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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娇贵 小桃无恙 20734 字 1个月前

映雪慈解下襻膊,上前一问才知,原是坊中另一家常年和吴记作对的申记纸坊,推出了一种新纸,玉版笺,色泽雪白,风头无两。

买纸的都是文人墨客风雅之人,觉得纸张越白,越显得清白风雅,申记赚了个盆满钵满也就罢了,特地来向吴记耀武扬威,还将玉版纸的价格压得极为低廉,凭此抢了吴记的常客,还在外宣扬吴记纸黄,不够风雅,生生掐断了吴记的生路。

吴娘子愁的饭都吃不下,映雪慈安慰了几句,回到家中想了想,夜里杨修慎再来,她托他带几张申记的玉版纸来,杨修慎虽不知原由,但也照办,将纸带到,映雪慈问他几个钱,欲掏钱给他,杨修慎自不肯,答曰不过四十文。

映雪慈一愣,“四十文?”

要知吴记一张纸成本都在六十文,何况玉版纸纯白无暇,珍贵稀有,往年都送入宫中,供皇亲贵胄们使用,她曾帮谢皇后誊抄时用过,轻似蝉翼,抖似细绸,光洁如玉,的确上佳。

如今来了吴记方知,造纸的原料取自麻和竹,天生黄灰,要想去色显得纯白,必得耗费许多财力人力,造价不可估计,民间根本无法购得,申记竟只卖四十文,比寻常的纸都要低廉。

这怎么可能?

待杨修慎离去,映雪慈掩上门,捻了捻那所谓的玉版纸,忽然就明白了。

翌日来到纸坊,吴娘子眼圈红肿,似才哭过,见人齐,哑声道:“如今纸坊经营不善,我放你们几日假,先不必来了,待我想办法将纸清卖了,届时一定再叫你们回来。”

吴娘子家中尚有一病夫等着吃药,小舒年纪尚小,一人撑着家里已是不易,听说申记的人昨日才上她家里去耀武扬威了,骂她丈夫是痨鬼,骂小舒是野种,把小舒气得直哭。

众人都知道她的难处,却帮不上忙,陈媪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恨恨道:“这帮子黑心肝的,真要逼死人不成,总有一日要遭报应!”

小舒和彩娘玩得极好,两个人见要别离,都抱头痛哭,彩娘原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离开纸坊便无处可去。

眼见大的小的哭成一团,映雪慈走上前,轻轻拉住吴娘子的手腕,“吴姐姐,你随我来。”

吴娘子随她进屋,掖了把心酸泪,“原是我无能,阿瓷,我如今是帮不上你了,我……”

映雪慈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你看。”

她将申记的玉版纸递给吴娘子,吴娘子接过,不愧是行内人,一摸便清楚了七八分,不禁拧起眉头,“这是哪里来的纸,这样脆薄。”

又拿笔蘸墨在上面书写,墨迹有深有浅,拿手搓了搓,竟还掉下些白色的粉尘。

映雪慈道:“这便是申记的纸。”

吴娘子大惊。

这也不怪她,申记提防对手,轻易不将纸张流出,只专门兜售给读书人和富户。

吴娘子买不到申记的纸,自然也不知这纸到底如何,只听申记的人吹嘘打压,便以为他们当真做出了物美价廉的玉版纸。

那买纸的读书人,自然无缘得见宫中真正的玉版纸,将劣品奉为上品,而宫中采买,自有专门的纸坊特供,也看不上市面上的申记,如此岔开,竟就让申记钻了空子。

“你如今知道申记为何卖的这样好了。”映雪慈柔声道,“他们用石灰水蒸煮浸泡,强令纸白,却轻薄易碎,难以保存,才能卖的这样低廉。只怕还买通了人宣扬我们的纸色泽不好,拿来和他们的对比,人云亦云,便被他们骗了过去。但这种法子维持不了多久,再耐心等一等,只怕很快就有人要找他们麻烦了。”

吴娘子含泪点头。

果真不出两日,申记便被一个秀才找上门来,气急败坏道墨宝写在申记的玉版纸上,纸竟轻易碎了,一问才知不止他一人,买了申记纸的不是破裂就是晕墨,原本买的那些全砸在手里了。

纸价昂贵,一张玉版纸虽四十文,但四十文可够买五升米了,够吃半个月的。

要不说家中供养个读书人不容易,家贫的压根读不起书,文房四宝哪一样不费钱。

申记有意推诿,但那秀才口舌何其厉害,还扬言要报官。

申记的坊主见利诱不得,此人要坏他生意,竟想威逼,映雪慈早就支使彩娘去报了官,不一会儿来了人正好抓住申记殴打秀才。

一个商籍竟敢殴打有功名在身的生员,此谓以下犯上,官府一怒之下把申记连坊都封了。

吴娘子等申记坊主被衙役压着,经过吴记坊门时,冲上去吐了口大唾沫,“我呸——”

众人望着申记坊主灰头土脸,只觉痛快非常,陈媪开心地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遭报应了吧!”

夜里杨修慎来,给她带来了一种新式的糕点,做成祥云的模样,上面还刻了字,有平安、长泰、寿禧等吉利话。

映雪慈拈了一枚吃,察觉馅心和寻常的不同,有股很浅的药香,混着玫瑰豆沙馅并不突兀,反倒清新。

杨修慎含笑,“好吃么?”

映雪慈道:“……有一种吃下去便能百病全消的错觉,这是什么,怪好吃的。”

杨修慎哈哈大笑,将食盒推给她,温声道:“要的就是这样效果。蕙姑做的新点心,她擅医,便拿滋味尚可,中和滋补的药果做馅心,再刻上吉利的字样,拿去卖给讲究的富户,竟很得欢迎,她特地让我带给你尝一尝,还说等过阵子出去了,开一间铺子,让你不必为生计发愁。”

映雪慈微微脸热,“我都多大啦,哪里还用她养,我养她还差不多呢。”

又笑吟吟道:“申记的事,还要多谢你。”

杨修慎笑道:“不妨事的。”

那跑去申记痛斥的秀才和杨修慎同乡,倒不是有意设计,是他倒霉当真买了纸,被杨修慎知道,二人通了气遂去申记发作。

只是没想到那申记,平时就和兵马司的吏目有首尾。

原本此事吏目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映雪慈早有准备,知道除五城兵马司之上还有五城巡捕营。

此处邻近西市,巡捕营的兵士这个时段都会来此巡查,便让彩娘看准时机跑出去,慌慌张张遇上巡捕营的人,并扬言“要打死人了”,兵士自然前往。

等巡捕营的人入了白纸坊,彩娘才跑去报官。

巡捕营的人来时,映雪慈藏身在浆纸房中,并未出去。

次日来到坊中,又见吴娘子叹气,得知申记虽倒,但他之前到处宣扬吴记的纸不好,到底被摆了一道,所以生意还是惨淡。

映雪慈凝了凝神,轻轻地道:“他说咱们纸黄不够风雅,那咱们便反其道而行之。”

