸,既不与她对视,又不看向哪里,唯有一张嘴在动,“分了一缕心神附在这弟子身上,隔空操控太过费力。有事需你相助,我长话短说,你且少问。”

“其实我也没打算问。”温禾从盘中捏起一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啃了一口。

“替我找一个人。他在此局中,或许有些用处。”

“哦?”温禾松开馒头,“说说看,我要去哪儿找这个人?”

……

印飞白替祁若衡做过很多腌臜事,但你要问他做过具体哪一桩哪一件,那他是一件都记不清了。

因为,真的是实在太多了,就像人吃过千百顿饭,谁又会刻意记住某天吃了哪道菜?那些来来去去大同小异的恶行,他从不会费心去记。

但若是要问他曾经有没有做过一些好事,那他可以掰着指头跟你仔细讲讲,如数家珍。

此刻,印飞白正站在后山禁地,仰头望着悬在半空的那口巨大鼎炉。

几十年前的往事浮上心头。那时祁若衡刚坐上太虚宗主之位不久,根基未稳,明里暗里的不服者众多,身边又无可信之人,到最后,竟需堂堂宗主亲自下场“清扫”。正因如此,祁若衡行事极为谨慎,目标往往“在精不在多”。那次选中的是一户姓桓的人家,五口人:一对夫妻,两个儿子,一个幺女。桓父曾是道门修士,修为不高,还俗后安居小户,处理起来倒也“方便”。

他与祁若衡联手,将桓家杀得只剩一人。

那少年躲在水缸里屏住呼吸才逃过了一劫。

印飞白听到了动静,却替他遮掩了过去。他至今不明白自己那日为何要这般做,也许是想看看这少年会不会满怀仇恨着长大,然后在某一天出现在祁若衡面前,说要替他全家报仇。

印飞白确实有点想看看,那时候祁若衡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遍寻不着活口,祁若衡心下烦躁,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一贯能在人前绷住脾气,只吩咐印飞白将人找出带回太虚宗,说罢便带着四个死人翩然离去。

作为彼时的盟友,印飞白还是很值得托付的。他将那少年从水缸里拎出来,对上那双盛满惊恐与痛恨的眼睛,突然笑了。

“你都看见了。我也只是个听命行事的。真正杀你全家的——是太虚宗主祁若衡。”

那少年怔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咬牙愤恨地啐骂了他一句:“走狗。”

“嗯。”

骂他的人可多了,你小子且排队去吧。印飞白心里如是想着,松开手,笑着问:“想报仇吗?”

少年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死死瞪着他,浅棕色的瞳孔里滋生出无垠的怒火。

“想,我就带你进太虚宗。蛰伏多年,说不定……你真有机会。”

“你为什么帮我?”

“看戏。”

那少年深吸一口气,从水中刚出来的身体因为愤怒在持续发抖,他抿唇又松开。

“……想。”

想报仇,几十年来,他日日夜夜,无时无刻,连做梦都在想。

“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

现实与记忆重叠,那少年好像又站在了他眼前,目光坚定,一如燎原之火。

“桓原。”

……

说来也巧,桓原正是今年刚晋升的内门弟子。温禾只随意问了几人,便打听到了他的住处,并未费什么周折。

只是……这找到的人好像和印飞白说的那个人有些出入?

印飞白偏说那少年一双浅瞳,发色也偏浅,都是柔和的淡棕色调子。温禾看着眼前端方俊朗的中年人,感觉他也没说错。

只是彼时少年非少年了。

时光荏苒,桓原已经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了,就连鬓角也生出了几缕斑白,岁月到底还是在人身上留下了痕迹。反倒是像祁若衡那般越活越过去的才是违背自然规律的。

“桓原?”

“温姑娘。”中年人抢先她一步朝温禾俯身作揖,姿态端方,“我知你因何而来,我亦如是。经年过去,此仇未报,难消我心头之恨。还望温姑娘替我寻个由头,潜入那三日后的凌剑台上,报仇雪恨。”

太虚宗内门弟子皆配有独院,桓原这小院清寂得很,平素少与人往来,正适合密谈。

温禾看了他一眼,“你应该知道此事难成吧?”

