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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但是在那之前,顾决还特意等待了片刻,将自己的精神能力延展到最大,只是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专门把别人都支开,留了这样大的空处给那些人,结果他们居然没有急着出头。他可没有忘记路元正那一长串话中的关键,这里是先有一群人赶到了,然后才有怪物。以路元正的记忆力,如果他没有提,那就说明这群人肯定不在东区的系统内,也不在西区明面上的系统内。

这里总共就这么大,那些人又能躲到哪里?还是已经离开了?

顾决维持着高度警惕,开始读取芯片,结果一打开就看见了一张照片,照片上这个名为卫绍的哨兵,看起来还有几分眼熟。顾决看了几眼,也没有想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还好路元正在后面就放了资料,还特意把他和顾决相交的时间线标出来。

卫绍是第三哨兵学院的学生,成绩平平,虽然样貌俊朗,但是因为那阴沉的气质硬是那把外表减了五分,也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看到别人也不会打招呼。总体来说是非常普通的孤僻的哨兵,相比之下作为吊车尾在第三哨兵学院成为传奇的路元正还更有名气一些。很多同班同学甚至都没法对着卫绍的脸叫出他的名字,如果他不是第三哨兵学院那场爆炸的主使者,并且亲手杀死了徐兴朝校长的话,他应该就会这么默默无闻下去。

顾决和他明面上唯一一次来往是前年第三哨兵学院内部的一次比赛,顾决被徐兴朝拽过去当门面颁奖,还能顺便宣传第三哨兵学院,增加新生报考量。和首席向导见面的机会自然不会有哨兵错过,当时还有其他学院的人试图混进来参加比赛。但是因为争斗太过,当时很多的种子选手都因为私下斗争而受伤无法参加比赛,导致比赛最后爆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而且还有好几个哨兵因为受伤过重,不得不休学一年,以至于徐兴朝再也没让顾决来参加什么活动。而那次爆冷的冠军得主就是卫绍。

只是在这段文字的下面,猜到顾决根本不记得卫绍是谁的路元正直接说他曾经在顾决身边见过疑似卫绍的人。那是十年前的一个下午,当时的顾决甚至还没有从向导学院毕业,也没有成为首席向导,只是被认为是近年来最出色的新人向导。路元正去找顾决他家问他明天有没有事,结果在顾决家门口的梧桐树林看见了顾决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哨兵。

顾决正坐在树上写报告,鸿鹄在他旁边进行每日的梳理羽毛,一个小孩就站在树下,眼巴巴地往上看。

路元正还以为这是顾决亲戚家的小孩,从口袋里拿出糖来逗他,结果那小孩往旁边走了几步,狠狠地瞪着他,毫不领情。路元正自诩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万人迷,他还第一次见到这种毫不掩饰对自己恶意的小孩子——尤其还在他向导能力的干扰下,立刻震惊地问顾决,这小孩是谁。

顾决写着报告头也不抬,说他也不知道,他本来一个人在家里,突然感觉有人闯进来了,一看是个小孩子,干脆报警之后在这里看着他,以免他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路元正有些奇怪,因x为顾决家附近可不是这么好进来的,一个小孩子是怎么瞒过这么多人跑进来的?那小孩对他的夹杂着杀意的恶意他原先也没有在意,毕竟未成年人不成熟的三观让他们往往无法控制恶意的程度,不喜欢一个人想着让他消失也不少见。更何况,他也没时间管一个陌生小孩的教育问题。

但是因为这点,路元正刻意多看了小孩几眼,结果这小孩直接避开了他的目光,然后一门心思盯着顾决看,像一条可怜兮兮地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狗。最后路元正还是让顾决偷拍了一张正脸才知道这个小孩子到底长什么样。

警察来得很快,后来也一直没有什么事发生,顾决早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如果他非要纠结每一个到自己身边来的人到底是谁的话,那他也不用做别的事了。但是路元正却没有忘,他还专门研究了小孩的照片,分析了几种他长大以后可能的长相,毕竟他的就业方向让他习惯性收集所有信息。所以当他从一堆资料中看到卫绍的时候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还要庆幸卫绍没有整容。

路元正仅仅是提了这件事,并没有做出任何判断,但是顾决在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暗自提防上了,很显然那次卫绍就是专门来找他的。

而在发现了卫绍之后,路元正和一群人一直在查卫绍逃去了哪里,最后发现卫绍逃亡的方向虽然不停地在变,却是一直向着这个实验基地接近,这也是他找到这里来的原因。但是为什么是他自己来,以及为什么不告诉顾决自己的去向这几个问题他都没有说。

顾决翻过卫绍这页的资料之后,紧跟着下一页的资料却是管耀的。

顾决一直没有忘记在那个小镇上遇到的向导,不仅是因为他和他的哨兵的故事,更是因为他似乎认识赛尔特。而在现在,他已经习惯性把所有情况当成最坏情况来考虑了,如果说他被安排去那个小镇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想复制出一个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而是因为这个向导就在这里呢?这些信息顾决都没有瞒着路元正,路元正知道之后也一直在私下查。

这页的资料让顾决知道他并没有想多,管耀和他的哨兵在结合之后立刻离开了原先的队伍,东区和西区都不会容忍他们活着,但是他们没有死,最后管耀还活着回到了那个小镇,直到遇上了顾决和赛尔特。路元正用尽办法也没有查出他们那段时间到底在哪里,最后在东区自己内部的信息网上才发现了一点端倪。他们当时可能被赵诗容救下了,毕竟赵诗容也是为了爱人从东区逃离的,会想要救下这对情人并不奇怪。路元正猜测,管耀他们可能一直在那个实验基地工作,毕竟以当时的战况,他们要是想活着就不能在外露面。直到十五年前出现意外,赵诗容去世,这个实验基地也被废弃,管耀独身一个人到了那个小镇,他的哨兵疑似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亡了。