她想起在宫中见过的砑花纸,是先将纸染色,再用木雕的砑花板压印出暗纹,花鸟鱼虫各形各色,风雅至极。

但那又太过匠气,贵人喜欢,读书人却未必。

她和吴娘子合计两日,带着众人一番尝试,决心将纸张天然的淡黄色加浓,做成秋香色,再在纸浆中加入捣碎的松针和花瓣,看上去既天然又古朴,闻之还有松香和花香。

因纸浆中加入了植物,变得更加韧性。

将加了松针的纸,取名为“松烟笺”,而加了花瓣的,则叫“凝香纸”,一经推出,大受欢迎,求购者络绎不绝。

吴娘子十分感激,愿将利润让出三成,并与她合伙,不让她再做寻常的浆纸活计,映雪慈自然不受,“吴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无姐姐帮衬,也没有我今日。但往后若有人打听,还请姐姐言明,此法是你一手所创,和我无关,无论谁问,都这样说。”

吴娘子叹道:“我早看出你非寻常人家出身,这样的见识……若不是你,我这纸坊怕就没了。我知道的,我不打听,只要你好好的。”

虽然映雪慈不肯要,但吴娘子还是执意塞了三成分红给她,竟也不少,她和那些铜板一起放入了床头的匣子里,只觉恍然如梦,原来她还能这样活着。

夜凉如水,她辗转难眠,索性坐起来,拿脸轻轻贴住那冰凉的檀木匣子,还是很孩子气的样子,“有时候真想让你看看,我很有本事吧?若迦陵在就好了,我其实也有许多话想让它传给你……不能只许你说,不许我说吧?”

她嘟囔,“没有你我也活得很好,可惜呀,再不能让你瞧见了,怕你看到了又要嫉妒,咱们仅在这儿就做告别,等出了城,若还想和我相见,就等下辈子好了。这一辈子,不要再来寻我,也千万不要再想我……再见。”——

作者有话说:走走女主这边的剧情嗷嗷

第97章 97 她觉得这次干呕和之前的都不同。……

许是因申记被抓, 白纸坊内次日巡逻的兵丁也多了一队,映雪慈照常去上工,观察形势后, 便向吴娘子请辞。

吴娘子自然不舍,问她何故, 映雪慈委婉告诉她,很快便要走了, 至于去哪里,她没有说。

“今日便要走吗?”吴娘子问。

映雪慈道:“要过几日。”

吴娘子松了口气,“我当你今日就要走, 过两日就到仲秋了, 不妨等过了节再走。”

映雪慈遂应下, 城中的戒严还不曾松懈,她心急也无用。

回到家中,她问刘婆子讨了一身年迈妇人的粗布衣裳, 又往身上垫了些棉花,使之看上去和原先的身形有异, 把脸涂黄才出门。

迎头遇上吴娘子带着小舒疾步而来。

吴娘子眼尖, 一扫她这身乔装打扮, 心领神会,她本是怕映雪慈路上短了盘缠, 特地送盘缠来的, 二话不说把钱袋塞进她手里,轻轻推了把小舒的背, 凑到映雪慈跟前低声道:“小舒机灵,熟悉这儿的路,让她陪你一段, 帮你盯着点儿,早去早回。”

映雪慈拉着小舒先去了西市打听风声。

小舒生在市井长在市井,在这儿如鱼得水,三言两语就将消息打听了回来。

和杨修慎告诉她的差不离,拱卫司又放了一批暗哨出城,不知是否怀疑她逃出去了,但城中戒严依旧。

小舒亲昵挽上她的胳膊,急切地道:“姐姐,娘说你要走,去哪儿,回乡吗?如今南边受灾,可回去不得!北边你有能投靠的人吗,我们都舍不得你,你要无处可去,留在咱们这儿好不好?”

映雪慈心头一涩,不知如何同她解释,只好轻轻回握小舒的手,避重就轻地柔声:“若有机会,我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小舒眼圈发红,咬着唇不吭声。

映雪慈便拉着她来到一个卖西域货的摊子前,精心挑选了几串晶莹剔透的珠串,那珠子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最得小舒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欢心,小舒果然破涕为笑。

她给纸坊里的大家都捎了礼物,又特地给吴娘子挑了一支玉簪,水头极足,盈盈饱满,正合吴娘子的气质。

没走几步,小舒被道旁一个卖香药的铺子吸引,凑到那些琳琅满目的香盒前,指着其中一盒道:“这个好香!”

映雪慈嗅了嗅,的确香极,闻之特别。不劣质亦不浓烈,有股幽幽淡淡的抓人。

遂掏钱买下,递给小舒。

小舒却抿嘴一笑,“这香配姐姐,我原就是想让姐姐用的。”

二人又去了一趟正南坊。

她和蕙姑柔罗约定,两三日一见,只需知晓彼此都好便回去。

行至蕙姑赁居的药铺楼下,碰到柔罗扮做小僮,在脸上点了雀斑,挎着新出炉的糕点上茶铺去卖。

仰头望去,蕙姑在支摘窗下揉面,映雪慈微微一笑,蕙姑颇为忧心的看着她,似想说什么,只是如今情形,也只能回以一笑。

见她们无碍,映雪慈安下心来,转身对小舒道:“咱们走吧。”

回去时在路过的茶摊歇脚。

小舒端来两碗甜浆,满脸的遗憾,“今日又没有说书的呢,好可惜。”

映雪慈接过饮子,环顾四下,见茶摊客人寥寥,仅几个南北客商,饮碗粗茶解了渴便走,价格稍贵的各色饮子无人问津,“这儿常有说书的来?”

“那倒没有。正经的说书先生,都得是茶楼才请得动的。这路边小摊,十天半月能请一回就算不错了。大家伙儿来喝茶,就是冲这个,要不然光坐着干喝,多没滋味。”

她说着,朝街对面气派的茶楼努努嘴,“可茶楼是咱们去得起的地儿吗?那都是阔少爷、娇小姐消遣的地方,一壶茶的钱,够普通人家几天的嚼用了。”

小舒又道:“其实彩娘私下跟我讲过,她觉得自己也能说书呢,讲得可精彩。可这行当从没有女人登台的规矩,没人会请她的,不然还能多挣份钱。她命苦,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不像我遇着了吴嬢嬢这样的好心人。”

映雪慈又在茶摊歇了片刻,期间来了两拨客,看没有说书的,便都走了。

她若有所思,回到白纸坊,小舒举着腕子,献宝似的凑到吴娘子眼前,向炫耀新得的水晶手串,得意极了,“阿瓷姐姐给我买的。”

吴娘子双手叉腰,又气又笑,轻轻瞪她一眼,伸出纤手轻戳她的额头,“哎哟,你呀!让你出去帮衬着点,你倒好,敲你阿瓷姐姐的竹杠!”