以桓原的年纪才入内门,天赋显然不算出众,能走到今日,多半是靠苦修硬熬。可有些门槛,并非勤勉就能跨越。根骨所限,此生怕是难有更大的进境了。

“我知道,我不是修行的料子,就连这内门身份,也承了印先生的情。”年岁上来,桓原眼尾的褶子又添了几条,他笑得有些含蓄,“但我想试试,就算死了也没关系。我本来就该在几十年前跟着家人一起死了,这些年都是我偷来的。”

他说得很轻巧,年少时的痛恨随着年月并非消散了,而是慢慢地沉淀,最后变成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沉静在心河边。

温禾沉默了好一会,就在桓原以为她会拒绝自己的时候,只听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去找祁若衡让他同意你随我们一起去凌剑台的。但是,”她顿了顿,“我不希望你死。当然,有我们在,你也不会死的。你的命还长,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命,是有五个人的分量,得好好留着。”

闻言,桓原愣了愣,倏然笑道:“多谢。”——

作者有话说:[抱抱]后面的等我睡醒修修文一次性放出来。

我去!一直在拖延!这个大结局!实在是太想写好了,就不敢写……(紧张ing)

第129章 终章(上)

凌剑台大会在即,祁若衡特意提前告知印飞白不要离开后山禁地,待他去去就回,务必要收回这大鼎之中将要炼化的东西。这些事并非印飞白第一回做了,大部分时候他不是在外替祁若衡到处跑动就是在这里守着这口锅。

这般想来,别人骂他走狗,似乎也合情合理。

印飞白懒洋洋地弹了弹指尖,漫不经心叫住正要离去的祁若衡:“温如晦已经死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换身体?”

已走出几步的男子顿住,却未回头,“温如晦的尸身尚未寻到,我会再加派人手。”

“只要找到他的身体就可以了,是么?”

祁若衡未再应答,身影渐次没入林径深处。

三日后,凌剑台,夜宴华曲。

凌剑台坐落于群山之巅,终年覆雪,皑皑如银。峰高错落,四面均为悬崖峭壁,非凡人能及之地。

又因常年极寒,与天相接,因而人迹罕至。最重要的是,凌剑台曾是千年前仙魔大战的终点。

高台辽阔,地面并非寻常石土,而是坚冰与冻岩交错凝结的玄黑色质地,寒光凛凛。数十柄巨剑自冰岩深处破土而出,剑身巍峨如碑,高者几近十丈,直指天穹。霜雪覆其脊,冰凌垂其锋,矗立在呼啸的山风中。

原是肃杀沉寂之地,如今却是薄雾缱绻,仙气缭绕,玉石阶琉璃瓦,水袖歌舞。

祁若衡位于席中主位,身披月白裘皮大氅,静坐于案前,双手轻轻拍打着桌面,嘴角微微上扬,眉目间尽是春风得意之色。在他身侧落座的,正是近日因诛杀魔尊而声名鹊起的温禾。

温禾一袭水蓝色衣裙,这几日她总觉体内燥热,凌剑台终年不化的积雪与刺骨寒风,于她反倒成了舒爽的慰藉。

几片雪花悄然飘落,坠入她面前玉杯的清酒之中,漾开浅浅涟漪。

祁若衡朝温禾举起玉杯,祝酒道:“此番老夫仍要多说一句,诛魔大业得成,全仗温小友鼎力相助。这杯,敬你。”

温禾亦举杯起身,并未多言,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从容。

今日受邀而来的大多都是大门大派的宗主或门下长老弟子,多年来又一向唯祁若衡马首是瞻。于是见此情形,纷纷离座举杯,朝着上首二人遥遥祝贺。一时间玉盏相映,觥筹交错,雪光与酒色交融,敬贺之声此起彼伏,在这寂寥千年的高台之上,竟显现出几分难得的喧腾暖意。

温禾垂眸看着空杯底那点残酒,耳边是纷纷攘攘的祝词,感觉脑袋晕沉沉的,好似要化开了。

“温小友,你那两位同门,今日怎未一同前来?”

“哦……”温禾懒懒抬眸瞥他一眼,又扶额垂首,“师姐昨夜忽感不适,师兄与她素来亲近,便留下照应了。”

祁若衡似是微觉惋惜:“原是如此。老夫本以为今日能见得你们师徒重逢,那场面定然动人。”

“师父?”温禾倏然抬眼,醉意顿消,“我师父来了?”

她骤然坐直身子,目光急急扫向四周。

祁若衡唇边噙着一抹笑,看着遥远的灰白的天际:“估摸着时间快到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远方天际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

一道素白身影踏剑而来,衣袂拂过漫天飞雪,似孤鹤穿云,转眼已至凌剑台上空。来人身形瘦长有力,长发未束,随风散在肩后,面容却如冰雪琢成,眉目间凝着久病初愈的苍白,看人看物俱是随心一瞥,透着散漫的劲儿。

她并未落向主座,而是径直朝着温禾所在之处翩然降下。

雪白的靴尖轻点地面,未激起半分尘埃。四周倏然一静,连风声都仿佛凝滞了。

叶不归站定了,目光静静落在温禾脸上,看了许久,久到温禾几乎要屏住呼吸,才轻轻开口,嗓音微哑,却字字清晰:

“小徒儿。”

只三个字。

温禾浑身一颤,手中玉杯“叮”一声落在案上。她猛地站起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眶却先红了。

六年。

整整六年。

师父看了她这么久,肯定是变化太大,认不出来她了。但她明明觉得,她们仿佛昨日才分别,今日便归来了,怎么会过去了这么久?