顾决猜测有人是故意让自己去那个小镇见到管耀,甚至想要他动手杀了他。路元正没有否认这个猜测,他只是说了一点,他没有在东区的信息网上找到任何关于管耀行踪的信息,东区的那个追杀指令在找不到人后就一直放着了,因为管耀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人,自然也没有人费力去找他们,更何况管耀在那个小镇住下来之后基本从不出门。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的让他这么去做的话,很有可能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管耀的行踪,只是一直没有去找。而这之间的变数是赛尔特的出现,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他们想试探的不是顾决,而是赛尔特,甚至有可能是他们两个人。

翻过这页之后,剩下的都是路元正通过各种手段,打听到的关于这个实验基地可能的一些真实性存疑的信息。

在没有觉醒的人群中一直流传着各种有觉醒的方法以及提高孩子觉醒率的方法,当然基本上都是空口胡说,但是官方辟谣了之后,又会有新的传言出现。人们对这类传言的热情经久不衰,因为觉醒带来的好处谁都知道。直到最近几年,这样的说法愈演愈烈,等到顾决去查的时候,情况已经很严重了,然后才抓出了那个组织的人。

而在觉醒的哨兵向导也有着类似的传言,用一些稀奇古怪的方法提高自己的能力。路元正查出来,这个传言在十五年前是最盛的时候,在之后却又慢慢降回了正常的程度,而那差不多就是研究基地意外被毁的时间。基地被毁的原因他至今没有查出来一点,但是他大胆猜测,当时的基地研究的内容就有如何提高哨兵向导的能力。毕竟十五年前是东西区关系最差的时候,两区战况极其激烈,想要研究这种提高战力的方法也很正常。

这就是路元正最后能查出来的信息了,这件事太过久远,当时的保密程度也高,路元正能找到这些,还是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反复筛选的。

整个芯片只有这些内容,毕竟他来的时候是做好身死的准备的,这个芯片他也不知道会被谁拿到,只是因为顾决来了,他才会塞给顾决。

芯片弹出之后就自毁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顾决理了理现在有的关于这个研究基地的情况,尼古拉斯之前告诉他,这个研究基地研究的是如何让普通人也能觉醒,被抓住的那个组织的技术就是从这个研究基地来的,路元正通过别的信息猜测这里是研究提高哨兵向导能力的,这两个猜测可以并存,而且对现在的情况影响的也不大。

最重要的还是路元正提到的这里有一群不确定具体身份的人,还有那些作为实验品的“觉醒者”,以及卫绍可能就在这里的信息,这才是顾决现在需要面对的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顾决叹了口气,没有着急,放开了对贺文宇五感的控制,让他清醒过来。

贺文宇的情绪镇定了很多,也没有再抖了,问顾决:“就我们三个了吗?”

“哪里来的第三个?”顾决一边说,一边加紧了自己对精神能力的控制,缩小了范围,查看周围的一切。

但是已经不需要他这么做了,贺文宇抖着手指给他看,他转过身,看见了刚刚才在资料里见过的卫绍就站在自己的背后,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看见我了吗?”卫绍问道,目光专注地注视着顾决——

作者有话说:写到结尾emmm

夏天清凉一下

贺文宇已吓晕

这章只是个过渡总结

第62章

“你认识我?”顾决镇定地说道,心中却一沉。他一直在注意自己的周围的情况,但是卫绍明明就在他的背后,他却没有感觉到。一直到他转过来用肉眼看到卫绍,他才能在自己精神能力的反馈中感觉到卫绍。这就说明了周围至少有个向导帮助卫绍蒙蔽他的感知,但是只有一个向导怎么可能做到蒙蔽一个首席向导的感知。

贺文宇又开始抖了,一个“鬼”字卡在喉咙里半天出不来,却感觉顾决推了推他。

“贺文宇,你先去找其他人,让他们先走。”顾决盯着卫绍说道,他抬头覆上耳廓的通讯设备,但是通讯设备只传来了滋滋的电音,显然已经断开了联络。这样的情况他已经是第二次遇见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他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打开了自己对赛尔特的精神屏障,这是他在结合之后首次这样毫无障碍地去感受赛尔特。

但是贺文宇却没有听从顾决的指令撤离,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色迷茫地注视着卫绍喃喃道:“我好像……见过你?”

不是在哨兵学院里,而是在更早的时间之前,早在面前这人还是个面容冷漠的小孩的时候。而在那段记忆里,面前这个人似乎是他在小学的同学之一,虽然接触不多,少有的几次见面都只记住了那个冷淡的神情。

然而在贺文宇顺着自己的那段记忆试图回忆更多细节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对小学时期的记忆有些过于模糊了。他似乎只记得一些人的脸,不记得自己到底做过什么。就算他努力回忆也只能想起一些画面,却没有办法将自己真正带入到这些场景之中,就像这些画面只是有什么人灌入他大脑的印象,而他并没有真的身处其中。但在此之前,他却从x来没有意识到这点。

突然意识到的记忆空缺将贺文宇的脑子搅成一团,连他本来拥有的记忆都变得混乱了起来。

卫绍用厌恶的眼神撇了贺文宇一眼,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更没有对贺文宇的话做出任何回应,但他的眼神转到顾决身上的时候又变成了纯粹的喜悦:“你是为我来的吗?你现在记得我了吗?”

“你认识我?”顾决镇定地问道,一边用精神能力将贺文宇从混乱的记忆中捞出来让他清醒,一边尝试着和卫绍交流。

贺文宇明显是发现了自己记忆的缺漏所以陷入了混乱,这是典型的向导的手段,而且动手的那个向导必然经验丰富,才能编织出足够真实的记忆片段将原本的记忆内容覆盖,哪怕是顾决之前查看贺文宇记忆的时候都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毕竟这段覆盖的记忆发生在贺文宇小学之前,如果真的要强行对他这段记忆进行完整地查阅,试图找出其中的问题,恐怕会将贺文宇的心智也倒退回幼年。

而直到现在贺文宇和曾经见过的人再次见面,覆盖的记忆和本来拥有的记忆出现了冲突才终于让他自身意识到了问题。

现在的情况,顾决也没有时间去看贺文宇到底回忆起什么了。

所以他只是用精神能力把贺文宇唤醒之后指了一个方向,让贺文宇顺着这个方向去找离开的王景程他们,尽力将这里的情况传递出去。

现在这里只有顾决一个人独自面对卫绍,但他却并没有感觉到紧张,因为赛尔特的情绪正顺着精神链接传递过来,极高的契合度让他们在完全对对方卸下屏障的情况下,即使相隔这么远,也可以传递着彼此的情绪。