小舒捂着额头嘟囔,“……才不是。”

映雪慈婉声解释,“是我非要给她买的,小舒可听话啦,还不肯要呢。我受你们这段时日的照顾,无以为报,便想着给你们都买些东西。这是彩娘的,这是陈媪的,这是给姐姐你的。”

她递给吴娘子一方精致的锦盒。

吴娘子打开盒子,看到玉簪眼睛一亮,心知必定不便宜,心疼地道:“你这叫我怎么说好……这太贵重了,怎好让你如此破费。”

映雪慈嫣然一笑,“原就是拿姐姐给我的分红钱买的,我这顶多算得上借花献佛,哪里算得上破费。”

傍晚,柔罗挎着竹篮噔噔噔跑上药铺二楼。

她和蕙姑就赁住在这儿,蕙姑坐在椅子上等她等得打起了盹,听见脚步声猛然惊醒。

柔罗一头扎进来,满头大汗将竹篮放下,抱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才抹嘴掏出卖点心的钱。

蕙姑端来灶上温的饭给她,看到空空的竹篮,“哎呀,竟都卖光了?”

柔罗嘴里塞满了饭,她用力点头,嘴角粘了一粒米,“嗯!今日我壮着胆子进茶楼,没想到遇上一位阔气的主顾,竟把剩下所有的都包圆了。还请我在那儿吃果子歇歇脚,让我明天还再呢!蕙姑,咱们明天再多做些吧!”

蕙姑脸色微变,“你这孩子!你去了茶楼?我不是同你说过,只在街边卖便是,茶楼里来往的都是贵人,多少双眼睛,若谁眼尖认出你可怎么办?”

经她一点,柔罗才觉得后怕,抱着碗,眼泪汪汪的小声辩解:“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我随王妃入京时日短,除了宫里就没在外头露过面,如今扮做小僮,没人认得我的。况且,那主顾是个女子,想来咱们不会那么倒霉。”

蕙姑警觉:“你看到了她的脸?”

“……没有。”

她一拍大腿,又气又急,“傻姑娘,难道宫中还缺女子吗?内宫六局一司,女官宫人共三千之数,还有旬日入宫拜见皇后的皇亲女眷,你怎知那些人都没见过你?”

“那我们怎么办?”柔罗哭道。

“先收拾着搬出去,重新觅个地方住下,离白纸坊越远越好,今夜便动身。”蕙姑当机立断。

翌日主顾又在茶楼等待,却不曾再见到柔罗。

夜阑回宫,御案案头还搁着一碟冷透的点心,搁了成夜,早就色变味变,潮软不能入口,女官伏地轻声:“今日再去寻人,已杳无踪迹,想是连夜搬走了,还托茶楼的掌柜将点心的定金退回,后又去了她们赁住的屋子,只住了两个人,一老一少,并无其他人的痕迹。”

映雪慈咬着笔杆,歪坐在窗前沉思,今日回来时路过吴记,瞥见一堆纸料边角,吴娘子正愁不知如何处理,扔也又觉可惜,拿来卖是无人要的,只得给小舒拿来练练大字。

她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个模糊的念头,遂问吴娘子要了沓。

横竖也不必再去吴记上工,她将纸裁成一样的大小,用针线串订成册。

又向吴娘子借来彩娘。

吴娘子十分好说话,大手一挥,放了彩娘两日假。

两个人关上门捣鼓两日,彩娘揣着一包东西出了门。

再回来时,彩娘几乎是扑进来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若星子,抱着映雪慈又笑又跳,“成啦成啦,我把册子放在茶摊,竟有许多人争着看,一文两文的攒起来,竟也不少,茶摊老板说,今日因这册子,饮子都多卖出许多,情愿和我们五五分成,让我们多画些呢!”

映雪慈松了口气,眼睛弯弯的,“太好了!我就怕没人愿意看。”

彩娘用力摇头,“可多人看了,说故事有意思,画得也好,瓷娘,从未有这样多的人夸过我写的字——虽然、虽然他们不知是我写的。”

映雪慈笑吟吟,“你是大功臣!”

她看那茶摊子冷清,老板留不住客,茶摊子固然请不起说书的,但也没人舍得日日花钱上茶楼,但若有种更廉价轻便的东西聊以消遣呢?

恰好纸坊多的是纸张边角。

她便找来彩娘,将从杨修慎口中和宫人们口中听来的各地见闻口述给彩娘,彩娘编出故事,誊在册子上。

她心细如发,恐全是大字看得乏味,她又在中间画了些清丽小画,添些趣味,图文并茂,拿去放在茶摊上租赁,果然很受欢迎。

别的茶摊见了,都来找彩娘,要租她的册子。

映雪慈便同吴记合作。

吴记众人都通文墨,彩娘为主,其余人誊画涂色,各展所长,亦分得报酬,彩娘的册子供不应求,恐她年纪轻被人骗,由吴娘子出面替她谈合作,如此一来,纸坊又多可观的进项,彩娘的小金库都装满了。

映雪慈替她们开心,只昨夜吹了风,身子略感不适,索性蜷在房里,只替她们画画。

她的字虽不算特别,但还是要防备被认出来,所以都由彩娘来写。至于画画,她学过,只在闺中偶来闲情应个景,未曾被外人见过。

听见杨修慎敲门,她披上褙子跑去开门,门缝里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眉目柔婉的面孔,她慢慢地拉开木门,仰脸冲他笑,瓮声瓮气的,鼻音且浓,“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要你帮忙。”

杨修慎随她走到桌前,映雪慈拿笔蘸了颜色递给他,纤细的一管葱指,指尖透着淡粉,莹润如玉。

她不碰他的身体,只牵着他的衣袖引他坐下,掩鼻背过去轻咳两声,两缕碎发荡在颊边,有种憔悴却家常的美丽,异常动人。

她望着未完的画,嗓音温温,“我有些不舒服,但我答应了彩娘,今日便要将册子交给她,早知便不逞能了……”

她微微皱鼻尖,嗳了声气,“只能请你帮个忙了,父亲说过,你的画工很好,对吗?”

她抬眸望他,期待的样子,令人不忍拒绝,不知道是不是发热所致,眼眶红红的,清瞳上飘了层薄薄的水膜,纤长的睫毛被泪气濡湿,宛若受潮的蝶翼,缓慢的垂下,复又抬起。

杨修慎叹了口气,“好,我帮你。但你吃过药了吗,我想我应该先去给你找大夫。”

“刘婆子上药铺抓了副药,已经煮给我吃了,我睡一会儿就好。”她笑笑,眼睛里水光浮动,“我就睡在那里——”

她指了指桌旁的小躺椅,将双手合十,斜放在脸颊旁,做了个睡觉的手势,又抱来毯子裹在身上,很会照顾自己,一点也无需他人操心的样子,“有不懂的地方,你叫我呀,你拍拍我,我就醒了。”

她爬上躺椅还在叮嘱他。

真是病得有点发糊涂了,眼前都发起雾来,她身体羸弱,身边没有人照顾,便很容易生病,但还是不要告诉他好了。

还没完全躺下,便先行跌下去,软软地偎在毯子里,只露出一片光洁玉致的额头,她隐约看到杨修慎担忧地望着她,便翻过身去,拿后脑勺对他,不愿让他看到她生病潮红的脸。

这种处境,这种时候,生病是麻烦而棘手的,她本能的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怜和柔弱,纤细的手指捏着毯边,一点点扯上去,盖住头顶。

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干呕了一下,她顿时捏紧拳头,舌头死死的抵住上颚,紧绷着等那股反胃的逆潮退去,喉头涨出大量的津涎,她觉得这次干呕和之前的都不同,扯的她连着小肚子的地方都疼。

杨修慎快步走过来,蹲在她的身旁,“怎么了?”