叶不归伸出手,冰凉指尖轻轻触了触温禾的眼角,拂去那将落未落的湿意。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雪花。

“长高了。”她低声说,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也瘦了。”

温禾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那只手,握得紧紧的,仿佛怕一松开,眼前人就会如幻影般消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喉咙里:“师父……您终于醒了。”

“嗯。”叶不归任由她攥着,目光转向主座上的祁若衡,“多亏祁宗主悉心照料。”

祁若衡却已起身,含笑拱手:“叶谷主痊愈,实乃今日幸事一件。今日盛会,又添一重喜色。”

满座修士此时方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见礼。叶不归只略一颔首,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温禾:“你师兄师姐呢?”

温禾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高声答道:“师姐身子不适,师兄陪着。”

叶不归静静看了她片刻,未再多问,只道:“既如此,会后便回去吧。”

她说完,竟不再理会满座宾客,径自在温禾身侧的空位坐下,拂袖为自己斟了杯酒。姿态淡然,仿佛这喧嚣高台、满座宾朋,皆与己无关。

祁若衡只热切招待了片刻,便含笑起身,轻击双掌。

清脆的掌声并不响亮,却带着沉厚的灵力,瞬间压过了场中热闹的高声笑语。

在座之人的目光齐齐汇聚于他一人身上。

“诸位道友,”祁若衡广袖轻拂,声音温润,却顺着灵力传遍凌剑台每个角落,“今日群贤毕至,然欢宴虽好,却非我等齐聚在此的本意。”

他缓步走向中央的台心,立于数柄巨剑之间。风雪卷起他月白氅衣,身后是铅色的千年剑冢,暗含沉默的威仪。

“魔头温如晦既已伏诛,诚为天下之大庆。然,”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全场,“魔族盘踞北境多年,根基未损,爪牙尚存。近日探报,魔族虽暂退边界,却仍旧蠢蠢欲动,随时准备重整旗鼓,又常劫掠生灵以充血食。”

席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祁若衡神色渐渐严肃,声音也愈发沉稳有力:“今日温小友再次,叶谷主亦康复归来,此乃天意在我!”

“正道再兴!魔劫当平!”

他向前一步,袖中手指轻点,一道灵光自指尖绽出,在空中化为一幅巨大的北境山川舆图。

其中有几处标记猩红刺眼,被特意标注上。

“幽骸山地处冥川之畔,易守难攻,却也是魔族在北境最大的根基。若拔除此地,北境魔众将如无根之木。”他指尖点向图中一处血红标记,声音陡然激昂,“祁某不才,愿请命为首,集各宗精锐,三日后兵发幽骸山,直捣魔巢!”

席间响起错杂的小声交谈。

温禾也扭头看了一眼师父,叶不归神色淡淡,只顾着自己喝酒,见她看过来,还扬了扬酒杯,赞叹了一句:“真是好酒,勉强能跟咱们花草谷的比比。”

就算温如晦已死,但各仙宗当鹌鹑久了,只会向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伸脖子讨食吃,早就忘了千年前剑指魔族的畅快淋漓。

祁若衡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响应,他环视众人,语气转为深痛悲切,紧拧着眉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诸位!你我修道,所求为何?是独善其身,闭门长生,还是见苍生罹难而挺身执剑?千年前凌剑台之盟,正道先辈再次歃血为誓,共诛邪魔。今日风雪犹在,剑冢犹存,难道我辈血性,反不如前人?”

话音落下,满场静默,唯有风雪呜咽。

不得不承认,祁若衡的话语的确有煽动人心的力量。若不是因为知道他的真面目,就连温禾坐着听了几句,也差点被鼓动到了。

忽然,一位身着赤色衣袍的老者拍案而起,酒壶受了震荡在瞬间爆裂开来,惊醒了一干人等。

“祁宗主所言极是!我离火宗愿为前锋!”

有了离火宗开头,之后的宗门也跟着附和表忠心。

“凌霄阁亦是!”

“也算我碧波城一份力!”

应和之声渐次响起,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祁若衡立于台心,微微含笑,待声浪稍稍平和,方拱手朗声道:“既然如此,便请各宗宴后即刻清点弟子,整备法器。三日后,于北境天机关会盟。剑指幽骸,扫平魔族!”

“剑指幽骸,扫平魔族!”

呼声如潮,在雪谷中激起一波又一波。

就在群情激昂、呼声未落之际,温禾忽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玉杯。

杯底与石案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这声音不大,却因着她起身的动作,引起了周围几人的侧目。

祁若衡也关注到了,停下与旁人的交谈,含笑望来:“温小友,可是酒食不合口味?”