卫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根本没有去理会狼狈逃跑的贺文宇,只是盯着顾决看了一会儿,最后轻声说道:“所以你还是忘了。”

他说这句话的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在唇舌间咀嚼过一遍才吐出来,带着一阵蛇类的阴冷,他的精神体——一条巨大的蟒蛇盘旋在他的身上,三角形的头颅依靠在他的肩膀上,橙黄色的竖瞳和卫绍一起盯着顾决,鲜红的蛇信一闪而现。

“不,我记得你。”顾决放缓了声音速度,他的精神能力环绕在卫绍身边,让他的情绪慢慢和缓了下来。顾决接着按照路元正给的资料内容继续说道,“我知道我和你十年前就见过,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你当时还很小,从哪里知道我的?我知道你是我之前给哨兵比赛颁奖那次的冠军,我听徐兴朝校长提过你,说你虽然很厉害,但是平时怎么不认真,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决后半句是在说谎,徐兴朝肯定是没有提过卫绍的,但是这句话也确实让卫绍的表情缓和了些,情绪也显而易见的高昂了起来。

卫绍忽略了顾决的问题,兴致勃勃地说道:“不止这几次,你上次去第三哨兵学院不是感觉有人在看着你了吗?那就是我,只是我当时特别恨你大概是吓到你了。还有你前几个月的向导控制能力的演讲,我去那次演讲当了保安,当时你从我面前走过去的,你还对我点了点头。还有你之前去向导学院上课,我去当了一个月的清洁工才遇上你,你还对我笑了一下……”

卫绍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串,诸如他是怎么出现在顾决身边,顾决又是怎么温柔对他的,沉浸在他的自我幻想中。

顾决在一边听着,都怀疑卫绍说的到底是谁,他原先只是觉得卫绍的脸有些熟悉,没有想到他居然已经偷偷接近了自己这么多次。

“所以你的背叛让我真的很伤心。”卫绍把他和顾决的见面一一说完,然后凝视着顾决的眼眸,深情地说道,“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也不愿意,所以我原谅了你,来送你最后一程。你看,在这样的时刻,只有我能陪伴在你身边。”

在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已经冲到了顾决身边,控制住了他的行动,精神体蟒蛇缠在顾决的身上,一寸寸锁紧,骨骼扭曲碎裂的声音响起,但是最后顾决的身影却散开了,变成了点点火星,洒落在外,接着熊熊燃起。周围的场景迅速变换,梧桐木卷着火焰向着他的方向倒下来。真正的顾决早就离开,只留下了自己构建的暗示幻境。

卫绍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顾决不会这么轻易地被他抓到,而他本身也是瞒着别人来见顾决的,属于计划之外的那一环。他被环绕在火焰中间,却面色平静,和之前在顾决面前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妄想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卫绍带了丝怜悯地叹息道:“你又能逃去哪里呢,顾决?现在是所有人都在想要你死啊。死在我的手里,总比你活着回去迎接绝望要好得多。”

而此刻顾决正向着和其他人去向相反的方向跑着,虽然他也不知道贺文宇能不能从这里逃出去,但是总归比跟着他活着的几率高,他已经察觉到那些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但没跑多远,被顾决放出去探知周围情况的精神能力内就隐约感知到有一个人正向着他的方向接近,是敌?是友?

他注意了一下,发现过来的人竟然是先一步离开的王景程。

但是王景程应该不是从这个方向离开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其他人又去了哪里?

顾决没有贸然走过去,而是停下来等着王景程过来。无论到底是什么情况,都能让他对当下的情况多一些了解。

没过多久王景程就站到了顾决面前,他的脸色有些糟糕像是身上受了伤:“顾决少将。”

“怎么只有你在这里?”顾决皱眉问道,他之前遇上卫绍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本来他想以自身做诱饵试探情况,结果却发现对方准备得比他预料的更充分,像是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但他明明才刚刚回到东区,这个行动指令也是临时通知的,这些人又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

“他们都还好,只是您看起来不太好。”王景程突然收起了自己之前一直在顾决面前展示出来的锐气,安静的让人看不透,像隐藏着危险漩涡的清潭。

顾决察觉到了不对,想要后退,王景程已经按住了顾决的肩膀,轻声道:“我猜您觉得我眼熟,是不是因为我很像我的父亲?”

顾决看着王景程的脸,终于在脑海中和另一张脸对上:“你是王光的儿子?”

现在他也知道了为什么他之前会觉得王景程的脸眼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后悔没有跟着路元正一起上情报课程。他可没有忘记,他第一次在这里出任务出事就是因为王光的错误指示。

但在顾决回来之前,王光就畏罪自尽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会下达这样的指示。但王光是顾辰风的老下属,在对方试图以命抵命的前提下,顾辰风也没法追究太多。

而现在王光的儿子王景程又来到了他的面前,显然是针对他来的,这也更证明最开始王光就是有意把他引到这里来的。

这里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不管是王光还是王景程都试图在这里对他动手。

“我很抱歉,您是一个优秀的人才,所以您也必须要死。”王景程按着顾决肩膀的手逐渐用力,“如果您不是这样的人该有多好,不那么聪明,不那么想要刨根究底。但是不用担心,你的死亡不是重点。”

他大笑着,想起了那些人对自己说的话,他们穿着黑袍一起站在大厅里,对着最中间那个巨石祈祷着,周围是无数环绕着他们漂浮的光球。

“唯有死而复生之人,才能成为救世主。”

“死去的只是人类的意识,而神明的意识将会从那具躯壳中复活。”

“我们会完成全人类的进化。”

王景程的记忆在不断地向前追溯着,他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在父亲的带领之下见到这些人的,又是怎么借助这些人提供的药剂觉醒的。