映雪慈裹在毯子里,无力地摇摇头,“没事,胃有些不舒服,一直都这样的,我荷包里有蜜梅,麻烦你帮我拿过来,压一压就好了。”

第98章 98 尊夫人这是喜脉。

杨修慎替她取来蜜梅。

她吃了两颗, 不大得劲,还想再吃,杨修慎却不让了。

他的眼睛是一种没有杂质的淡灰色泽, 眼皮细长,褶痕清秀, 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像阴云下泛着薄雾的江水, “蜜梅性酸,多用更加伤胃。还是很不舒服?我这就去找大夫。”

她忙坐起身拦他,“不用。”

起得太猛, 肚脐往下的地方都抽疼起来。

她瞬间瘫软回去, 紧紧攥着那块软乎乎的毯子, 仿佛手里抓着点什么,就没那么疼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漫长的像两个年头, 待痉挛的抽痛轧过去,她额角都被冷汗浸透, 恍恍惚惚的想, 她这是怎么了。

然而头晕脑胀, 不容她继续想下去,她极轻地嗡哝了声:“……想睡觉。”像个孩子那样直白的倾诉, 乌黑睫毛长长地拢合在眼下, 人白的和灯下的瓷玉一样剔透,脸颊细绒软淡, 两句话的功夫便不省人事。

杨修慎摇她、唤她,轻推她的肩膀。

她都毫无反应。

他心头一沉,唯恐她就此长睡不醒, 这年头一场风寒都能轻易夺去人的性命,顾不上男女大防将她抱上床,让小僮去请大夫。

他知道这个节骨眼请大夫很危险,可他不敢拿她的性命做赌注,无论如何她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这时他才察觉,他能帮到她的实在有限,那么拼尽全力的想要帮她,可也只能做她脚下的一叶扁舟,若无东风,甚至哪里都去不了。

他伸手去探她鼻息,咬牙祈祷,“拜托,别。”

映雪慈像蚕蛹蜷在毯中,鼻息微弱。

等了等,才有一丝温热扑上指尖。

杨修慎猛然松了口气,狼狈地弯下腰,以额抵住床角,当真吓到了。

小僮很快找来大夫。

他替她将衣袖往上卷起一节,恰好露出纤细的皓腕,纵使再多加小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冰而莹润,像一块待化开的雪。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大夫在一旁催促:“你要托住她的手,给她借力,病人哪来的神智。”

杨修慎身形微僵,一动不动地托住她。

他的手干燥宽大,衬得她蜷缩的拳头,像一只在巢中沉睡的白鸟。他低垂眼睫,小心翼翼,却也仅敢看她的手,这样近,从未有过,连她指甲上小小的白色月牙都能在心里慢慢的数过。

片刻失神,才察觉这注视太过长久,已至唐突。

他心下一惊,匆忙避目,发觉她不知何时醒了,湿濡的眼睛静静望着他,倒映着他的失态,睫毛根部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根根分明,有些哀婉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狼狈透顶,像个窃了宝物被抓住的人,一霎那竟没有同她对视的勇气,垂眸低声道:“我找来了大夫,很快就不痛了。”

大夫把完脉,杨修慎领人出去,站在檐下询问:“她午后就开始发热,吃了药也不顶用,方才还吐了两次,到底是何缘故?”

大夫笑着拱手,“恭喜大人。”

杨修慎愕然,沉声追问:“喜从何来?”

那小僮机灵,知晓此事不能被外人知道,特地跑了远路找到这位常给府里把脉的严大夫。

严大夫认得杨修慎,虽未曾听说他娶妻,但见他对床榻上的女子分外呵护,便料定是他的妻室。

在京城,如杨修慎这般凭科举入仕的外乡学子,多半早已在故乡娶妻,待考取功名授得一官半职,再将家眷接来团聚。

严大夫见得多,自然也这么想。

“尊夫人这是喜脉。”

严大夫笑道,“依脉象看,应已一月有余,但夫人体质柔弱,眼下脉象未稳,又遭了风寒,气血正亏,我这就开一剂温和的方子,不过大人要记得,夫人此病最忌忧思惊悸,劳累伤身,心情舒畅最是紧要,往后饮食起居,尤其要格外精心。”

杨修慎僵立在原地。

严大夫后面又叮嘱诸多事项,他已有些听不清,像隔着一条湍急的水流,连视线都有些模糊,几乎稳不住身形,仍勉力去听,垂在身旁的手无意识握紧。

他极力想维持镇定,抬头看严大夫时,竟还笑了一下,温和至极,“有劳大夫,但今日为内子诊治一事,不宜声张,还望大夫暂为保密。”

映雪慈再醒过来,望见杨修慎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药,他把药喂给她,映雪慈轻轻往后避了避,只说:“我自己来。”

接过药碗,她仰头一鼓作气闷了,杨修慎递来蜜梅,她犹豫了下才接过去,放在舌根底下含住,“大夫说我怎么了?”

杨修慎垂下眼帘,“……大夫说你体质柔弱,又操神劳力,染了风寒一下扛不住,便病倒了。”

复又抬眸,“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映雪慈摇头,“还是提不起劲。”

手脚软绵绵,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杨修慎扶她躺下,“那就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你今日不用上值?”

“嗯。”他柔声道,“我今日休沐。”

感到她倦意渐深,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衣袖忽然被她牵住,他抬眸看她,映雪慈低声:“能不能帮我找吴娘子过来?”

杨修慎保持着坐在她床边的姿势,没有离开,话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难过:“让我在这里陪着你,不行吗?”

她没有言语,他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杨修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起身离去。

他去了吴记。

熟料吴娘子领着彩娘出门去了,陈媪家中有事没来上工,只剩下小舒。

小舒一听映雪慈染恙,急得活也不干了要跟去看,她年纪还小,平时在家里也是吴娘子照顾她,养父虽然沉疴,但吴娘子不愿让她一个小女娃娃伺候病人,没的染了病气去。

她只能一个劲的用湿布擦拭映雪慈的手心和脖颈,给她降温。

这种事是不能让男人来的,小舒虽不知杨修慎究竟是谁,和映雪慈算什么关系,但终归不是夫妻,便不愿随意让人碰了她阿瓷姐姐的身体发肤。

杨修慎不便入内,就在廊下替她补完了画。

玲珑的小册子,承载着她全部的心血。

他翻看前面她画的小画,忍俊不禁,她居然还在页脚画了只吃馒头的小猪,猪会吃馒头吗?难怪她近来脸上总是露出恬淡的笑意,入神的发着呆,时而会心一笑,那么可爱,生机勃勃。

可看着看着,他却敛了笑。

想起老师曾经叮嘱过他,她体质羸弱,虽不伤寿数,但需得精心养护,最忌劳心伤神,身边一刻也离不得人。

老师说,你是我最器重的学生,但她绝非是你的良配。你若执意要娶,往后的路,你要自己想清楚。

怎么有父亲能对女儿这样狠心?