席间仅有温禾一人站立,水蓝色的衣袂被寒风微微拂动。她抬起头,脸上漾开一抹清浅的笑:“祁宗主如今定下此等宏图大志,又蒙各宗道友的鼎力支持,实在是可喜可贺。”

她顿了顿,在众人的注视中继续道:“既然如此,晚辈也有一份薄礼,想献与祁宗主,权当庆贺。”

祁若衡眼中略过一丝讶异:“哦?温小友真是有心了。不知是何礼物,且拿出来让老夫瞧瞧。”

“怎会是‘物’呢?”温禾摇头,唇角弧度略深,“这礼物是个人。既是人,便该用‘请’的。”

祁若衡眉梢微挑,从善如流地改口:“是老夫失言了。那便……请上来吧。”

温禾笑了笑,没再说话,只侧身朝台下某处轻轻颔首。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随之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自台下阶梯缓缓走来。那人穿着太虚宗内门弟子的寻常青袍,鬓角已染上霜色,步履却沉稳端正。他走上高台,风雪扑打再他的肩头,他却浑然未觉,一双眼睛径直望向主座上的祁若衡。

从他来到这凌剑台上,眼里便只剩下祁若衡一人,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

祁若衡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后几缕疑惑浮上他的眉心。

那弟子在台心站定,朝着祁若衡躬身一礼,声音平直冷静:“内门弟子桓原,拜见宗主。”

满座众人放下酒杯,停了欢歌笑舞,一片寂然。

许多人不明所以,只道是个寻常弟子。有些个直觉敏锐的,神色微微一动,目光在桓原与祁若衡之间悄悄逡巡着,试图看出个所以然来。

难不成是祁若衡在外流落的私生子?这种事情在仙门各宗都屡见不鲜,只是闹上这场面来,着实有些尴尬。

初听到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但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是从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祁若衡静静看了桓原数息,方才温声开口道:“原来是我宗今年新进的内门弟子。不知温小友特意请你来,所为何事?”

桓原直起身,他抬起眼,看向祁若衡。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没有恨火,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承载了数十年的冰冷与平静。

他张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祁若衡的耳朵里:“弟子桓原,今日来此,是为了向宗主——”

“谢恩。”

“谢恩?”

祁若衡脸上的笑意未退,只是眼底那点温和的光慢慢淡漠下去。他微微向前倾身,手肘只在案上,十指交叠,姿态依旧从容:“不知你要谢老夫什么恩?”

桓原站在雪中,青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作出对天发誓的动作。

“弟子要谢宗主……”他声音陡然提高,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面上,“谢宗主四十三年前,亲手屠我桓家满门,却独留我一人性命之恩!”

桓原此话如远天而来的落石,轰然砸得在座之人闪避不及,众人一时间哗然。

几位掌门霍然起身,满脸惊愕地看向祁若衡。更多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刚当上诛魔盟主,传闻德高望重的太虚宗主,竟被门下弟子当众指控灭门之罪?

祁若衡倒是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变色,只是交叠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堪称完美的温文尔雅的神情。

众人都八卦地凝着他的脸看,等他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过了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痛心:“桓师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弟子清楚得很。”桓原从怀中取出一块焦黑的木牌,高举过头。木牌边缘已被岁月腐蚀,中央尚且还能看出可得是一个“桓”字。

“此是我桓家门牌,当年大火之后,弟子从废墟中扒出,贴身收藏至今。”

他又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玉佩倒是洁白如雪,正中雕着太虚宗独有的云纹标准,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缝,想来是被摔到过才有的。

“这枚玉佩,是当年凶手杀害我小妹时被拽落的。宗主,”他猛地盯住祁若衡,“您可还认得自己的玉佩?”

祁若衡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却不说话。

席间却已有人认了出来,低呼道:“那是……太虚宗长老以上才能佩戴的凝云佩!”

“不错。”桓原惨笑,“当年凶手虽蒙面,身形却与宗主一般无二。更留下这枚玉佩为证!祁若衡——你屠我父母,杀我兄妹,连我那年仅七岁的幼妹都不放过!今日,我便要在此,向天下正道,讨一个公道!”

“放肆!”祁若衡身侧一位太虚宗长老厉声喝道,“桓原!你竟敢污蔑宗主!何人指使于你?!”

祁若衡却抬手止住了长老。

他慢慢站起身,月白氅衣在风雪中舒展开。他走下主座,一步步走向桓原,步履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直至停在桓原面前三步之处。

“桓师侄,”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怜悯,“老夫不知你受了何人蛊惑,竟编造如此骇人听闻的谎言。你手中的玉佩……”

他伸手,似要接过那枚玉佩细看。

桓原却猛地后退一步,将玉佩死死攥在掌心,眼中终于迸发出压抑数十年的恨火:“你想销毁证据?!”