所有的记忆都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大脑里闪过,他想起了很多本来已经遗忘的事,甚至他自己都疑惑于自己竟然记得这么清楚,不仅记得这些人说过的话语,甚至记得这些人说话时的表情。

但是最后,他回想起来的却是那次父亲离开前回头看自己的眼神。因为那次指令的失误,王好被撤销了所有职务进行调查,这也是他少有地能有时间来见自己儿子的原因。

而在调查的期间,王光就选择了自尽。那次见面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x

那个时候,王景程自己没有意识到这次的见面和以前的见面有什么区别。但在回忆中再次想起这一幕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当时父亲眼中的不舍和悲伤。

就像是王光已经意识到了,他的儿子在日后会和他走上同样的道路,迎来同样的结局。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

巨大的声响响起,终于打断了这次过于漫长的回忆过程。

这不是正常的回忆,而是有强大的向导入侵了他的思维,借由幻境让他自己主动往前回想记忆中的一切,从中提取线索。

王景程从无数的回忆中挣脱出来,用最后的力气往前看了一眼。他没有看到应该被自己抓住的顾决,因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由顾决布置的幻象。

但是,一切都没有区别。

轰鸣声不断响起,大地正在剧烈晃动着,裂开了一条条巨大的缝隙,吞噬着其上站立的所有人。

就算顾决能够从追杀的人手上逃脱,也无法从这覆盖了整个区域的震动下脱离。

又为什么要一直逃呢?死亡只会带来新生。

王景程最后对着操控着自己大脑和记忆的精神能力说着,然后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被大地吞噬。

同一时刻,顾决也没能逃开脚下的振动,直接摔进了一条裂缝里。

他剧烈咳嗽着,腥甜的血液涌上来,让他的咳嗽断断续续。全身都因为爆炸的冲击力而疼痛着,让他一时没有办法判断身上的受伤情况,耳朵里全是因为爆炸的嗡鸣声。他眨了眨眼睛,晕眩的世界总算慢慢恢复了正常,他就知道路元正的毒奶不靠谱,不用看都知道他现在比之前的路元正看起来还凄惨了。

赛尔特似乎在通过精神链接说着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顾决却听不清他说的话。

也幸好顾决一开始就给王景程制造了一场幻觉,让他以为按住了自己其实只是按住了空气,而他自己则趁着这段时间往别的方向撤离,只留下自己的精神能力在王景程的大脑里翻阅记忆。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群人会疯成这样,竟然在地下直接埋下了这么多的炸弹,真是生怕炸不死他。

而刚才从王景程的记忆中看到的一些对话,也让他大概理解了这些人对他的执念。

这群人不知道怎么信教信疯了,觉得凤凰能够浴火重生,拥有凤凰作为精神体的觉醒者也能够在精神体复活的同时复苏。所以他们觉得把顾决弄死,到时候顾淮就能够重生在这个世界,解决掉虫族,迎来人类的辉煌。

但是这些人疯不疯另说,光是王景程用的那个药剂就说明这些人可能真的研究出了点什么东西。

顾决尽力站了起来,放出自己的精神能力,想要找到能够爬上去的路,他身上的骨头断了好几根,都不知道有没有刺进内脏,根本没有办法从摔下来的地方爬上去。精神体鸿鹄也被他放出来飞出去找路,只是因为顾决本体的受损,鸿鹄的羽毛也少了很多,看起来萎靡不振,只能尽力挥舞翅膀低低地飞着。

但是放出了精神能力和精神体之后,顾决的精神反而更加涣散了,根本没有办法探测周围的情况,耳鸣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好像有无数人悉悉索索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来……】

【……你来了……】

【我们……一直在等你……】

顾决的眼瞳越来越涣散,最后终于没有办法坚持住,往前一扑,倒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顾决却又慢悠悠地爬了起来,他无神地睁着眼睛,像梦游一样往前走去。

那种常人无法听见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多,最后混合成一声叹息。

【终于……】

【终于……】

【等到了……】

【我们可以回去了】

第63章

留在军事中心的赛尔特在发现链接另一端的顾决失去意识之后,终于无法忍耐下去了,他摔下没有任何回应的通讯器,站起来身来,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会议桌边上的人还在讨论现在的情况,要安排附近哪队的人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那块地方为什么会屏蔽信号。

“你要去哪里?”阿尔盖比叫住了赛尔特,两双相仿的灰蓝的眼眸相互对望,“你留在这里,我们还能够通过你的链接知道到他现在的情况,你走出这里又能做什么?附近的人去的一定比你快。”

“他现在没有清醒意识了。”赛尔特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忍耐着说了现在顾决的情况,前所未有的惶恐几乎击倒了他。

他和顾决除了个别时候就不会交融意识,但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只能感觉到链接另一处的一片死寂。就算是在睡眠中,大脑也是在活动的,也是有思维在运作的。而现在顾决连一点思维都没有了,他不敢去想顾决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么你离开又能做什么?”阿尔盖比质问道。

赛尔特沉默着站在那里。

还不等赛尔特冷静下来,警报声突然响起来。

“A8区发现虫族。”

“D9区发现虫族。”

“K3区发现虫族。”

……

一连串的红突然出现在屏幕上,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

大部分人在一瞬的震惊之后,都迅速开始了情报的分析指挥,有几个人绝望地站在那里,喃喃地在说:“怎么会这样……”

然后这几个人被其他人带出去,又有新的人进来,整个会议室直接变成了临时的战术指挥部,飞快地运转了起来。

赛尔特转过头,看见顾决所处的A1位置全部被红色覆盖,是最多的一块。

这个时候,他忽然又感觉到了链接另一头的意识——顾决醒了。

顾决醒了过来,他身边都是“嗡嗡嗡”的声音,偏偏还有一个声音的感觉特别熟悉。他的记忆有些飘忽,身上的伤口也感觉不到疼痛,就好像在做梦一样,他的精神体鸿鹄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真吵啊……顾决心想,等到这个想法出现,周围的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最后,他就算想找那个熟悉的声音也找不到了。