但映雪慈永远不会知道,这门亲事是他心甘情愿求来的。

十九岁的杨修慎,在一个春日向老师求娶了他的女儿。

那日她在一墙之隔的内院荡秋千。

有许多疼爱她的人围绕着她。

他不过是那些身影里,最无足轻重的一个。

他静立在院墙下,恰见她踩着珍珠履,站上了秋千,他连忙侧身回避,可少年心性驱使着他,使他着了魔似的抬起头,目光追随她的身影而去。

她身影摇摇,好几次极速的坠落,他的心揪成一团,伸手举臂,唯恐她真的掉下去。上天眷顾了他的心,一根长长的鹅黄色的飘带,顺着她的裙摆轻盈飞过墙头,在那个和煦的春日午后飘向他,带着樱草清新的气息。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那柔软的飘带灵巧地拂过他的指尖,滑过他的手背,不等他握紧,就毫无留恋地飘回了墙内。

墙后传来她后怕的惊呼,“好险,差点摔下去!”

随后咯咯的,和婢女们笑作一团。

“不过好开心呀!”

他皱了皱眉,却也跟着笑了,“……当心些啊。”他松了口气,轻声说。

没有人需要她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她在那儿,他们就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她在那里,他踮脚能看她一眼就够了。

仿佛她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一场美好的镜花水月。

实际上,哪怕因母亲病逝,回家丁忧那日,他也没有过任何的怨恨和不甘,就好像早有预感,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够得到她,只是仅有那么几次,能隔着屏风和她说话,就已感到分外满足,倘若她开心,无论她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是谁的妻子,都无关紧要。

可她一点都不开心。

他该怎么办?

册子翻完了,他在廊下凝神。

因为见过她笑的样子,所以已不再能忍心看她垂泪,这段时日,她不是过得很开心吗?有了新的朋友,身手得以施展,可以预见的美好的未来,再过几日,他将她送出京城,她便永远不会再流泪。

可如果她知道她怀孕了,她是不是还会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无从选择的。

不想让她落入那样的境地。

那个令她含泪以对,仅看着她都不够,得到她却不知珍惜的人,贪妄的,恣睢的,傲慢的天子。

他合上双目,由衷地感到愤怒,和……身为臣子不该,也不能对君父有的,由衷的怨恨。

等刘婆子回家,小舒已撑不住在床边睡着了,她揉揉眼睛,离去时还有几分不舍,边走边回头往屋里望,杨修慎温声,“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再来看她也不迟。”

刘婆子也看了眼天色,提醒道:“大人,快宵禁了,您也请回吧。我夜里看顾着娘子,不会有事的。”

他一独身男子,的确不便久留,遂起身告辞。

刘婆子插上门闩,煎上药,这才挑帘走进映雪慈房中。

房中仅点着一盏油灯,刘婆子眼神不大好,眯着眼凑近床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哎哟,这脸怎么这么红,还出了那么多汗!”

她伸手去摸映雪慈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吓得她魂飞魄散,赶忙想跑出去叫人,可她方才耽搁那会功夫,人早就走了,这会儿已至宵禁,坊门落锁,深更半夜的上哪儿找大夫去?

她跺了跺脚,赶忙回到厨下,拼命扇着蒲扇催火煎药,一面扇,一面抬头望向映雪慈房中那点微弱的烛光,嘴里忍不住的念叨:“菩萨保佑,可千万不能出事啊……这要是有个闪失,我该如何向大人交代!”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砰砰砰的,吓了刘婆子好一跳,刘婆子当杨修慎放心不下去而复返,也顾不上多想,手忙脚乱地拔去门闩,门还没完全拉开,便带着哭腔急声:“大人您可回来了!出事了,娘子她……”

话音未落,她忽然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地看着门外的人,尖声叫道:“你们是谁?不准进来,出去,快给我出去!”

她吓得跌坐在地,扯着嗓子拼命嘶叫,“来人,快来人啊——!”

第99章 99 先杀了他,再把你抓回来。……

想起映雪慈还在房中, 刘婆子转身往房里跑。

可门外黑影快如鬼魅。

一记手刀劈过来,刘婆子没能再叫出声,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领头的人看向躺在脚下的婆子, 不由皱眉,口中轻轻啧了声, “没轻没重的,让你拦人, 你把人弄死了?”

下手者急忙躬身:“不曾,手下留着分寸,只是晕过去了。”

领头的不再多言, 提起手中风灯。

昏黄的光晕里, 刘婆子一动不动的伏着, 灯身摇摇,扑向门外黑压压的人影,照出一角, 不,一大片大红织金的裙斓。

清一色的妆花蟒衣。

鸾带。

雁刀——

浸在漆黑的斗篷里, 也遮不住的天家威严。

深浓似血的赤红, 在这通天的夜色里, 那股嚣张跋扈的劲似要从金线里头迸溅出来,荡开一片粼粼的滟光。

天底下, 只有一个衙门敢如此身着宫锦, 悬灯夜行,那便是直属皇帝的拱卫司。

待排查完毕, 那人极其恭顺地侧让一步,垂下头,“主子爷。”

宛如一个讯号。

番子们像潮水涌向两边。

织金曳撒摩擦着, 窸窸窣窣。

待让出通路,整个院落顷刻陷入死寂,仿佛人都消失了似的,隐在黑暗里,便连呼吸都沉默。

那道修长的身影,这才不疾不徐,自众人身后踱出。

廊下的风灯仿佛都暗了一霎。

皂靴无声踏进小院,风灯摇曳,将他身影拉得极长,他目光沉静,缓缓伫足,冰冷威仪,修长的手指掀开兜帽,并未低头,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淡淡掠过地上的人,投向院中那扇紧闭的房门。

半旧的木门,上面缀着块水青色的纱布做掩帘,窗台上供了盆绿生生的菖蒲。

她惯常走到哪儿都要养点什么,养了却带不走,留下花巢一般的旧居温柔乡,慢慢的给人回味做念想,何其的残忍,倒不如走之前狠狠心全都毁了,也好过冷冷清清留给他,一个没有她,却处处都是她的世界,真是折磨死人。

皇帝眼底噙着红血丝,眉目却仍一派光风霁月。

慕容家的人就这点好,有着完美的骨相和皮相,两相得宜。干的事再畜生,再荒唐,俯眄流波间轻生生一笑,就让人魂荡的说不出话来。哪怕病的快死了,也是副华丽丽的病美人相,一点都不狼狈,永远雍容优渥。

他垂下眼眸,影子落在她的门扉上。

任谁也看不出的疯狂。

门外,方才被刘婆子的大喊声惊动,才穿好衣服摸黑跑出来的邻居四下张望,见她院子里静悄悄,院门也好好拴着,一没贼人二无强盗,哪有什么事?