祁若衡的手悬在半空。

他静静看着桓原,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

“罢了。”他轻叹一声,转向满座宾客,神色坦然中带着几分疲惫,“既然桓师侄执意指控,老夫亦无从自辩。只是……”

他话音一转,声音陡然清朗:“今日乃共商诛魔大计之会,天下正道齐聚于此,所为乃是苍生大义。私人恩怨,可否容后再议?”

他环视众人,目光诚恳:“若诸位信得过祁某,待幽骸山魔患平定,祁某自当闭关禁地,请出‘问心镜’,于天下同道面前照彻神魂,以证清白。如何?”

此言一出,不少修士纷纷点头。

“问心镜乃太虚宗镇宗之宝,可照人心魂,辨真伪善恶。祁宗主愿以此自证,足见坦荡!”

“不错,眼下诛魔为重!”

“桓原,你若有冤屈,待魔患平定再申不迟!”

劝解之声四起。桓原站在雪中,看着祁若衡那张温文尔雅、无懈可击的脸,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怎么会……都站在他的那一边……证据确凿,还要什么问心镜!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肩膀却忽然被人轻轻按住。

温禾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

她没看桓原,只抬眼望向祁若衡,唇角微弯,声音清亮:

“祁宗主深明大义,令人敬佩。既然宗主愿以问心镜自证,那便再好不过。”

她略作停顿,眼中笑意渐渐晕开:“我想这其中定有误会。祁宗主仁德昭著,心系苍生,怎会犯下这般骇人听闻之事?桓原——”

她侧首,看向桓原,目光沉静如水:“定是你记错了。几十年过去,记忆难免模糊,是不是?”

“不……”桓原怔了一瞬,对上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喉结滚动,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声音低哑下去,“……对。许是吧。”

祁若衡朗声一笑,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轻轻揭过。

“既是一场误会,便不必再提。”他温声吩咐身侧侍立的弟子,“给桓师侄看座。来者皆客,何况是本宗门人。”

弟子应声,连忙搬来席位,将桓原安置在末座。

桓原看了温禾一眼,却见她已施施然回了自己的位上,只能僵硬地坐下,垂着头,再无一语。好在因着方才的事情,席上也无人敢于他搭话,他只用闷头管自个儿。

祁若衡举起玉杯环敬全场,神色已然恢复一贯的从容和煦:“诸位,方才小插曲,还望莫要介怀。正道同心,方才是今日第一要义,饮胜!”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席间气氛再次回暖。只是这暖意之下,终究渗进了积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祁若衡含笑饮尽杯中酒,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温禾的方向。

那一眼很深,像是房梁上无声探出的蛛丝,轻飘飘垂落,却带着某种严苛的审视。

温禾正垂眸抿着清酒,纤长的睫毛在粉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仿佛全然没有发觉祁若衡对她的疑心,只专注地细细品着酒中那点解寒的辣味,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好像对这酒水很满意。

这般看着,祁若衡当真有些拿捏不准她知不知道桓原的身份,是不是真心在劝解方才的矛盾。

祁若衡收回视线,转向温禾身侧的叶不归,笑着谈起北境的风物。他说一句,叶不归淡淡应一句,很快就让他觉得自讨没趣,失了兴致。

风雪依旧。高台上觥筹再起,笑语声声。

温禾却难以融入进这种氛围里,时不时地抬起头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某个人。指尖在冰凉的酒杯边缘缓缓摩挲着,却难捱心中的焦躁,反倒令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心焦的感觉更重了。

她又一次抬眼,望向那绵延而下的石阶。新雪覆在上面,将桓原来时的脚印都铺散了,平整如无瑕锦缎,没有脚印,没有痕迹。

没有人来。

离约定好的时间都过去了快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来?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时,远处雪线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突兀的黑点。

那黑点在雪幕中缓缓移动,随着走近,越来越清晰。

第130章 终章(中)

一个高瘦的人影,扛着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材,一步一陷,踏雪而来。

棺材是纯粹的墨黑,与这满世界的雪白对照,相当刺眼。凌剑台上渐渐有人注意到了这奇怪的人,交谈声低了下去,无数目光投降那道蹒跚独行的身影。

终于来了。

温禾悄然松了口气。

那口黑棺材在雪地上拖出又深又长的辙痕,许久之后,扛棺之人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印飞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依然穿着他的那件永远不会脱下来的宽大长袍,黑帽笼罩了上半张脸,住长发松散地披散在肩头,几缕黏在苍白的颊侧。不过一直以来掩盖真容的黑雾却已散去,只拿半张面具挡住叫人害怕的脸。肩上那口棺材比他整个人还要宽大沉重,他却只是微微弓着背,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平稳。

自他来了以后,席上突然鸦雀无声起来。

他身上缭绕的魔气无不彰显着,老子是魔啊。

又更何况此人的打扮,黑袍、蒙面、棺材,这不就是那个传闻中替温如晦大肆抓人的邪魔吗!