他恍惚地沉浸在思绪的断层中,抬头看去,他在一个漆黑的地方,似乎是在地下,因为头顶上有天光从裂开的缝隙投下来,他四散的精神能力让他能够面前看清身前的景象——无数只虫挤在一起。

顾决突然清醒过来,他注视着眼前的虫,他不知道这些虫是否也在注视着他,但是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事实上,虫的形象并不恐怖,它不是绝大多数人类会恐惧的放大版昆虫,它就像是一个黑影,没有具体的模样,无数只虫聚集在一起,就像一大片阴影,让所有知道它们的人心生警惕,甚至是绝望。

一个声音突然在顾决的脑海中响起,这个声音像是无数声音的集合。

【你来了?】

【我们等了你很久,顾淮。】

顾决看着眼前的景象,花了将近半分钟,才醒悟原来自己听到的是虫的声音,但这却让他更加难以置信,他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虫是可以交谈的,它们突然出现,然后开始疯狂屠杀所有人,甚至很多研究虫的专家都怀疑它们是否有自主意识。

而且,这些虫称呼他为顾淮——最初发现荧惑的人,也是第一个觉醒的向导,顾决往上十多代的祖宗。

“你们在等什么?你们认识顾淮?”顾决开口问道,他试图联系赛尔特,却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系像是被什么阻隔了一样,他居然无法感受到链接的存在。

虫却像是听不懂一样,为顾决让出了一条路,重复着一句话。

【来吧……】

【来吧……】

【她在下面等待你……】

顾决看着眼前的一切,最后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准备逃走,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让他进行这样危险的举动了,暂时的顺从是最好的选择。

他顺着那条让出来的路往下走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但是按照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应该还在研究基地的附近。他忍住没有收回自己的精神能力,但是延展出去的能力回馈来的都是无数的虫,他们像黑雾一样彼此交融,就像是阴暗本身。

顾决又想起了那个问题,虫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它们真的消失了吗?

现在他知道了,虫一直潜藏在他们的脚下,人类踩在其上,沉浸在短暂的和平中,欣喜着,欢愉着,不知道到底灾难即将开始。

顾决一步步地顺着那条路往下x走,他不知道这里存在了多久,他第一次来这里出现的信号阻断和藏在这里的虫有没有关系,他更不知道这些虫到底想要他做什么。他只是往下走着,在无数虫的包围中,在看不见光芒的小道中,走向深处。

他走了很久,但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在下面,还有什么围绕在他的身边,抚慰他疲惫的精神,让他的身上的伤口不再疼痛,也止住了血,就连他的精神能力也在不断增强。

终于,他看到前面有光芒,微弱的红色光芒在前方闪耀着。

他走出了小道,发现这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能在周围看见有很多洞口,不知道通往哪里,顾决走出来的这条就是其中之一。数不清的虫聚集在这里,左右上下全是,他们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飘着,围绕着一块巨大的黑红色石头。

顾决首先觉得这个场面很眼熟,然后他想起了他在西区第一纪念馆下看到的景象,他原先只是奇怪那些人为什么要把骨灰放在球里面,再让它们围绕着虫的中心核旋转,但是这种带着宗教性质的组织总会有奇怪的仪式性,所以他也并没有多想。直到来到这里,他才惊讶地发现这两处景象的相似性。

随后,他又想起了他在那里看到的画,他之前还在疑惑那些人为什么会在这种宗教仪式的壁画上写上顾淮的名字,但是现在结合那些虫刚刚对他的称呼,显然顾淮和这些虫牵扯很深。而那些人应该也是知道这点,才会觉得顾淮还能够复活。

那些人怎么会知道虫的情况?他们又到底知道多少?

顾决知道,他必须要尽快将自己的这些猜测传递出去,但是他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神停留在处于虫族中心的石头上,那块石头外层是黑色的外壳,却有红色的光从壳的裂缝中出来。这个造型非常眼熟,让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荧惑,那块三百年前被顾淮发现的陨石,它们非常相似,只是一块大一块小。

顾决向着那块石头走过去,那些虫都默默地给他让出了位置,顾决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往那块石头的方向走过去,那个石头对他似乎有莫大的吸引力。

但是在石头面前,有一只虫在那里等待着。它没有让开,而它看起来也和别的虫不太一样,有红色的光芒从它身体深处出现。

它拦在顾决前面,似乎是在注视着他,但是顾决没有办法分析,却不得不止住脚步。

它站了片刻,随后有一个声音在顾决的脑海里响起。

【你不是他。】

它的声音和别的虫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却蕴藏着更多的情绪,感伤、痛苦、怀念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随后它什么也没有解释,让开了道路,融入了那些虫之间。

顾决疑惑了片刻,最后注意力还是转到了面前的那块石头上,它有三个顾决这么高,不炙热也不冰冷,除了内藏的红色光芒,它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是待在它面前的顾决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力量,让他感受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脆弱。

顾决缓缓伸出手,将手掌放在那块石头上,无数的力量从顾决接触石头的手掌涌入,让他的精神能力不断膨胀,膨胀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爆炸般延展的精神能力突破了无形力量的封锁,联系上了另一头焦急等待的哨兵。但是同时顾决也感受到了头顶上巨大的危险,精神能力将周围的一切都反馈回来,居然有无数的炸/弹隐藏在这里。

几乎是在顾决注意到的片刻,那些炸/弹全部炸开。

空洞顶上的石头全部裂开,大块的石头往下砸了下来,落下未爆炸的炸/弹又造成了二次爆炸。

周围的虫族发出一声尖啸,然后冲向一个散发着红光的虫族,将她包围在其中试图保护她。

而顾决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向自己落下的巨石。

同一时间,在忙碌的军事中心会议室——现在的临时作战指挥部,所有人都看见赛尔特突然摔了下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人在继续指挥,有人出去喊人,有人围绕在赛尔特身边。

赛尔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注视着一张张人脸背后的天花板,有一种飘忽的感觉。他的五感第一次失去作用,他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道面前的人都在说什么,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父亲阿尔盖比,这个人居然也会有焦急的表情,跪在他的身边,对他喊着什么。