心头火起,朝地上啐了一口,“大半夜的嚎什么丧,准是这老虔婆发了噩梦,没得搅人清净!”

说罢愤愤摔门回屋。

一墙之隔,两个番子把刘婆子拖进柴房,堵上嘴,掸了掸手上的灰。

年长的那个道:“轻些,仔细隔壁听见。”

“我省的。”

年轻的答,“那房里的那个……怎么办?咱们都盯了她好几日了。从西苑跟到这儿,咱们跟了多久,陛下就多久未曾合眼。若想抓,其间多少机会都能下手,若不想,又为何这般不眠不休地盯着?这般耗着身子,纵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陛下不也是血肉之躯吗?天底下多少女人得不到,就非得执着这一个?”

年长的冷哼,“那是因为你压根没见过里面那位。”

“没见过,见过又怎么了?”另一个不解。

他年纪轻,刚入拱卫司不久。

“你但凡见过,就知道……”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年长的慌忙住嘴,年轻的那个却还在追问,被前辈狠狠剜了一眼,年长的番子拍拍袍子,快步走了出去,临走前咬紧了牙根:“总之,见没见过都不是你能嚼舌根的,小兔崽子,圣意你也敢揣度,你嫌命长,老子还没活够!管不好舌头,今晚就帮你剁了!”

他走出去,正遇上站在院中的梁青棣,连忙上前拱手,“梁掌印。”

随后贴近讪笑,“陛下进去了?”

“是啊,进去了,多少天了,终于能见上一面。”梁青棣叹了口气,淡淡地瞥来一眼,语气温和的令人胆寒,“其实做咱们拱卫司的番子,身手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懂得分寸,守得忠心。”

他说着话,伸手轻轻掸了掸那番子肩头莫须有的灰尘,“这要是丢了分寸,歪了忠心。人也就死到临头了。想活命,就把这张嘴,这双眼,这颗心,都管牢靠些。再有下回。你往后这副身家性命还能不能喘气,可就由不得你了。”

番子浑身一颤,瞬间面无人色,冷汗沿脖子淌进了蟒衣里,“多谢掌印提点,卑职知罪,卑职再也不敢!”

没有想象中扑面而来的药气,她房中多的是蜜饯梅子的气味,秋罗帐里瘦瘦的一束,像供在佛台上的水莲花,连呼吸都怕扰了她的清宁。

细伶伶的手脚都蜷缩着,脖颈纤婉,单薄的女孩子,手里握着装了蜜梅的荷包。

满满一包,吃的只剩两三颗,蜜化了,黏了她满手。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病着的时候,噙点甜味就不痛了,所以才让她病糊涂了觉得疼的时候,就胡乱的往嘴里塞甜糖,塞梅子。

以往山珍海味都可劲往西苑里送,可人怎么也养不胖,太医说是脾胃天生不佳,连大油大荤的都不太能沾,心情差一些,下巴立刻就尖一圈,柔弱的人,偶尔脾气也很坏,却从来不对除了他和她自己以外的人发作,他不在的时候没人受她的气,她就自己折腾自己,把自己折腾病了,就满意了?

病死算了。

他冷冷地盯着她想。

不是过得很快活么?多厉害啊,离了他,倒活出另一番天地了,想必很得意吧?出去以后,就更加不想回来了,快活到得意忘形,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那索性就死在外面,让他永远没有指望,让他以后活成一个疯癫的鳏夫,从此人不人鬼不鬼。

他拨开帘子,俯视她烧得酡红的脸颊,心头的痛、恨、怨、怜、妒,像投入一只煮沸的巨鼎中,煎熬,迸溅,喷涌。

他面无表情,时而脸色铁青。

原来这才叫五味杂陈,他想,原来这才叫体无完肤。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感到灼烧般的疼痛,他的心和头亦因这场沸腾剧痛无比,眼眶尖涩,胸口翻滚。

他慢慢地俯下来,沉默地贴近她,鼻尖相抵,他垂颈的姿势像优雅的鹤,眼眶却一动不动,任眼皮撑到发酸,涨出血丝,任眼睛因长时间的凝视而变得模糊至短暂失明。

眼睛看不见了,鼻尖还能感受到她喷洒出来的热气,湿湿的,打在他的鼻梁上,喷出来是热的,倏忽就冷了,如此反复——他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无意识的,也无意义的,俊美的面容因这种自毁性的虐待而显得略微狰狞,可能一定要这么做,他才不会愤怒的发疯的想杀了她。

只有杀了他自己,他才不会想杀了她。

怎么不病死算了?

嗯?

他忽然闭上眼,在淹没的剧痛中复又睁开,浓密的睫毛低垂,眼神发红、泛潮,带着怜意和爱意,咬牙切齿地贴近她的耳畔絮语,“你如果真的死了,我也不会那么痛苦。”

他就可以直接去死了。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躺在这里,可怜的。

无辜的。

让他一个人疯疯癫癫的演着独角戏。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睁开眼的样子,以一种完全陌生和惊恐的视线谴责地望着他,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而她,则是一个纯粹的无辜的受害者,这场无妄之灾中唯一的牺牲品。

“我应该晚些再来的。”他喃喃自语,“才好与你合葬。”

他起身,隔着被子把她抱起来,冷冷地盯着。

神经像被一根长针时时的拨刺着,恨透了,想把她放开,可又好想吻一吻她。她柔软地靠在他怀里,脸颊露出一点点,浅淡的红,安静的不像话,黑发柔顺,嘴角沾着两滴蜜梅的糖浆。体温太烫了,糖浆始终无法凝固,在她唇角做流淌状,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闻,像动物出于本能,修长的手臂一点点箍紧她,把她拥进怀里,手掌握着她腰部的骨头,轻轻歪着头错开鼻峰去闻,然后用嘴含住,舔,再松开轻嗅。

太认真了,显得温柔而专注,但没人知道他已经在疯魔的边缘,没有人知道他的爱和恨,狰狞和扭曲。

她根本无法合拢嘴唇,唇呈轻微的张开状态,他幽幽地望着,盯着她糯白的齿和嫣红的唇,有一种饥饿的毁灭欲在胃里灼烧。

他靠着那一点稀薄的清明才没有吞下她,机械地垂眸,将治疗风寒的药丸塞进她的嘴里,让她的头平放在枕上,手指强硬地扼住她试图闭合的嘴唇。

看着她舌头搅动,将那颗药送进喉咙,直到消失。

浑身叫嚣的血液似也在这一刻宁静。

慕容怿坐在她的身旁,握着她的一只手,语气冷静的近乎诡异,他另只手轻轻抚拭着她的长发,和素净的脸颊,终于有了几分正常人的样子,低低地抱怨,“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我都说我咳血了,你也不闻不问。”他的话里含着淡淡的失落,“我放你出来,是为了看你过得好吗?我离开你就会死,为什么你不行呢?你不可以也对我忠贞一些吗?……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他温存地,低头用薄唇轻贴她光洁的额角,柔声呢喃,“忍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渴望回到我的身边,在那之前,我真怕……”

话锋一转,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充满怨毒地低语,“怕我忍不住,先杀了他,再把你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这章真的好卡卡卡,三四天前就在构思这个情节但一直卡的写不出来,好歹是憋出来了

女主跑出来以后基本没太写男主视角,是因为他一直都在憋,憋着憋着我也要憋晕过去了(氧气瓶)

第100章 100 亵衣、亵裤、绫袜……

刘婆子猛然惊醒, 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见浑身衣衫齐整、没缺胳膊没缺腿,愣了好半天, 才双脚发软地下床,没走两步却怔住。

桌上不知何时, 被人放了个鼓鼓囊囊的锦袋,拎起来沉甸甸的, 她哆嗦着双手解开上面的绳子,往里看去,眼睛瞪得老大。

乖乖, 这样多的银子, 便买下整座白纸坊也够了!