竟、竟然被他找到这儿了?!

印飞白在台心停下脚步。

他将肩上扛的棺材随手一扔,沉重的棺木撞击覆着厚厚一层雪的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积雪簌簌扬起。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看向主座上的祁若衡,咧开嘴,露出苍白又古怪的笑:“祁若衡,这么大事都不请我来,好歹认识了快百年的交情了,你这人真是……不过没事,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是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抬手,拍了拍冰冷的棺材。

“看,我给你送来了。”

印飞白那句话落下,凌剑台上死寂了片刻。

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魔族?”

“那扛棺之人,分明是魔族气息!”

“祁宗主怎会与魔族有瓜葛?还……送礼?”

“方才桓原之事尚未分明,这又……难道桓原说的都是真的?”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在风雪中丝丝缕缕地钻进每个人耳中。几位原本坚定支持祁若衡的宗主,此刻也面露犹疑,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太虚宗几位长老更是脸色铁青,其中一人忍不住厉喝:“何方魔孽,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宗主!”

印飞白却恍若未闻,只是歪着头,依旧看着祁若衡,脸上那抹古怪的笑意越发刺眼。

祁若衡端坐主位,一动不动。

他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只静静注视着台下的黑棺与黑袍人,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盖过了所有私语:

“印飞白。”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就像是在陈述我与面前之人的确有所联系。

“我命你守于后山,不得擅离。你不仅违令现身于此,更携此不祥之物,扰乱盛会……”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是要叛宗,还是要……叛我?”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凌剑台上的风雪似乎骤然凝滞。

一股无形却浩瀚如山的威压,自祁若衡身上缓缓弥漫开来。可怖的,来自强者的威仪四面八方将此地围绕。幸而在座的修士都是宗门翘楚,但在这威压之下仍感不适。

他们有些好奇这祁若衡的实力到底有多深。

印飞白肩头微微一沉,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他甚至轻轻拍了拍棺盖,像是在安抚里面的东西,然后抬起头,迎着祁若衡的视线,慢悠悠地说道:“叛变?我何时说要叛变太虚宗了?哦不对,我又何时成了你们太虚宗的狗?”

“你到底想怎样?”

“怎么样?”印飞白重复了一遍祁若衡的问句,猛地用力,一把掀开了棺盖。

棺盖轰然掀开,重重砸在冰面上,激起一片碎雪。

棺内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魔气森森,也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只静静躺着一具身着玄黑绣金纹袍服的躯体。

那人面容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本该是张凌厉的俊容,但因陷入沉睡,倒添了几分柔和。胸口处,一道被利刃贯穿的伤口赫然在目,衣袍上深褐色的血渍已干涸发硬。

是温如晦。

不,准确来说,是那个本该早已灰飞烟灭、尸骨无存的魔尊温如晦!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有刀剑出鞘的铮鸣声,有几人如临大敌地剑指那具棺椁。

“魔尊尸体?!怎会在此啊?”

“祁宗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在祁若衡不远处也是以为掌门,见此情形对他大声问道。

祁若衡的瞳孔骤然收缩着,一脸惊愕地看向印飞白,没空搭理那人。

怎么回事?他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盯着棺中那张熟悉到刻骨的脸,袖中的手指一根根蜷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但仅仅一瞬,他便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印飞白却已不再看他。

黑袍魔修转过身,面向满座惊骇的正道修士,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诸位都看见了?这就是你们正道魁首、太虚宗主祁若衡,私下藏匿魔尊尸身,秘密炼制,图谋不轨的铁证!”

他猛地指向祁若衡,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彻底崩裂,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癫狂:“祁若衡!你答应我的事呢?!你说温如晦身死,只要寻回他的尸身,你便以回魂之术换我自由。我他娘是的为你当牛做马几十年,替你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脏事!如今尸身在此,你的诺言呢?!”

祁若衡静静听着,直到印飞白吼完,才微微抬眸。

他忽然笑了。

就像是换了一个人,面上的温文尔雅不见了,唇角牵起,是一种近乎怜悯又带着嘲弄的弧度。他在嘲笑印飞白。

“印飞白啊印飞白,”他轻轻摇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活了数百年,怎还如此天真?”

“回魂之术?”他嗤笑一声,“逆天改命这等虚无缥缈的传说,你也信?我说有,难道就有吗?”

印飞白脸上的疯狂凝固了,蓝紫色的眼睛沁着寒霜就这么冷冷地望着他。

祁若衡缓缓站起身,月白氅衣在风中轻扬,宛如一柄尖刀。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台下那口黑棺与棺边如遭雷击的魔修,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我不过是需要一条听话的狗,替我处理些不便亲自出手的麻烦。至于温如晦的尸身……”

他目光扫过棺中那具毫无生息的躯体,眼底掠过一丝深藏的炙热,随即化为淡漠:“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寻不到呢。没想到,你还算有点本事。只是可惜,你就算将它完好无损地送到我面前,又有何用?”