但是他什么也不在乎,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是否活着,是否还在呼吸。

他只能感觉到蔓延全身的痛苦,它不是真正的伤口造成的,它来自于精神上的撕裂伤口,曾经与他紧密相连的另一方现在毫无痕迹,只有他残破的精神。

在这样一片空白的恍惚中,赛尔特好像看见了顾决的精神体鸿鹄出现在他的面前,它看起来很不好,羽毛掉了很多。

赛尔特想伸手触碰它,抱住它,好好安慰它,告诉它那些漂亮的羽毛会再长出来的,但是他却怎么也没法动弹。

疲惫的鸿鹄落在他的胸前,靠着他,像是找到了最后的归处,缓缓闭上眼睛。

很轻很轻的身体,让赛尔特无法感受到它的重量,然后像是泡沫般消失在空中。

在周围人的注视中,他们都看见了这个无知无觉的首席哨兵正在无声地悲泣——

作者有话说:没死,帮你们划重点,就是两个人要分开一段时间

我差不多可以慢慢回收前面的伏笔了,虽然还是要铺垫。累,不过总算把这段写到了,为什么前面这么拖,想完结又不想瞎写

有几个地方我准备写到后面统一解释,不过我觉得已经把线都写出来了,挺好理解的

下章赛尔特视角,然后下下章回到顾决视角

感觉当时刚开文的我在瞎瘠薄乱写,剧情乱来,现在补上真的很烦哦,还好伏笔还是有放,虽然设置有问题,现在收回伏笔的感觉像是在玩连连看

本来我没准备写的,这几天在考试,想着明天考完,后天回家写,最后还是摸摸鱼,写完了

看在我更新的份上,明天考试一定要及格

第64章

顾决的葬礼举办得很晚,也举办得很匆忙,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

而战况在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得到了稳固,虽然虫族出现的时间比原本预计的时间要早,伤亡情况却比原本预计的要好,虫族虽然会在地面上出现,大部分时间却一直潜藏在地下。人类就算有心想要探测虫族的行踪,却因为虫族的信号屏蔽而无从下手,只能大肆宣扬人类伤亡数量比往年战况的相比的下降。

但是当你的亲近之人就是阵亡名单上的一员,而非一个冰冷的不熟悉的名字时,这样对比的庆幸也就消失于无了。

赛尔特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的最前列,顾决的父母就站在他的身边。他身后是顾决以前的同僚和上司,来的人并不多,因为他们大多都在战场上,还有一些人甚至来不及参加葬礼,自己就已经陷入了长眠。

当人们看着泥土慢慢掩盖了棺材了之后,就善意地离开了,并没有过多打扰站在墓碑前痛苦的人。

顾决的母亲秦好走上前伸手去触碰那个冰冷的墓碑,她的眼睛红肿,这些天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她的声音喑哑,不断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不该让他去的,不该让他进入军部。为什么?如果他不是那么聪明,天赋那么出众,性子又那么要强,那么他现在还可以待在我的身边。傻一点也好,他还能活着,至少还可以活着,做什么都好。我不该这么做的……我不该的……”

赛尔特沉默着,他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才能安慰这个悲痛的母亲。就像他自己也无法克制地去想如果当时他态度强硬地选择和顾决一起去,那么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就算当时和顾决一起死在了那里,也比面对这个墓碑,无可弥补要好得多。他无可克制地想,是不是因为他才会导致顾决的死亡。这样的想法让他无法去面对秦好,他不能忘记第一次看见的秦好,一个温柔关心家庭的母亲,看起来有几分天真,却很快乐,现在却随着顾决的死亡而陷入了不可摆脱的痛苦中。

顾x决的父亲顾辰风走上前,按住了秦好的肩膀,他似乎很疲惫,眼睛里遍布血丝,看起来苍老了至少有十岁。顾辰风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秦好的肩膀,扶着她往回走。

赛尔特只听到秦好最后一句喃喃自语“我不应该生下他”,他回头,只看见秦好伛偻的背影。

“你好。”一个向导走到了赛尔特的面前,他的脸上也是相仿的疲惫,“我是路元正。”

赛尔特没有说话,他听说过路元正的名字,知道他是顾决最好的朋友,这次顾决去的研究基地,路元正就在那里,因为受了重伤才会先被送回来,他和那些医疗兵是这次队伍中仅有的存活者。

路元正沉默片刻,他一生极少有这样需要斟酌语句的时候,也很少犹疑什么事。但他现在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知道有人想要试探顾决,就算是他也因为查到的东西而心生疑惑。现在顾决死了,他曾经有过的怀疑都成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负担。

“或许你过几天能有时间和我聊聊。”路元正看着脸色苍白的赛尔特,沉默片刻,最后这么说道。他留下了联系方式,转过身想要离开。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觉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能够躺在床上入睡的时间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用尽手段查线索。他没有过多时间为顾决的死悲痛,如果他当时的沉默真的是导致顾决的死的原因之一的话,至少他要知道,顾决为什么会死,再为此偿还。

走之前,路元正看了眼站在人群最后的那个人,那是一个没有觉醒的普通人。路元正认识他,菲利克斯家的尼古拉斯,一个著名的疯子,听说他前段时间杀了自己的亲哥哥,似乎和那个叫做贺文宇的哨兵走得很近,而贺文宇也在那次事件中失踪了。

这些都不是路元正注意到他的原因,路元正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情绪,痛苦、怨恨、恶意……基本没有一点是能够说得上善意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尼古拉斯会来这里参加葬礼,但是这个人的情绪看起来还不如不来。

尼古拉斯眼神冰冷地盯着前方,在发现路元正看向自己的目光之后,不等路元正走过来就先转身走了。

路元正看着尼古拉斯的背影,没有贸然上前,他最后转头看了眼那个灰白的墓碑,轻轻在心里对顾决说了声“再见”,也转身离开了。

而尼古拉斯快步走着,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在沸腾,他想要大笑,想要尖叫,想要咆哮,想要将自己现在的伪装全部撕下,最后却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走着。多伟大啊,他讽刺地想着,哨兵和向导之间的联系,一方死亡另一方立刻能够感受到,甚至可能跟着一同死亡。多么多伟大的牺牲!只有哨兵和向导之间才是真爱啊!那么普通人呢?他们没有链接,他们也不知道爱人是否还活着。