映雪慈裹着被子, 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晒太阳。

瞧见刘婆子出来,她软绵绵地笑了笑,黑发在太阳底下泛着棕金, 脸颊白净,看上去没什么血色, 身子深陷在藤椅里, 像只伏在被褥上打盹儿的猫儿, 眉眼透着股蓬松的倦意。

“婆婆。”她柔声唤刘婆子,“今日起得晚啦, 可曾同主家告假?”

刘婆子白日要去一户富人家做帮佣, 鸡鸣便起,风雨无阻, 向来勤快。和她住了一阵子,映雪慈没见她有歇的时候,今日见她起晚, 不免担心她会被主家扣工钱。

刘婆子被她问得一愣,但想起房中那袋银子,脑子忽然就通了,心虚地点头,“告了,告了,娘子且放心。”

映雪慈轻轻哦了声,轻轻仰起脸,日光倾泻在她面上,如淋霜澡雪,她身子还未大好,说话间气息微颤,说两句便要歇一歇。刘婆子看得怪心疼,赶紧到灶下冲了碗糖水鸡蛋,热腾腾地端到她面前。

映雪慈乖乖接过,两手抱着碗吃,她吃东西也没声音,刘婆子等了会儿,当她都吃完了,扭头看她还在抿糖水,估摸她是不太爱吃这个,又不好意思说。

这也难怪,这小娘子一瞧便是贵人家里的,指不定还是位大官女眷哩,身后定有宗官司,尤其昨晚那阵仗,冤主找上门来了,真真吓死人,不知杨大人从哪里把人弄来的,别是私奔的才好。

可怎么却没把人捉走呢?还留在这儿了?……哎哟,真说不清。

刘婆子掩面。

她只管把人伺候好,其他的都和她没干系,可千万别来找她。

“今日觉着怎么样?”刘婆子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烧不烧,吐不吐了,中午想吃点什么?不如我上西市买只鸡去,回来给你炖汤。”

“不烧了,就是早上还有些想吐。”映雪慈唇边润了一圈糖水,亮晶晶的,她弯弯眼睛,声音稍稍拖长,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想吃肉,鸡也行。”

说起来也奇怪,她以前不怎么贪口腹之欲,顶多贪些零嘴小食,松子啦榛子啦,雕花蜜煎啦——今天不知怎么尤其馋肉,想吃些浓油赤酱的东西,兴许是生病损耗元气,身体亟待进补。

刘婆子道:“这就去买!”

她把人搀进屋里,刚生完病,不能总吹风,屋中的药气已然散去,清风闲乱翻书,罗帐婆娑。映雪慈从匣子里摸出钱塞给刘婆子,“要鸡,要肉,别的婆婆看着买。”

刘婆子痛快应下,忽见她伸手摸索身上的中衣,摸到她腰边打结的衣带时一愣,抬头望过来,眸子清凌凌,声音也软,“婆婆,我身上的衣裳也是昨夜你帮我换的吗?”

刘婆子心下扑腾,含糊地道:“啊,对、对,这不是你昨晚上烧糊涂了,出了许多虚汗,我怕你捂着难受,便帮你换了,怎么了?”

映雪慈摇头,“没什么,只是问一问。”

她方才摸到那衣带打的结,并非她平日打的式样,心中不知怎么就冒出了这个念头,不过刘婆子之前也未曾帮她换过衣裳,院里只有她们两个女人,不是她,还会有谁呢?她很快便疑心自己想多了,继而柔声,“那,换下来的衣裳去哪儿啦?”

刘婆子道:“洗了,昨晚上就洗了!”

洗了?那缘何院中的竹竿上没有晾晒的衣衫?一夜的时间,应当还未曾晾干吧?

映雪慈一阵缄默,仍然是好声气的,“那就麻烦婆婆了,我等婆婆回来。”

刘婆子忙不迭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映雪慈若有所思。

她倒并非有意要问的那么仔细,只是身上的衣裳,换的实在太过彻底……连最里面的,私密的亵衣、亵裤同绫袜都换了,实在有点难为情。她面皮薄,即便在宫中,除却赴宴时华丽烦琐层层叠叠的礼服,寻常更换些贴身的衣物,从来亲自打理,不惯让人近身侍奉,以至于和慕容怿温存过后,若她无力清洁,只能由他代劳,宁愿忍着他灵巧修长的手指,也好过被旁人看到她狼狈倦极的失态。

只如今身在宫外,刘婆子亦是一番好意,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趴卧回被中……罢了,她想,应当不会有下次了。

到了中午日照充足,映雪慈觉着身子爽利不少,刘婆子回家时,特地给她捎了一包蜜炒栗子。她便披着衫子,抱膝坐在炕头,用细白的牙齿轻轻磕开栗壳,小心地剥出完整金黄的栗肉,再心满意足地整颗放进嘴里,鼓着腮帮细细咀嚼。

刘婆子从市集上拎回一只老母鸡,收拾干净后放入砂铫里,添上井水,又往里丢了两片黄芪,一小段当归和几粒红枣,咕嘟咕嘟地熬着,又用板栗和干香菇同猪肉红烧了。她给映雪慈盛了一碗浓浓的汤,说:“这是老法子,最补气血,娘子你快趁热喝了。”

鸡汤浓稠,那肉也烧得极美味,酱香混着果木香,映雪慈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刘婆子直念叨,“能吃才好,能吃进去,病就好了!”

饭后她撑得不行,刘婆子不让她出去,她就在院里溜达。

隐隐约约觉得这胃口大开很不对劲,她先吃了许多炒栗,又喝了汤,还吃了肉和饭,倘若蕙姑在这儿,只怕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她何时这样能吃过呢?

映雪慈揉着肚子,从东边墙根晃到西边墙根。

刘婆子怕她无聊,拿出一张《升官图》给她掷骰子玩,她玩得不亦乐乎,手气极好,很快就位极人臣。到下午吴娘子也来了,还带来了小舒和彩娘,看她在玩升官图,两个小姑娘也抢着要玩,遂三人脱了鞋趴在炕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大呼小叫不断。

“三格!我从知县升知州了!蔑哈哈哈——”

“坏了坏了,我贪赃枉法贬为秀才了!”