印飞白死死瞪着祁若衡,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几十年信仰,几十年忍辱,几十年甘为走狗。

到头来,是他被骗得团团转!?

“嗬……嗬……啊!!!”

一声凄厉如濒死野兽的嘶吼,猛地从印飞白喉中迸裂而出!

他周身魔气轰然炸开,黑袍鼓荡如垂死之翼,那双总是倦怠讥诮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疯狂与绝望在其中汹涌沸腾。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合身扑向高台之上的祁若衡!

祁若衡垂眼看着他,连脚步都未挪动半分。眼中没有惊惧,没有怒意,甚至连嘲讽都淡去了几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打量蝼蚁般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场编排拙劣的戏,而戏台上那小丑的癫狂,只令他感到一丝无趣。

就在印飞白裹挟着滔天魔气扑至身前丈许之际,祁若衡终于动了。

他仅仅抬起了一根手指。

指尖灵光微绽,清浅如晨露,却在一瞬间引动了周遭天地灵力。凌剑台上终年不散的凛冽风雪骤然一滞,随即疯狂汇聚,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的冰晶锁链,自虚空骤然浮现,层层叠叠,瞬息间便将印飞白死死缠缚在半空。

“噗——”

印飞白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魔气被那冰链中蕴含的纯正灵力硬生生压回体内,反噬之力震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移位。他拼命挣扎,冰链却越收越紧,深深勒进皮肉,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我给过你机会。”祁若衡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遗憾,“可惜,狗一旦发疯,就容易咬到主人,那便只能打杀了。”

他指尖灵光骤盛。

冰链陡然绷紧,眼看便要彻底绞碎印飞白的魔躯,温禾瞳孔一缩,猛地就要起身。

一只冰凉的手却从旁伸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叶不归并未看她,依旧端坐席间,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清寂如塑。她指尖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将温禾牢牢按回原处。

温禾急急转头,却见叶不归也转过来朝她缓缓摇了摇头。

别动。

可是她不动,印飞白是真的会死的!

就在这时,被冰链禁锢的印飞白忽然发出一声凄厉长笑,周身竟燃烧起漆黑的火焰。那火焰并非灼热,反而透出刺骨阴寒,所过之处,纯净的冰晶锁链竟迅速染上污浊的墨色,发出“滋滋”腐蚀之声。

“祁若衡——!!”他嘶吼着,拼尽最后余力,猛地挣碎了数根锁链,血肉模糊的手掌裹挟着残存的魔焰,狠狠抓向祁若衡的面门。

祁若衡那看不起人的眉梢终于微微动了动。

似是讶异于这垂死反扑的力度,他身形倏然后撤半步,袖中一道清光流转的玉尺滑入掌心,抬手便挡。

“铛!!!”

金铁交击般的巨响炸开,魔焰与清光**撞,激荡的气流将周遭积雪轰然掀飞。

印飞白到底是不敌。

这一击之后,他踉跄倒退,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崩裂开来,黑血汩汩涌出,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而祁若衡仅退了半步,玉尺光华依旧,衣袂飘飘,连发丝都未乱一分。

高下立判。

印飞白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大口大口呕着黑血,抬起头死死盯着祁若衡,眼中疯狂退去,露出一片清明。

祁若衡垂眸看他,如同俯瞰一堆再无价值的垃圾。

他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玉尺。

尺端清光吞吐,杀意凛然。

单膝跪地的印飞白忽然抬起头,朝着那口敞开的黑棺,嘶声怒吼:“你他娘的——!!!”

“你还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吼完,他吐出一口黑血,怒气冲冲地站起身踢了一脚那口棺材,“非等老子被打成这副鬼样子,你才肯出手是不是?!宋、默!!”

最后两个字,他是用尽所有力气喊出来的。吼声在凌剑台上空隆隆回荡,震得无数人耳膜发麻。

而下一秒,祁若衡斩落的玉尺,骤然僵在半空。

他的杀机,被生生打断了。这世上还有谁,能够硬生生截断他的杀机?