尼古拉斯前所未有地渴望见到贺文宇,他分不清自己对贺文宇的感情,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贪恋温柔,或许是对那种相似的被忽视的怜悯,这样的感情来得汹涌莫名,而他也懒得分析。反正什么都好,至少不要让他现在一个人。顾决死了,至少还有一群人站在这里参加葬礼,还有人真情实感地为其悲伤。可是贺文宇呢?他的名字后面只有一个“失踪”,找不到尸体,谁能说他死了?没有葬礼,没有缅怀者。他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安安静静地消失了,无人在意。

而尼古拉斯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知道就算他死了也只会像贺文宇一样没有任何回响,所以他只能藏好自己体内挣扎撕扯的灵魂,沉默地混入那些离去的人们。

他总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心里装着各种事的人们渐渐离开,最后这里只剩下了赛尔特。

赛尔特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本来已经熟悉的人从战场上下来之后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但是现在他才知道并没有。

他凝视着墓碑,这下面只有顾决的一些旧物,因为他死在虫族最密集的地方,根本没有办法找到他的尸体。如果是普通人没有找到尸体还能幻想他可能还活在哪个地方,只是出现了什么意外没有能够回来。但是赛尔特知道,这样的幻想不属于他,曾经的连接断裂之后的冰冷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他事实。他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就连医生也怀疑他要抢救不回来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来参加了这次葬礼。但是他的灵魂却像是依然躺在那个会议室的地上,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难以分清自己在哪里,到底在做什么。

赛尔特慢慢跪了下了,触摸着刚刚被撒上去的泥土。他抬头看去,周围都是一模一样的墓碑,他能看到上面的名字,墓碑上面刻的日期也很新。

他一生见过很多这样的墓碑,每次他从战场上回来,第一个要去做的事就是抱着一束花去陵园,然后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就放上一朵,一开始会有剩下一些花,后来时间久了,他每次带过去的花就开始不够了。

但这都不是他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墓碑,他还记得他的母亲下葬的时候。这个总是淡淡微笑着,不言不语的女性向导握着他的手,最后说的遗言却是让人把自己葬在研究基地附近。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来看她的时候会有多麻烦,或者她就是想让他们觉得麻烦,不要来打扰她的安眠,或者她只是太看重自己的研究了。赛尔特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在漫长的过去中,他只有待在那个研究基地或者她的墓碑前,才能感到一丝平静。

而这些墓碑看起来总是一样的,灰白的石头,上面刻了名字,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

那么眼前这个墓碑又是谁的呢?

赛尔特从漫长的回忆中醒来,他怔怔地看着这个崭新的墓碑,终于慢慢将手中捏了很久的以致有些无精打采的玫瑰放在一堆用来祭奠的白菊花、马蹄莲和白百合中,作为唯一的色彩。

他想起来了。

里面沉睡着他永远不会醒来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转场,接下来就是两年后了,这章算是简单暗示一下这些人这两年会做的事

下章顾决(失忆版)上线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换了新电脑,输入法不熟悉,老打错字,今天就检查了一遍,看到错别字提醒我一声

第65章

邵泽白背着包往回走,他刚刚拾荒回来,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往自己位于外城的家里走去。

这里所谓的外城,并不是真的位于城市外围那些后来建起来的基地,这是大城市才有的说法,他们这里的外城是指的一些废弃基地。

这些废弃基地不属于东区也不属于西区,是多年战争的遗留物。而住在里面的人也往往是一些通缉犯,还有极少数是废弃基地的原住民。东西区连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对这些流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些地方往往也藏有他们的情报来源,不至于真的一点不了解。

像邵泽白这样出生在外城的普通人是很难找到什么好工作的,如果没有介绍人,他们甚至没有办法进入内城,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谁。在东西区战火不断的情况下,哪个地方都不会有多的资源去接收这些身份来历不明的人。

而想要养活自己,他们这样的流民就需要去以前那些废弃的基地或者城市找点能用的东西出来卖。

这样的职业从三百年前的人虫之战时期就有了,东西区分不出太多人手去搜刮那些废弃的小基地,也乐得用这种方式回收资源。只是以前还是一个需要搏命但利润高的职业,这几年就逐渐变成了需要搏命还只能糊口饭的职业。毕竟虫族消失的那几年,拾荒的危险性降低了很多,绝大多数地方都已经被翻找过了。

所以现在像拾荒这样的职业只有一些老弱病残的人在做,其他稍微能打点的青壮力量都会选择占据地盘收过路费,危险性更低赚的也更多。而像邵泽白这样年纪的少年往往会去跟着每个废弃基地的老大打架拼地盘,这可比辛辛苦苦在废墟里面刨东西要好得多。像x邵泽白这样自己放弃招揽选择去拾荒的人,在这里也算是独一份了。

邵泽白翻过几块挡着路上的巨石,走到了家门前,随手丢给坐在门前的男人一包干粮,不多,只够一顿饭。

男人接过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开了门。他少了一条腿,蓬头垢面,胡子挡了半张脸,连脸都看不清:“你还要养着那个人?”