映雪慈夹在二人当中,被挤得像块软趴趴的糯米年糕,叫道:“你们不能挨着我,要过了病气去的!”

两人笑眯眯,“不怕不怕,病了也染的姐姐的香病,正好不必上坊里做工,乐得清闲呢!”

吴娘子赏了二人脑门各一记爆栗。

又从兜里抓出把色泽淡绿,微微裂口的干果,带着一股奇特的酥香,洒在几人面前,“吃去吧!”

小舒和彩娘不认得,拿起来端详,映雪慈却眼睛一亮,“是阿月浑子!”

吴娘子很是意外,“你认得?”又想起她家中多半豪奢,必定见惯了这等奢品,盈盈一笑,坐到边上道:“正是阿月浑子,是西域商队带来的稀罕物,金贵得很,听说往常是进献宫中的贡品,这几年海上来了许多豪商,这才渐渐流入市井里。”

映雪慈剥开一颗翠绿的果肉,递给吴娘子,“姐姐怎么想起买这个?”

吴娘子接过,却并不吃,神色严肃起来,低声道:“……这不是我买的,是人家送的。我昨儿夜里回来才知道你病了,本当一早就来看你,拖到这会儿功夫。因我娘家一位多年不见的表兄忽然上门来了。自打我嫁到京城,便和娘家疏于走动,竟不知他何时搭上了西域的商队,生意做得颇大,这阿月浑子就是他带来的,他此番受雇于于阗公主带领的商队,如今于阗与我大魏交好,京中上下对公主礼遇有加,连带着商队也得了特权,出入城门不必查验,可畅通无阻。”

映雪慈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吴姐姐是想让你的表兄将我带出去?”

吴娘子深深叹了口气,“确有此意,但不止于此。我表兄此次上门,其实是来报丧的,他家中的次女,本来跟随他出来一道行商,谁知路上得了疟疾,竟在上旬过世了,好好的一个姑娘,说没就没,他还没来得报到官府除籍。”

“至于你的事,我婉转地向他透了底。我那表兄的为人我可以担保,最是仁义,他直说愿意帮忙。我是想……若是你无处可去,又急于离开京城,为了稳妥起见,不如扮做他家女儿。他家的路引文书都是现成的,你顶了他女儿的名分,行走便名正言顺,也省去了许多盘查的麻烦。等出去了,你留在他家也可,不想留,让他送你一程,好歹路上也有人照应你,你看如何?”

映雪慈不曾想她如此周全,竟帮她都打算好了,如今等待城门放行遥遥无期,若能跟随商队,有正式的路引文书,有于阗国的名义庇护,倒是一个机会。

只是可怜这位吴小娘子,年纪轻轻便夭折了。

吴娘子遂和她说好,待一过仲秋,立即动身。

刘婆子教她们打马吊,彩娘心甘情愿输了许多钱,输得映雪慈都心疼,彩娘笑道:“若无姐姐,我还挣不到这样多的钱呢,本就该给姐姐的!”

映雪慈不愿让她一个劲的输,说什么都不肯玩了,翻出杨修慎补完的那本画册给她。

小舒嚷嚷饿,拉她跑进厨下,翻出几枚芋头丢进灶膛,等熟了从灶灰里扒出来,揭开上面那层焦黑的外皮,将里面雪白软糯的芋肉芯子沾了白糖递给她吃。

映雪慈尝了尝,惊为天人。

小舒笑嘻嘻:“好吃吧!”

两人蹲在灶下分着吃完,小舒想起什么,道:“上回给姐姐挑的那香,姐姐点过没有,味道如何?”

映雪慈小口咬着滚烫的芋肉,柔柔呵着气,“还没有,这两日病了,没想到用那个。”

小舒搂住她的胳膊,“那姐姐用一用吧,我想姐姐用那个,那可是我给姐姐挑的呢,我等着姐姐用过以后夸我呢。”

映雪慈抿嘴一笑,“好啦,知道了,今晚就用。”

“可不许骗我啊!”

“不骗你,不骗你……”

吃完芋头回到房里,看桌上又多了一篮米花糖和鹌鹑骨饳儿,是吴娘子支使婢女去买的,近来吴记纸坊因着凝香纸和松烟笺名声大噪,客似云来,挣的钱满钵满,便雇了两个婢子和仆妇,再也不用操劳完坊里操劳家里。

映雪慈又吃了一些。

吴娘子坐在旁边,边同刘婆子唠嗑,边看她们几个小丫头玩,忽然蹙了蹙眉尖,拉过映雪慈的手道:“怎么今日吃的这样多,仔细克化不动,回头再积了食可不好受。”

刘婆子道:“吃了却也不见长肉。”

“就是呢。”吴娘子攥了攥她细白的腕骨,一手可握,“我来给你搭个脉看看。”

她将两指搭在映雪慈的腕上,映雪慈左手还捏着米花糖,刘婆子凑过来稀奇地盯着看,“怎么样,把出来什么没有?”

吴娘子搔了搔头,“咳,没有——我没学过医,我就那么一说,没怎么脉象哪儿不同了,罢了,想吃就吃吧,兴许就是生了场病,耗了底子,要多多的吃才能补回来。”

她怜爱地给映雪慈拎来条鹌鹑腿,“吃,放开吃!”

刘婆子:“……”

几人入夜才走,走时吴娘子还叮嘱,“都说好了,过两日便是仲秋,到时咱们一道吃饭,谁也不许缺席。”

又对映雪慈道:“也叫那位杨大人来,他是姓杨吧?小舒跟我说的,之前申记刁难咱们,杨大人也从中帮了忙,哎哟,真是多谢你们。”

映雪慈送她到门前,笑着婉声:“知道了,我同他说,姐姐慢些走,天黑,路上当心些。”

送走几人,重新坐回空落落的房中,笑过也热闹过了,这才觉得乏,她有多久不曾这样开心啦?不记得了,大抵从娘过世以后,就再没有。要是蕙姑和柔罗在就好了,她们的日子必定会越过越好,大家合力,说不定能做大魏第一家女商帮,女行会。

她拿笔蘸墨,又翻开一本新册子,为上面绘图,待到月上柳梢,刘婆子敲门来催,她才揉了揉酸疼不已的手腕起身。

想起下午答应小舒要试香,她临睡前,旋开那只精致的黄铜小盒,从里面拈出一小块香饼投入炉中。

待看到青烟袅袅升起,她盖上香盒,拖着尤其沉重的步伐匆匆倒上床,兴许真是太累了,还未沾到枕头,竟就这样失去知觉,晕在床边沉沉睡去——那香炉汩汩地吐出细长卷曲的烟雾,在空中盘桓变幻。薄云游移,月影明灭不定,夜凉如水,一室幽香。

另一头,刘婆子望着缓步逼近的拱卫司番子,吓得两股战战,她机灵地抬起手,“不劳大人动手,我自己来!”而后一记手刀,生生把自己劈晕了过去。