他猛地扭头,盯向那口漆黑棺椁。

凌剑台一片死寂,风雪也停住了。

然后。

“咔”的一声。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舒展筋骨,从棺中传来。

紧接着,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棺内那只苍白修长、本该毫无生气的手,扶上了棺沿。

紧接着,那双紧闭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在全场死一般的凝固中,在祁若衡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印飞白嘶哑癫狂却又隐隐透出快意的喘息里。

棺中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初睁时,眼底空茫如永夜,没有焦距,没有情绪,仿佛连魂魄都未曾归位。可仅仅一瞬,那空茫便如潮水般褪去,某种冰冷、沉郁、令人心悸的东西,一点点从深处浮起。

他转动眼珠,视线极其缓慢地扫过周遭,掠过皑皑积雪,掠过如林巨剑,掠过一张张写满骇然与难以置信的脸,最终,落在了高台之上、手持玉尺的祁若衡身上。

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祁若衡握着玉尺的手指,猛然攥紧,骨节发出“咯咯”轻响。

棺中人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低吟,像是许久未曾使用的器具,艰涩地磨合。他撑着棺壁,慢慢坐起身。

他就那样坐在棺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出了插在胸口的匕刃。

所有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魔尊温如晦……不是死了吗?不是被温禾亲手诛杀、尸身都被祁若衡暗中藏匿炼制吗?怎么会……怎么会坐起来?!

这超出了所有常理,颠覆了所有认知。

叶不归微微侧眸,看向身侧的小徒弟。

温禾依旧端坐着,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望着台上那惊悚的一幕。

可叶不归看见,她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了下来。然后,在那无人注意的、被广袖遮掩的唇角边,极轻极快地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叶不归眸光微动,什么也没说,只将视线重新投向台上,思索着该挑个什么时机带着她的小徒弟逃跑。

而台上,温如晦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指,又缓缓抚过胸前那道伤口。指尖触碰到皮肉翻卷的边缘时,他“啧”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祁若衡。

这一次,他开口了,声音低哑,缓慢,听着却令人脊骨都发寒:“祁宗主。”

他轻轻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事。

“好久不见。听说你想把我练成傀儡?我还以为你们正道人士应该会嫌我们魔族肮脏得不得了,真是难为你了。”

祁若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死死盯着棺中坐起的那人,握着玉尺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白狰狞,手背上甚至浮起根根血管。

“不可能……”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可能还活着!”

温如晦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他慢条斯理地撑着棺沿,从棺中跨了出来。这具身体确实沉睡了太久,导致他动作都有些滞涩,但他站得很稳,玄黑袍摆在风雪中微微拂动。

他低头,再次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指尖轻轻按在那狰狞的边缘。

“是啊,”他自言自语般轻声道,“照理说,是该死了。”

随后又看着祁若衡笑道:“但有个人不想让我死,那我只好先活着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突然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祁若衡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苍白的手掌看似随意地抬起,轻飘飘地按向祁若衡的心口。

祁若衡瞳孔骤缩,感觉到危险,手中玉尺清光大盛,横扫格挡!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将方圆十丈内的积雪尽数震成齑粉。近处几位修士猝不及防,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惨呼声迭起。

祁若衡连退三步,脚下冰岩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将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眼底骇然更甚。这一掌之力,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就算他这些年吃了这么多灵魂,还是没办法么……

温如晦却只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与玉尺相击处,皮肤被灼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冒出丝丝黑气。他却浑不在意,甚至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那焦痕,语气带着点探究的意味:“镇魔尺?你那师父对你还真是不错,连这等好物都给你了。”

“只是可惜,用尺的人好像退步了。”

“放肆!”似乎被戳到了痛处,“祁若衡终于彻底撕破了温文的伪装,脸上戾气横生,手中玉尺光华暴涨,化为一道数丈长的清冽光刃,携着劈山断岳之势,当头斩下。

“诸位道友!魔头未死,更欲猖狂!且随我诛魔!!!”

这一声厉喝,终于惊醒了僵滞的众人。数位宗主长老齐声怒喝,法宝光芒纷纷亮起,恐怖的灵力波动从四面八方锁定了场中那袭黑袍。

温如晦却看也未看那些袭来的攻击。

他只是望着祁若衡斩落的光刃,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这么……急着找死。”

他抬手,五指虚虚一握。以他与祁若衡之间为中心,合成了结界,将其余人都阻隔了出去。

“今日我只要祁若衡的人头,其他人,滚。”

墨色屏障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嚷,只余下五人立在寂静的中心。

叶不归站起身,正打算拉着小徒弟一起“滚”。

祁若衡却先动了。

他身形如电,瞬息间已扣住温禾手腕,猛地将她拽至身前。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寒芒吞吐的指尖,稳稳抵在了温禾纤细的颈侧。

温禾闷哼一声,却未挣扎。

祁若衡紧贴着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直直刺向温如晦,脸上再无半分温雅从容,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温如晦,放我出去。否则……”

他指尖灵力微吐,温禾颈侧肌肤顿时被割开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便让她,先走一步。你不是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么?用她的命来换我的,不亏吧?”

温禾抬眼看着对面的青年,耳边祁若衡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全然听不清了,自然也听不见他最后到底做什么选择。

因为她满脑子都是……

为什么就这么随便地认为她就是他的破绽啊!!!——

作者有话说:诶……我以为上下篇就能结束了,但是,居然!!!

还是没有写完!!

还有一个下篇。

嗯……

我抓紧就是说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