邵泽白不说话,他和这个人不算熟悉,连名字都不知道,只是听说他以前是个逃兵。他们当了三年邻居,如果不是这段时间邵泽白每天分他吃的让他帮忙看个门,他们大概永远也说不上话。

如果是以前他出门也不需要别人帮忙看门,反正他也没留什么东西在家,但是半个月前他从基地外面的水里捡了个人上来,如果没有人帮忙看门,他怕有人溜进来之后顺手把这个人的脖子给抹了,这才分出口粮给这个男人让他帮忙看门。

男人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包,含糊地说道:“都半个月了,我看他是醒不过来了,你要是不准备拿他用还不如乘早扔回水里。嘿,十七岁的少年人。你要是用不上卖了也成,肯定有人好这口。”

男人自顾自笑了起来。

邵泽白没有笑,他一点也不觉得这个荤笑话有什么好笑的,他捡这个人回来也不是为了干什么,一定要说原因的话,大概就是鬼迷心窍了吧。

男人又说道:“我看他的长相和衣服,估计也有身份,回头醒了说不准能带你去内城,那你也不用在这待着了。我们这样的人早就废了,但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邵泽白终于开口了,却道:“我不会去的。”

男人摇了摇头:“现在时日不同了,生活越来越不景气了,虫子也满地乱跑,前几天拾荒的人又没了好几个。谁知道那些虫子会不会来这里,我们这里可没有军队驻扎。不过现在战况不错,那些没蛋的家伙估计早被我们打怕了,内城肯定安全。到时候你就在内城好好过日子,有个介绍人和自己进内城的待遇可不同,有吃有喝,还不用担心睡觉之后会不会有人摸进来抹了自己脖子。”

“我不会去。”邵泽白又重复了一遍,但依然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男人继续说。

劝了这么多次,从来也不见邵泽白听,男人也习以为常了,他叹气道:“你不想去,有的是人要去,西边那些人听说虫要过来了,直接去军队了。”

“参军?”邵泽白有些疑惑地问,军队怎么可能是他们这些流民能挤得进去的。

男人冷笑道:“就是当炮灰,我就没见过有人能活着回来的。待在这里怕被虫子杀,去军队里就不担心被虫子杀了?到时候哪有虫子往哪去,死得还更快。”

“虫子要过来了?”邵泽白又问了一句。

“谁知道。”男人满不在乎地说道,“都是谣言,要是能知道虫的踪迹,那我们不早赢了。就这些消息了,反正每天都差不多。”

于是邵泽白又丢给他一小袋粮食,算是对那些信息的报酬。

男人仔细地将口袋收好,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往自己家里走。外城这样的地方,哪怕是邻居也相隔几百米,没人能对别人放心。

邵泽白等男人彻底走远,才打开门走进去,看了看自己床上躺着的人。

他没有药,只能每天灌点食物和水下去。但半个月过去了,这个人虽然没醒,却也没见憔悴,连正常该有的排泄都没有。不像是人类,更像是仿生人之类的存在。

隔壁的男人的话语虽然是调笑的口吻,却也是认真在告诫邵泽白,不要掺事。

邵泽白救这个人只是一念之差,他又不是什么助人为乐的好人,自己活得都不容易,哪里还会想着救什么人。而后来虽然有些后悔,却因为这人还算好伺候,每天随便灌点水就成,他也就没有把人丢出去。

事实上,他自己都没想好到底要把这个人怎么办,所以暂且先这么拖着,想着等这个人醒过来再说。

走到床边,邵泽白并不意外地看到这个人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倒像是睡着了。

不得不承认,邵泽白没有把这个人丢出去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长得确实好看。这个人看起来很年轻,应该只有二十多岁,容貌俊秀,黑发长及腰部,乌润亮泽,柔顺地散在身侧,皮肤白皙得像不见天日,是他们这些流民养不出来的模样。

他看了几眼,正想走,却看见这个人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起来,睫毛微微颤动,竟然有要醒过来的征兆。

邵泽白立刻警惕起来,一个植物人和一个成年男性的威胁可不一样,万一这个人上来就动手……

最后他想了一下,抽出自己的刀,架在这个人的脖子上,准备等他醒过来决定要不要抹了这人脖子。

疼痛……窒息……

从长眠中醒过来的感觉,就像从让人压抑的深海里慢慢上浮,最先恢复的是五感,他听到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也感觉到有光落在自己的眼皮上。但是身体的苏醒很慢,过了好久,他才逐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少年,身上有些脏,却目光凌厉,手上拿着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像是随时能划开他的颈动脉:“你是觉醒者吗?”

他眨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动一下零件都要撒一地,他好半天才张开嘴,声音干涩地问道:“什……么……”

少年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破碎的记忆深处有一个碎片翻了上来,似乎有什么人曾经这么喊着他,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回答道:“……顾决。”

“我叫邵泽白。”本着名字互换的原则,邵泽白象征性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刀没有移开半分,又问道,“哪个‘gu’?哪个‘jue’?”

顾决茫然地看着邵泽白,目光清澈又不解。

邵泽白和他对视了一分钟,又问道:“你还记得什么?”

顾决眨了眨眼睛,继续用清澈茫然的眼睛看着他,甚至不知道去拉开脖子上的刀。

邵泽白和顾决又对视了几分钟,叹了一口气,终于收回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完了,是个傻子。

还没等邵泽白想好要拿这个人怎么办,下一秒,他就感觉眼前什么东西闪过,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最后才是从背部传来的疼痛。

好几秒之后,邵泽白才保持着背部着地的姿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刀脱离对方脖颈的刹那,这个刚刚还躺在床上看起来没有清醒意识的男人居然直接伸手夺刀,又轻而易举地将他掀翻在地。

做完这些,这个人还旁若无人地拿着刀比划着,似乎在研究这把刀的锋利度。

邵泽白愣了两秒,还没等他发怒,就见这个刚刚才把自己一秒掀翻的男人自然地收起了刀,然后端正地坐在床边:“我饿了,有吃的吗?”

邵泽白没吭声,他沉默地爬起来站直,然后才怒吼道:“滚!”——

作者有话说:这里在结尾加了一段

第66章

在几次搏斗都以失败告终之后,最后邵泽白还是老老实实地上交了食物和水,用来换回自己宝贵的刀,然后狠狠地对着顾决竖了个中指。

虽然邵泽白被这一出气得要死,但是看了看对方茫然无辜的眼睛,他还是没真把人丢出去。毕竟对方刚醒来还没有生活自理能力,所以他只是让人待在家里,每天丢点食物和水,让这人自己看家,想等这人脑子清醒点能说出自己家在哪再把人送走。

而他很快就发现,顾决看起来虽然有点傻,但是学习的速度却非常快,快到他都开始后悔,觉得这人还不如继续傻着好。

今天,邵泽白带着食物和水回家的时候,就看见顾决坐在椅子上看着什么,顾决的长发因为被他嫌弃一刀剪掉了,只留下贴着耳朵的一截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